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歌山潮岬舊事·其三
作者:Irene
第五章 濁度躍增
赤足下海的第二天,天又陰了。
霧回來了,比先前更重。風花推開窗,灣口外白茫茫一片,昨天還露了全貌的橋杭巖,這天只剩最近的兩三座,影影綽綽,餘下的都化進了那片灰白裡,像被一夜的潮水,又泡了回去。
海也褪了色。前一天放晴時,灣外那道黑潮主流還泛著發亮的青,這天,那點青不見了。霧壓下來,海面成了一種不反光的鉛灰,望過去,分不清哪裡是水,哪裡是霧,哪裡是那道彎下去的天。
她回頭,想看一眼村子背後——昨天那場太陽裡,村後那一脈熊野的群山,泛著溼透的、濃得發墨的綠,沉甸甸地,壓在村子身後,像一道豎起來的、黑色的牆。這天,山也看不見了。霧把山和海,一併泡沒了輪廓。村子小小地,夾在兩片化開了的灰白當中,前面是海,後面是山,可這一刻,它們都隱了形,只剩各自的聲音——海在前頭,一下一下,悶響。山在後頭,死寂,一聲不出。
海的聲音也變了。
先前那幾夜,海的喘息是均勻的——漲,退,漲,退,有個準節奏,聽慣了,竟像催眠。這天起,那節奏起了變化,倒像在那均勻的呼吸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麼龐然的東西,翻了個身,又沉了下去。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吵,白天吵,夜裡更吵,吵得她睡不安穩。她想,大概是那個司機說的颱風1號,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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奏躲著她了。
早飯照舊是由奏端來,放在前廳——風花問話,奏照舊答,可那些話,短了,薄了,也沒有多餘的寒暄了。風花去後院,奏要麼不在,要麼手裡總攥著活計——洗不完的桶,擇不完的菜,劈不完的柴,頭也不抬,彷彿那些活計,是她用來擋在兩人中間的一道牆。
前幾天那個會被海葵嚇一跳、又忍不住湊近去看的奏,那個會接她卡殼的古語、會在她走時小聲說“晚飯叫你”的奏,像被誰一夜之間收走了,換回了頭一晚拉門縫裡那個,只肯露半張臉的影子。
風花起初沒太在意。她想,大概是那天自己下了海,把這膽小的姑娘,嚇著了,賭氣呢。她也沒急著去哄——她不是那種會上趕著哄人的性子,那點矜持,是從小被人捧著捧出來的。她想,涼兩天,自己就好了。
可一連兩天,她去後院,奏都藉故避開,風花心裡那點沒趣,慢慢就泛了上來。說不上為什麼——一個才認識幾天的、怕生的鄉下姑娘,躲她,與她何干?可她就是,有點不是滋味。她頭一回意識到,這幾天,自己竟有點習慣了:習慣傍晚在井邊,有個人,聽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京都,說大學,說那些沒人愛聽的、關於古音的廢話。她習慣了那個話雖少,卻字字都在聽的女孩的陪伴。
第三天傍晚,她索性堵在了井邊。奏正要提著桶進屋,被她攔住。
“我哪兒惹著你了?”風花問,語氣還算平和,稍微帶著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被冷落的賭氣,“你躲我兩天了。”
奏的手,停了一下。“沒有。”她說,沒看風花,“你沒惹著我。”
“那你躲什麼?”
奏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那天,”她終於開口,
聲音很低,”你下水了。”
“對啊。”風花笑了,有點哭笑不得,“我就泡個腳,水可舒服了。你至於嚇成那樣?”
