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歌山潮岬舊事·其二
作者:Irene
第三章 不整合面
風花本打算住三晚。三晚到了,她又續了三晚。
續的時候,她對詩織說“反正沒別的客人,我多住幾天也不礙事吧”,說得隨意,像是替詩織著想。詩織照舊沒多話,收下錢,只說“住著就好”。
風花回房,坐在榻榻米上,把腳伸直了,對著窗口那點天光看——蜜柑色還很鮮,塗得勻,十個腳趾,在這間灰撲撲的、潮乎乎的屋子裡,亮得理直氣壯。她想,擦掉它做什麼,挺好看的。
她也沒細究,自己為什麼要多留這幾天。這地方清靜,海好看,飯好吃,投宿的這家和氣。理由數得出一串,每一條都站得住。她是那種從不為難自己的人——想留,自然找得到留的理由。真要走,也不會被什麼絆住。
她那時是這麼以為的。
那幾天,她頭一回,正經去看了海。
退潮的時候,贄崎的灘,比她想的大得多。海退下去,一寸一寸,露出底下的礁石,一直鋪到很遠——那是被海蝕切出來的巖臺,平整、漆黑,一層一層往海里探,踩上去硌腳,縫裡積著退不盡的海水,亮成一汪一汪的潮池,天光落進去,像撒了一地的碎鏡子。
她脫了涼鞋,拎在手裡,光著腳踩上去。礁石被太陽曬得溫,可縫裡滲出來的水是涼的——又是那股涼,從底下湧上來的涼。一腳踏下去,溫和涼同時從腳心湧上來,激得她腳趾一縮。
她在京都從不光腳,講究,怕髒,怕硌;可這裡沒人看,腳底那點又溫又涼的、粗糲的觸感,竟讓她覺得野,覺得痛快,像做了一件那個端著的、玻璃後頭的日向夏風花,絕不會做的事。她腳趾在粗糙的巖面上抓了抓,一步一步,往橋杭巖那邊走。
近看,那些石樁比遠看更大,大得壓人。一座挨一座,底下裹著層層疊疊的藤壺和牡蠣,殼硬,邊緣鋒利,糊了厚厚一圈,像給石樁穿了甲。
她伸手碰了碰最近一座巨石的根部,那些軟體動物的殼,一樣地,密,肥,閉著,死寂——和潮池裡那些一個樣。石樁之間的水道里,海帶順著水流,一漾一漾,長得密,長得粗,深綠,近黑,在水底招搖,像許多隻伸向水面的手。
她念過的東西又冒上來了。她想起這石樁的成因:火成岩脈,硬,經得起海啃,兩側的軟泥岩被啃掉了,只剩它,被切成一座一座。可她伸手量了量那石樁的間距——很均勻。一座到下一座,幾乎是一樣的距離。差異侵蝕,會侵蝕出這樣勻的間距嗎?她在京都的課堂上,大概會點頭。站在這兒,她說不準了。她笑自己鑽牛角尖,把手收回來。
她一直走到能走的最遠處。最後一座露出水面的石樁邊上,腳下的灘,到這裡,斷了——像被一把巨刀,齊齊地,切掉。再往前,水陡然變深,變黑,從能見底的清,一下子轉成不見底的墨。她蹲下去看,那道”斷”的地方,巖臺的邊緣,整整齊齊,深不見底。
地質學管這個叫不整合面——兩層年代相差極遠的岩層,中間的岩石,被某種力量,整個抹掉了,斷成一道縫。縫的這頭,是幾千萬年;縫的那頭,又是幾千萬年;中間,空了。
她站在那道縫邊上,腳底貼著冰涼的石樁頂,望著那片陡然變深的黑水。海很大,很空,什麼都沒有。可她忽然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從腳踝,一
路爬到後頸——還是那種感覺,背對著一個空房間,卻知道里頭站著人的感覺。
她猛地回頭。灘上,只有她自己的一行溼腳印,深深淺淺,從岸邊,一路跟到這裡。
她笑自己神經,趿上涼鞋,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在一塊礁石的背陰處,看見一條魚。
擱淺在一汪淺水裡,死了,翻著白肚,約莫半臂長。她蹲下去看。
她念過書,見過的海魚圖譜不算少——可這一條,她認不出。鱗太細,細得近乎沒有,通體一種半透明的、泛青的白。鰓蓋掀開著,底下的鰓絲,不是尋常的紅,是黑的。最怪的是眼睛,長得偏,偏到近乎在頭頂上,像是為了從水底,往上看什麼,才長成了這樣。
她撿起一根海帶梗,撥了撥。魚身一側的皮翻開,底下的肉,半透明,泛著青。
跟昨晚那條煮的,像是一類。
