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夜追詢施癢策 深宵訴恨化冰堅》

《月夜追詢施癢策 深宵訴恨化冰堅》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秋風蕭瑟,官道兩旁的梧桐葉落得所剩無幾,光禿禿的枝丫在鉛灰色的天幕下伸展,如同掙扎的手臂。

離開京城已有三日。

陸懷舟的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異常沉穩。他不再是那個喜歡在溪邊樹下苦讀的書生,風餐露宿的旅途磨礪掉了他身上最後一絲文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堅忍,如同藏於鞘中的利刃,雖不顯鋒芒,卻自有寒意。

那夜在客棧中的荒唐與癲狂,那離別時的熱吻與囑託,都已化作掌心那支簪子冰冷的觸感,時刻提醒著他肩負的血海深仇與那份遠在苗疆的牽掛。

傍晚時分,他來到了一處名為“三岔口”的野鎮。鎮子不大,只有一條主街,稀稀拉拉地坐落著幾家店鋪。路邊一面“客棧”的幌子在風中無力地擺動著,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推開那扇掉了漆的木門,一股混雜著油煙、劣酒和汗味的渾濁空氣撲面而來。店堂不大,擺著七八張油膩膩的八仙桌,三三兩兩地坐著幾個面色黝黑、滿身風塵的腳伕和貨郎,正就著一碟茴香豆大聲划拳。

陸懷舟沒有在意這些,徑直走到一個空著的角落坐下,將背後的行囊卸下放在腳邊。

一個穿著灰色短打、肩上搭著塊髒抹布的店小二哈著腰跑了過來,臉上堆著職業性的笑容:“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一碗素面。”陸懷舟淡淡地說道。

柳紅綃臨走時,幾乎將她身上所有的銀兩都塞給了他,那沉甸甸的錢袋足夠他在這京城買下一座小宅院。但他早已習慣了清貧,也深知前路漫漫,盤纏必須省著花。

“好嘞!一碗素面!”店小二高聲應和著,轉身便向後廚吆喝去了。

面很快就端了上來。白水煮的麵條,上面飄著幾片蔫巴巴的青菜葉子,連點油花都看不到。

陸懷舟並不在意,拿起筷子正準備吃,隔壁桌忽然傳來一陣粗暴的喝罵聲,打斷了他的動作。

“吃白食的臭丫頭!今兒個你要是拿不出錢來,老子就把你賣到窯子裡去抵賬!”

說話的是這間客棧的掌櫃,一個身材肥胖、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他一手叉著腰,另一隻手則像抓小雞似的,死死揪著一個瘦小身影的後領。

那是個約莫十七八歲的丫頭。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上面還打著幾個補丁,只是那補丁的針腳細密得有些過分,不像是尋常農家女的手藝。她的頭髮枯黃,亂蓬蓬地挽成一個髻,臉上抹了好幾道黑灰,像是剛從灶膛裡鑽出來一樣,一張小臉被遮得看不清本來面目。

此刻,她正被那掌櫃提溜著,雙腳離地,拼命地掙扎著,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

“放開……放開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的錢袋……我的錢袋被人偷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倔強。

“偷了?這套說辭老子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掌櫃的冷笑一聲,手上又加了幾分力道,“我看你這丫頭細皮嫩肉的,雖然髒了點,但洗剝乾淨了應該也能賣個好價錢!”

周圍的食客們只是冷漠地看著,有些人甚至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容。在這亂世,一個孤身無依的黃毛丫頭,其命運比路邊的野草還要卑賤。

陸懷舟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看著那個在掌櫃手中無助掙扎的瘦小身影,看著她那雙雖然驚

恐卻依舊倔強地瞪著掌櫃的眼睛,心頭某處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林婉兒……

他想起了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梳著雙丫髻,笑起來有兩個淺淺酒窩的鄰家妹妹。若是婉兒也遇到這種事,她是不是也會這樣無助,這樣絕望?

那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在他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掌櫃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了這嘈雜的油鍋裡,瞬間讓周圍安靜了下來。

掌櫃的循聲望去,看到一個穿著青灰短打、身形單薄的年輕書生,眼中閃過一絲不屑:“怎麼?這位客官有何指教?”

陸懷舟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約莫一錢左右,放在了桌上。

“她這頓飯,我替她付了。”

他的語氣平淡,沒有絲毫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力量。

掌櫃的眼睛在那塊碎銀上滴溜溜一轉,臉上的橫肉立刻堆成了笑容。一錢銀子,別說是一頓飯,就是在這兒住上十天半月都綽綽有餘了。

“哎喲,原來是這位小哥的朋友啊!您怎麼不早說呢?”他立刻鬆開了手,還假惺惺地替那丫頭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誤會,都是誤會!小本生意,還請客官海涵。”

那丫頭被鬆開後,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起來。

陸懷舟沒有理會那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掌櫃,只是走到那丫頭面前,伸出手。

“起來吧。”

那丫頭抬起頭,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從亂髮和灰塵的縫隙裡望了出來,警惕地打量著陸懷舟。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一泓清泉,與她這一身邋遢的行頭格格不入。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去握陸懷舟的手,而是自己撐著地爬了起來,低著頭,小聲地說了句:“多……多謝。”

“舉手之勞。”陸懷舟收回手,也不覺得尷尬,“你一個姑娘家,為何獨自在外?”

