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初覲逢清雪 竹院傾懷拜記名》

《山門初覲逢清雪 竹院傾懷拜記名》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山門初覲逢清雪 竹院傾懷拜記名

第二天叫醒陸懷舟的,並非破曉的晨光,而是一陣繚繞在耳畔、清脆悅耳的鳥鳴。

陸懷舟睜開雙眼時,東方天際已然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魚肚白。昨夜的篝火早已熄滅,只留下一堆尚有餘溫的灰燼,幾縷青煙在微涼的晨風中嫋嫋升起。身旁的謝靈鳶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坐在一塊光滑的石頭上,用一根不知從哪兒折來的小樹枝,百無聊賴地在地上畫著圈圈。

她似乎已經在不遠處的小溪邊梳洗過。雖然身上依舊是那件打了幾個補丁的粗布衣衫,但臉上和頭髮上的灰塵泥土都已被清洗乾淨,露出了她那張清麗靈動的本來面目。那是一張線條柔和的鵝蛋臉,肌膚在晨曦中白皙得彷彿透明,如同上好的瓷器。眉如遠山含黛,眼若點漆秋水,雖然年紀尚小,五官還帶著幾分未完全長開的青澀,卻已然能窺見日後那足以傾倒眾生的絕代風華。

尤其是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靈動地轉動時,便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鬼馬精靈與狡黠,哪裡還有半分昨日那個被嚇得魂不附體、狼狽不堪的“小乞丐”模樣。

似乎是察覺到了陸懷舟投來的目光,她回過頭,烏黑的眼珠子在他身上轉了一圈,隨即俏皮地衝他做了個鬼臉,那聲音清脆得如同黃鸝出谷:“醒啦?懶豬!太陽都快曬屁股了!”

那語氣親暱而自然,彷彿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酷刑與和解從未發生過,他們本就是一對一同離家、闖蕩江湖的尋常兄妹。

陸懷舟看著她那副神采飛揚的俏皮模樣,也不禁莞爾。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為在野外露宿而有些僵硬的筋骨,只覺得一夜安眠之後,連日來積壓在心頭的疲憊與陰鬱都一掃而空。

“走吧,再走半日,應該就能望見終南山的山門了。”他說道,一邊熟練地將那隻破舊的行囊重新背上。

“好嘞!”謝靈鳶歡快地應了一聲,將手裡的樹枝隨手一扔,蹦蹦跳跳地跟了上來,那輕快的步伐,活像一隻迫不及待要歸家的小鹿。

晨曦中的古道顯得格外靜謐安詳。空氣中瀰漫著雨後青草與溼潤泥土混合的芬芳,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黛色青山,籠罩在淡淡的乳白色晨霧之中,宛如一幅意境悠遠的潑墨山水畫。

沒有了昨夜那份壓抑的猜忌與對峙,兩人的腳步都變得輕快了許多。

謝靈鳶徹底恢復了她那天真爛漫、活潑好動的本性。一會兒追逐著路邊花叢中翩翩起舞的蝴蝶,一會兒又摘下一朵沾著露水的不知名野花,小心翼翼地插在自己鬢間的髮絲上,然後跑到陸懷舟面前,仰著小臉,獻寶似的問他好不好看。

陸懷舟只是含笑看著她,偶爾點點頭,應和一兩句。他發現,當自己不再將身邊的每一個人都當做潛在的敵人時,這沿途的風景,似乎也變得格外明媚可愛了起來。

他甚至還有閒情逸致,給謝靈鳶講起了不同花草的名稱和藥性。這是他小時候跟著村裡的赤腳大夫學來的一些零碎知識,本以為這一輩子都用不上了,沒想到今日卻派上了用場。

“這個叫車前草,葉子寬大,可以清熱,搗爛了敷在傷口上,還能止血。那個叫蒲公英,它的根可以入藥,也是清熱解毒的良方。”

“哇,陸哥哥,你好厲害啊!懂這麼多!”謝靈鳶一

臉崇拜地看著他,那雙明亮的眼睛裡彷彿閃爍著無數的小星星。那一聲“陸哥哥”叫得又甜又脆,毫無芥蒂,讓陸懷舟的心頭莫名地一軟。

就在他有些晃神之際,謝靈鳶忽然眼珠一轉,指著前方不遠處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笑道:“陸哥哥,我們走了這麼久,都出汗了。不如我們去那兒洗把臉,歇歇腳吧?”

陸懷舟點了點頭,正欲答應,謝靈鳶卻猛地向前竄了出去,一邊跑一邊回頭衝他扮鬼臉:“我先到!誰後到誰是小烏龜!”

