第六章 少女的心事(林知遙視角)

第六章 少女的心事(林知遙視角)

作者:陳默

第六章:少女的心事(林知遙視角)

睜開眼睛的時候,我花了好幾秒鐘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裡。

天花板是陌生的。不是我自己房間裡那盞掛著流蘇的吊燈,而是一盞圓形的吸頂燈,燈罩上貼著一張褪色的卡通貼紙,邊緣已經翹起來了。窗簾是深藍色的,不是我的碎花窗簾。枕頭上有一種不屬於我的氣味——洗衣液的清香混著一點點少年人皮膚淡淡的氣息,和我自己的味道不一樣,卻並不難聞。

然後記憶才像潮水一樣慢慢湧回來。老槐樹的青石小巷,放學時分的落日,格鬥遊戲的連招對決,撓腳心懲罰,還有那句“你比小時候好像更漂亮了些”。對了,我在蕭逸家。這是蕭逸的房間,蕭逸的床,蕭逸的枕頭。

我揉了揉眼睛,用手撐著床鋪坐起身來。薄被從肩膀上滑落,堆在腰間。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還穿著昨晚那套蕭逸的舊睡衣,袖口挽了兩圈,褲腳捲了三道,歪歪扭扭的,領口因為睡姿而斜向一邊。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大概亂得像個剛起床的小瘋子。

“哦,對。蕭逸。”我輕聲自言自語,然後側身往床下看了一眼。

地鋪已經空了。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地碼在牆角,枕頭放在被子上面。地面上乾乾淨淨的,連昨晚上他偷偷摸摸做那些事情留下的痕跡都沒有。

人已經不在了。大概是起得比我早,早到我沒聽到動靜。

我伸出手摸了摸旁邊凳子上的襪子——昨天穿過的那雙白色短襪,上面印著粉色的卡通兔子。穿了一整天,走了不少路,不知是否浸透了汗與泥土的氣息?我拿起來看了看,襪子還是那副樣子,棉質布料微微有些起球,襪口的花邊捲了一道細小的褶皺。然後我做了一件連自己都覺得有些好笑的事——我拿起襪子湊到鼻子邊,閉上眼睛細細地聞了一下。

沒有味道。那他昨天晚上把鼻子貼在我腳底的時候,聞到的應該也只是沐浴露的茉莉花香吧。

我心裡有些好笑地想,也是,昨天我又沒有做什麼劇烈運動,只是在學校裡走走路、上下樓梯,襪子上的汗早就幹了,布料只是微微有些僵硬的感覺,但真的沒有什麼味道。那些網上說的什麼酸味汗味,大概得是大夏天跑步之後才會有吧。我對自己這個動作有點無語,但更多的是一種好奇被滿足之後的輕鬆。

我把襪子套上左腳,襪口拉到腳踝位置的時候,手指捏著襪口的粉色花邊邊緣,忽然頓了一下。一個念頭冒出來——我想再試試把手指伸進去撓一下,就一下,看看自己是不是還是那麼怕癢。於是我捏住襪口的外沿,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從襪子側面和腳底皮膚之間的縫隙裡慢慢探了進去。指尖觸到腳底的那一瞬間,一種酥酥的、細細的癢感從足弓的位置傳上來,沿著小腿一路竄到後腦勺。我的手指在襪子裡面輕輕勾了一下——指腹從足弓劃到腳掌,指甲在腳底的細紋上輕輕刮過。

“噗——”

我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腳趾下意識地蜷成一團,把襪子前端頂出幾個圓滾滾的凸起。我趕緊把手指抽出來,用手背掩住嘴,看了看門口——還好門關著,沒人聽到。自己撓自己腳心這件事要是被人看見,尤其是被蕭逸看見,那我這張臉就徹底不用要了。

自己撓和被別人撓,感覺真的是兩

回事。自己撓的癢是可控的,手指是自己的,大腦提前知道下一秒會觸碰到哪裡,癢感會打折扣。但即便如此,剛才那輕輕一勾還是讓我笑出了聲。

而就在昨天下午,我的雙腳被綁在這張床的床尾,被蕭逸用手指、用牙刷肆意地撓了整整十五分鐘。從隔著襪子撓到脫了襪子直接撓,從手指輕撓到牙刷刷腳趾縫,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癱軟無力。那傢伙的手法比小時候粗暴了不只一點,但專注的眼神倒是一點沒變。

“真是個壞蛋。”

