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經閣內研妙指 梅林深處悟真情》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藏經閣坐落在全真教後山的絕壁之下,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三層木樓。飛簷斗拱,古樸莊嚴,歷經數百年的風雨侵蝕,那原本硃紅的漆色早已斑駁,透出一股沉澱著歲月塵埃的暗紅。樓前的兩株千年古柏參天而起,茂密的枝葉如同一把巨傘,遮蔽了大部分直射而下的陽光,使得這閣樓終年籠罩在一片清幽肅穆的陰涼之中。
閣內極其安靜,靜得只能聽見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和窗外風吹過鬆針的微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紙張特有的黴味,混合著用來防蠹蟲的芸香草氣息,這種味道對於尋常人來說或許有些刺鼻,但在讀書人眼裡,卻是世間最令人安心的香氣。
陸懷舟坐在二層靠窗的一張紫檀木大案前,手邊堆疊著厚厚幾摞線裝古籍。
自那日演武大會之後,他在教中的名聲變得有些微妙。弟子們看他的眼神裡,既有對“笑穴手”這種旁門左道的好奇與畏懼,也有對他敢當眾戲弄掌教之女的佩服。不過陸懷舟對此並不在意,他甚至樂得清閒。謝靈鳶那丫頭不知是羞憤過度還是真的怕了他兌現那個“做牛做馬”的賭約,這幾日竟是連個人影都瞧不見。
沒了那隻嘰嘰喳喳的小百靈鳥在耳邊聒噪,陸懷舟倒也並未覺得寂寞。他像是隻不知疲倦的蠹蟲,一頭扎進了這浩如煙海的道藏典籍之中。
只不過,他讀的書,與旁人修身養性的道經截然不同。
案頭上攤開的,是一本泛黃的《黃庭經脈註疏》,旁邊還壓著《穴位指掌圖》、《奇經八脈考》以及幾本關於針灸醫理的偏門雜記。
陽光透過窗欞的雕花格子灑進來,在那本攤開的書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塵埃在光束中緩緩飛舞,像是一場無聲的舞蹈。
陸懷舟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在那張詳盡的人體經絡圖上緩緩滑動。
“手少陰心經,起於心中,出屬心繫,下膈絡小腸……”
他低聲喃喃,指尖沿著那條硃砂描繪的紅線,從圖上之人的腋下極泉穴起始,一路向下,經過青靈、少海,直至小指末端的少衝穴。
若是換作以前,這些晦澀難懂的經絡走向對他來說不過是死記硬背的文字。但如今,隨著體內那股源自《無名殘卷》並融合了全真純陽氣的內力大成,他眼中的世界早已變了模樣。
他閉上眼,心神內視。
體內的丹田如同一汪深不見底的幽潭,雄渾的真氣在其中緩緩盤旋。隨著意念的調動,一絲真氣如游魚般躍出,順著他意想的經脈路線飛速遊走。
那種感覺極其玄妙。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體內那一張張複雜而精密的經絡網,看到真氣如同奔流的江水,在每一個穴位關隘處激盪、盤旋。
“醫武同源,果然誠不欺我。”
陸懷舟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
演武臺那一戰,讓他嚐到了甜頭,也讓他看到了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武學新路。
世間武學,大多講究的是殺伐。或是開碑裂石的剛猛,或是見血封喉的陰毒。即便是全真教這種玄門正宗,其劍法武功歸根結底也是為了制敵傷人。
但他陸懷舟不同。
他本就不是什麼江湖草莽,更不是嗜殺之人。哪怕揹負著血海深仇,他骨子裡依然保留著讀書人那種“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清高。
“殺人容易,誅心難。而要讓人既不傷筋動骨
,卻又不得不屈服,實在是一門學問。”
陸懷舟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對著空氣輕輕虛點。
指尖之上,一縷極其細微的真氣吞吐不定。這並非是那種凝練如針、專破護體真氣的殺招,而是一種經過他這幾日苦心鑽研後改良的真氣運用法門。
他將原本剛猛無鑄的純陽真氣,打散、揉碎,化作了無數股細如牛毛的遊絲。這些真氣遊絲並不具備強大的破壞力,但卻有著極強的滲透性與刺激性。