說罷,她便像一隻掙脫了束縛的出林小鹿,邁開雙腿,沿著蜿蜒的小路飛快地向前跑去。她的身形輕盈,步履如飛,那速度竟絲毫不亞於一個經常趕路的成年男子。

陸懷舟先是一愣,隨即失笑地搖了搖頭。這丫頭,果然是片刻也安分不下來。

他也不甘示弱,腳下微微發力,體內的那股浩然之氣順著經脈流轉至雙腿,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追了上去,衣袂在風中獵獵作響。

兩人一前一後,在空曠寂靜的山間小路上展開了一場無聲的追逐。清脆的笑聲和急促的喘息聲在山谷間迴盪,驚起了一樹酣睡的飛鳥,撲稜著翅膀飛向了遠方的天空。

終究還是陸懷舟的耐力更勝一籌。他的內力雖然還未登堂入室,但用來提升腳力、追趕路途卻是綽綽有餘。不過幾個呼吸的功夫,他便追上了謝靈鳶,在她略帶驚訝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她那飛揚的後衣領。

“抓到你了,小烏龜。”他停下腳步,微微喘著氣笑道。

“不算不算!你耍賴!”謝靈鳶被他抓著,兀自不服氣地掙扎著,兩條纖細的小腿在空中亂蹬,“你用內力了!我爹說過,江湖人比試的時候,用內力欺負不會武功的人,是勝之不武!”

她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當真是一流,三言兩語便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彷彿那個跑得比馬還快的“弱女子”根本不是她。

陸懷舟被她這副強詞奪理的可愛模樣徹底逗樂了,他鬆開手,故意板起臉教訓道:“哦?那你一個‘弱女子’,跑得比兔子還快,又算是什麼道理?”

“我……”謝靈鳶被他一句話堵了回去,小臉微微一紅,知道自己理虧,烏黑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忽然計上心來。她彎下腰,雙手捧起一把清涼的溪水,趁著陸懷舟不備,猛地向他臉上潑去。

“叫你欺負我!”

冰涼的溪水劈頭蓋臉地潑來,陸懷舟猝不及及,被潑了個正著。晶瑩的水珠順著他的頭髮和臉頰流下,打溼了胸前的衣襟,帶來一陣激靈的涼意。

陸懷舟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看著眼前這個正叉著腰、一臉得意地衝他咯咯直笑的罪魁禍首,心中非但沒有半分生氣,反而覺得連日來積壓在胸中那股沉鬱之氣,都彷彿被這清涼的溪水給衝散了。

他有多久……沒有這樣真正開懷地笑過了?

似乎是從婉兒被賣走的那一刻起,似乎是從得知血海深仇的那一夜起,他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黑與白兩種顏色,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而此刻,這個意外闖入他生命中的女孩,正用她那明媚得有些晃眼的活力,一點一點地,為他這灰敗的世界重新塗抹上鮮活的色彩。

“好啊你,還敢偷襲。”陸懷舟佯裝生氣,也彎下腰捧起水,向她反擊過去,口中喊道,“看招!”

兩人就在這清澈見底的溪邊,如同

兩個不大的孩子,互相潑水打鬧起來。溪水打溼了他們的衣衫,也洗去了他們各自心頭的陰霾與塵埃。

清脆的笑聲傳出很遠,和著山間的鳥鳴與風聲,譜成了一曲無憂無慮的歡快之歌。

……

嬉鬧過後,兩人簡單整理了一下溼透的衣衫,繼續上路。

越是向西南方向走,山勢便愈發雄奇。空氣也變得愈發清新,帶著一種草木與山石混合的凜冽氣息,每一次呼吸都讓人心曠神怡。當他們翻過最後一座山頭時,一座巍峨聳立、直插雲霄的巨大山脈,便毫無徵兆地出現在了他們眼前。

那山脈連綿起伏,蒼翠如黛,不知其幾千裡。主峰更是如一柄出鞘的利劍,悍然刺破了蒼穹。半山腰以上,雲霧繚繞,隱約可見幾處飛簷斗拱的硃紅宮觀殿宇,在茫茫雲海中時隱時現,宛如傳說中的仙境。山間有瀑布如白練倒懸,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林中有松濤陣陣,不時夾雜著幾聲清越的猿啼鶴鳴,響徹山谷。整座山都透著一股鍾靈毓秀、道法自然的仙家氣派。

“到了。”

謝靈鳶停下腳步,仰望著那座熟悉而又讓她又愛又恨的山脈,神情忽然變得有些複雜。有歸家的喜悅,有被責罰的擔憂,更多的,卻是一種近鄉情怯的躊躇。

“這就是終南山嗎?”陸懷舟亦被眼前這壯麗的景象所震撼,心潮澎湃,喃喃自語。

這就是天下武林正道魁首之一,全真教的祖庭。他未來的希望,復仇的起點,就在這裡。

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與忐忑在他心中交織,讓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雙拳。

兩人沿著山路繼續前行,不多時,便來到了一處地勢開闊的山口。山口處巍然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制牌坊,上面龍飛鳳舞地刻著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終南山。

那字跡入石三分,鐵畫銀鉤,帶著一股睥睨天下、俯瞰眾生的宗師氣度,讓人望之便心生敬畏。

穿過牌坊,便是一條完全由巨大的青石板鋪就的寬闊山道,一眼望不到頭,蜿蜒向上,最終隱入那茫茫的雲霧深處。

“從這裡上去,走上一個時辰,就是我們全真教的正陽門了。”謝靈鳶指著那條山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自豪,又帶著幾分即將“自投羅網”的忐忑,“我……我該怎麼跟我爹解釋啊……他肯定要罰我面壁思過的……”