“我……我本是要去投親的,誰知半路上盤纏被偷了,已經……已經餓了兩天了。”她一邊說,一邊偷偷地用眼角的餘光瞥著陸一碗麵,還有那雙乾淨修長的手。

餓了兩天?

陸懷舟看著她那雖然髒汙但氣色還算紅潤的臉,心中閃過一絲疑慮。而且,她說話雖然帶著怯意,但吐字清晰,條理分明,倒不像是個目不識丁的村野丫頭。

不過,他並沒有深究。婉兒的事情讓他明白,這世道對女子有多麼殘酷。無論這丫頭說的是真是假,他既然遇上了,便不能坐視不理。

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指了指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素面。

“你若不嫌棄,先吃了吧。”

那丫頭的眼睛瞬間亮了,像是黑夜裡點燃了兩顆星辰。她似乎想推辭,但肚子裡傳來的“咕咕”聲卻出賣了她。

她紅著臉,飛快地瞥了陸懷舟一眼,見他神色坦然,這才小心翼翼地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筷子,那動作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優雅。她沒有像真正的饑民那樣狼吞虎嚥,而是先將麵條整整齊齊地在碗裡理順,然後才夾起一小筷子,吹了吹,小口地送進嘴裡,吃相斯文得不像話。

陸懷舟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的疑慮更重了。這丫頭,處處透著古怪。

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又叫來店小二,給自己重新要了一碗麵,外加一碟醬牛肉。

那丫頭似乎是餓極了,一碗素面很快見了底,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她放下碗,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目光不由

自主地瞟向了陸懷舟面前那碟還冒著香氣的醬牛肉。

那眼神,活像一隻看到了魚乾的小貓,充滿了渴望,卻又強自忍耐著。

陸懷舟看得有些好笑,用筷子將那碟牛肉推到了她面前。

“吃吧。”

“這……這怎麼好意思?”她嘴上客氣著,眼睛卻死死盯著那牛肉,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無妨。”

得到許可,她不再客氣,夾起一塊牛肉便往嘴裡塞。或許是吃得太急,噎了一下,一張小臉漲得通紅。

陸懷舟搖了搖頭,將自己的水杯遞了過去。

她也顧不上什麼男女授受不親,接過來便“咕咚咕咚”喝了兩大口,這才順過氣來,一張小臉因為窘迫和羞赧,從灰撲撲變成了紅彤彤。

“多謝公子。”她放下水杯,聲音細若蚊蠅。

“你叫什麼名字?”陸懷舟一邊吃著自己的面,一邊隨口問道。

“我……我叫靈兒。”她眼珠子向右上方瞟了一下,飛快地答道。

“靈兒?”陸懷舟點點頭,“我叫陸懷舟。你接下來有何打算?要去投的親戚在何處?”

“我……”靈兒眼珠子轉了轉,“我……我不記得路了。只知道要一直往南走……公子,你……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我去西南。”陸懷舟言簡意賅。終南山在西南方向,倒也不算撒謊。

“西南?那……那正好同路!”靈兒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公子,你看我一個弱女子,孤身在外實在危險。不如……不如你帶我一程?我……我可以幫你洗衣做飯,什麼活兒都能幹的!”

陸懷舟看著她那一雙連筷子都快拿不穩的細嫩小手,實在很難把她和“什麼活兒都能幹”聯繫起來。

帶上一個來路不明的丫頭,無疑是個累贅。他如今身負血仇,前路未卜,實在不該多生事端。

可是,當他看到那雙充滿期盼與哀求的眼睛時,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雙眼睛太像婉兒了,若是婉兒也這般求他,他能拒絕嗎?

“罷了。”

陸懷舟在心中嘆了口氣。他終究還是做不到真正的冷酷無情。

“吃完就走吧。不過我言明在先,我腳程很快,你若是跟不上,我不會等你。”

“跟得上!我一定跟得上!”

靈兒一聽他答應,立刻喜笑顏開,那張灰撲撲的小臉上彷彿都放出了光彩。她三下五除二地將剩下的牛肉一掃而空,那架勢生怕陸懷舟會反悔似的。

陸懷舟結了賬,背起行囊,轉身便向客棧外走去。

身後立刻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腳步聲,那個叫靈兒的丫頭,像條小尾巴似的,緊緊地跟了上來。

走出客棧,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一輪殘月掛在天邊,灑下清冷的光輝。陸懷舟沒有停留,徑直向著鎮子外那條通往西南的古道走去。

“陸……陸公子,等等我!”