一旦鑽入人體穴位,它們不會像鋼針一樣刺痛神經,而是會像無數只看不見的小手,瘋狂地撥撩著那些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末梢。
“腋下極泉,乃心經之始,此處神經密集,連接心肺。若以震顫勁點之,可令人心慌氣短,酸癢難耐,瞬間失去上肢力量。”
“腰側帶脈,約束諸經。若以螺旋勁鑽之,可令人腰軟如棉,半身酥麻,連站立都成奢望。”
“足底湧泉,腎經之井,接地氣之樞紐。此處更是牽一髮而動全身,若以溫熱內力緩緩透入……”
陸懷舟回想起那日謝靈鳶在臺上崩潰求饒的模樣,回想起慕清雪在床榻上因腳心受刑而展現出的那種令人心驚肉跳的媚態,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他隨手拿起案邊的一支狼毫筆,飽蘸濃墨,在那本屬於他自己的讀書筆記上,揮毫寫下了一行簪花小楷:
《指間問情錄》
這名字聽著風雅,卻不知裡面記載的,盡是些如何用內力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刁鑽法門。
“若是以後在江湖上行走,遇到那些打打殺殺的糙漢子,自有刀劍說話。但若是遇到了像師姐、鳶兒這般的女俠……”
陸懷舟擱下筆,看著窗外那在風中搖曳的樹影,輕笑一聲。
“這套指法,便是為她們量身定做的‘道理’。”
讀書人的道理,向來是以德服人。
只不過他陸懷舟的這個“德”,稍微有點特別罷了。
他再次沉下心來,翻開了那本《穴位指掌圖》的下一頁。
這一頁畫的,是人體的背部經絡。
“脊柱兩側,夾脊穴。此處若是以特定的手法推拿,可令人……”
陸懷舟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敲擊著,腦海中卻已經開始推演起如果將這套手法用在某個清冷孤傲的背影上,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時間在這靜謐的藏經閣中悄然流逝。
而與此同時。
全真教後山,一片鮮有人至的梅花林中。
此時雖未到梅花盛開的時節,但枝頭上已結滿了一粒粒如紅豆般的骨朵,在寒風中傲然挺立。
謝靈鳶坐在一塊被積雪覆蓋了一半的山石上,手裡拿著一根枯樹枝,百無聊賴地在地上畫著圈圈。那一身原本應該整潔的道袍,此刻裙角沾了些泥土,顯得有些沒精打采。
她這幾日過得可謂是度日如年。
一閉上眼,腦子裡就是那天演武臺上,自己被陸懷舟脫了鞋子按著腳心撓癢的畫面。那些弟子的鬨笑聲、陸懷舟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就像是魔咒一樣在她耳邊迴盪。
“臭書生!爛書生!死陸懷舟!”
謝靈鳶憤憤地用樹枝戳著地上的凍土,彷彿那就是陸懷舟的臉,“誰要給你做牛做馬!你想得美!本姑娘那是……那是大意了!對!就是大意了!”
可是,嘴上雖然這麼罵著,心裡卻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心虛。
那天逃跑之後,
她原本是發誓這輩子都不再見那個混蛋了。可這兩天沒見著人,她心裡反而空落落的。去他的竹舍附近晃悠了好幾次,每次都只敢躲得遠遠的看一眼,見沒人又失望地溜走。
“唉……”
少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眼前那光禿禿的梅樹發呆。
“這麼有精神,看來那天輸得還不夠慘?”
一道清冷如冰泉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
謝靈鳶嚇了一激靈,差點從石頭上滑下去。她慌忙回頭,只見不知何時,慕清雪已經站在了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今日的慕清雪,沒有穿那身繁複的法衣,只著一身簡單的月白練功服,長髮高束,顯得格外幹練。她手裡提著那把霜華劍,劍身上還帶著幾分未散的寒氣,顯然是剛練完劍回來。
“師……師姐?”
謝靈鳶有些尷尬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眼神有些躲閃,“你怎麼在這兒?沒……沒去藏經閣找那個誰?”
這話一出口,就帶著一股子濃濃的酸味。
慕清雪挑了挑眉,並沒有回答,而是走到她身邊,目光掃過地上那個被戳得千瘡百孔的土坑。
“你躲在這裡,就是為了罵他出氣?”