她正低著頭,小聲地嘀咕著,糾結地絞著自己的衣角,陸懷舟卻忽然拉了她一把,將她整個人都拽到了自己的身後。

“怎麼了?”謝靈鳶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不解地抬起頭。

陸懷舟沒有回答,只是目光凝重地望著前方不遠處的山道。只見那雲霧繚繞的山道上,一個白色的身影正緩緩地拾級而下。

那是個女子。

她身著一襲潔白如雪的道袍,那袍子質地極好,在晨光下泛著一層淡淡的光澤,纖塵不染。她的身形高挑修長,背上負著一柄古樸的連鞘長劍,劍柄上纏繞的白色絲絛在山風中微微飄動。

她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每一步都彷彿經過了最精確的計算,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明明是在走下山道,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在雲端漫步,飄逸出塵,不帶半分煙火氣。

山間的晨霧似乎都對她格外眷戀,繚繞在她周身,讓她那本就出塵的身影更添了幾分朦朧與神秘,遠遠看去,真如那傳說中

踏月而來的廣寒仙子。

只是,這位“仙子”的身上,卻散發著一股生人勿進的徹骨寒意。那寒意是如此的凜冽,甚至壓過了這深秋山間的涼氣,讓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結了一般。

隨著她越走越近,她的面容也漸漸清晰起來。

那是一張美得令人窒息,卻也冷得令人心悸的臉。

膚色潔白得近乎透明,彷彿終年不見日光的冰雪。眉如墨畫,眼若寒潭,鼻樑高挺,唇色極淡。她的五官精緻得如同最傑出的畫師嘔心瀝血繪出的丹青,但組合在一起,卻只有一種感覺——冷。極致的,不帶人間煙火的冷。

她的目光平視著前方,沒有看任何人,彷彿這天地間的一切,都不值得她投去一瞥。那眼神空靈而深邃,像是萬年不化的玄冰,能凍結一切敢於直視它的靈魂。

就在陸懷舟暗自警惕之時,他身後的謝靈鳶卻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發出了一聲細若蚊蠅的驚呼。

“大……大師姐……”

她的聲音裡充滿了驚恐、意外,還有一種像是做壞事被當場抓住的心虛。她整個人都僵住了,下意識地就想往陸懷舟身後躲得更深一些,那模樣活像一隻看到了老鷹的小雞。

白衣女子似乎是聽到了謝靈鳶那聲驚呼,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緩緩地、緩緩地落在了正躲在陸懷舟身後的謝靈鳶身上。

她的腳步停了下來。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山道上,隔著十餘步的距離,看著他們。

謝靈鳶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小腦袋從陸懷舟背後探出來又縮回去,像是在做拉鋸戰。她想跑,可雙腿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最終,她還是鼓起了勇氣,從陸懷舟身後挪了出來,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等待老師懲罰的學生,小聲地囁嚅道:“大……大師姐……”

陸懷舟從這個稱呼當中瞭解到,眼前這位氣質不凡的女子,正是謝靈鳶在提及在全真教的經歷時,那個統領著第三代弟子的‘大師姐’——慕清雪,每當談到這個名字時,謝靈鳶便從未掩飾過內心的崇拜。

白衣女子看著她這副模樣,那雙冰冷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瀾。她沒有說話,只是邁開腳步,緩緩地走了過來。

她徑直從陸懷舟身邊走過,彷彿他只是路邊的一塊石頭,自始至終都沒有看他一眼。

慕清雪走到謝靈鳶面前,停了下來,高挑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將謝靈鳶嬌小的身子完全籠罩。

謝靈鳶嚇得閉上了眼睛,一副等待審判的模樣。

然而,預想中的嚴厲斥責並沒有到來。一隻微涼的手,輕輕地落在了她的頭頂,溫柔地拂去了她髮間沾染的一片枯葉。那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視。

“又淘氣了。”

那聲音,依舊是清冷的,像是雪山融水滴落在寒潭中,但那裡面卻再沒有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反而帶著一絲無奈的、不易察覺的寵溺。

謝靈鳶猛地睜開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大師姐。

慕清雪收回了手,那雙冰潭般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聲音依舊是淡淡的:“山下這麼好玩,玩得都不想家了?”

“我……我沒有……”謝靈-鳶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結結巴巴地辯解道,“我就是……出來透透氣……”

“透氣?”慕清雪的眉梢極輕微地挑了一下,“透氣透到連師父親自派人下

山都找不到你?鳶兒,你可知師父有多擔心你?”

“爹他……他擔心我?”謝靈鳶愣住了,她以為她爹只會生氣。

“師父已為你尋遍了終南山方圓百里,若不是今日有弟子來報,說在三岔口的野鎮上見過一個與你身形相似的姑娘,我此刻怕是還在山下尋你。”慕清雪的語氣依舊平淡,但話語裡的內容卻讓謝靈鳶的心猛地一揪。

就在這時,慕清雪那冰冷的目光終於轉向了站在一旁的陸懷舟。那股剛剛消散的寒意,瞬間又聚攏了起來。

“你是何人?”她開口問道,聲音恢復了最初那種不帶感情的冰冷,“為何會與我師妹同行?”