奏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風花讀不懂——裡頭有怕,有急,還有一種風花說不上來的、像是後悔一般的東西。
“以後,別下水了。”奏說,一字一字,“答應我。”
“行行行,答應你。”風花舉起手,半是好笑,半是無奈,“不就是泡個腳嘛。你們這村子,規矩可真多——遮腳,夜裡不許出門,現在又添一條,不許下水。我一個度假的,被你們管得,比在家還嚴。”
奏沒接她的玩笑。她提起桶,轉身進屋去了,留風花一個人,站在井邊。
風花站著,看著奏的背影消失在拉門後,心裡那點沒趣,和一點別的什麼,混在一起。她想:海邊的忌諱吧。沿海的人,信這些,見個外鄉人下海,慌,正常。她見過京都的老人,也忌諱一堆沒道理的事——夜裡不能剪指甲,不能在屋裡撐傘,筷子不能插在飯上。鄉下,這種講究只會更多。她這麼一想,那點不是滋味,就淡了。
她甚至,從這淡下去的彆扭裡,反咂摸出一點甜味來。奏這樣反常地、近乎執拗地攔著她下水,不像是嫌她,倒像是,在乎她。怕她出事。被一個人這樣,實打實地、連“賭氣躲著”都掩不住地放在心上——這種感覺,風花陌生得很。她那二十年,被人捧著,被人供著,被人殷勤著,可那些,都是衝著她那張臉來的,隔著一層玻璃。沒有一個人,像奏這樣,眼睛裡盛著真的怕。
她想,這姑娘就是嘴硬,刀子嘴,豆腐心。不下水就不下水,又不是不讓看海。她在心裡,替奏的冷淡,也找好了一個熨帖的理由,然後,把它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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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不只是奏。整個村子,也透著反常的怪。
她照舊每天出門看海。可村裡那些人,看她的樣子,變了。先前,他們是遠遠地看——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一下,移開,帶著那種對外鄉人的、毫不掩飾的打量。
這幾天,他們不看了。或者說,不敢看了。迎面遇上,他們會很快地、不動聲色地,把臉轉開。有的乾脆繞兩步,貼著牆根,從她對面過去,從頭到尾,沒抬一次眼。一個抱著柴的老婆子,遠遠看見她,竟掉頭,從另一條巷子繞走了。
家家的簷下,不知從哪天起,晾起了白布。
新的白布,沒下過水的那種白,在陰天的灰裡,發著一種刺眼的、不祥的光。一匹,兩匹,家家都有。風花問過一個晾布的老漢,怎麼忽然都晾白的。老漢手一抖,含糊道:“夏天潮,趁陰天,曬曬。”——可那白布,明明是新的,乾的,沒有一絲黴味潮氣,根本不是拿來“曬”的。
門楣上,也多了東西。她頭一回留意,是看見對門人家的男人,踩著凳子,往門框上頭,釘一小束什麼——乾枯的、灰綠的海草,紮成一把,頭朝下,倒掛著。她走近想看,那男人一瞥見她,手一抖,把那束草往懷裡一藏,跳下凳子,進屋了,門閂“咔”地落下。
她站在街上,覺得莫名,又覺得有點好笑——這村裡的人,怕生,竟怕到這個地步。
風花把這些怪,一樁一樁,記
在心裡,又一樁一樁,擅自替它們找好了理由。
白布——許是個什麼地方上的祭,要用白。
海草——驅蟲驅邪的老法子,鄉下多得是。
村人躲她——認生,加上要辦什麼事,忌諱外人撞見。
這些理由,她念過書,信手就能編出來,編得頭頭是道,連她自己都信。她甚至想,趕上一場沒見過的、原汁原味的地方舊俗,運氣不錯,說不定能看場熱鬧,回去講給美咲聽。
她沒往別處想。她這幾天,心情其實還行——海是新鮮的,霧是新鮮的,投宿的人家和氣。就連奏躲著她這件本該添堵的事,都被她解讀成了“被放在心上”,成了一樁可以慢慢去磨、去回味的、隱秘的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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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雜貨鋪那個老婦人,在她經過時,叫住了她。
傍晚街上沒人,老婦人探出半個身子,壓著嗓子,飛快地,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姑娘。還沒走?”
“再住幾天。”風花說。
老婦人盯著她。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有種風花從沒在這村裡見過的,一種實打實的、藏不住的急切。她伸手,從櫃檯底下,摸出一個粗紙包的、小小的東西,一把塞進風花手裡。她的手,冰涼,關節硬得像枯枝。
“鹽。”她說,“睡覺,撒床頭一圈。腳那頭,多撒點。別問為什麼。”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聽不見,“能走,就走。趁早。”
“婆婆,”風花心裡那點被她按下去的不安,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把鹽,又勾了起來,“這村裡,到底——”
“噓——!”