我小聲嘟囔了一句,感覺臉頰微微有些發燙。然後我用力搖了搖頭,把腦子裡那些雜七雜八的想法全都甩出去。不要再想了,越描越黑,越想臉越燙。

我把襪子重新穿好,拉平襪口的花邊,套上拖鞋。站起身來整了整睡衣,走到門口,拉開門——然後就聞到了一股香味。是蔥花煎蛋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油在鍋裡滋滋作響的聲音從廚房方向飄過來。那股香氣在清晨的空氣裡瀰漫,鑽進鼻腔,讓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我順著香味走到廚房門口,剛好看到王阿姨背對著我站在灶臺前,手裡拿著鍋鏟在煎蛋。還沒等我開口,王阿姨似乎聽見了腳步聲,轉過頭來,手裡還拿著筷子,臉上的笑容和藹又親切,和我記憶中那個總是笑眯眯地往我手裡塞零食的阿姨一模一樣。

“阿姨早上好。”

“知遙,昨晚睡得還舒服嗎?”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後腦勺。剛睡醒的頭髮亂糟糟的,摸著像一團鳥窩,也不知道這形象在蕭逸眼裡有多好笑。“嗯嗯,挺好的。”

“餓不餓呀?牙刷和毛巾都給你準備好了,就在衛生間裡,快去洗漱吧。刷完牙過來吃飯,阿姨給你煎了蛋。”王阿姨說完還用筷子指了指衛生間的方向,那副熱情的樣子和當年拿著一包薯片說“閨女來吃”的表情一模一樣。

我往衛生間走去。門虛掩著,裡面有燈光透出來,還有細微的水聲和牙刷在牙齒上來回摩擦的沙沙聲。我推開門——蕭逸正站在盥洗臺前,手裡拿著他的藍色牙刷,嘴角沾了一圈白色的牙膏泡沫。

我站在門口,頭髮亂得像個鳥窩,眼皮還有些腫,整個人還陷在剛睡醒的混沌裡。他轉過身來看我,嘴邊插著牙刷,表情微微有些愣怔。我看著他嘴角那圈泡沫,花了整整兩秒鐘才把“這是蕭逸”這個事實加載進大腦裡。

“……嗯。”

我就這麼含糊地應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我走到盥洗臺前,拿起旁邊那支粉色牙刷,擠上牙膏,塞進嘴裡,閉著眼睛開始刷。薄荷味的泡沫在嘴裡漫開,涼絲絲的刺激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我閉著眼睛,牙刷在嘴裡機械地上上下下,腦袋微微歪向一邊,牙膏沫很快堆滿了嘴角。

我從鏡子裡瞥了自己一眼——頭髮亂得像被颱風吹過,嘴角全是白花花的泡沫,穿著皺巴巴的校服站在他旁邊,形象全無。而他正從鏡子裡看我,嘴角似乎微微翹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輕,但我捕捉到了。他在笑我。笑我什麼呢?笑我頭髮亂,笑我睜不開眼,還是隻是單純地覺得此刻很好笑?

不管怎樣,我決定不計較。因為此刻確實很好。晨光從衛生間的小窗透進來,照在盥洗臺上,照在我粉色的牙刷和他藍色的牙刷上,照在鏡子裡兩個嘴角

沾滿泡沫的人身上。安靜,祥和,像從前的每一個平凡清晨。好像時間繞了個彎,沒有帶走任何不該帶走的東西。

洗漱完之後我們一前一後走出衛生間。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三副碗筷。早飯是白粥、煎蛋和兩碟小菜,簡單卻冒著熱氣,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溫馨。我坐在蕭逸對面,低著頭小口喝粥,偶爾抬眼瞄他一下。他看起來還算正常,夾菜的動作也很自然,大概以為自己昨晚做的那些事沒有被發現吧。

我在心裡暗暗笑了一下,沒有表現出來。

飯後,王阿姨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蕭逸,送知遙到路口,別讓人家一個人走。”我連忙擺手說不用不用,阿姨大手一揮說必須送。蕭逸在旁邊悶聲不響地站著,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往我這邊飄了一下又迅速移開。我在心裡輕輕笑了一下。兩個人之間的客套話我十幾年了,每次都是這個劇本,最後結果也從來不會變。

我在門口換上自己的帆布鞋,坐在鞋櫃旁邊的矮凳上,彎下腰繫鞋帶。白襪白鞋,和昨天來時一樣。繫鞋帶的時候,餘光能感覺到蕭逸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手機假裝在看,但手機屏幕的角度剛好對著我的方向。這個笨蛋,偷看的技術這麼多年一點長進都沒有。