陸懷舟正準備拱手自報家門,身旁的謝靈鳶卻搶先一步,一把抓住了慕清雪的衣袖,急切地解釋道:“大師姐!你別誤會!他……他是好人!”

“要不是陸哥哥,我……我可能早就被壞人賣到窯子裡去了!”她將客棧裡發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說了一遍,把自己說得無比可憐,把陸懷舟誇得如同天神下凡的救命恩人。

慕清雪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等謝靈鳶說完,她那雙冰冷的眸子才重新落回陸懷舟身上,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

從他那洗得發白的青灰短打,到他那清俊卻帶著幾分風霜之色的臉龐,隨後是並不像尋常書生的體態,略有所思。

“既是救了鳶兒的恩人,那便不是外人。”慕清雪收回目光,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跟我上山吧。”

說完,她便不再理會二人,自顧自地轉過身,沿著青石山道,向著那雲霧深處走去。

謝靈鳶衝著陸懷舟吐了吐舌頭,做了個“搞定”的口型,然後快步追了上去,親暱地挽住了慕清雪的手臂。

陸懷舟看著前方那一白一灰兩個身影,一個清冷如雪,一個活潑似火,如此截然不同的兩人,走在一起卻又顯得異常和諧。他搖了搖頭,背緊了行囊,邁步跟了上去。

謁師傾腹藏仇志 奉茶叩首拜記名

青石山道蜿蜒而上,彷彿一條沒有盡頭的巨龍,脊背隱入雲霧深處。

越往上走,周遭便越是寂靜。山風拂過林間,發出松濤陣陣,偶爾有幾聲清越的鶴鳴自雲海深處傳來,迴盪在空寂的山谷裡,更添了幾分仙家道場的清幽與莊嚴。

在這幾乎凝滯的靜謐中,只有謝靈鳶一個人的聲音顯得格外鮮活。她似乎完全忘記了即將面臨父親責罰的擔憂,那股子旺盛的好奇心與表現欲又佔了上風。她拉著慕清雪的衣袖,一會兒指著路邊一塊狀如臥虎的奇石,講起自己小時候曾在這裡藏起來,嚇唬路過的師兄們;一會兒又指著遠處一道飛流直下的瀑布,說那瀑布後面的山洞裡藏著她偷偷釀的猴兒酒,味道好得很。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同山澗裡流淌的清泉,叮咚作響,為這沉寂的山道平添了幾分生動的暖意。

慕清雪大多數時候只是靜靜地聽著,那張冰雪般的臉龐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當謝靈鳶說到得意之處,眉飛色舞地衝她擠眉弄眼時,她那清冷的眸子裡,還是會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縱容的笑意。

陸懷舟默默地跟在她們身後,隔著三五步的距離。他無心去聽謝靈鳶那些孩童般的趣事,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被這座巍峨的終南山所吸引。

隨著山路攀升,越來越多的殿宇樓閣出現在視野中。那些建築無一不是背山面谷

,飛簷斗拱,硃紅的廊柱與琉璃瓦頂在蒼翠的古松掩映下,顯得古樸而莊重。每一座建築的佈局都暗合陰陽五行之理,與周圍的山川地勢完美地融為一體,處處透著道法自然的玄妙與大氣。

山道上也開始出現其他的全真教弟子。

他們大多身穿青灰色的道袍,頭上挽著道髻,有些人揹負長劍,步履生風,顯然是武功不弱的練家子;有些人則手持拂塵,神態安詳,渾身散發著一股出塵之氣。他們見到慕清雪,無不遠遠地便停下腳步,躬身行禮,口中恭敬地稱呼一聲“大師姐”。那神情中,既有對門規戒律的敬畏,也有對強者發自內心的尊重。

當他們的目光掃過慕清雪身旁的謝靈鳶時,那份敬畏便會立刻化為毫不掩飾的驚喜、好奇與關切。

“小師姑回來了!”

“是鳶兒師妹!她可算回來了!”

然而,當他們的視線最終落到跟在二人身後、那一身青灰短打、氣質與周圍格格不入的陸懷舟身上時,那所有的情緒,便又都化作了毫不掩飾的驚愕與戒備。

一個凡俗男子,一個看起來像是鄉野村夫的陌生人,怎麼會和以戒律森嚴著稱的大師姐,以及那位被整個全真教捧在手心裡的小師姑一同出現?

竊竊私語聲開始在人群中響起。

“那男的是誰?看著面生得很啊。”

“竟敢與大師姐和小師姑走得這般近,好大的膽子!”

“你看他那身打扮,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個進山砍柴的樵夫。莫不是小師姑在山下新認的什麼朋友?”