她忽然不想再看了,把海帶梗扔了,站起身。是深海上來的魚吧,她想,這一帶,黑潮,冷湧流,海溝,水文特殊,長出些沒見過的種類,不奇怪。這些解釋,一條一條,順著她念過的那點生物,浮上來。她一條一條接住,放下。她沒打算深究。她是來散心的,不是來交報告的。
她往回走,沒再回頭看那片灣口。可那條偏在頭頂的眼睛,那道不見底的黑縫,那股背後有人的涼,像潮氣一樣,黏在她身上,一路跟回了村。
傍晚回到潮見家,她在後院,跟奏打了照面。
後院不算大,一口井,幾畦菜,一棵被海風常年從一個方向吹、整個偏向一側的無花果樹。
奏蹲在井邊,洗一隻木桶。風花從海邊回來,涼鞋溼著,腳趾縫裡滿是灘塗的泥和細沙。她本要直接回房洗腳,看見奏,頓了頓。
“在忙呢。”她隨口說了句,在井臺另一邊坐下,打了瓢水衝腳。倒不是特意來找奏——是井在這兒,水方便。她腳趾上的泥,被水一衝,化開,順著腳背流下去,那抹蜜柑色,洗得發亮。
奏看了她沾泥的腳一眼,又看了一眼那從泥裡透出來的橙,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洗那隻桶。
“今天那片灘,東西可真多。”風花一邊衝腳,一邊說,話頭是衝著海,不全是衝著奏,“藤壺,貽貝,糊了一石頭。養得那麼肥。可就是沒什麼活物——蟹啊,魚啊,蝦虎啊,見不著幾隻會動的。怪。”
“灣裡的東西,都那樣。”奏說。
“哪樣?”
“長得多,動得少。”奏擇著手裡的菜,頭也沒抬,“養得肥,沒人吃。”
風花“唔”了一聲。這話,聽著像在說潮間帶,又像在說別的什麼。她沒多想。她甩了甩腳上的水,順嘴問:“你成天在家,做這些?不悶?”
“習慣了。”
“我要是天天待這村裡,早悶死了。“風花笑道,把腳擱在井臺邊晾著,“你都不出去玩玩?去串本,去和歌山市,逛逛?”
“出不去。”
“怎麼出不去,路不就在那兒。”
奏擇菜的手,停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才低聲說:“……我們家,走不了。”
風花本想再問“怎麼個走不了”,可一抬眼,看見奏那低著的、繃著的側臉,話又咽了回去。她對別人的事,向來不愛刨根問底——那是一種驕傲,也是一種分寸:你的事,你不說,我不問。她把腳衝乾淨,趿上涼鞋,站起來。
“那我先回房了。”
奏抬頭,看了她一眼。
“嗯。”頓了頓,又補一句,聲音很輕,“……晚飯好了,叫你。”
就這麼一句。
風花走回廊上,心裡莫名地,動了一下。這姑娘,話是少,推人也推得硬,可末了,會補這麼一句。她頭一回,對這個怕生的、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女人,生出一點說不上來的、淡淡的好感——不是別的,就像你對一個總躲著你、卻會在你走時,小聲說一句“晚飯叫你”的人,生出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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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她和詩織也漸漸熟了。
有天傍晚,她幫著把晾的東西收進來,瞥見門簾一角,還有那隻盛飯的舊木盆邊沿上,都烙著同一個記號——就是她進村那天,門牌上瞥見過的那個。狹長的菱形方框,裡頭一隻眼。眼眶用粗粗的弧線勾出來,古拙,像舊印章。她這回看仔細了,覺得好看。這種東西,京都的老鋪子愛用,仿古,雅緻。
“您家這個圖案,挺別緻。”她指給詩織看,“門口木牌,門簾,盆上,都有。哪兒請人畫的?現在做這種仿古紋樣的,不多了。”
“不是請人畫的。”詩織收著碗,語氣平常,“家紋。老祖宗傳下來的。”
“家紋啊。”風花來了點興致——她念文學的,對這些舊東西有數,“我看著,像隻眼睛。”
“是眼睛。”詩織說,“潮見。看著潮水的意思。世世代代,守著這片海,看著潮起潮落。就拿隻眼睛,作了記。”
“好雅。”風花真心覺得這解釋漂亮。她湊近,又看了看那隻勾在木盆沿上的眼,忽然笑了,“誒,您家這眼睛,眼珠還挺別緻的——怎麼是兩個的?畫岔了?”