老婦人猛地噤了聲,眼睛越過風花的肩膀,直直地,望向街那頭。
風花下意識地回頭。
街上,空空的。灰白的霧,堵在巷口,什麼也沒有。
可她後頸那層涼意,又從不知名的地方爬上來了。從腳底,順著脊樑,一路爬上去——和站在那道不整合面的黑縫邊上時,一模一樣的涼,那種背對著一個空房間、卻分明知道里頭站著什麼的涼。她的腳趾在涼鞋裡,不自覺地,抓緊了。
她再回過頭,老婦人已經縮回了鋪子裡,正一塊一塊,上著門板。最後一塊板合上前,那雙急切的、藏在皺紋裡的眼,又看了她一下。
那天傍晚回去,風花把那個粗紙包,放在矮桌上,看了很久。
她覺得荒唐。一個京都來的、念過書的大學生,要因為一包鹽,和一個老婆子幾句沒頭沒腦的話,就連夜,逃出一個海邊的村子?她想象自己拎著包,在半夜,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那條塌了的崖道上爬——為了什麼?為了幾條晾著的白布,幾束倒掛的海草?她笑了。笑自己疑神疑鬼。
但笑完了,她到底,還是趁著詩織和奏都不在,把那包鹽拆開,沿著自己的被褥,撒了一圈。腳那頭,聽老婦人的,多撒了些。
撒的時候,她有點不好意思,覺得自己像做了一件迷信的、配不上她那點學識的事。可撒完,她盤腿坐在被子中間,看著那一圈白生生的鹽,把自己圍在當中,心裡,竟踏實了一點點。
這一點點踏實,讓她自己都意外。一個不信邪的人,在不信邪的同時,到底,還是向那點說不清的東西,低了頭。
她想,要不,明天就走吧。
這念頭一冒出來,她心裡
某個地方,卻又揪了一下。走了,就見不著奏了。
這念頭來得猝不及防,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她想起奏躲著她、卻攔著她下水的樣子。想起那句很輕的、幾乎是求她的“答應我”。想起那個明亮的下午,奏坐在礁石上望海的側影,想起她說“綽號是給喜歡的東西起的”。
她心裡那塊,剛被那個下午曬暖了一點的空地,還沒暖夠呢。她捨不得。她捨不得就這麼,拎包走人,把這點剛冒頭的、說不清是什麼的東西,丟在這片海邊。
她把那個“走”的念頭,又往下,按了按。再住一天。她對自己說。把奏那點彆扭磨開,把話問清楚了,再走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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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海鬧得格外厲害。
歌聲來了。
比前幾夜,都近。近得,不像從海上來。像是貼著這屋子的外牆,貼著她窗下的地面,一漾,一漾地,漫過來。還是那一句聽不清詞的、含著水的古調,翻來覆去,一遍,又一遍。
風花躺著,睜著眼,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床頭那圈鹽,在黑暗裡看不見,可她知道它在。她把腳,往被子最裡頭,縮成緊緊的一團。
聽著聽著,她漸漸辨出點別的音調。先前,她只當那是一個人在唱。
這一夜,她聽出來——不止一個。
一個在唱。聲音細,貼著水面,是從村子這頭,某個屋子裡,飄出去的。
還有一個,在應和。
從更遠,更深的地方,應上來。從海里。那聲音,不像人。悶,沉,像是從很深很深的水底,咕嚕咕嚕地,冒上來的。它每一句,都比前一個,慢半拍——像回聲。可它又不是回聲。因為回聲,不會比原聲,多出那麼一點,含著水的、黏稠的、咕嚕咕嚕的尾音。
一個唱。一個應。一個招。一個回。
一來,一往。
風花渾身的汗毛,根根立了起來。她蜷在被子裡,腳趾死死地,摳著腳趾,像要摳進肉裡去。她拼命想:這是夢。這是海浪拍打礁石和石樁,撞出來的回聲。是她白天疑神疑鬼,夜裡自己嚇自己。
風花蜷起身子,把頭埋進被子。她伸手,在黑暗裡,摸到床頭那圈鹽,抓了一把,緊緊攥在掌心。鹽粒硌著掌心,又涼又糙。她攥著這點實在的東西,蜷成一團,把頭埋進被子,不知什麼時候,在那一來一往的、招魂似的應和聲裡,睡了過去。
第二天,她醒得很晚。掌心裡,還留著昨夜攥的鹽,化了,黏膩膩的。
她坐起來,屋裡亮得尋常。窗外,海平了,村子又是那副灰撲撲的、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昨夜那一來一往的應和,白天想起來,荒誕得像一場高燒裡的夢。她看了看床頭那圈被她睡得不成樣子的鹽,有點想笑——堂堂京大文學部的學生,半夜,撒鹽,辟邪。她要是講給美咲聽,美咲準笑掉大牙。
她想著再待幾天,再看看這村子到底什麼名堂。她還得,再跟奏,說上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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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她想起前兩天那個司機說的、運貨的車。她去問詩織:今天,有沒有車進村,她想搭車,去串本買點東西。
詩織正在灶下添柴。聽了,她抬起頭,看
了風花一會兒,“車不來了。”詩織說。
“為什麼?”