身後的靈兒似乎因為吃得太飽,跑得有些吃力,一邊跑一邊喘著氣。她那一雙有些偏大的布鞋踩在石子路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她好不容易追了上來,與陸懷舟並肩走著,仰著那張髒兮兮的小臉,好奇地問道:“陸公子,我們這是要去哪兒投宿啊?這荒郊野嶺的,連個燈火都沒有,怪嚇人的。”

陸懷舟沒有看她,只是望著前方被月光照得發白的道路,淡淡地開口。

“不投宿。”

“啊?”靈兒愣住了。

“今夜,趕路。”

陸懷舟的聲音平

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絕。他的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拉得很長,孤寂而堅定。

靈兒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陸懷舟那冷峻的側臉,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她只是咬了咬牙,默默地加快了腳步,努力跟上那個並不算高大、卻讓她莫名感到心安的背影。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草木的清香和夜晚的寒意。遠處的山林裡,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鳥叫,給這寂靜的旅途平添了幾分詭異。

對陸懷舟而言,這樣的夜路並不算什麼。自從得到柳紅綃的指點,他對於內力的運用也算是初窺門徑,即使在這樣昏暗的光線下,也能清晰地分辨出百步之外草叢裡的一隻蚱蜢。更重要的是,那股真氣在體內緩緩流轉,如同一個生生不息的暖爐,驅散了深秋的寒意,也讓他感覺不到絲毫疲憊。

可讓他感到意外的,是身後那個叫“靈兒”的黃毛丫頭。

從離開客棧到現在,至少已經走了一個多時辰,近十里山路。一個嬌滴滴的、餓了兩天的黃毛丫頭,居然能面不改色地跟上他的腳程,甚至還有閒情逸致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陸公子,你看天上的星星,好亮啊!我在家裡的時候,都看不到這麼多星星呢。”

“陸公子,你走得好快呀,是練過飛毛腿嗎?我爹說,江湖上有一種輕功,叫‘神行百變’,一步就能跨過一條河呢!你會不會呀?”

“陸公子,你為什麼一直不說話呀?是不是嫌我煩了?可是這夜路好黑,我一個人害怕嘛……”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像是一串串銀鈴在耳邊晃盪。若是換做從前,陸懷舟或許會覺得這丫頭天真爛漫,有幾分可愛。但此刻,在他的耳朵裡,這每一個問題都像是試探,每一句天真都像是偽裝。

柳紅綃的話猶在耳邊——“你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相信人,也太容易把這世道想得太好。”

是啊,這世道險惡。一個餓了兩天、盤纏被偷的弱女子,哪來這麼好的精神頭?一個普通的村野丫頭,哪來這麼講究的吃相和這麼多的怪問題?

這丫頭,絕對有問題。

陸懷舟猛地停下了腳步。跟在他身後的靈兒沒料到他會突然停下,一頭撞在了他堅實的後背上。

“哎喲!”

她捂著被撞疼的鼻子,眼淚汪汪地抬起頭,“陸……陸公子,你幹嘛突然停下呀,嚇我一跳。”

陸懷舟緩緩轉過身,在清冷的月光下,他那張清俊的臉龐顯得有些冷硬,平日裡溫潤的瑞鳳眼此刻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銳利得彷彿能看穿人心。

“你到底是誰?”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瞬間驅散了周圍那輕鬆的氣氛。

靈兒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男人,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我……我就是靈兒啊。陸公子,你怎麼了?”她絞著自己的衣角,那雙烏溜溜的眼睛再次向右上方瞟去。

又是這個小動作,陸懷舟心中冷笑一聲,分明是在說謊。

“靈兒?”他向前逼近一步,“是哪個‘靈’?哪個‘兒’?家住何方?父母何人?要去投的親戚姓甚名誰,官居何職,又或是哪門哪派的英雄?”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一般砸了過去,讓靈兒徹底慌了神。

“我……我叫謝靈鳶,靈動的靈,鳶鳥的鳶…

…”她情急之下,把自己的姓名脫口而出,但說到一半又立刻捂住了嘴,隨即改口道,“不不不,就是……就是鈴鐺的鈴,源頭的源!對!我爹是個打鐵的,我娘是織布的!我……我要去投的親戚……是個遠房表舅,在……在城裡做點小生意!”

她這番話說得顛三倒四,破綻百出。

陸懷舟看著她那雙因為撒謊而四處亂瞟的眼睛,心中最後一點耐心也消磨殆盡。

“是嗎?”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爹既是打鐵的,為何你的手卻這般細皮嫩肉,連個繭子都沒有?你既是村野丫頭,又為何知道‘神行百-變’這種江湖上的輕功名號?你既然餓了兩天,為何還能跟著我走十里山路面不紅、氣不喘?”

“我……”謝靈鳶被他問得啞口無言,一張小臉漲得通紅,急得快要哭出來了,“我……我天生力氣大不行嗎?那些……那些都是我聽路過我們村的說書先生講的!我沒有騙你!我爹……我爹真的囑咐過我,我的身份……有些特殊,不能隨便告訴別人,不然……不然會招來殺身之禍的!”