那眼眶的中央,不是一個瞳,是兩枚並列的小圈,一前一後,錯開半分。
“老樣子就這樣。”詩織把木盆摞起來,沒怎麼停頓,“老祖宗畫的,誰知道當年怎麼想的。”
“雙瞳。”風花唸了一句,覺得有趣,“古書裡寫舜,寫項羽,都說是重瞳子,聖人異相。您家這眼睛,有來頭。”她笑著,把這當成一件雅緻的、能回京都講給美咲聽的趣聞,記下了。
詩織“嗯”了一聲,把碗端進灶間去了,沒接她那句“有來頭”。
風花沒留意詩織沒接話。她又看了那隻眼一眼——勾得簡單,兩枚瞳並在一處,在昏黃的燈下,倒像是真的、輕輕地,往這邊看了一下。她笑自己看花了眼,把門簾放下。那隻眼,隨著簾子垂落,合進了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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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就這麼過著。白天看海,看那些沒名字的魚;傍晚回來,總在後院碰上奏。一來二去,話比頭兩天多了些——多半是風花說,奏聽,偶爾應一兩個字。風花說京都,說大學,說四條河原町的熱鬧,說鴨川邊夏天坐滿了人,說她那個怎麼也注不出來的古音。奏大多不接話,只是聽,可她聽得認真——風花說到哪兒,她的眼睛就往哪兒動一下,雖然從不久留地看風花。
有一回,風花說著說著,卡了殼。一個古語詞,她怎麼也想不起訓讀怎麼念。她皺著眉,自言自語地,把那幾個假名翻來覆去地拼。
奏在旁邊,極輕地,把那個詞,唸了出來
。
念得很準。那個閉口的、含著水似的古音,從她嘴裡出來,自自然然,像她天天在說。
風花愣住了:“你怎麼知道這個?這詞冷僻得很,訓讀本上都打架。”
“……聽來的。”奏低下頭,像是說漏了什麼,“我們這兒,老人愛念些古早的歌。”
“念給我聽聽?”風花一下來了精神,湊近些,“我學這個的!這種口耳相傳的古調,比書上的金貴——”
奏搖頭:“不能念。”
“為什麼不能?”