“路塌了。”詩織說,把一根柴塞進灶膛,火光跳了一下,映著她沒有表情的臉,“昨夜下大雨,把進村那段崖道,又沖垮了一截。一時半會兒,修不好。”她頓了頓,聲音沒有一絲起伏,“這幾天,出不去了。”
風花站在原地。
灶膛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窗外,霧還沒散盡,海,在那堵厚牆的另一頭,一下,一下,悶著,翻著身。屋後那片山,還隱在霧裡,一聲不響,遠得像在另一個世界。
她忽然很想,看一眼那個早就沒了信號的手機。她也說不清,想從那個黑漆漆的、什麼也連不上的屏幕裡,看到什麼。她只是,很想,確認一下,外面那個有電車、有便利店、有美咲、有鴨川的世界,還在。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蜜柑色的腳趾,在涼鞋裡,又一次,不自覺地,蜷了起來。
〔潮見家文書·殘〕……(前闕,日用賬)……廿二,大雨。崖道崩,車馬不通。修需時日。糴鹽事且擱。……曬物收回,皆潮。無花果盡,鳥亦不來。……京女房中撒鹽一週,不知誰授之。母見之,亦不撤……是夜海鳴,長姊起,臨窗終夜……(蟲蛀,後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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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長波
路塌之後,天反倒晴了。
霧退了,海平了,日頭照下來,把那片昨天還鉛灰的海,重新照出了顏色——灣口外,黑潮主流那道發亮的青,又浮了上來,遠遠地,在水平線下亮著,像一條溫熱的、活的帶子,貼著這片冷海岸,自顧自地,往北流。
可那點青,只在很遠的外海。灣裡的水,照舊是灰的,沉的,不大反光,像兩種水,被灣口那道窄縫,隔成了裡外兩個世界——外頭的,活水。裡頭的,死水。
風花趴在窗口看。這天她還看清了村後的山。霧一散,那一脈熊野的群山,整個露了出來——層層疊疊,墨綠近黑,溼漉漉地,從村子背後,一直堆上去,堆到天邊,沉默,龐大,向上——和攤在村子前頭、漫到地球弧度的那片海,正好頂著。村子小小地,夾在這山與海的當中。
她那時只覺得這景壯闊,值得拍下來——可惜手機早沒了電。她沒多想,這一山一海,頂在那裡,頂了多少萬年。
海面雖平,卻起了浪。
沒有風。天是晴的,海是平的,可浪,一道一道,從灣口外,沉沉地推進來。不急,不高,卻很重,推到灘上,悶悶地,砸下來,一下,隔一會兒,又一下。那節奏,比尋常的潮更慢更沉,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一種消息。
風花問詩織這是什麼。
“長波。”詩織正在廊下補一張網,頭也沒抬,“遠處有東西在動。海,先知道。”
“什麼東西在動?”