她越說越委屈,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淚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若是換了旁人,或許早就心軟了。

但陸懷舟不是旁人,身負血海深仇之時,他便已經褪去了書生的稚嫩與天真。

“身份特殊?”陸懷舟緩緩點頭,像是在認同她的話,“既然你不肯說,那我就只能用我自己的法子來問了。”

話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欺近。

謝靈鳶只覺得眼前一花,手腕便被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扣住。她心中大驚,下意識地便想運氣體內的真氣反抗。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不行!一旦動武,就徹底暴露了!這個陸公子雖然看起來兇,但眼神清正,應該不是壞人。他只是起了疑心,只要自己抵死不認,他一個讀書人,還能把自己怎麼樣?

就是這個致命的誤判,讓她錯失了唯一的機會。

陸懷舟根本不等她反應,手臂一較力,便將她整個人都拽了過來。他順勢轉身,用膝蓋頂住她的後腰,另一隻手繞過她的脖頸,將她以一個極其屈辱的姿勢按趴在了路邊一塊還算乾淨的大石頭上。

“啊!你……你幹什麼!放開我!救命啊!”

謝靈鳶終於感到了害怕。她拼命掙扎,雙腿亂踢,可陸懷舟的手臂如同銅澆鐵鑄,讓她動彈不得。她的上半身被死死地壓在冰冷的石頭上,臉頰貼著粗糙的石面,一股屈辱的涼意瞬間傳遍全身。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陸懷舟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冰冷而不帶一絲感情,“你到底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

“我說了我叫靈兒!你這個壞人!登徒子!快放開我!不然我……我咬舌自盡了!”謝靈鳶聲色俱厲地喊道,試圖用這種方式嚇退他。

“咬舌自盡?”陸懷舟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他一隻手按住謝靈鳶的後背,另一隻手卻慢條斯理地伸向了她那雙還在亂踢的小腳。

“看來你還是沒搞清楚狀況。”

他的手指準確無誤地捏住了她的腳踝。那腳踝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你……”謝靈鳶感覺到他的動作,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掙扎得更加劇烈了,“你要幹什麼?別碰我!”

陸懷舟並未回應,手上動作不

停,三下五除二便將她那雙有些偏大的布鞋給扯了下來。

鞋子一脫,一雙被包裹在略顯陳舊但依舊乾淨的白色布襪裡的小腳便暴露在了空氣中。

那雙腳的輪廓小巧而精緻,即便隔著襪子,也能看出那高高聳立的足弓和圓潤的腳跟。

陸懷舟伸出手指,隔著那層薄薄的布襪,在那小巧的腳心處輕輕地畫了個圈。

“說不說?”

“我……”

謝靈鳶剛想嘴硬,一股突如其來的、難以言喻的酥麻感便從腳心處炸開,如同千萬只螞蟻瞬間爬遍了全身。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緊接著便不受控制地扭動起來。

“啊……你……你幹什麼……哈哈哈……癢!好癢啊!”

笑聲毫無預兆地從她喉嚨裡迸發出來,清脆得像山谷裡的黃鸝鳥。她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趴在石頭上劇烈地彈跳著,原本想要罵人的話全都變成了破碎的、帶著哭腔的笑聲。

“說不說?”

陸懷舟面無表情地重複道,手指加大了力道。

他的指甲隔著襪子,開始在那最為敏感的腳心紋路間來回刮搔。那動作不輕不重,卻正好卡在了一個最讓人難以忍受的臨界點上。

“不說……哈哈哈……我就是不說……你這個……壞蛋……哈哈哈……癢死我了……救命啊……哈哈哈……”

謝靈鳶笑得眼淚都飆了出來,一張小臉漲得通紅,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只能任由那個男人擺佈。

她自幼習武,定力遠超常人。可偏偏,她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極度怕癢。這是連她父親都不知道的秘密。平日裡,別說是被人撓癢,就是自己不小心碰到腳心,都會半天緩不過勁來。

此刻被陸懷舟用這種手法攻擊,對她來說簡直就是最可怕的酷刑。

陸懷舟見她嘴硬,便加大了攻勢,他的手指離開了腳心,轉而鑽進了那五根小巧的腳趾之間,隔著布襪也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趾縫間的溫熱與柔軟。

“啊啊啊——!不要!那裡不行!哈哈哈……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哈哈哈……公子……好公子……你饒了我吧……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嗚嗚嗚……哈哈哈……”

謝靈鳶徹底崩潰了。她感覺自己的神智都在這無休無止的奇癢中變得模糊,身體的本能已經完全壓倒了理智。她只知道笑,只知道求饒,只知道像條蟲子一樣在石頭上扭來扭去。

她的上身被壓著,雙腿卻在空中瘋狂地亂蹬,那雙穿著白色布襪的小腳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道殘影。

陸懷舟看著她這副模樣,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不對勁。

這丫頭雖然笑得慘,求饒也求得可憐,但她的眼神深處,卻始終守著一絲清明。那是一種寧死不屈的倔強。

她明明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卻還在硬撐著什麼,這個秘密,對她來說一定比性命還重要。

陸懷舟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笑聲戛然而止。

謝靈鳶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香汗淋漓,頭髮散亂地貼在臉頰上,那副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她趴在石頭上,身體還在因為剛才的劇烈刺激而微微抽搐著。

“怎麼?想通了?”陸懷舟的聲音依舊冰冷。

謝靈鳶緩緩抬起頭,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的亮。她看著陸懷舟,嘴角忽然向上勾起,露出一個有些虛弱卻無比挑釁的笑容。

“想通了。”她喘息著說道,“有本事……你就癢死

我。”

“我倒要看看,你一個大男人,能把我一個弱女子怎麼樣。”

她竟然還在用“弱女子”這套說辭!