“走吧。”我站起來,拍了拍校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晨光正好。巷子裡的老槐樹在微風裡輕輕搖著葉子,陽光從翠綠的葉片間跌落下來,在石板地面上破碎成點點金色的光斑。空氣裡有樹葉的清香和遠處早點攤飄來的煙火味,混在一起,讓人莫名地覺得安心。我和他並排走在巷子裡,腳步不快不慢,影子在身後的地面上分分合合,像兩個默契的舞伴。

起初的幾步,誰都沒有說話。我能感覺到他走在我右邊,目光直直地看著前方,但時不時往我這邊飄一下。氣氛如果再這樣沉默下去,大概又會變成昨晚寫作業時那種尷尬的僵局。

於是我主動提起了初中時候的事。我初中那個光頭班主任,上課前總要拿毛巾擦他的光頭,一年四季汗珠掛在上面亮晶晶的,像個燈泡。我故意講得很好笑,把自己都逗笑了。蕭逸也笑了,他的笑聲低沉而輕快,笑起來的時候側臉的線條會變得柔和很多。

我見他笑了,便繼續講下去。講我參加的書法社團,講我和同桌在課桌底下偷偷分吃一包薯片被老師抓到的糗事,講我們學校的校園藝術節,講初三那年體測跑八百米我差點在跑道上斷氣——講到這些的時候,我的語氣比平時更活潑一些,手勢也多了一點,手指在空中比比劃劃的。因為我知道他在聽,而且是認認真真地在聽,偶爾會插一句話,偶爾會笑起來。他認真的側臉在晨光裡很好看,下頜線條幹淨利落,眼睫毛在陽光下有一層淡淡的光暈。

講著講著,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壞主意。我想逗逗他。

於是我編了一個初中追我的男生。

“對了,初中我們班有個男生,每天放學都在校門口那家奶茶店等我。”我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說,好像在講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還給我寫過好幾封情書,字寫得還挺好看的。”

“後來呢?”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但我注意到他問得有點快,好像對這個話題格外在意。

“後來呀,”我故意拖長了尾音,用餘光去瞄他的

表情,“我拒絕了啊。我說我只想好好學習,沒時間談戀愛。”

我說這句話的時候,特意在“我只想好好學習”這幾個字上放慢了語速,然後飛快地瞟了他一眼,想看看他會不會有什麼反應。比如鬆一口氣,比如嘴角微微上揚,比如耳朵變紅——什麼都好,只要是反應就行。

可是他沒有反應。

可是他沒有反應。

怎麼可能沒有反應?

我等了兩秒,沒有等到任何迴音。旁邊的腳步聲還在,但人沉默了。我轉過身去——

蕭逸走在後面,整個人的頭和上半身往右側傾斜,視線明顯往下,直直地盯著我的腳看。一邊走一邊看,整個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腳步還在機械地往前邁,但眼睛已經焊死在了我交替前移的雙腳上。連已經到了路口、紅燈亮了、一輛電動車從他前面呼嘯而過都不知道。

“蕭逸!”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拽了回來。他的手臂在我手心裡繃緊了一下,肌肉結實而溫熱,然後才鬆弛下來。他轉過頭來,一臉茫然地看著我,好像剛從另一個世界被拉回現實。眼睛裡的焦距還是散的,過了好幾秒才重新聚焦在我臉上。

這個笨蛋,看女生的腳看到差點被車撞,真是木頭腦袋。我在講一個男生追我的故事,他居然在偷看我的腳。這傢伙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不過轉念一想——算了。蕭逸就是這樣的人。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他對我腳的執著是刻在骨頭裡的,比我講什麼故事都更有吸引力。我要是因為這個生氣,那我從小就該氣到現在了。

不還好我大人有大量,就不計較這個從小到大一點都沒變的變態了。不過嘛——逗逗他倒是可以的。誰叫他一直盯著女生的腳看。

我把手從他手臂上鬆開,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頭打量他。我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他還在那裡支支吾吾,臉上開始泛起一層淺淺的紅,那個樣子和小時候每一次被我抓包之後的表情一模一樣。

“蕭逸,”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的,甜甜的,像是含了一顆糖在嘴裡,“你又再偷偷看對吧。”

我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話一出口,他眼神就開始閃躲,臉上浮起一層淺淺的紅。那種被抓了現形之後手足無措的表情,和小時候一模一樣,和他昨晚在書桌前被我發現偷看時一模一樣。我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那點小腹黑的快感噌噌地往上冒。他張了張嘴,好像想解釋什麼。