奏沒答。她站起來,提起菜籃,進屋去了,留風花一個人在井邊。
風花看著她進去,有點掃興,又有點好奇被勾起來的、按不下去的癢。她琢磨:一個連縣城都沒去過的鄉下姑娘,怎麼會隨口接上她卡殼的、連訓讀本都打架的古語?這地方的老歌,又有什麼“不能念”的?她坐在井邊,把這樁怪事,翻來覆去想了一會兒,沒琢磨出所以然,也就丟開了——丟得很輕鬆,她一向能把想不通的事,先擱下。她心情還是好的:這趟旅行,有海,有清靜,如今還多了個嘴硬心軟、神神秘秘、勾著她好奇的姑娘,偶爾逗一逗,挺有意思。
有天傍晚,海風格外大。奏在院裡收晾著的衣服,被風掀得獵獵響。風花搭手,幫她夠最高那根繩上的一件。奏伸手去夠另一件,仰起頭,胳膊抬高,袖子順著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小半截前臂。
風花沒在意,順手把夠下來的衣服遞過去。
可就在她遞過去、奏抬手來接的那一下——
奏脖子那一側,平時被高領嚴嚴遮住的地方,隨著她仰頭的動作,露出了一線。那一線皮膚上,有三道很淺的紅色痕跡。
看起來像是遭受家暴的傷疤。
那三道線,隨著奏的呼吸,極輕微地,擴張了一下,又合上。一下。
風花的手,停在半空。
奏幾乎是同時察覺了。她飛快地放下衣服,一手按住領口,把那一線皮膚,重新掩了回去,退開半步。
兩個人都沒說話。海風在牆頭上,嗚嗚地刮。
“……領子勒的。”奏先開口,聲音很平,平得有點刻意,“我們家的衣服,領高,系得緊,勒久了,就這樣。”
“哦。”風花把衣服遞完,慢慢收回手。
她沒多看,也沒多問。天色暗了,海風把人的眼睛吹得發澀,衣領勒出的褶子,皮膚上的舊痕……什麼都有可能。
她知道,奏在遮掩什麼。那些傷疤,可能是家暴的痕跡。這或許就說的通了,在這個閉塞、規矩又多的要命的家族裡,奏可能正在遭受隱秘的家暴,刻意遮掩的脖子上的三道傷疤就是證據。
可她收衣服的手,比方才,慢了些。她也沒再像剛才那樣,湊近奏。
除了一點,風花想到,那傷疤彷彿更像別的東西,像是生命動作的一部分——
像是魚鰓。
不過風花也沒多想,就當自己看花了眼了。這種想法也太超現實了,風花自嘲。
那天夜裡,海響得格外厲害。
風花躺著,睡不沉。隔著那堵厚牆,潮聲一下一下,漲,退。漲,退。聽著聽著,她忽然辨出,那均勻的潮聲底下,還墊著一點別的——很低,很遠,斷斷續續,像有人,在很遠的海上,很低地,唱著什麼。
調子,順著潮水,一漾,一漾,飄過來。詞,聽不清。
可那調子——那調子,她好像在哪兒聽過。
她屏住氣,聽了一會兒,才想起來。是
井邊,奏接她卡殼那回,極輕地念出來的,那個含著水的古音。是同一個調子。
她把伸在被子外的腳,往裡收了收,縮成一團。她沒去想,那歌,是誰在唱,從哪兒來,半夜三更,唱給誰聽。她睡前最後想的是:明天,得問問奏,那“不能念”的老歌,到底,有什麼不能唸的。
〔潮見家文書·殘〕……(前闕,日用賬)……葺西北簷。鹽二斗。送魚三,內二無名。……女贊魚美,問名,母誑以……井水忽濁,半日復清。……(蟲蛀,後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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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透明度
來贄崎第六天,窗是亮的。頭一回亮。
風花是被光照醒的。她睜眼,愣了一下——這些天,她醒來,窗總是灰的,蒙著水汽,像一塊沒揩乾淨的毛玻璃。這天不一樣。一道實實在在的、白晃晃的光,斜斜地切進屋裡,落在榻榻米上,連那床潮了好幾天的被褥,邊角都曬得發暖。
她趴到窗口去看。
海霧退了。退到灣口外頭去了,貼著那道彎下去的水平線,堆成低低的一帶白。天藍得發硬,日頭照在水上,碎成一片晃眼的、跳動的銀。灣裡那列橋杭巖,頭一回露出了全貌——四十來座,從大到小,清清楚楚,一座接一座,走進發亮的海里。退了霧的贄崎,灰青還是灰青,可陽光底下,連那灰裡,都摻進了一點暖。