陸懷舟被她這破罐子破摔的樣子給氣笑了,他鬆開了壓著她後背的手,慢條斯理地站直了身子。

謝靈鳶以為他要放棄了,心中剛鬆了口氣,卻見陸懷舟不緊不慢地解下了自己腰間的束帶。

“你……你又要幹什麼?”謝靈鳶看著他手裡的布帶,心中再次升起不祥的預感。

陸懷舟沒有回答。他抓起謝靈鳶那還在微微顫抖的腳踝,將她的雙腳並在一起,然後用那根布帶,一圈一圈地將她的雙腳腳踝牢牢地捆了起來,這是一個只有利刃才能解開的死結。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頭,看著趴在石頭上的謝靈鳶,臉上露出了一個堪稱“和善”的笑容。

“既然你這麼喜歡,那咱們就換個玩法。”

他伸出雙手,十指張開,像是兩隻蓄勢待發的鐵爪,緩緩地伸向了那雙被捆在一起、已經無處可逃的小腳。

“換個玩法?”

謝靈鳶趴在冰冷的石頭上,聽著這句從頭頂飄來的、帶著幾分愉悅的話語,渾身的血液幾乎都要凝固了。

她看著陸懷舟那張在月光下顯得忽明忽暗的臉,看著他緩緩伸來的雙手,一種比剛才被撓癢時強烈百倍的恐懼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想要尖叫,想要呼救,但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只能發出嗬嗬的、意義不明的氣音。她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那雙被青色布帶捆在一起的小腳下意識地向後縮去,卻只是徒勞。

陸懷舟的手指已經觸碰到了那層薄薄的白色布襪。

那布襪上還帶著少女身體的溫度和淡淡的汗溼。他沒有立刻施虐,反而像是鑑賞一件稀世珍寶般,手指在那柔美的足弓輪廓上輕輕滑過,感受著襪子下那驚人的彈性與弧度。

這種緩慢的、帶著侵略性的審視,比直接的攻擊更讓人崩潰。

“看來,這層布倒是礙事。”

他低聲自語,隨即手指一勾,便輕而易舉地勾住了襪口,向下一褪。

布襪順滑地脫落,沒有絲毫阻礙。

當那隻白襪從腳尖滑落的瞬間,一雙彷彿用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赤足,就這麼毫無遮攔地暴露在了清冷的月光之下。

陸懷舟的呼吸猛地一滯,他沒有想過這個古怪的丫頭竟然擁有如此一雙美足,那是一種充滿了靈氣與活力的、屬於山野與自然的精緻。

足弓高高隆起,腳背光潔如新瓷,皮膚在月色下泛著一層象牙般的光暈。五根腳趾如同剛剛剝開的嫩筍,圓潤飽滿,趾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泛著健康的淡粉色光澤。特別是那腳心處,因為緊張和充血,呈現出一種誘人至極的淡粉,彷彿輕輕一掐就能掐出水來。

一股淡淡的、不易察覺的草藥清香,混著少女獨有的體香,鑽入陸懷舟的鼻端。

如此精緻的尤物,陸懷舟並沒有心情仔細把玩,他首要的任務是問清楚這個丫頭的來歷

“現在,可以說實話了嗎?”陸懷舟的雙手已經開始動作。這一次,不再是試探。

他十根手指如同十把鐵梳,在那兩隻光潔如玉的小腳上瘋狂地舞動起來。指腹按壓著每一寸敏感的肌膚,指甲則毫不留情地刮搔著足弓和腳跟。他的動作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那是一種純粹為了拷問而生的酷刑。

“啊哈哈哈……不……不要……哈

哈哈……癢!癢死了!啊啊啊!”

謝靈鳶的慘叫聲劃破了寂靜的夜空。失去了襪子的阻隔,那種感覺被放大了百倍。

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每一寸肌膚都在戰慄。奇癢如同山洪暴發,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意志力。她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由無數根羽毛組成的漩渦裡,無處可逃,無處可躲。

“我說……我說!哈哈哈……別……別撓了……哈哈哈……我真的說……求你了……嗚嗚嗚……”

她笑得涕淚橫流,上氣不接下氣。身體在石頭上瘋狂地彈跳、扭動,那被捆在一起的雙腳在他的掌心裡劇烈地抽搐、蜷縮,腳背繃成一道驚心動魄的弧線。

陸懷舟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等待對方從實招來。

“我……哈哈哈……我叫謝靈鳶……全真教掌教……哈哈哈……是我爹……哈哈哈……求你了……停下……”

斷斷續續的話語從她那已經合不攏的嘴裡擠出來,混雜在尖銳的笑聲和哭泣的喘息中。

全真教掌教的女兒?