“颱風吧。”詩織把梭子穿過網眼,“還在很遠的海上。它那兒一攪,這兒的海,就先湧起來了。隔著上千裡,先打個招呼。”
“哦——”風花來了點興致,“這個我知道一點,湧浪。風暴中心的能量,以波的形式,傳得比風暴本身快、比風暴本身遠。
所以晴天沒風,也會有浪。海上的人,看見這種沒頭沒腦的湧,就知道,要變天了。”她說得頭頭是道,心裡那點念過書的得意,小小地,冒了一下。
詩織補網的手,頓了一頓,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去。
風花沒留意那一眼。她把“長波”這個詞,在心裡記下了,想著回京都,講給美咲聽——你猜怎麼著,有種浪,叫長波,是颱風隔著一千里,先派來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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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村裡待她鬆了。先前那種家家閉戶、見了她繞走、貼著牆根低頭快走的緊繃,一夜之間蕩然無存。迎面遇上,有人會朝她點個頭。補網的老漢,會停下手,指給她看哪片礁石下的螺最肥。曬魚乾的婦人,見她站著看,會揀一條最大的,塞到她手裡,“嚐嚐,自家曬的”。連那個塞過她鹽、讓她“擦了吧”的雜貨鋪老婦人,也不再壓著嗓子催她走了,只在她來買水時,多問一句:“住得慣嗎?吃得慣嗎?”
風花覺得,這村子,慢熱,認生,熟了,就好了。
她從小,就是被人圍著、捧著長大的。陌生人對她,先是驚豔,再是討好,這是她最熟的劇本。這村子,不過是這劇本來得慢了些——頭幾天冷淡,是認生。這幾天熱絡,是熟了。再自然不過。她甚至有點小小的得意:你看,再古怪封閉的地方,也架不住她日向夏風花,住上這麼些天,把人心都焐熱了。她受用這份突然的善意,受用得心安理得。
她沒多想,為什麼,偏偏是這兩天,全村一起,對她好了起來。
她也沒把那些一併冒出來的怪,太當回事。家家簷下,那些前幾天還透著不祥的白布,這兩天,晾得更多了,更白了;門楣上倒掛的海草,幾乎家家都添了新的。送魚的船,來得更勤,一天兩趟,魚簍堆在潮見家後院,詩織和奏,從早到晚,剖魚,醃魚,曬魚,蒸一種她沒見過的、米和魚肉混在一起的糕。
“做這麼多?”風花問。
“老例。”詩織手上不停,“村裡幾年一回的舊例。圖個平安。你趕上了,算你有緣。”
“什麼老例?”
“鄉下的事,說不清。”詩織把一屜魚糕端進灶間,“過了這陣,就好了。”
風花猜,是個地方上的祭典。京都一年到頭,這種祭多了去——祇園祭,五山送火,鞍馬的火祭。她甚至有點想看:一個與世隔絕的小漁村,幾年才辦一回的、原汁原味的舊祭,說不定能撞見些民俗學課本上都沒有的東西。
她念文學的,對這些,本就有一份職業的好奇。她把村人的客氣、滿村的白布、忙不完的供物,一樁一樁,都歸進了”趕上一場地方舊祭”這個,熨帖的、合情合理的盒子裡,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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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奏,不一樣。
別人都鬆快了下來,奏卻,比先前,繃得更緊。
她不躲風花了。可那不躲,比躲,更叫人不安——她不躲,是因為她總在風花附近,轉。風花在院裡,她在廊下;風花在前廳,她在灶口。她做著活,眼睛卻時不時,往風花這邊瞟一下,瞟一下,欲言又止。風花幾次抬頭,撞上她的目
光,她又像被燙到,飛快地,移開。
“你這兩天,”風花終於忍不住,在井邊攔住她,“怎麼老看我?”
奏的臉,側過去。“……沒有。”
“還說沒有。”風花笑,“你前幾天躲我躲得跟什麼似的,這兩天,倒跟在我屁股後頭了。”
奏沒接這個玩笑。她低著頭,絞著手裡那塊洗碗的抹布,絞了又絞,水都絞乾了,還在絞。半晌,她忽然開口:
“風花。”
“嗯?”
“你……住夠了沒有?”奏的聲音很低,“海,你也看了。潮池,你也看了。夠了的話,就……回京都吧。趁早。”
風花一愣:“你又趕我?”
“不是趕。”奏搖頭,絞抹布的手,緊了緊,指節都白了,“是這地方……不留人。你早點走,好。”
“我偏不走。”風花半是賭氣,半是玩笑,“你越趕我,我越想多住幾天。我倒要看看,你們這村子,神神秘秘地,到底要辦什麼大熱鬧。”
奏猛地抬起頭,看著她。那眼神裡,有種風花從沒見過的東西——急迫,還有一種近乎恐懼的、藏不住的畏縮。
“別。”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那幾天,你哪兒也別去。尤其——”她頓住,像是把一句更重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改成,“夜裡,別出門。聽見外頭有什麼動靜,無論什麼,都別出來。鹽,撒好。”
“哪幾天?”風花追問,“到底是哪幾天,什麼事,這麼要緊?”
