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暈車貼
作者:老榮容茸融
【作者:老榮容茸融,qq號:591956295,群:1072397529,歡迎催更。求求各位多多點贊、評論、關注、收藏,你們的喜歡就是我更新最大的動力,謝謝喵!】
車廂裡其他暈車的同學聞訊而動。李陽的位置突然成了全車的臨時醫療站。
一個暈得七葷八素的男生扶著椅背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伸手。
“李陽,你那個暈車貼還有沒有?我快不行了。”
後排一個女生舉著空礦泉水瓶,聲音虛弱得像一隻剛出生的小貓。
“李陽,你能不能給我一片?我帶的暈車藥掉在車座下面了,撿不到了。”
李陽沒有拒絕任何一個人。他把藥片和暈車貼一份一份地分出去,塑料袋很快就空了。每遞出去一份,他就往揹包裡看一眼,確認最後一盒暈車藥還安安靜靜地躺在揹包最裡面的夾層裡。那盒藥是單獨放的,壓在充電寶和耳機盒下面,外盒被他不小心擠出一道淺淺的摺痕。有人看到他揹包裡還有一盒,伸手想拿,他把揹包拉鍊拉上了。
“這盒有人了。”
“誰啊?你不是還有好幾片嗎?”那個同學探頭往他包裡看。
“有人了。”李陽又說了一遍。那個同學撇了撇嘴走了。趙磊在旁邊眯著眼看他,那個表情很像是在掂量一道怎麼也解不出來的數學壓軸題。已知條件都擺在眼前,但拼在一起就是拼不出一個合理的答案。他張了張嘴想問,但李陽已經站起來了。
大巴又拐了一個彎。車廂裡的人隨著慣性集體往左邊倒了一下,然後又倒回來。李陽一手扶著行李架,一手揣在口袋裡,從車廂中部往最前面走。他走得不快,膝蓋在過道兩邊的座椅扶手上碰了好幾下,每碰一下就說一句“借過”。有人在後面喊他——“李陽你去哪”,他沒有回頭。
他剛才就注意到了。林靜從上車開始一直在忙,點名、核對人數、跟司機確認路線、幫低年級的帶隊老師找弄丟的導遊旗。她一直站在大巴最前面,焦糖色的皮衣袖口微微卷起來,拿著名單的手指在晨光裡顯得又細又白。但是等大巴上了盤山公路之後,她就坐下了,一直沒站起來。他記得上次在辦公室裡看到她抽屜裡有一盒開封過的暈車藥,只剩一半。她大概是忘了買了。明明昨天在群裡發通知讓大家備藥,她自己卻忘了。
大巴最前面那排座位終於出現在他眼前。林靜坐在靠窗的位置,頭靠在車窗玻璃上,披散的長髮有幾縷黏在臉頰上。她的焦糖色皮衣外套脫掉了,搭在旁邊座椅的扶手上,只穿著那件咖色的修身針織打底,鎖骨下方隨著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她閉著眼,嘴唇抿著,眉頭微微皺起來,臉上的血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褪去。脫掉了皮衣外套之後,她的肩背線條顯得格外單薄,收腰的針織打底勾勒出腰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皮膚白得發冷。
林靜的左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攥著那隻細鏈條小包的金屬鏈子,鏈條在她指間微微發顫。她整個人縮在座椅裡,膝蓋併攏偏到靠窗的一側,但肩膀卻不自覺地往前傾。她的臉色很難看,但還在強撐。她是班主任,是帶隊老師,是所有人裡最不能不舒服的那一個。她把自己擺在所有學生的後面。
李陽在她座位旁邊蹲下來。
“林老師。”李陽的聲音
不高。
林靜睜開眼睛。看到她面前蹲著的人是李陽的時候,她的表情愣了一下。先是意外,然後是慌。林靜下意識地坐直了一點,把額頭從車窗玻璃上移開,左手鬆開小包的鏈子,右手在膝蓋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是在整理儀容,但那隻手放回膝蓋上的時候攥得比剛才更緊了。
“你怎麼過來了?”林靜的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試圖讓它聽起來跟平時一樣平穩,“我沒事,就是起的有點早,昨晚備課太晚了。你回去坐著吧。”
“你臉色不太好。”李陽沒有動。他蹲在那裡,視線剛好和她平齊。
“我說了沒事。你回去——”
“我帶了暈車藥。”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手心裡是一盒還沒拆封的暈車藥。外盒上有一道被揹包夾層裡的充電寶擠出來的摺痕,他把摺痕那面朝向自己,平整的那面朝向林靜。
林靜盯著那盒藥看了幾秒。她認出那個牌子。就是她自己平時常吃的那個牌子,抽屜裡那盒已經吃完了,上週她就想去買,結果週一開會、週二晚自習、週三家長會、週四教研活動,一直拖到今天早上出發前都沒想起來。她給學生髮了提醒,自己卻忘了。話從她嘴裡說出來,落到她自己頭上。現在她的學生蹲在她面前,手心裡放著一盒她自己忘了買的藥。
“你自己不吃?”林靜問。
“我不暈車。”
“那你帶這麼多藥幹什麼?”