那些目光和私語如同無形的芒刺,紮在陸懷舟身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視線裡所蘊含的審視、懷疑、甚至還有幾分若有若無的敵意。

若是換做以前那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陸懷舟,面對這種場面,恐怕早已面紅耳赤,手足無措。但此刻,經歷了家破人亡、血海深仇的他,心志早已被磨礪得堅如磐石。他只是目不斜視,神色坦然地跟在慕清雪身後,彷彿那些目光與他毫無關係。

他這副寵辱不驚的沉穩姿態,反倒讓那些原本想看他笑話的弟子們心中暗自稱奇,不敢再小覷半分。

穿過一道雕刻著“紫氣東來”的巨大牌樓,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宏偉的建築群出現在眼前。正中央是一座氣勢恢宏的重陽大殿,九根巨大的蟠龍石柱撐起三重飛簷,殿前是一片足以容納千人的巨大廣場,完全由漢白玉鋪就,在陽光下反射著溫潤的光澤。廣場正中央,一座巨大的銅製香爐裡,青煙嫋嫋,直上雲天。

“這裡便是本教的正陽廣場,平日裡師兄弟們早晚課、演武論道,都在此處。”慕清雪放慢腳步,聲音清冷地為陸懷舟簡單介紹了一句。這似乎是她自上山以來,第一次主動對陸懷舟說話。

陸懷舟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座宏偉的大殿,卻沒有半分停留,反而被廣場兩側那些正在各自修煉的弟子們所吸引。

那些弟子或是在練習吐納,呼吸之間隱有白氣吞吐;或是在演練劍法,劍光閃爍,虎虎生風。一招一式都法度森嚴,根基紮實,遠非山下那些三腳貓功夫可比。

這就是名門大派的底蘊嗎?

陸懷舟的心中愈發火熱。他體內的那股浩然之氣似乎也感受到了這股濃厚的武學氛圍,竟自行運轉起來,讓他有一種想要立刻衝入場中,與他們一同演練的衝動。

“鳶兒,

你先去見過幾位師叔,向他們報個平安。”慕清雪停下腳步,對身旁的謝靈鳶說道,“我帶這位陸公子……去見師父。”

謝靈鳶聞言,那張剛剛還神采飛揚的小臉立刻垮了下來,苦著臉哀求道:“啊?大師姐,你陪我一起去嘛!我一個人……我怕王師叔又揪著我的耳朵教訓我。”

“胡鬧。”慕清雪的語氣雖然依舊清冷,卻已帶上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嚴厲,“你私自下山,本就犯了門規。如今平安歸來,理應先去向各位長輩請罪。這是規矩。”

她頓了頓,看著謝靈鳶那副可憐兮兮的模樣,終究還是心軟了,補充道:“你只管去便是。王師叔那邊,我稍後自會去分說。”

得了大師姐這句保證,謝靈鳶立刻轉憂為喜,衝著慕清雪甜甜一笑:“就知道大師姐最疼我了!”

說罷,她又轉過頭,對著陸懷舟揮了揮手,壓低聲音道:“陸哥哥,你別怕!我爹他人很好的,就是喜歡擺架子。一會兒他要是問你話,你就撿好聽的說,千萬別跟他頂嘴啊!”

她那副煞有介事、傳授經驗的模樣,讓陸懷舟忍俊不禁。

交代完畢,謝靈鳶便像一隻得了特赦令的小鳥,一溜煙地朝著廣場東側的一座偏殿跑去。

“走吧。”慕清雪淡淡地說道,帶著陸懷舟,繞過那座宏偉的重陽大殿,向著後山的方向走去。

掌教通玄真人修煉的場所,並不在那些金碧輝煌的大殿之中,反而是在後山一處極為清幽僻靜的所在。

那是一座看起來極為普通的三間竹舍,坐落在一片茂密的翠竹林深處。舍前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水色碧綠,幾尾紅色的錦鯉在其中悠閒地遊弋。舍後則是一道懸崖,雲霧繚繞,深不見底。

除了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這裡再聽不到任何其他的聲響,靜得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可就是在這極致的靜謐之中,陸懷舟卻感覺到一股難以言喻的、磅礴浩大的氣場,籠罩著這整片竹林。這股氣場並不咄咄逼人,反而像是這山間的空氣一般,無處不在,溫潤平和,卻又讓人自心底生出一股不敢造次的敬畏。

慕清雪在竹舍前的院門外停下了腳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這才對著那緊閉的柴扉,躬身行禮。

“弟子慕清雪,求見師父。”

她的聲音恭敬而肅穆,與平日裡那副冰冷的樣子判若兩人。

“進來吧。”

一個溫和而厚重的聲音從竹舍內傳了出來。那聲音不大,卻彷彿直接響在人的心底,帶著一種能撫平一切焦躁的奇異力量。

柴扉無風自動,吱呀一聲緩緩開啟。

慕清雪直起身子,當先走了進去。陸懷舟深吸一口氣,也邁步跟上。

院內陳設極為簡單,除了一方石桌,兩個石凳,便再無他物。一個身穿灰色道袍、鬚髮偏灰的道人,正盤膝坐在石桌前的一張蒲團上,閉目養神。

他看起來年過半百,臉上的皺紋並不明顯,但依舊有著歲月的痕跡。但他的面色卻異常紅潤,皮膚上透著一層玉石般的光澤,沒有絲毫老態龍鍾之感。他只是那樣靜靜地坐著,便彷彿與身後的翠竹、腳下的土地、乃至這整座終南山都融為了一體,淵渟嶽峙,深不可測。

這就是威震天下的全真掌教,“通玄真人”嗎?