但我才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我伸出一根手指,豎在他嘴唇前面,截斷了他所有還沒說出口的話。

“別說了。”

然後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地、帶著幾分嗔怒幾分嬌羞地說了一句。

“蕭逸真是個變態呢。”

他愣在原地,臉上的表情介於呆滯、困惑和臉紅之間。他好像被這聲“變態”裡的語氣弄懵了。讓他去琢磨吧,琢磨這個詞到底是罵他還是別的什麼。

他還沒反應過來,我又往前湊了小半步,踮了踮腳,然後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輕地補了一句。

“和小時候一樣。”

我轉過身,步伐輕快地跑開了。帆布鞋在石板地面上交替點地,發出清脆的噠噠聲。晨風從巷口迎面吹來,吹在我有些發燙的臉頰上。

“我先走了!”我頭也不回地喊道,把尾音拉得長長的,帶著明顯的笑意和

一點點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得意,“變態蕭逸同學——”

我跑進巷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他還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頭樁子,臉上的表情介於呆滯、困惑和臉紅之間。那個樣子真是又好笑又讓人心裡發軟。

繞過幾個巷口之後,我確定他看不到我了,才放慢了腳步。晨風從巷子那頭吹過來,帶著老槐樹葉子的清香,吹在我有些發燙的臉上,涼絲絲的,很舒服。我用手背按了按自己的臉頰,果然是熱的。剛才那股遊刃有餘的小魔女派頭在跑開的一瞬間就散了大半,只剩下心跳還咚咚咚地敲著胸腔。

玄關的燈暗著。客廳裡安安靜靜的,窗簾半拉著,陽光在木地板上畫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帶,細小的微塵在光線裡緩緩浮沉。鞋櫃上我媽的拖鞋還在,我爸的皮鞋也還擺在鞋架上——不對,他們昨晚加班到很晚,現在應該在補覺。我換上自己的拖鞋,輕聲輕腳地穿過客廳,推開走廊盡頭自己房間的門。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忽然覺得這間屋子有些清冷。明明是自己住了十幾年的家,每一件傢俱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此刻站在玄關,看著空蕩蕩的客廳,心裡卻有一種說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覺。好像昨天在蕭逸家度過的那段時間——雖然只是短短一個晚上——讓這個家忽然變得安靜得有些過分了。

窗外的陽光安靜地落在窗欞上。我站在玄關,看著空氣中緩緩飄浮的微塵,站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然後我走進自己的房間,在書桌前坐了下來。

房間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遙遠的鳥鳴。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條紋,像琴鍵一樣整齊地排列著。我把手機放在桌上,對著屏幕發了會兒呆。

腦子裡還在回放剛才在巷子裡的事。現在想起來卻覺得臉更燙了。他那副被踩了尾巴的表情,他紅著臉想解釋的樣子,他聽那困惑的眼神——全都清清楚楚地印在我腦子裡。

我把手機拿起來,手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打開了一個藍色的小軟件。我用的是一個小號,關注的博主不多,其中有一個叫“雨棠”的。我不知道什麼是像蕭逸那種程度的足控和戀足癖,但我想,我應該不屬於那一類。我對腳本身沒有特別的執著,不會看到一個人的腳就移不開眼睛,也不會產生強烈的衝動。這一點,我和蕭逸不一樣。他是不折不扣的戀足癖,從小學到現在從未改變。

但我必須承認——當有人碰我的腳的時候,當有人用指尖輕撓我的腳底的時候,當那種酥酥麻麻的癢感從腳心蔓延到全身的時候,我會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刺激感。不是單純的怕癢,也不是單純的怕笑,而是一種混合著興奮、緊張、期待和某種隱秘快感的東西。這一點,是我在那三年裡偷偷看那些撓癢視頻的時候慢慢發現的。

今天打開軟件的時候,發現雨棠更新了一個新的視頻。上傳時間是今天早上,大概是凌晨左右。我還沒看過。我帶上耳機,把音量調到合適的位置,然後點開了視頻。

視頻開始播放。畫面裡是一個佈置得挺溫馨的房間,背景是米色的牆面,燈光調得很柔和,暖黃色的,像是床頭燈的光。房間中央是一張普通的雙人床,床上鋪著淺色的床單,看起來乾淨而柔軟。

一個女生躺在

床上。她看起來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和之前的視頻裡一樣戴著黑色口罩,這次還加了一個深色的眼罩,眼罩邊緣壓在鼻樑上,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露出白皙的額頭和散在枕頭上的深色長髮。她穿著一件合身的白色短袖T恤和一條寬鬆的短褲,光腳上穿著一雙卡通圖案的短襪——粉色的底,上面印著幾隻白色的小動物,和我自己的襪子竟然有幾分相似。