慕清雪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揶揄,“還是說,你是怕見了他,真要履行那個‘做牛做馬’的賭約?”
被戳中了心事,謝靈鳶的小臉瞬間漲紅了:“誰……誰怕了!我那是……那是懶得理他!再說了,那個賭約根本就不算數!他是用了……用了那種下流手段才贏的!”
“下流手段?”
慕清雪輕笑一聲,走到一旁的梅樹下,伸出手指輕輕撫摸著一顆花骨朵,“兵者,詭道也。陸師弟雖然未習兵法,但這道理倒是悟得通透。既然上了演武臺,只要未傷人性命,未違背門規,能贏便是本事。難道若是遇到了真正的敵人,你還要指望人家跟你講什麼江湖道義,還要規定人家不許撓你癢癢?”
謝靈鳶語塞,憋了半天,才嘟囔道:“可是……可是哪有那樣打架的!而且還是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脫人家鞋子……”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臉上那股子羞憤又湧了上來。
慕清雪轉過身,看著這個平日裡被自己寵壞了的小師妹。她從謝靈鳶那雙閃爍的眸子裡,看到了一種極其熟悉的情緒。
那種情緒,她這幾日在鏡子裡看自己時,也曾見過。
“你是不是覺得,他這般欺負你,是為了故意羞辱你?”慕清雪問道。
“難道不是嗎?”謝靈鳶抬起頭,眼裡蓄起了水霧,“他還經常欺負師姐你!那天在臺上……我都看見了!他那樣對你,你難道就不生氣嗎?”
慕清雪微微一怔,隨即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
“生氣?或許一開始是有的。”
她緩緩走到謝靈鳶面前,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亂的鬢髮,“但你要明白,有些事情並非像你看到的那樣簡單。我和他之間……那是在練功。”
“練功?”謝靈鳶瞪大了眼睛,“撓癢癢也算練功?摸……摸那種地方也算練功?”
“世間萬法,殊途同歸。”慕清雪的神色變得肅穆了幾分,雖然耳根也有些發燙,但語氣卻十分堅定,“我的劍法到了瓶頸,心境上有缺。正是因為他的那些‘手段’,破了我的執念,才讓我置之死地而後生。你看我如今的劍法,是不是比以前更強了?”
謝靈鳶回想起這幾日
師姐練劍時的氣場,確實少了幾分滯澀,多了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圓融與通透。
“可是……”謝靈鳶咬著嘴唇,“就算是為了練功,他也不能……不能那樣啊。而且……而且他好像只對我們這樣,對別人都很客氣。”
“那是因為他把你當自己人。”
慕清雪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遠處的藏經閣方向,“靈鳶,你真的瞭解陸師弟嗎?”
“瞭解啊。”謝靈鳶撇了撇嘴,“他不就是個落榜的書生,家裡窮得叮噹響,還會點醫術,一肚子壞水……”
“那只是他的表象。”
慕清雪打斷了她,“你可知道,他為何要棄文從武?為何要拼了命地研習這些能夠速成的、甚至有些偏激的內力運用法門?你以為他天天躲在藏經閣裡,真的是為了研究怎麼撓女孩子的腳心取樂嗎?”
謝靈鳶愣住了:“難道……不是嗎?”
慕清雪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心裡揹負的東西,比你想象的要沉重得多。那些仇恨,那些過往,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但他從未在你面前表現出來過,對嗎?”
謝靈鳶努力回想了一下。確實,陸懷舟在她面前永遠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雖然偶爾會使壞,會捉弄她,但從來沒有向她抱怨過一句命運的不公,也沒讓她分擔過任何沉重的東西。
“他這個人啊,表面上看著玩世不恭,甚至有點無賴。”慕清雪的聲音放輕了,“但實際上,他把所有的苦都藏在心裡,不願意影響到身邊的人。他對你好,逗你玩,是因為他珍惜這份難得的輕鬆。他對你使壞,是因為他知道你是安全的,是在這冰冷的江湖裡為數不多能讓他放下戒備的人。”
謝靈鳶聽著聽著,心裡那股子委屈忽然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酸酸漲漲的感覺。
原來,那個總是氣她的壞書生,心裡居然藏著這麼多事。
“至於我們之間的關係……”
慕清雪看著謝靈鳶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我知道你在嫉妒什麼。你覺得我和他走得近,覺得他在我身上花的心思比你多,是嗎?”