陸懷舟的心神為之一震。

“弟子慕清雪,參見師父。”慕清雪上前一步,再

次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幸不辱命,已將鳶兒師妹尋回。”

“嗯,辛苦你了。”通玄真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當他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陸懷舟只覺得整個院子都彷彿亮了一下。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它不像慕清雪那般冰冷,也不像謝靈鳶那般靈動,而是像一片包容了星辰大海的夜空,深邃、浩渺、平靜,卻又彷彿能洞悉世間的一切虛妄。

通玄真人的目光在慕清雪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了她身後的陸懷舟。

在那目光觸及到自己的瞬間,陸懷舟只覺得自己從裡到外,彷彿都被看了個通透。他體內那股自行運轉的浩然之氣,竟不由自主地出現了一絲凝滯。

他心中一凜,連忙收斂心神,學著江湖人士的樣子,抱拳躬身:“晚輩陸懷舟,見過通玄真人。”

“不必多禮。”通玄真人微微頷首,目光平和地打量著他,語氣溫和地問道,“聽清雪說,是小友在山下救了劣徒?”

他的目光並沒有在陸懷舟那身簡樸的衣衫上停留,反而落在了他握拳的雙手,以及他那挺得筆直、如松如柏的脊樑上。

“晚輩只是適逢其會,舉手之勞,不敢當真人一聲‘救’字。”陸懷舟不卑不亢地答道。

“呵呵,那丫頭頑劣,平日裡被我們慣壞了,不知天高地厚。若非小友援手,她此番怕是真的要吃個大虧。”通玄真人呵呵一笑,那笑容如同春風化雨,讓人倍感親切。

他伸出手,朝著陸懷舟對面的那個石凳虛虛一引:“小友遠道而來,坐下說話吧。”

那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請”的手勢,但在陸懷舟的眼中,卻陡然發生了變化。

他看見通玄真人那看似緩慢抬起的手掌,在空中劃過了一道奇異的、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軌跡。隨著他手掌的移動,周圍的空氣彷彿都變得粘稠了起來,一股無形的氣機瞬間便將自己鎖定。

那股氣機並不凌厲,卻浩大如山嶽,沉重如江海,讓他產生了一種避無可避、退無可退的感覺。彷彿只要自己有任何一絲的異動,那看似溫和的手掌,便會化作雷霆萬鈞之勢,將自己碾成齏粉。

陸懷舟的後背瞬間便被冷汗浸透,他明白,這是通玄真人在試探他。

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陸懷舟沒有反抗,也沒有躲閃,而是順著那股氣機的牽引,極為自然地走上前去,在那個石凳上坐了下來,當他坐下的那一刻,那股如同山嶽般沉重的壓力,便倏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一樣。

通玄真人的眼中,精光一閃而逝,他看著正襟危坐、面色如常的陸懷舟,那雙洞悉世事的眸子裡,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驚異。

這年輕人,根骨平平,經脈也無甚出奇之處,但體內那股真氣……竟是如此的純粹、剛正、浩大。

那是一種……他只在一個人身上感受過的氣息。

一個二十年前,便已驚才絕豔、名動江湖,卻又英年早逝、令人扼腕嘆息的故人。

通玄真人原本平和的目光,忽然變得複雜了起來。他看著陸懷舟那張清俊的面龐,依稀從那眉眼之間,看出了幾分故人的影子。

他沉默了半晌,那雙深邃的眸子彷彿穿透了二十年的悠悠歲月,最終化作了一聲悠長的、帶著無限感慨的嘆息。

“想不到……想不到啊……”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陸長風,沈夢儀

……你們竟還留下了血脈在這世間……”

“師父?”慕清雪見師父神情有異,不由得出聲問道。

通玄真人彷彿才從久遠的回憶中驚醒過來。他擺了擺手,臉上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平日裡的溫和與平靜。

“清雪,鳶兒那丫頭此次受了驚嚇,你去丹房取一瓶‘靜心丹’給她送去,好生安撫一下。”

“是,師父。”慕清雪雖然心中疑惑,卻沒有多問,恭敬地應了一聲。

“陸公子,”通玄真人又將目光轉向了陸懷舟,那稱呼不知不覺間,已經從“小友”變成了“公子”,“你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晚輩……本是護送謝姑娘而來,久聞全真是武學正宗,十分敬仰。”陸懷舟離座起身,再次抱拳,一字一句地說道。

通玄真人聽出他話裡的玄機,未作回應,他看著陸懷舟,那雙平靜的眸子裡,帶著幾分長輩看待晚輩的慈愛與憐惜。

“清雪,靈鳶。”他忽然提高了聲音,對著門外吩咐道,“你們都退下吧。我要與陸公子……單獨敘敘舊。”

慕清雪心中雖然充滿了巨大的疑惑,但師命難違。她應了一聲,深深地看了陸懷舟一眼,這才轉身走出了院子。

院門外的謝靈鳶正踮著腳尖,豎著耳朵,努力想聽清裡面的動靜。見大師姐出來了,趕忙站直了身子,一臉好奇地問道:“大師姐,怎麼樣?我爹他有沒有為難陸哥哥?”