她的雙手被兩根結實的白色棉繩從床頭兩側延伸出來,分別綁在床頭的兩根欄杆上,手腕處纏了好幾圈繩圈,看起來非常牢固。雙腿分開,從床尾的欄杆空隙裡伸出去,腳踝同樣被棉繩綁在床尾最下面的那根橫欄上,繩子在她纖細的腳踝上繞了兩圈,打了一個漂亮的繩結。整個人呈一個大大的“丫”字型展開,手腳完全固定,能動的空間幾乎沒有。她的腳底正對著鏡頭方向——因為躺在床上的姿勢和床尾欄杆的位置,她的雙腳懸空在床尾外側,腳底朝外,襪子上的卡通圖案清晰可見,腳趾在襪子裡微微不安地蜷著又鬆開,似乎在等待什麼。

然後視頻裡傳來門打開的聲音。一個同樣戴著口罩的女人走了進來。她走得很輕,但腳步聲在安靜的房間還是很明顯。我看到女生被綁住的手和腳同時繃緊了一下——繩子驟然拉直,腳腕上的繩圈勒得微微收緊,她聽到聲音了。她知道有人來了,身體本能地警覺起來。

可是女人並沒有馬上動手。她走到床尾,在女生那雙懸空的腳旁邊蹲了下來,但就這樣靜靜地蹲在那裡,沒有任何動作。女生保持著警惕狀態大概有十幾秒,繩子一直繃得緊緊的。然後——大概是覺得“好像沒有什麼事”——她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腳踝上的繩圈重新變鬆,腳趾也不那麼緊張地蜷著了,腳背軟軟地垂下來。

就在她完全放鬆的那一瞬間,女人的雙手同時落了下去。

十根手指,同時按在女生兩隻腳的腳底上,隔著卡通襪子,開始跳舞。

那不是形容。是真的像跳舞。女人的十根手指在襪子的棉質表面上快速而有節奏地撥動著,從腳後跟跳到足弓,從足弓跳到腳底中央,再從腳底中央跳到前腳掌。襪子上的卡通兔子在手指下被按得東倒西歪的,一會兒癟下去,一會兒彈回來。整個腳底在被集中攻擊,躲無可躲。

女生猛地彈了一下,繩索驟然再次繃緊。她整個人想縮起來,但雙手雙腳全被綁住了,只能上下晃動,床墊被她晃得發出吱吱的聲響。她的嘴唇緊緊抿著,臉頰鼓起,明顯是在憋笑,把嘴閉得像鐵桶一樣。可是身體騙不了人,她的腳在繩圈裡瘋狂地左右晃動著,腳趾蜷成一團十個小小的圓球。女人的手指追著她的腳底不停歇地撓,時快時慢,快的時候像雨點一樣密密麻麻地落在腳底,慢的時候又變成一根手指單獨在足弓最敏感的位置來回划動。

“噗——哈哈哈——”女生終於破功了,從緊抿的嘴唇裡漏出了第一聲笑。那笑聲不高,帶著壓抑的痕跡,但一旦開了頭就止不住了,“哈哈哈——別——哈哈哈——隔著襪子都這麼癢——哈哈哈哈哈——”她的笑聲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一旦打開就關不上了。臉開始泛紅,連眼罩下面的皮膚都看得出粉色的痕跡。腳趾把襪尖頂出幾個尖尖的弧度,又猛地蜷

回去,如此反覆。

女人用手指隔著襪子撓了大概兩分鐘,把女生的腳底每一個角落都照顧到了——腳後跟被手指畫圈,足弓被大拇指按揉,腳底中央被四根手指同時波浪式搔抓,腳趾縫之間的位置被手指隔著襪子來回刮蹭。女生已經被撓得全身酥麻,笑聲從壓抑變成了完全放開,嘴裡含混不清地喊著求饒的話。

然後女人停了下來。她的手伸向女生的一隻腳,捏住了襪口緩緩往下拉。襪子從腳踝褪了下來,露出白皙的腳背和微微泛紅的腳底。女人脫襪子的動作慢而從容,一隻手捏著襪口邊沿,另一隻手——竟然順著剛剛被脫下襪子的那隻腳的腳心往上走。手指從腳後跟的位置開始,沿著腳底的縱向中線緩緩地、若有若無地一路從下往上滑過去,從腳後跟滑到足弓,從足弓滑到前腳掌,從腳掌滑到腳趾根部。那隻剛剛被撓過的腳底還泛著淡粉色,皮膚因為撓癢而微微發熱,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極薄的光澤。女人的手指從上面滑過的時候,被脫了襪子的腿都在微微發抖——不是那種劇烈的掙扎,而是像被細微電流擊中一樣,從腳底到小腿都在輕輕顫慄。