被戳穿了心事,謝靈鳶的臉徹底紅成了大蘋果,她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張不開嘴。
“傻丫頭。”
慕清雪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少女情懷總是詩,這沒什麼好丟人的。只是……現在或許並不是最好的時機。”
“為什麼?”謝靈鳶下意識地問道。
“因為他心裡的結還沒有解開。他的路還很長,也很險。”慕清雪收回手,目光望向遠處蒼茫的群山,“在他完成自己的事情,在他徹底從過去的陰影裡走出來之前,任何情感對他來說,既是慰藉,也是負擔。”
她轉過頭,看著謝靈鳶,眼神認真而誠懇:“若是你真的……在意他,便不要急著去索取什麼承諾,也不要急著去定義什麼關係。就像現在這樣,陪著他,讓他開心,讓他知道這世上還有人真心待他,便足夠了。”
謝靈鳶呆呆地站在那裡,腦子裡亂哄哄的。師姐的話像是一陣風,吹散了她心頭的迷霧,卻又帶來了一些新的、更深沉的東西。
“我……我才沒有在意他呢!”
過了許久,她才像是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臉紅得快要滴血,“我就是……就是不想輸給他!對!我還要練功去,下次一定要打
敗他,讓他給我做牛做馬!”
說完,她根本不敢看慕清雪的眼睛,抓起那根枯樹枝,轉身就跑。
跑了幾步,她又停了下來,背對著慕清雪,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謝謝……謝謝師姐。”
然後,便如同一陣紅色的旋風,消失在了梅林深處。
慕清雪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嘴角的笑意卻更濃了。
“年輕真好啊。”
她感嘆了一句,隨後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霜華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那雙雲頭白靴。
“不過……師弟啊師弟,你欠下的桃花債,倒是越來越多了。”
她收起笑容,重新恢復了那副清冷的模樣,提劍轉身,向著藏經閣的方向走去。
那裡,還有一個人在等著她。或者是,在等著向她展示他新悟出的那些“道理”。
日影西斜。
藏經閣內的光線漸漸變得昏黃。
陸懷舟合上了那本《指間問情錄》,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渾身骨節發出一陣噼裡啪啦的脆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那扇半掩的窗戶。
冷冽的山風撲面而來,吹散了他這一日的疲憊。
他看著遠處那層巒疊嶂的群山,看著那逐漸被暮色吞沒的江湖,眼中閃爍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期待。
終南山的雪,似乎總比別處落得更早,也更厚重些。
自那日演武大會之後,時間便如指間流沙,悄無聲息地滑落。轉眼間,大齊景和四年的臘月已至盡頭。這一年的冬格外凜冽,封山的大雪將整座全真教裹進了一片銀裝素裹之中,唯有那幾株傲骨錚錚的紅梅,在風雪中燃著點點丹紅。
因為這連綿的大雪,下山的路變得異常兇險。在掌教通玄真人的極力挽留下,陸懷舟打消了冒雪下山的念頭,決定留在這紫氣東來的道門祖庭,度過他人生中第一個離家的除夕。
除夕之夜,全真教內一掃往日的清修寂寥。
雖然沒有山下市井那般喧囂的鞭炮與鑼鼓,但紫氣閣、重陽殿乃至各個弟子的居所前,都掛起了大紅的燈籠。暖黃的燭光透過紅紙,映照在潔白的積雪上,暈染出一片片喜慶的紅暈。
膳堂內,更是燈火通明,熱氣騰騰。
幾十張八仙桌拼在一起,數百名弟子濟濟一堂。平日裡嚴苛的清規戒律,在這個辭舊迎新的時刻也稍稍鬆動了幾分。雖然依舊是素齋,但這頓年夜飯卻做得格外精緻豐盛。
素雞、素鴨、羅漢齋、八寶飯……一道道熱菜端上桌,香氣撲鼻。而最讓弟子們興奮的,莫過於每桌上那兩壇溫得恰到好處的米釀。這是全真教自家釀製的“長春醉”,雖名為酒,實則度數極低,甘甜醇厚,更有暖胃驅寒之效,乃是教中特許在重大節日飲用的佳釀。
陸懷舟坐在靠窗的一桌,身旁並沒有其他人,顯得有些清淨。
他倒了一碗米釀,酒液微黃,泛著一層淡淡的泡沫。端起碗,那股溫熱的酒香撲面而來,讓他原本有些寒涼的手指也回暖了幾分。
輕抿一口,入口綿柔,回味甘甜,帶著一股稻米的清香。
“好酒。”
陸懷舟低聲讚歎,目光卻透過窗欞的縫隙,望向了外面漆黑深沉的夜空。
不知此時此刻,江南那個偏遠的小村落裡,又是怎樣一番光景?