她光著腳,踩在被晨光曬得微溫的草蓆上,腳底舒服,忍不住踮起腳尖,在屋裡轉了一圈,像個小孩子。她已經好幾天沒見太陽了。她那點被這村子的霧、這屋子的潮、那些說不清的怪,一層層壓下去的心氣,被這一窗光,托起來一點。
她下樓,在灶間找到詩織。
“今天天好。”風花說,語氣是雀躍的,“我想去海邊,待一整天。”她頓了頓,自己也沒多想,話就出來了,“能不能,讓奏陪我?她比我熟路。我老怕一腳踩進哪個深坑裡。”
詩織舀米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愛出門。”詩織說。
“就在灣裡,不走遠。”風花笑,湊過去,“我看著她,出不了事。再說,她整天悶在家裡,出去曬曬太陽也好。問問她嘛。”
詩織沒立刻答。她轉過身,從一隻陶罐裡舀米,舀得很慢,一下,一下。半晌,她才朝裡屋,喚了一聲奏的名字——那聲音,風花聽著,有點異樣,像是在叫她去做一件不情願的事。
奏答應了。
她出來的時候,風花差點沒認出她。
還是那身深色的舊和服,領口照樣繫到下頜,袖子照樣長。可她站在門口那一片白晃晃的天光裡——那張總在屋裡昏黃燈下、顯得過分靜的白臉,被太陽一照,竟透出了一點血色,眉眼也活了,睫毛在臉上投下細細的影。她眯著眼,抬起一隻手,擋在額前,擋那刺眼的光。那姿勢,那神情,像一個頭一回,見到太陽的人。
風花看著她,心裡輕輕一動。她頭一次覺得,這個怕生的、裹得嚴實的姑娘,長得其實很好看——是那種不施粉黛、被關在屋裡養出來的、過分乾淨的好看。
“走吧。”風花伸手,牽起她的袖子——只牽住那一截長出來的、空蕩蕩的袖管,“今天我帶你玩。說好了,聽我的,我讓你幹嘛你幹嘛。”
奏被她牽著
,沒掙開。“……嗯。”
退大潮。海退得很遠,灘塗鋪開,一大片,亮晶晶的,踩上去,沙是細的,軟的。風花脫了涼鞋,拎在手裡,光腳踩上去,溼沙從腳趾縫裡,溫溫地,擠上來,涼,軟。她舒服得嘆了口氣,回頭招呼:“你也脫了呀!沙子可舒服了,踩著像踩在棉花上。”
奏搖頭,把腳往和服下襬裡,縮了縮,只穿著草屐,跟在幹一點的沙上走。“我……不習慣。”
“你在海邊長大的,還不習慣光腳?”
“我們家,不許。”奏說,聲音低。
“又是規矩。”風花撇撇嘴,也不勉強她,“行吧。”她自己倒踩得歡,專往那溼軟的、留得下腳印的沙上走,一步一個,回頭看自己那一串腳印,被身後漲上來的薄薄一層水,慢慢地,抹平。
她蹲在一汪潮池邊,招手叫奏:“快來看這個。”
奏走過來,蹲下,和她隔著一點距離。
“海葵。”風花指給她看那一團肉色的、開著的東西,“你碰它一下,輕輕的。”
奏遲疑著,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海葵”嗖”地一下,把觸手全縮了回去,縮成一個緊緊的肉球。奏的手猛地縮回來,像被燙了一下,可她沒躲開,反而湊得更近,睜大了眼,看那縮成一團的東西,慢慢地,又一點點,重新開了。她眼睛裡,有什麼亮了一下。
風花看她那樣,笑出了聲:“沒見過?你不是在海邊長大的嗎。”
“……見過。”奏盯著那海葵,聲音很輕,“在水裡見過。沒人,這麼,指給我看過。”
風花一愣。她沒接話。她轉頭,又去翻別的潮池——這是寄居蟹,你看它背的不是自己的殼,是撿的死螺殼,住住,長大了,再換個大的,搬一輩子家;這一團軟軟的、生氣了會噴紫水的,是海兔。她一樣一樣,翻給奏看,講給奏聽。她講得隨意,不像在教什麼,就像兩個人湊在一塊兒,看新鮮。奏蹲在旁邊,看得認真,偶爾問一句“這個呢”“它為什麼要這樣”,風花就答。一問,一答。海風把兩個人的話,吹得斷斷續續的,又一句一句,接上。
風花忽然發現,跟這個話少的姑娘待著,一點都不悶。奏問得少,可問的都問到點子上;她不接閒話,可你說的,她字字都在聽。京都那麼多人,圍著她,捧著她,可沒幾個,是真的在聽她說話——他們看她,聽不見她。奏不一樣。奏看她看得少,眼睛老躲著她,可奏聽得見。