那隻卡通襪子被完全脫了下來,放在了床邊。然後是另一隻。同樣的過程,同樣的手法——手指從腳後跟沿著足弓一路向上滑,指腹在足弓最凹陷的位置輕輕轉了一個圈才繼續往上。女生的腳底在手指下滑過的時候,皮膚上會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跡,然後迅速恢復成粉色。兩隻襪子都被脫掉之後,一雙光裸的腳完整地暴露在鏡頭前。女生的腳型很好看,腳趾修長而圓潤,腳底因為剛才被撓了一陣而泛著健康的淡粉色。現在兩隻腳都在繩圈裡微微顫抖著,腳底上的細細紋理在燈光下清晰可見,足弓凹陷處有一層若有若無的薄薄汗光。

女人的雙手握住女生的兩隻腳踝,用另一根短繩把兩隻腳的大拇指綁在了一起。繩子在大拇指根部繞了兩圈,打了一個牢固的結,然後把繩子的另一端系在床尾的欄杆上。這樣一來,連兩隻腳的大拇指也被固定住了,所有的腳趾都被迫併攏著分開,想蜷也蜷不起來,想動也動不了。兩隻腳現在完全被固定在了床尾,連最微小的躲避動作都做不了。

然後女人從床邊的工具袋裡拿出了兩把梳子。

不是普通的梳子,是那種氣墊梳,木質圓柄,梳齒是圓頭的木齒,密密麻麻地排列在橢圓形的氣墊上。兩把梳子一左一右握在女人手裡,看起來就像兩隻大號的刷子。女人把梳齒對準女生光裸的腳底,懸停在足弓上方不到兩釐米的位置。

然後開始刷。

氣墊梳的木齒比刷子更硬、更密集、更有力道,每一根梳齒都是一個獨立的觸點,同時有幾十根梳齒落在腳底皮膚上,覆蓋的面積比手指大了一倍還多。梳齒從腳後跟一路刷到腳趾根部,在腳底的每一個位置都留下了密集的、細碎的癢意。從腳後跟刷到腳掌的時候,梳齒在皮膚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從足弓凹陷處刷過的時候,梳齒均勻地壓下去讓足弓的弧線變得更深;從腳底到前腳掌滑過的時候,梳齒的力道讓整個腳底都跟著微微下凹,然後彈回來。

女生的笑聲連綿不斷地從她嘴裡湧出來,不再是剛才那種壓抑的、時斷時續的笑,而是一種完全放棄抵抗的、接

連不斷的大笑,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止也止不住。她的身體在床上猛烈地上下晃著,床墊被她的重量彈得吱吱作響,枕頭歪到了一邊。可是被綁住的手腳紋絲不動——雙手被固定在床頭,雙腿被綁在床尾,連腳趾都被那根連著床尾欄杆的短繩牢牢地拽著,整個人除了頭部和腰之外,能動的空間幾乎為零。她只能拼命搖頭,把頭髮甩得亂七八糟,笑聲在整個房間裡迴盪。

那笑聲清脆悅耳,即使是在這種失控的狀態下也不讓人覺得刺耳,反而有一種奇異的感染力,讓人聽著聽著嘴角也會跟著上揚。她的臉已經紅透了,從臉頰紅到脖子根,眼罩下的皮膚全是粉色的。

女人又換了兩根羽毛。

她從工具袋裡拿出一根鵝毛,約莫有手掌那麼長,白色的羽片蓬鬆柔軟,羽軸細長而有彈性。她把一根羽毛夾在指間,其餘的放在一旁,然後用另一隻手把女生被綁在一起的兩隻腳的大腳趾又往外掰開了一點。本來腳趾就已經被綁著分開了,再往外掰開之後,腳趾縫之間的空隙更大了。女人把羽毛的尖端對準大腳趾和二腳趾之間的縫隙,輕輕插了進去,然後開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抽動著羽毛。羽毛的羽片在腳趾縫間來回穿梭,柔軟的羽絲輕輕掃過趾縫兩側的皮膚——那裡是最敏感的位置之一,輕輕一碰就讓人受不了。那種被羽毛穿進腳趾縫的感覺,就像有一條暖軟的、細小而頑皮的蟲子在趾縫間爬行,癢中帶著一種奇異的酥麻。