奏不答。
她沉默了很久,久得風花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然後,她伸出手——那隻總是縮在長袖裡、只露出指尖的手——極輕地,碰了一下風花的手背。
那隻手,涼得不像活人的手,像剛從井水裡、從海里撈出來的。指尖在風花溫熱的手背上,停了一瞬,像要叮囑什麼,又像,只是想,碰一碰她。然後,像被那點溫度燙到了一樣,飛快地,縮了回去。
“答應我。”奏低聲說。
風花看著她。這個一向嘴硬、一向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躲了她大半程的人,這會兒,這樣反常地、近乎懇求地,叮囑她。那隻涼得反常的手,碰她那一下的輕,還留在她手背上。風花心裡那塊,被那個明亮下午曬暖了的空地,被這一下,又撞軟了。她說不清這是什麼——一個本地姑娘,為了她一個住幾天就走的外人,這樣怕,這樣求。她那二十年,被無數人圍著、捧著、殷勤著,可從沒有一個人,用這樣一雙涼手,這樣一雙盛著真怕的眼睛,求過她。
“……行。”她應了,聲音也軟下來,“我答應你。那幾天,乖乖待屋裡,鹽撒好,夜裡不出門。行了吧?”
奏像是鬆了口氣,那口氣松得,整個人都晃了一下。她轉過身,提起桶,匆匆去忙了。
風花看著她的背影。她心裡那點軟,還沒散。她忽然有點想——等這陣子過去,等那祭辦完了,等路修好了,要不……帶這姑娘,出去走走。就去串本,不遠。帶她坐一回電車,逛逛便利店,吃一回城裡的刨冰。她一個二十多歲、連縣城都沒去過的人,該看看,外面是什麼樣子。
這念頭一冒出來,風花自己都笑了。才認識幾天,想到哪兒去了。可那念頭一旦起了頭,就壓不太住,像那從很遠的海上,沒頭沒腦、一波一波湧進來的長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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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她出門,涼鞋是潮的。
前一夜霧重,鞋擱在廊下沒幹透,穿上,溼黏黏地貼著腳,難受。她本想跟詩織借雙木屐將就,話到嘴邊,又咽了——這幾天,她對這村子那些沒來由的規矩,正憋著一股氣。婆婆讓她擦掉指甲油,詩織讓她睡覺遮腳,奏讓她別下水、別光腳,一村子人,見了她這雙腳,見了這十個腳趾,就變臉。憑什麼。她一個度假的姑娘,塗個自己喜歡的顏色,光個腳,踩踩自己的地,礙著誰了。
她那點被寵慣了的、沒怎麼受過約束的脾氣,上來了:你們越是不讓我露這雙腳,我偏要露給你們看。她把那雙潮乎乎的涼鞋,往門邊一丟,赤著腳,出門了。
她赤腳踩在溼冷的石板路上。十個蜜柑色的腳趾,在那一片被鹽和霧漚得發烏的灰石頭上,亮得像誰撒了一把,小小的,火星。腳底涼,青石上的薄苔滑,她走得小心,又走得雀躍,腳趾時不時抓一下地,帶著一點賭氣的、痛快的得意。她甚至有點存心,專挑那些有人的門口,走過去。
她經過那個遞過她魚乾的婦人門口。婦人正坐在門檻上擇菜,一抬頭,看見了她——看見她赤著的腳,看見那十個,在灰石頭上亮得刺眼的,蜜柑色的腳趾。
婦人擇菜的手,猛地,停住了。
她臉上那點這幾天慣有的、對風花的和氣,僵了一瞬。隨即,她飛快地,招呼起來:“姑娘赤腳啊?石板涼,仔細著了涼。”——她嘴上說著,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那雙腳,那神情,不像在看一雙光腳,像在看一樣,她不願看、又移不開眼的東西。
風花心裡那點賭氣,得到了滿足。她客客氣氣地,道了謝,赤著腳,昂著頭,走了。走出去幾步,她沒忍住,回頭瞥了一眼——那婦人,還坐在門檻上,菜擱在膝頭,直直地,望著她腳下走過的方向。一動,不動。