陸懷舟的動作微微一頓。終南山,全真教。這正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他心中疑竇叢生,這丫頭或許是為了活命,故意編造一個和他目的地相關的身份?

“編,繼續編。”

他的非但沒有停手,反而變本加厲,從路邊隨手揪了一根毛茸茸的狗尾巴草。那草尖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看起來柔軟無害。

“既然你這麼喜歡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他用一隻手牢牢固定住那兩隻還在痙攣的小腳,另一隻手捏著那根狗尾巴草,緩緩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溫柔,將那毛茸茸的草尖探入了她併攏的腳趾縫隙之間。

那一瞬間,謝靈鳶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不——!!!”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從她喉嚨深處爆發出來。

如果說剛才手指的抓撓是山洪,那這根狗尾巴草,就是最精準、最歹毒的繡花針,直接刺向了她神經的最末梢。那是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極致的酸癢,草尖的絨毛在趾縫間最嬌嫩的皮膚上輕輕地、反覆地滑動著。每一次輕微的觸碰,都彷彿將靈魂點燃。

“啊啊啊啊啊啊!我說!我全都說!是真的!我沒騙你!哈哈哈……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啊啊啊!”

謝靈鳶徹底崩潰了,她的身體像是觸了電一樣劇烈地抽搐著,口中已經發不出完整的音節,只剩下最原始的嚎叫和笑聲。

“我爹他逼我閉關……我就跑出來了……嗚嗚嗚……我本來想投奔京城的二叔……誰知道錢袋被偷了……哈哈哈……別……別再碰那裡了……求求你……我求求你了……”

這一次,她的話語雖然依舊破碎,但細節卻清晰了許多,這些細節聽起來並不像是臨時編造的謊言。

陸懷舟看著她那副已經快要休克過去的慘狀,心中那股因為被挑釁而燃起的怒火終於緩緩平息。他的目的只是為了問出真相,確保自己不會被一個來路不明的人跟在身邊,引來殺身之禍。

他停下了手,將那根沾染了少女汗水的狗尾巴草隨手扔掉。

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謝靈鳶那如同破風箱一般、帶著哭腔的粗重喘息聲。

她趴在石頭上一動不動,像是一件被玩壞了的布偶,徹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汗水浸透了她的衣衫,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那纖細玲瓏的曲線。

陸懷舟站在一旁,默然地看著少女楚楚可憐的模樣,心中難免有些愧疚,他默默地蹲下身,解開了那根捆住謝靈鳶腳踝的青色布帶,隨後拾起那雙被扔在一旁的白色布襪。

陸懷舟的動作很輕,甚至帶著幾分笨拙。他托起那隻還在微微顫抖的、冰涼的小腳,小心翼翼地,像是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將那布襪重新為她套上。

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觸碰到那敏感的肌膚,引來女孩一聲壓抑的、受驚般的抽泣,陸懷舟的手頓了一下,隨即用更輕柔的動作,將襪子一點點拉好,撫平了上面的每一絲褶皺。

最後,他拿起那雙有些偏大的布鞋,同樣輕柔地為她穿好,甚至還細心地替她繫好了那早已鬆散的鞋帶。

做完這一切,陸懷舟緩緩站起身,退後了兩步,拉開了與她的距離。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對著那個依舊趴在石頭上、連頭都抬不起來的瘦弱身影,深深地、鄭重地作了一個揖。

“謝姑娘,在下……魯莽了。”

他的聲音不再冰冷,而是恢復了那種獨屬於讀書人的清朗,只是其中帶著深深的歉意。

“方才……多有得罪。只因江湖險惡,人心難測,在下也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還望姑娘……海涵。”

說完,他便直起身,靜靜地站在那裡,不再言語,等待著她的宣判。

謝靈鳶卻只像沒聽到一般,蜷縮著身體,似乎仍心有餘悸。

陸懷舟沉默地看了她半晌,轉身走進了路邊的樹林。片刻之後,他抱著一大捆乾枯的樹枝走了出來。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離謝靈鳶幾步遠的一處避風的凹地,將乾柴堆好,然後從懷裡摸出火摺子。

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亮起,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吹著氣。很快,一小簇橘黃色的火苗便跳躍著燃了起來,舔舐著乾燥的木柴,發出“噼啪”的輕響。

火焰漸漸旺盛,驅散了周圍的陰冷,也投下了兩道長長的、搖曳不定的影子。

溫暖的光芒照亮了謝靈鳶蒼白的小臉,她似乎是被火光吸引,緩緩地從石頭上撐起了身子。她的動作很慢,很吃力,彷彿耗盡了全身的力氣。她坐了起來,雙膝蜷縮在胸前,雙手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膝蓋,就那樣呆呆地看著跳動的火焰,一言不發。

她的頭髮散亂,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那雙原本靈動的眼睛此刻空洞而茫然,像是一隻受了驚嚇後、還未從噩夢中醒來的林中幼鹿。

陸懷舟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的愧疚更深了,他從自己的行囊裡拿出那個油紙包,將僅剩的幾塊乾糧餅在火上烤了烤,烤出了一點焦香,然後走到謝靈鳶面前,將一塊溫熱的餅遞了過去。