女生顫抖了。不是那種劇烈的掙扎,而是整個人都在發抖,從腳趾到小腿到腰到肩膀,每一個關節都在微微地打著哆嗦。她的笑聲也變了——從剛才那種大江大河般洶湧的大笑,變成了破碎的、顫抖的、斷成一片一片的細碎笑聲,夾雜著倒吸涼氣的嘶嘶聲。這種羽毛在腳趾縫間抽動的癢,反而比梳子瘋狂刷腳底更難熬,每一下都讓她渾身打顫,讓她從喉嚨裡擠出一連串變了調的、不像笑又不像哭的聲音。

不過這接連幾番撓下來,相比於前面手指和梳子那種激烈的撓法,羽毛已經是短暫的休息了。女人的動作放慢了,力道變輕了,只是偶爾用羽毛尖端在她腳趾縫裡輕輕一旋,女生的腳底就會痙攣似地抽動一下,然後恢復平靜。房間裡只有女生大口大口喘息的聲音,和羽毛偶爾掃過皮膚時細微的沙沙聲。

既然是休息,那就意味著後面還有高潮。

女人放下羽毛,從工具袋裡拿出了一個奇怪的小球——黑色皮質的,兩側連著細帶。是一個口球。她走到女生頭部的位置,女生感覺到有人靠近,喘息聲明顯加快了一些,但她沒有掙扎——掙扎也沒有用。女人用手輕輕托起她的下巴,把口球塞進她嘴裡,然後把帶子繞過她的後腦勺,在她頭髮後面繫了一個結。口球塞進去之後,女生的嘴唇被撐開了,牙齒咬在皮質球面上。

然後女人回到腳邊,從一個塑料盒裡拿出了兩把電動牙刷。藍色刷柄,白色刷頭,看起來是全新的一次性刷頭。她把兩支牙刷的開關同時打開——嗡嗡嗡的震動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刷頭在高速震動著,肉眼看上去刷毛的邊緣都模糊了。她把兩支震動的電動牙刷對準了女生的腳心。

準確地說,是把刷頭分別貼在了兩隻腳腳心最中央的位置——足弓

凹陷處,那裡是腳底最敏感的區域。振動中的刷毛和皮膚接觸的那一剎那,女生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彈了起來。她的腰高高弓起,離開了床面,雙手拼命拽著手腕上的繩索,錨點被她拽得砰砰作響。她的喉嚨裡爆發出被口球堵住的悶悶的叫聲,笑聲被堵在嘴裡出不來,只能變成一串含糊不清的嗚嗚聲。電動牙刷在腳底震動的觸感,是連續的、高速的、不可阻擋的,那種高頻的震動直接作用於神經末梢,皮膚在刷毛的刺激下產生一波又一波無法控制的癢感,每一波都讓人想放聲大笑。可是嘴被堵住了,想笑笑不出,想喊喊不了,連求饒的話都串不成句子。

她的身體在床上劇烈地扭動,踢得床尾的欄杆咚咚作響。腳底在電動牙刷的刺激下從粉色變成了潮紅色,足弓的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頻率在抽搐,腳趾被繩子牢牢綁著動不了,只能無助地微微顫動。被口球堵住的嘴裡,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在眼罩下方的臉頰上留下一道細細的亮晶晶的痕跡,和她之前撓癢笑出的淚痕混在一起。

這樣持續了整整五分鐘。五分鐘之後,女人關掉了電動牙刷的開關。嗡嗡聲停止了。刷頭從腳底移開,女生的腳底一片通紅,皮膚還在微微地、無法控制地抽搐著。她的身體癱軟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從口球周圍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視頻的最後,鏡頭緩緩推到了女生的臉上——口球被取下來之後,她的嘴微微張著,一條細細的口水絲還連在下唇上,在燈光下閃閃發亮。眼罩還蒙著,只露出半張緋紅的臉和滿是淚痕的鼻樑。她的嘴角卻微微上翹著,帶著一種滿足又脫力的笑,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喘息聲像是片尾曲一樣慢慢減弱。

畫面定格。

我盯著屏幕上那張喘息著的、帶著淚痕和滿足笑意的臉,心跳咚咚咚地跳得很快。

我下意識地把自己的雙腳從拖鞋裡抽出來,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低頭看著自己穿著白色卡通襪子的腳。襪子上的粉色兔子安安靜靜地待在腳面上,看起來乖巧又無辜。可是腳底此刻卻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瘙癢感。