中午,她們在一塊大礁石的背陰裡,吃飯糰。詩織包的,米里摻了紫菜,還有一點說不出的、海一樣的鮮。兩個人並排坐著,腳下是退得遠遠的、亮晶晶的灘。海風把奏鬢角的碎髮吹起來,她抬手去攏,袖子滑下去——風花瞥見,她手腕內側的皮膚上,有幾道淺淺的、陳舊的痕,橫著,像是被什麼東西,長年累月地,勒過,纏過。
風花心裡,咯噔一下。
她沒問。她想:幹活磨的吧。海邊人家,搬網,拉繩,粗活多,勒出幾道痕,正常。她把那點異樣,輕輕放過了——這一天太好了,好得她捨不得,讓一點別的什麼,擠進來。她咬了一口飯糰,換了個話頭:
“你們家這魚,我天天吃,到現在,沒問出個名字來。”
“沒有名字。”奏說。“只有個綽號,叫領潮子。”
“哪有魚沒名字的。”
“有的東西,”奏望著海,望
著那道發亮的水平線,“老到,沒人記得,給它起名字了。”
風花笑道,“你說話,總這麼玄。像在打謎。”
奏沒笑。她低下頭,用一根手指,在身邊的溼沙上,慢慢地,畫了個什麼。風花瞥了一眼——像個字,又不像,彎彎繞繞的,幾道曲線,像浪,又像別的什麼。奏畫完,看了一會兒,伸手,把它抹平了。
“綽號好。”奏忽然說,像是接很久以前的話頭,又像是自言自語,“綽號,是給喜歡的東西起的。學名,是給標本起的。”
風花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頭一晚說過的話——關在罐子裡、睜著眼睛瞪你的標本。她抬頭,看奏。陽光把奏的影子,投在腳邊的潮池水裡,和那些縮著的海葵、搬家的寄居蟹,晃在一起。她忽然覺得,這個哪兒都沒去過、連縣城都沒見過的姑娘,有時候說的話,比京都那些聰明人,還要準,還要戳人。她心裡那塊空著的、發涼的地方,被這句話,又填進去一點。
那一下午,海藍得不像話。
風花躺在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的大礁石上,枕著胳膊,眯著眼看天。天藍得沒有一絲雜質。奏坐在不遠處,抱著膝,望海。兩個人都沒說話。可那沉默,不彆扭——是那種,各自待著,卻都知道,身邊有個人在,的安心的沉默。海一漾,一漾。日頭暖洋洋。風花心裡那塊空了很多年、發涼的灘,被這一整個明亮的下午,曬得,暖了。
她想,這趟,來對了。
她已經有多久,沒這麼鬆快過了。沒有人盯著她的臉,沒有人來湊她,沒有那層隔著她和世界的、看不見的玻璃。就這麼躺著,曬著太陽,身邊坐著一個不吵不鬧、安安靜靜陪著她的人——一個她說什麼,都聽得見的人。
真好。她想。
退到最遠的潮水,開始,一寸一寸,往回漲了。
風花坐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到水邊。溫溫的浪,一漾,漫過她的腳踝,又退下去,在沙上留下一圈細細的白沫。她低頭,看那海水,清得不像話——陽光直直地,照到底,水底的細沙,一粒一粒,看得分明。她忽然,想往裡,走一走。
這念頭來得很簡單,簡單得沒有一絲猶豫。腳下的水這麼暖,這麼清。身邊坐著一個,讓她心裡那塊空地,頭一回漲滿了水的人。這一整天,好得不真實,好得她想再貪一點,想讓這一天,連腳,都泡進這片暖裡去,想讓這好,更滿一點。
她往前走。水漫過腳背,漫過腳踝,漫過小腿肚。
海水,把那十個蜜柑色的腳趾,整個,浸了進去。
橙,沒進透明的淺水裡,晃著,亮著——沒有暗下去。淺水太清,陽光直照到底,那一抹蜜柑色,在水裡,竟比在岸上,還要鮮,還要豔,像一簇點在水底的、不肯熄的小火。
風花閉上眼。
她說不出那是什麼感覺。像是身體裡那片退了很多年的潮,終於,整個地,漫了上來。海從腳底,一直暖到她心裡那塊空著的地方,把它,一點一點,填滿。她在京都所有的夜裡都沒等到的那個東西,此刻,從她腳下,漲了上來。她從沒這麼輕過,這麼滿過。腳下的沙,在水的推動下,極輕柔地,一點一點,掏空她的腳跟,把她,往下,吸——她也不怕,反覺得那是一種親暱,像海伸出無數只看不見的、溫柔的手,扶著她,要她,再往裡,走一點,再走
一點——
“——風花!!”