謝靈鳶的身體瑟縮了一下,像是怕他會再做什麼。

“吃吧。”陸懷舟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剛才是我的不對。我……不該那樣對你。”

謝靈鳶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終於有了些許焦距。她看著陸懷舟,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塊冒著熱氣的餅,嘴唇動了動,卻沒有接。

陸懷舟也不勉強,只是將餅放在她身邊的石頭上,然後自己回到了火堆旁坐下,默默地啃著另一塊冰冷乾硬的餅,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自己的過錯。

一時間,兩人誰也沒有說話。曠野上只剩下風聲和火堆燃燒的“噼啪”聲。

不知過了多久,那塊放在石頭

上的餅子漸漸涼了。

謝靈鳶終於動了,她伸出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拿起了那塊餅,小口小口地、機械地往嘴裡送。她吃得沒有味道,彷彿只是在完成一個任務。

陸懷舟看著她,心中那股壓抑的情緒再也忍不住,化作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我並非……有意要為難你。”他開口了,聲音在夜色中顯得有些飄忽,“我只是……怕了。”

謝靈鳶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抬眼看向他。

“怕?”她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還有一絲不解的譏諷,“你一個大男人,把我一個弱女子按在地上那樣折磨,你還說你怕?”

“是,我怕。”陸懷舟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他的眼神裡滿是苦澀與自嘲,“我怕你是那些人的同黨,我怕你是來取我性命的。我怕我一不小心,就會像我的父母一樣,死得不明不白。”

謝靈鳶愣住了。

“就在幾天前,我還是一個只知道讀聖賢書,一心只想著金榜題名、光宗耀祖的書生。”陸懷舟看著跳動的火焰,那橘紅色的光芒在他眼中映出兩簇細小的、燃燒的火苗。

“我的青梅竹馬,喚作婉兒,在我進京趕考前,被好賭的爹孃賣給了財主。”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講述一個別人的故事。但那緊握成拳、指節泛白的手,卻暴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她給我留了信,說等我考取功名那天,接她回家。所以我拼了命地讀書,拼了命地趕考。我以為只要我中了,只要我當了官,我就能把她救出來。”

“可結果呢?我名落孫山。我苦讀十餘年的文章,在那些大人物眼裡,一文不值。”

“我以為是我學問不夠,是我時運不濟。直到昨天……我才知道,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局。”

陸懷舟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那裡面蘊含的恨意,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冷了幾分。

“我的父母,並非像村裡人傳言的那樣,死於強盜之手。他們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俠侶,因為查到了當朝權宦通敵賣國的證據,而被朝廷的爪牙和所謂的‘結義兄弟’聯手害死。我之所以科舉落榜,也只不過是那些人斬草除根的手段罷了。”

“聖賢書……呵呵……”他發出一聲悲涼的乾笑,“聖賢書告訴我‘民為貴,君為輕’,可這世道卻讓我明白,人命如草芥,權勢即公理。我連自己都護不住,連妹妹都救不了,我還談什麼經世濟民,匡扶天下?”

他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看著謝靈鳶。

“所以,當我看到你,一個來歷不明、身手不凡卻又處處透著古怪的丫頭,就這麼跟在我身後時,我怕了。我怕你是魏閹的走狗,派來給我這顆‘餘孽’最後一刀的。我不敢賭,也賭不起。”

“所以,我只能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法子,逼你說出真相。因為我已經……一無所有,再也輸不起了。”

說完這番話,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地垂下了頭,將臉埋進了雙掌之中。

周圍再次陷入了死寂。

謝靈鳶呆呆地看著他,手裡那半塊餅子不知何時已經滑落在了地上。她原本以為,這個男人只是個喜怒無常的登徒子,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在他那看似荒誕的行為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沉重的血海深仇。

一個意氣風發的舉子,一夜之間家仇國恨加身,人生信仰盡數崩塌。那種從雲端跌入地

獄的滋味,該有多痛苦?

謝靈鳶不禁聯想到自己,只是因為不滿父親的安排,不想被關在山上做一個有名無實的“小師姑”,便負氣離家出走。可和陸懷舟比起來,自己的那點煩惱和委屈,又算得了什麼?

至少,她的父親還活著,還會派人來尋她。而他呢?他只剩下他自己了。

不知不覺間,謝靈鳶心中的那份怨恨和恐懼,正在悄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同情與憐憫,她看著那個將頭埋在雙掌中、肩膀微微顫抖的男人,只覺得他那並不算高大的身影,此刻顯得如此孤單,如此脆弱。方才的那些折磨,那些羞辱,似乎也變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

謝靈鳶默默地撿起地上的餅子,拍了拍上面的塵土,然後起身,走到陸懷舟身邊,學著他的樣子,在火堆旁坐了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那塊餅子,重新遞到了他面前。

陸懷舟緩緩抬起頭,看到那雙已經沒有了恨意、只剩下幾分複雜情緒的清亮眼眸。

“你……”

“我原諒你了。”