要是我被綁在上面會怎麼樣。

我想起昨天下午,我被蕭逸用跳繩綁在這張床上,他坐在我的腳邊,用手指和牙刷刷我的腳底。那只是十五分鐘,但我已經笑得快斷氣了。而視頻裡的這個女生,被綁在床上的時間比我長得多,撓她的方式也更多。手指、氣墊梳、羽毛尖端、電動牙刷——每一種方式看著都讓人頭皮發麻。我估計我連最開始那個隔著襪子用手指撓的階段都撐不過去。

我的腳趾在襪子裡蜷了又松,鬆了又蜷。我下意識地活動著腳趾,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視頻已經結束了,畫面回到了軟件的主界面。

我往下劃了一下,點開評論區。第一條評論是雨棠自己發的,頭像是一個戴著口罩的女生的照片,看起來就是剛剛視頻裡那個被綁在床上的女生本人。我把頭像點開放大看了看——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笑起來的時候大概很好看。頭像素描的後面明晃晃地跟著她的名字。

“雨棠。”

她在評論區裡留了一條言,語氣像是在和朋友聊天一樣輕鬆隨意:“又來找姐姐了,這次是被綁在床上撓腳心,嗚,連腳趾都被綁起來了,動

不了了,一直笑個沒完呢。”

我點開那條評論。在這條評論的底下,雨棠自己又追了一條留言,發了大概是幾個小時前了:“歡迎er/ee聯繫我哦,喜歡ee的女生更好哦。”

我的目光落在“同城”兩個字上。這條評論的發佈時間是今天早上,地點標籤明晃晃地顯示著——同城。和我所在的城市,同一個城。

我放下手機,用手托住微微發燙的臉頰。手掌心傳來的溫度和臉頰的熱度相互疊加,讓我的手心也開始出汗了。思緒像被風吹亂的頭髮一樣漫天飛舞,怎麼也理不順。

昨天被蕭逸撓腳心的畫面還在腦海裡新鮮著。他把我綁在床尾的時候手指顫抖著解開跳繩,他脫我襪子的時候眼睛裡那道我從未在別處見過的光,他用牙刷刷我腳趾縫時喉結上下滾動的樣子,還有昨天晚上他以為我睡著了偷偷靠近我的腳,鼻尖貼在我腳底細微的呼吸聲,然後那一瞬間嘴唇和舌尖掠過足弓的溼潤觸感。這些畫面一幕一幕地在我腦子裡回放,和剛才視頻裡的場景交織在一起,讓我心底某個角落開始泛起一陣難以名狀的瘙癢。

不是腳底的癢。是一種更深處的、從心裡往外蔓延的癢。那種癢用撓解決不了,用笑也釋放不了,是一種難以被滿足的空虛和期待感,像有一團小小的火焰被點燃了,在胸腔裡慢慢地燒著,不燙,卻讓人坐立不安。

我自己,我對被撓腳心這件事,有一種說不清的、難以啟齒的感覺。不是喜歡腳本身,而是當他在觸碰我腳底的皮膚時、當視頻裡那個女生的腳底被梳子刷得通紅時、當我想象自己被綁起來撓腳心的時候,我心裡就會泛起一種奇怪的、讓人興奮而眩暈的感觸。

這個念頭讓我把手從臉上移開,重新拿起了手機。屏幕還亮著,雨棠的個人主頁還在上面。頭像、名字、簡介。那條“同城”的地理標籤讓一切都變得具體而接近。她也是這座城市裡的人。也許我們每天經過的街道都有重合,也許她在的某個位置離我並不遠。

我的大拇指懸在屏幕上方,看著那個小小的頭像,思緒又開始亂飛,心跳快得能聽到自己在喘氣。被點燃的浴火在心裡燒得更旺了,那種空虛和期待交織在一起的感覺讓我手指微微發抖。

然後,幾乎是鬼使神差地,我點開了雨棠的頭像。

個人主頁跳了出來。簡介欄裡只有簡單的一行字。粉絲不多。我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移到右上角的那個小小的信封圖標上。

鍵盤彈了出來,光標在輸入框裡一閃一閃的,像一隻在黑暗中眨動的眼睛。我盯著那個閃爍的光標看了很久。

那個光標在等著我做點什麼。

我點了上去。

我放下了手機,雙手枕在桌子上,把有些發燙的臉埋進臂彎。窗外陽光依舊明媚,我的心久久難以平靜。

這個週末,大概註定不會平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