慕清雪沒有回答她,只是搖了搖頭,拉著她的手便向外走去。

“別問了,師父有令,讓我們退下。”

竹舍的院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那一聲輕響,如同在喧囂的世界與這片清幽的竹林之間,落下了一道無形的帷幕。

院外的嬉笑聲與竊竊私語都隨之遠去,周遭瞬間陷入了一片極致的靜謐。唯有風過竹林的沙沙聲,和石桌上那壺剛剛煮沸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發出細微的聲響。

陸懷舟依舊保持著躬身抱拳的姿勢,低著頭,等待著。他能感覺到通玄真人那雙深邃如古潭的眼睛正靜靜地凝視著自己,那目光平和,卻帶著一種足以穿透骨髓的重量。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不知過了多久,通玄真人那溫和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坐吧。”

這一次,他的聲音裡,少了幾分身為一教之主的威嚴,多了幾分長輩的溫和與悵惘。

陸懷舟依言坐回了那個冰涼的石凳上,腰背依舊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上,像一個等待老師考校的學生。

通玄真人提起桌上的那把紫砂小壺,將兩隻青瓷茶杯一一斟滿。滾燙的茶水注入杯中,升騰起嫋嫋的白霧,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

他將其中一杯輕輕推至陸懷舟面前,自己則端起另一杯,卻沒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著那溫熱的杯壁,目光彷彿穿透了眼前的嫋嫋白霧,望向了極為遙遠的過去。

“我最後一次見到你父親,”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追憶的沙啞,“也是在這樣的一個秋天。也是在這座竹舍裡,坐著你現在坐的位置。那時的他,意氣風發,手持名劍‘干將’,剛剛在華山之巔,挫敗了號稱‘塞外第一刀’的胡虜高手,正是聲名最盛的時候。”

“他說,他查到了一些關於魏閹私通邊賊的線索,準備即刻動身,前往雁門關,要將那些叛國之賊的罪證公之於天下。”

“我勸

他,此事幹系重大,朝堂水深,江湖險惡,讓他從長計議。可你父親那個人……性子太直,也太傲。他說,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有些事,明知不可為,卻不能不為。”

通玄真人的聲音頓了頓,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哀傷與痛惜。

“我沒能攔住他。那一別,竟是永訣。”

“後來我才知道,他不只是一個人去的。你娘……‘寒月仙子’沈夢儀,始終陪在他身邊。他們夫妻二人,當真是情深義重,生死與共。”

聽到父母的名字從眼前這位絕世宗師的口中被如此鄭重地說出,陸懷舟的眼眶猛地一熱,一股強烈的酸楚直衝鼻腔。他下意識地握緊了雙拳,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那尖銳的刺痛讓他強行壓下了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他很想立刻就跪倒在地,告訴眼前這位與自己父親有著深厚情誼的長輩,自己已經知道了所有的真相,自己此來,就是要學成絕世武功,手刃仇人,為父母報那血海深仇!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強行掐滅了。

他不能說。

柳紅綃的話猶在耳邊——全真教乃是名門正派,最重規矩。收徒之事,更是慎之又慎。自己與那魏金忠結下的,是不死不休的血仇。若是自己將這復仇的意圖宣之於口,通玄真人真人會如何作想?

他會為了一個故人之子,將整個全真教都捲入這場與當朝權宦的兇險爭鬥之中嗎?

魏金忠權傾朝野,爪牙遍佈天下。一旦全真教收留了自己這個“欽犯餘孽”,必將引來無窮無盡的麻煩,甚至可能是滅頂之災。

陸懷舟不敢賭,他已經因為自己的天真與狂妄,斷送了科舉之路。這一次,他不能再出任何差錯了。

他沒有接通玄真人關於他父母的話題,而是離座起身,再次對著通玄真人,深深地、鄭重地行了一個大禮。

“真人,晚輩此次冒昧前來,並非只為攀附先父舊情。”他抬起頭,目光誠懇地直視著通玄真人的眼睛,“實不相瞞,晚輩……身有隱疾,懇請真人出手救治。”

丹-陽子聞言,微微一怔,那雙洞悉世事的眸子裡閃過一絲不解:“隱疾?”