謝靈鳶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依舊有些沙啞,卻很堅定。

她將餅子塞進他手裡,然後又坐回原處,抱著膝蓋,看著火堆,輕聲說道:“我爹常說,江湖就是個大染缸,好人進去,未必能做一輩子好人。你……你還沒變成真正的壞人,已經很不容易了。”

陸懷舟握著那塊還帶著她體溫的餅,久久沒有言語。

“你說的那個……魏金忠,我知道他。”謝靈鳶忽然說道,“我聽教裡的師兄們提起過,他是東緝事廠的督主,權傾朝野,養了很多武林敗類做他的爪牙,專門迫害忠良和江湖義士。我爹……我爹也很討厭他。”

“那你……為何還要離家出走?”陸懷舟終於開口問道。

“我……”謝靈鳶的臉頰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我爹說我性子太野,不知天高地厚,非要讓我閉關三年,磨磨我的性子。我才不幹呢!外面這麼好玩,誰要一個人待在黑漆漆的石室裡。所以……我就偷偷跑出來了。”

“你倒是……膽子大。”陸懷舟聽著她這孩子氣的理由,心情莫名地輕鬆了幾分。

“那是!”謝靈鳶立刻得意地揚起了下巴,彷彿又變回了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女,“我可是謝靈鳶!要是連這點膽子都沒有,豈不是給我爹丟人?”

只是話一出口,她又想起了剛才被撓得哭爹喊孃的慘狀,那股子得意勁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一張小臉又垮了下來,偷偷地用眼角的餘光瞥了陸懷舟一眼。

陸懷舟自然也想到了,臉上不禁露出一絲尷尬的笑意。

“咳……那個……你放心,以後……不會了。”他鄭重地保證道。

“哼,諒你也不敢了!”謝靈鳶立刻順著杆子往上爬,嘴巴一撅,擺出一副“本姑娘大人有大量”的模樣。

兩人之間的那層隔閡,就在這三言兩語間,悄然瓦解了。

他們開始天南海北地聊了起來。

陸懷舟給她講聖賢書裡的故事,講“仁者愛人”,講“捨生取義”。謝靈鳶聽得似懂非懂,卻覺得很有意思。

謝靈鳶則給他講全真教的趣事,講哪個師兄練功走火入魔,把鬍子燒了;講哪個師姐為了減肥,偷吃了煉丹房的“辟穀丹”,結果拉了三天肚子;講她爹如何道貌岸然,背地裡卻偷偷藏著半罈子女兒紅。

她講得

眉飛色舞,陸懷舟聽得津津有味。他這才發現,原來那個傳說中仙風道骨、威震天下的全真掌教,也有這麼接地氣的一面。

原來,這死水一般的世道里,也還有這樣鮮活有趣的人和事。

不知不覺,夜已三更,火堆的光芒漸漸暗淡下去,周圍的寒氣又重新聚攏了過來。

謝靈鳶說著說著,聲音便漸漸小了下去。她的頭一點一點的,像是啄米的小雞,最後終於撐不住,腦袋一歪,靠著身後的行囊睡著了。

她的呼吸均勻而綿長,嘴角還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似乎是夢到了什麼開心的事。那張洗去了淚痕的小臉上,又恢復了幾分古靈精怪的俏皮。

陸懷舟沒有吵醒她,默默地往火堆裡添了幾根乾柴,讓火焰重新旺盛起來,他脫下自己的外衫,輕輕地蓋在了謝靈鳶的身上。

做完這一切,陸懷舟重新坐下,目光投向了無盡的黑暗,正如他此刻的思緒,悠遠而深邃。

從得知血海深仇的那一刻起,他就被仇恨矇蔽了雙眼。他變得多疑、冷酷,像一頭只知道復仇的孤狼。他撕碎了聖賢書,也幾乎撕碎了自己的人性。

如果不是謝靈鳶那句“你還沒變成真正的壞人”,如果不是她那不計前嫌的善良,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陸懷舟打了個寒顫,他看著身邊那個睡得正香的女孩,看著她身上蓋著的那件屬於自己的衣衫,心中那塊被仇恨凍結的堅冰,似乎……正在悄然融化一角。

原來,守護,並不僅僅意味著殺戮。原來,這世上除了仇恨,還有溫暖和寬恕。

陸懷舟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股盤踞在胸中的暴戾之氣似乎也隨之消散了不少。他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澈起來,雖然那份堅毅與冷峻仍在,但深處卻多了一抹久違的、屬於人的溫度。

復仇的路還很長,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孤身一人走下去了。他需要一盞燈,一簇火,來照亮這漫漫長夜,提醒自己不要迷失在黑暗裡。或許,身邊這個意外闖入他生命的小丫頭,就是那簇火苗。

陸懷舟轉過頭,看著謝靈鳶那恬靜的睡顏。夜風吹過,將她的一縷髮絲吹到了臉上。她似乎覺得有些癢,在睡夢中皺了皺小巧的鼻子,嘴裡還發出一聲含糊不清的囈語。

“別……別撓了……”

那聲音軟軟糯糯的,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與白日裡的倔強判若兩人。

陸懷舟回想起剛剛這少女嬌笑求饒的模樣,不免嘴角上揚,也逐漸進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