風花覺得有點怪。可她隨即又想,大概是嫌她一個大姑娘,光腳上街,不成體統吧。鄉下人,講究這個。她聳聳肩,把那點怪,又輕輕放下了,繼續往前逛,腳趾在涼石板上,又得意地,抓了一下。
回到潮見家,奏在門口。
她一眼,就看見了風花那雙赤著的、亮著蜜柑色的腳。
奏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她幾步衝過來,從門邊撿起風花丟下的那雙涼鞋,塞到她懷裡,聲音都在抖。“穿上。在這村裡,千萬別光腳。求你了。”
“奏,你這兩天,到底怎麼——”
“穿上!”奏蹲下身,幾乎是要替她,把鞋穿上,“求你了,風花。在這村裡,別光腳,別讓你這腳,沾這村裡的地,沾這村裡的水。求你了。”
風花被她這副失了魂似的樣子,弄得沒了脾氣。她接過鞋,趿上:“行行行,穿上了,穿上了。你看你,急成這樣,比我媽還操心。”
奏蹲在那兒,仰頭看她,沒起來。那雙總是躲著她、不肯久留地看她的眼睛,這會兒,直直地,盛著滿滿的、風花讀不懂的東西,溼了一層,在眼眶裡打轉。
“……別讓我後悔。”她極輕地,說。
“後悔什麼?”
奏搖了搖頭,站起身,轉過去,匆匆進了屋,把那句話,連同那滿眼的水,一起,帶走了。
風花一個人,站在門口,捏著腳上那雙剛趿好的鞋,莫名其妙,心裡卻
又軟,又亂。
她沒聽懂“別讓我後悔”是什麼意思。她只覺得,這個嘴硬的、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姑娘,把她,放在心上,放得有點重,重得,叫人心疼。
那天晚上,風花把涼鞋擦乾,擱在枕頭邊。
她躺下,把腳收進被子,蜷著,聽窗外那沒有風、也不停歇的長波,一波,一波,沉沉地,拍上來。她想著白天奏蹲在地上、仰頭看她的樣子,想著那句“別讓我後悔”,想著那隻涼得反常的手,碰她手背的那一下,想著自己那個“帶她去串本坐電車”的、傻氣的念頭。她嘴角,不知不覺,翹了起來。
留下來,真好。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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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點甜蜜心思的底下,壓著一樁,她按不下去的事。
她不傻。這兩天的一切——奏反反覆覆、近乎哀求的叮囑,詩織那套“老例、圖平安”的含糊,全村突如其來的客氣,家家簷下的白布,門楣倒掛的海草,送不完的魚,做不完的供物——她把這些,一樁一樁,湊在一起,湊出了一個,讓她心裡發沉的猜想。
這村子,要在那“幾天”裡,辦的那場祭典,和奏,有關。
而且不是一般的有關。奏那樣怕,那樣反常地、不顧一切地攔著她,攔著她下水,攔著她光腳,攔著她那“幾天”出門——那不像是,在攔一個外人湊熱鬧。那像是,在攔她,撞見什麼。撞見,他們要對奏,做的,某件事。
風花在黑暗裡,睜著眼。窗外,長波一下一下。屋後,那片白天露了真容、此刻又沉進夜色裡的山,黑著,靜著。
她想:不行。她不能就這樣,聽話地,在那一夜,縮在這間屋裡,撒一圈鹽,蒙著頭,裝作什麼都沒聽見,任由這村子,把奏,怎麼樣。
奏越是叮囑她“那一夜別出來”,她心裡那個主意,就越是定了下來:
那一夜,她偏要出去。
她得親眼,看看。看看這村子,這場神神秘秘的祭,到底,要把奏,怎麼樣。
她那時,還以為,這是她自己,以自己的自由意志,拿定的主意。
〔潮見家文書·殘〕……(前闕,日用賬)……長波至,三日。海先動。……收靛褐衣,易白布七幅。掛藻於門,戶戶如舊例。和布家送魚頻,作物漸備。……女赤足行村中。……期近,諸事毋誤,毋使其知……(蟲蛀,後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