“是。”陸懷舟點了點頭,語氣沉重地說道,“晚輩自幼體弱,數年前在山中玩耍時,無意間得到一本古籍殘卷,上面記載了一些強身健體的呼吸吐納之法。晚輩不知深淺,便照著練習了數年。起初倒也覺得神清氣爽,身體健旺了不少。可……可近些時日以來,晚輩卻發現,體內這股真氣,愈發不受控制。”

他開始半真半假地敘述起來,將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巧妙地隱去了那些關鍵的細節和人物。

“尤其是在情緒激盪,或是飲酒之後,這股真氣便會在體內四處亂竄。”

他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痛苦之色。

“晚輩曾聽聞,天下內功,以全真教的玄門正宗心法為根基至理。晚輩斗膽,懇請真人能收入門牆,傳授晚輩調理內息之法,以免晚輩日後心魔深種,走火入魔,為禍鄉里。”

說完,他便長揖及地,久久不肯起身。

這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既解釋了自己一個普通書生為何會身懷內力,又將拜師的目的,從主動的“復仇”,變成了被動的“自救”。

竹林間,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通玄

真人靜靜地看著俯身在地的陸懷舟,那雙深邃的眸子裡,光芒明滅不定。

他自然看得出來,陸懷舟所言非虛。這樣的狀況,若是任其發展下去,後果確實不堪設想。輕則經脈盡斷,淪為廢人;重則心智被毀,徹底淪為只知殺戮的魔頭。

可是……真的要收他為徒,傳他武功嗎?

通玄真人的內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掙扎。

他忘不了二十年前,陸長風離開時那決絕的背影。那是一個真正的俠客,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他為國為民,最終卻落得身死異鄉、家破人亡的下場。

如今,他唯一的血脈又出現在了自己面前。這孩子與他父親當年何其相似,同樣的眼神,同樣的傲骨,甚至連體內流轉的,都是同樣一往無前的浩然之氣。

若是自己傳他武功,豈不是等於親手將他也推上了那條充滿了刀光劍影、血雨腥風的不歸路?他會不會……重蹈他父親的覆轍?

自己已經失去了一個義薄雲天的摯友,難道還要再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兒子,也走向同樣的結局嗎?

通玄真人心中瞬間便有了決斷。

“你起來吧。”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容置喙的疲憊。

陸懷舟聞言,心中猛地一沉。他緩緩直起身子,看到通玄真人正一臉複雜地看著他。

“你的情況,我已盡知。你體內那股真氣,確實已到了非疏導不可的地步。”通玄真人說道,“只是……江湖路遠,人心險惡。你父親的前車之鑑就在眼前。老道……實在不忍心讓你再踏入這片是非之地,重蹈他的覆轍。”

陸懷舟的心,徹底涼了半截。

他這是……要拒絕自己嗎?

“你若只是想調理內息,化解這走火入魔的風險,倒也未必需要學那些打打殺殺的武藝。”

就在陸懷舟幾乎要絕望之際,通玄真人的話鋒卻陡然一轉。

“我全真教的內功心法,本就以‘清靜無為,抱元守一’為宗旨。你既是長風的後人,我便破例,將我全真教的基礎心法傳授於你。”

“你只需勤加修習,少則三月,多則半年,便足以梳理你體內那駁雜的真氣,將其重新引入正軌,從此再無心魔之虞。”

通玄真人的聲音平靜而堅定,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只是,你須得答應老道一件事。”他看著陸懷舟,神情變得異常嚴肅,“我只傳你內功心法,用以養性修身。至於我全真教那些克敵制勝的拳腳劍法、陣法韜略,你一概不許學,更不許問。”

“待你內息調理順暢之後,便即刻下山。或繼續你的科舉之路,或尋一處山明水秀之地,娶妻生子。若是懷念此處,自可前來拜訪,只是萬不得以我教弟子相稱。你,可願意?”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將陸懷舟心中剛剛燃起的那一絲希望之火,澆得幾近熄滅。

只傳內功,不授武藝?

那自己還如何報仇?難道憑著深厚的內力,去跟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朝廷鷹犬講道理嗎?

一瞬間,無數的念頭在他腦中閃過。拒絕?然後另尋他處?可天下之大,除了全真教,他又能去哪裡尋找能夠幫助自己掌控內力的正宗法門?

陸懷舟的臉上,在那一瞬間閃過了掙扎、不甘、憤懣……但最終,所有的情緒都沉澱了下來,化作了堅定與隱忍。

他再次離座,走到通玄真人面前,沒有絲毫的猶豫,雙膝一軟,便直挺挺地跪了

下去。

他從石桌上端起那杯自己一直未曾碰過的、尚有餘溫的清茶,雙手高高舉過頭頂。

“弟子陸懷舟,參見師父!”

他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請師父……受弟子一拜!”

說罷,他便對著通玄真人,恭恭敬敬地,磕下了拜師的第一個響頭。

額頭與冰冷堅硬的青石板相撞,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那聲響在空寂的竹林間迴盪,帶著一股九死無悔的決絕。

通玄真人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年輕人,看著他那雙在悲憤與隱忍中燃燒著熊熊火焰的眼睛,心中發出一聲長長的、無奈的嘆息,這孩子終究還是像他父親。

他伸出手,接過了那杯拜師茶,茶水微溫,一如此刻複雜的心情。

“罷了,罷了……”通玄真人低聲喃喃,緩緩將那杯茶送至唇邊,一飲而盡。

“從今日起,你便是我通玄真人的記名弟子。先在後山安頓下來,隨你清雪師姐,從本教的吐納心法開始學起吧。”

窗外,山風吹過,竹葉簌簌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二十年前的舊事,又像是在預言著一場即將來臨的、無可避免的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