阿婆的眼睛看不清,不知道鄰居王大嬸有沒有幫她把春聯貼正?家裡的米缸滿不滿?那床舊棉被夠不夠暖和?
自從離家,這一路走來
,從江南到涿州,從涿州到京城,再到這終南山上。他見過了江湖險惡,也嘗過了紅塵冷暖。那個曾經只會死讀書的寒門少年,如今手中已有了可以掌控他人命門的內力,心中也裝進了家仇國恨。
但他依然會想家。
那個漏雨的茅草屋,那盞昏黃的油燈,那碗熱騰騰的野菜粥。
“阿婆……”
他在心裡默默唸著,“孫兒不孝,不能承歡膝下。但這亂世將至,孫兒若不闖出個名堂,不為您和爹孃討回公道,又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他又想起了林婉兒。
那個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面,叫著“陸哥哥”的丫頭。那個為了不耽誤他前程,含淚寫下訣別信,甘願跳入火坑的傻姑娘。
“婉兒,等我。”
陸懷舟的手指緊緊扣住酒碗的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雖然他對婉兒的感情,或許更多的是青梅竹馬的兄妹之情,但在那種情況下,這份責任已經超越了情感本身。哪怕前方是龍潭虎穴,哪怕要面對的是隻手遮天的權貴,他也必須去。這是男人的承諾,也是俠義的底線。
酒意上湧,他的思緒卻飄得更遠。
腦海中,一張張面孔如走馬燈般閃過。
涿州趙府的那間香閨裡,那個傲嬌任性的大小姐趙靈珠,是不是還在對著他的畫像發脾氣?或者是已經另覓良人,忘了那個曾經在深夜為她“治病”的大夫?
苗疆的崇山峻嶺中,那個赤足紅衣、亦正亦邪的柳紅綃,是不是又在某個荒野破廟裡,喝著烈酒,殺著貪官汙吏?
這些女子,都曾在他生命中留下過濃墨重彩的一筆。她們的笑,她們的淚,甚至她們身上那些獨特的、曾讓他心跳加速的秘密,此刻想來,都成了這除夕夜裡最下酒的回憶。
“陸師兄,一個人喝悶酒呢?”
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忽然打斷了他的沉思。
陸懷舟回過神,抬起頭。
只見謝靈鳶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桌前。
今晚的她,依然穿著那身道袍,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還簪了一朵紅色的絨花,顯得格外嬌俏可人。只是那張小臉上,帶著幾分不自然的紅暈,眼神也有些躲閃,不敢直視陸懷舟的眼睛。
這丫頭,自從那日演武大會之後,見了他就像老鼠見了貓,能躲多遠躲多遠。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陸懷舟收斂心神,臉上掛起那副慣常的溫潤笑容,放下酒碗,起身作揖:“原來是謝師妹。怎麼,不去和你那些師兄師姐們熱鬧,跑到我這冷清角落裡來了?”
謝靈鳶輕哼一聲,揹著手,腳尖在地上磨蹭了兩下,似乎在給自己鼓勁。
“誰……誰稀罕來你這兒。”她嘟囔了一句,隨後從寬大的袖袍裡掏出一個錦囊,往桌上一拍,“喏,給你!”
那是一個做工極其精細的錦囊,用的是上好的蜀錦,上面繡著八卦太極圖,針腳細密,透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這是?”陸懷舟有些疑惑地拿起錦囊。
“這是爹爹讓我轉交給你的。”謝靈鳶眼神遊移,“他說,既然你內功已成,開春之後雪化了,差不多也該下山去辦你自己的事了。這錦囊裡有他老人家的一點心意,還有……反正你下山之後再打開就是了!”