奏的聲音。
不是平時那種貼著水面的、低低的輕。是一聲短促的、尖銳的、幾乎是從胸腔最底下撕出來的——尖叫。
風花猛地睜開眼,回頭。
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站在水邊的沙上,臉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比頭一晚拉門縫裡那個影子還白。她死死地,盯著風花的腳,盯著那雙沒進海水裡的、赤裸的腳,眼睛裡,是風花從沒見過的、讀不懂的東西。不是怕水。是一種,像眼睜睜看著什麼,已經無可挽回地,正在發生的——定住了的,絕望的神色。
“怎麼了?”風花笑著問,還半泡在水裡,“水很舒服,你也來呀!”
奏沒動。她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隔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上來。快上來。”
“沙子軟,沒事的——”
“上來!!”
風花從沒見她這樣。那聲音裡的恐懼,是真的,實打實的,撞得風花心裡一顫。她不情願地,從水裡退出來,踩回幹沙上。
腳一離開海水,那種被填滿的、暖洋洋的滿足,也跟著,一點一點,退了——退得她心裡,竟空落落的,像被人從一個溫熱的懷抱裡,生生拉了出來。她回頭,看那片海。水正一漾,一漾,往上漲著,在她方才站過的地方,溫柔地,抹平了她的腳印,什麼也沒留下,彷彿她從沒下去過。
她撿起涼鞋,趿上。蜜柑色離開了海,沾著水,在陽光下,亮了一下。
奏盯著她穿好鞋,才慢慢地,像是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樣,坐回沙上。她不再看海了,也不太敢看風花了。
回村的一路上,奏幾乎沒說話。袖子攏得緊緊的,頭低著,走得比來時快,像在逃。風花跟在後頭。她以為奏是受了驚嚇——灣裡水深,漲潮急,一個本地姑娘,見著外人往海里走,嚇著了,緊張,也正常。她在心裡,又一次,飛快地,把奏那聲尖叫,那張白臉,解釋成了一件,說得通的、尋常的事。
可她跟在奏後頭,看著那繃得緊緊的、瘦削的背影,心裡,有一點東西,不太對勁。
那聲尖叫裡,有什麼,不是尋常的“怕水”能解釋的。那是一種,更深的、更切身的怕——怕的不是水。是怕,她,風花。或者說,怕,發生在風花身上的,某件她看得見、風花卻看不見的事。
風花想不明白。可那個一路趕她走、嘴硬、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姑娘,方才那一聲裡,是真的怕。真的,怕她出事。
風花心裡某個地方,被這點在意,輕輕地,撞了一下。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她也沒去說清。她只是放慢了腳步,跟在奏身後,沒再催她說話。海,在她們身後,一寸一寸,漲滿了整片灘。
那天夜裡,風花睡得很沉,做了許多明亮的夢。夢見那片藍得不像話的海,那片暖洋洋的淺水,夢見自己赤著腳,站在水裡,腳趾是橙的,海一直暖到心裡。
後半夜,廊子最裡頭那間——那間她從沒進去過、白天也透著一點燈的屋子裡,傳來低低的說話聲。隔著七道拉門,斷斷續續,聽不清詞,夾在一夜不停的海聲裡。
風花睡得太沉了。她翻了個身,把腳往被子裡又縮了縮,沉了下去。
〔潮見家文書·殘〕……(前闕,日用賬)……廿日,大潮,水退甚遠。曬衾褥。送魚
二,一無名,棄。無花果熟,鳥食其半。……是日,京女裸足入水。……廿一陰,補網。鹽將盡。母終日不語,數臨海窗。......夜半,長姊出,與並立至曉……(蟲蛀,後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