陸懷舟聞言,心中一暖。
通玄真人掌教,雖與他名為師徒,實則並未傳授太多招式,但這份知遇之恩與庇護之情,卻是實打實的。在這個除夕夜特意送來錦囊
,不僅是對他即將遠行的關懷,更是一種無聲的支持。
“多謝掌教真人掛懷。”陸懷舟鄭重地將錦囊收入懷中,貼身放好。
“還有……”
謝靈鳶並沒有走,而是依然站在那裡,絞著手指,臉上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
“還有什麼?”陸懷舟看著她這副扭捏的樣子,覺得頗為有趣,忍不住想逗逗她。
謝靈鳶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猛地抬起頭,那雙大眼睛直直地盯著陸懷舟。
“那個……演武臺上的那個賭約!”
她咬了咬嘴唇,聲音有些發顫,但卻異常堅定,“我謝靈鳶雖然是個女子,但也是全真掌教的女兒,一口唾沫一個釘!我才不是那種輸不起、會賴賬的人!”
陸懷舟一愣,隨即啞然失笑。原來是為了這個。
“哦?那師妹是打算現在履行賭約,給我做牛做馬了?”他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戲謔地上下打量著她,“正好,我這酒沒喝夠,師妹不如去給我再溫一壺來?”
“你——!”
謝靈鳶氣得跺了跺腳,但看著陸懷舟那副笑臉,又把火氣壓了下去,“我不是那個意思!現在的你……又不缺人伺候!再說了,在這山上,我還能真給你端茶倒水不成?要是讓爹爹看見了,成何體統!”
“那師妹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謝靈鳶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變小了,“那個賭約先欠著!等你這次下山辦完了事,若是有朝一日還能活著回來……我就答應你一個要求!”
她飛快地抬起頭看了陸懷舟一眼,又迅速低下,“不管是什麼要求……哪怕是……是那種過分的……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應!這樣總行了吧?”
陸懷舟看著眼前這個竭力想要維護尊嚴,卻又透著一股子純真與關切的少女,心中的那些調侃之意忽然散去了。
他知道,這“一個要求”,分明就是這丫頭變相的祝福。她在告訴他,一定要活著回來。
“好。”
陸懷舟收起了臉上的戲謔,神色變得認真而溫柔。他伸出手,想要去摸摸她的頭,但想到這裡是眾目睽睽的膳堂,又收了回來,只是端起酒碗,對著謝靈鳶遙遙一敬。
“既然師妹如此豪爽,那做師兄的若是推辭,反倒顯得矯情了。”
他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豪氣頓生,“這個要求,我記下了。等我辦完俗事,定會回山向師妹討這筆債。到時候,師妹可別哭鼻子賴賬。”
“誰會哭鼻子!”
謝靈鳶見他答應,眼中的緊張終於散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那是發自內心的、如冬日暖陽般的笑,“那就一言為定!你要是敢不回來……我就……我就天天去梅林罵你,罵你變成大烏龜!”
說完,她似乎覺得這話有些太不吉利,也有些太親暱,臉上更紅了。
“反正……你自己保重!”
她丟下這句話,便像只受驚的小兔子一樣,轉身鑽進了人群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見了。
陸懷舟看著她離去的方向,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他重新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碗酒。
此時,膳堂外忽然傳來一陣歡呼聲。原來是有弟子在空地上點燃了幾支煙花。
“砰!砰!”
絢爛的煙火升上夜空,雖然短暫,卻照亮了這漫漫長夜。
陸懷舟看著那漫天的流光溢彩,心中一片澄明。
全真教。
這個原本只是他為了復仇而暫時棲身的地方,如今
卻成了他心中另一處溫暖的港灣。這裡有如父如師的通玄真人,有外冷內熱、與他有著特殊羈絆的大師姐,還有這個嬌憨可愛、雖然總是和他過不去卻心地善良的小師妹。
這份情義,比什麼絕世武功都要珍貴。
“該走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內功已成,行囊已備。
過了這個年,等到春暖花開,雪化冰消之時,便是他陸懷舟潛龍出淵,攪動這亂世風雲之日。
這一夜,陸懷舟喝了很多酒,卻始終沒有醉。他的眼睛在燈火中越來越亮,那是利劍即將出鞘的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