“你昨天在群裡說有備無患。”
李陽把藥盒撕開塑封的時候發出清脆的一聲“嗤啦”,鋁箔板被他的拇指從紙盒裡推出來,一顆一顆藥粒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他低頭取藥,動作很穩,語氣更穩。
“先貼暈車貼。貼耳後。”
他從塑料袋裡拿出那板暈車貼,撕開一片。林靜看著他撕,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李陽已經側過身來,把暈車貼舉到她耳後。她今天把頭髮披散著,耳邊的碎髮遮住了耳垂後面的那塊皮膚。李陽猶豫了一瞬,猶豫怎麼處理她的頭髮。他的手指在她耳邊停了一下,然後用指背極輕極輕地把她的碎髮別到耳後。那個動作小到幾乎不可察覺,指背碰到她耳廓邊緣的時候,她整個人僵了一下。
李陽的指背很暖,林靜的耳朵很涼。
然後他把暈車貼準確地貼在她耳垂後方的那個凹陷處,用指腹輕輕壓了兩下,確保藥芯貼合皮膚。
“好了。這個貼上去會有點涼,過一會兒就適應了。”
李陽收回手,動作自然得像是在課堂上幫她撿起一支掉在地上的筆。他從包裡拿出那瓶沒拆封的礦泉水,擰開瓶蓋,把水倒在瓶蓋裡,小心翼翼地端在她面前。瓶蓋很小,水在裡面微微晃動,他端得很穩。然後他把藥片從鋁箔板裡擠出來,放在她手心裡,再把瓶蓋遞過去。
林靜低頭看了看手心裡那顆小小的白色藥片,又看了看端著瓶蓋的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指節上有一道打球留下的舊疤。她接過瓶蓋,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他的指腹,他的手指很熱,她的手指很涼。觸感只持續了不到半秒,她把藥片放進嘴裡,就著瓶蓋裡的水仰頭嚥下去。瓶蓋太小,有一滴水從她嘴角滑下來,她還沒來得及去擦,李陽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沒拆封的紙巾,撕開,抽出一張遞到她手邊。
林靜接過紙巾按了按嘴角,看著他,一時
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說你回座位去吧,但說出口的卻是:“謝謝。”
李陽站起來,沒有回應,只是把剩下的暈車貼和藥片收進她座椅扶手下面的儲物格里,然後問道。
“自己怎麼不帶?”
林靜被他噎了一下。她張了張嘴,想找一句班主任該說的話來挽回一下面子,但她的腦子被暈車藥還沒起效的眩暈和耳後暈車貼清涼的觸感攪得一團亂,什麼都想不出來。她看著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行李架穩住身體,額角的頭髮被窗外的風吹得微微晃動,乾淨的白色短袖上沾了一小塊大概是剛才翻揹包時蹭上的灰塵。
開大巴的司機大叔從後視鏡裡看到了這一幕。他大概五十來歲,皮膚黝黑。他把方向盤打了個彎,大巴穩穩地拐過一道盤山路的彎道。
“林老師,”他從後視鏡裡衝林靜笑了一下,聲音很大,整個車廂前半截都聽得見,“你這個學生很細心啊!我開車這麼多年,帶過的秋遊大巴少說也有百來趟,看到幫老師拿水的學生不少,幫老師端藥端到瓶蓋裡的還是頭一個。這小子以後要是談對象,肯定把人家姑娘照顧得妥妥的。”
車廂前半截的幾個學生好奇地探頭往前看,想看看司機在說誰。坐在第二排的一個女生認出來蹲在班主任旁邊的是李陽,悄悄戳了戳旁邊的同伴,兩個人交頭接耳地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捂著嘴笑了。林靜把紙巾捏在手心裡,抬起頭,看了李陽一眼。然後她笑了。
林靜眼底還殘留著剛才眩暈時蓄起的那一層薄薄的水光。皮膚被耳後暈車貼的涼意浸得微微泛紅,像被秋風吻過。
“他就是個小大人。什麼事都愛操心。”
“操心好啊,現在的年輕人會操心的少了。”司機大叔又看了一眼後視鏡,笑呵呵地把目光收回去,繼續專心開車。大巴拐過最後一道彎,窗外的樹林忽然像兩扇大門一樣向兩邊退開,視野豁然開朗,國家森林公園的入口廣場已經出現在山坡下方。
李陽沒有接話。他鬆開行李架,轉身往回走。走到車廂中部的時候,趙磊正趴在椅背上,用一種審訊犯人的眼神盯著他。趙磊旁邊,夏竹的腦袋擱在關詩語肩上,臉色已經好多了,但眼睛還是閉著的,嘴裡含著一根棒棒糖續命。關詩語坐得很直,一手扶著夏竹的肩膀防止她滑下去,另一隻手裡還拿著剛才貼完暈車貼剩下的空包裝紙,折得整整齊齊放在挎包側袋裡。
關詩語臉上被暈車折磨過的痕跡消退了不少,正在低頭翻一本隨身帶的散文集。李陽路過她座位的時候,關詩語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追著他的背影多停了半拍,然後繼續低下頭看書,手指卻還停在剛才讀到的那一行,好一會兒都沒有翻過去。
“藥呢?”趙磊伸出手,手心朝上,“還有沒有?給我一片,我好像也有點暈——不是,我剛才光顧著看夏竹暈車,現在自己也開始暈了。那個暈車貼還有沒有?我覺得我需要——”
“你不暈車。”李陽坐回座位上。
“你怎麼知道我不暈車?”
“你剛才吃了三包薯片半袋雞爪還喝了一瓶可樂。暈車的人吃不下這些東西。”
“……”趙磊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那堆零食包裝袋,張了張嘴,找不到反駁的角度。
大巴駛進了森林公園的停車場,停穩之
後車身輕輕晃了一下。車廂裡爆發出一聲沸騰般的歡呼,憋了一路的高三生們像潮水一樣從座位上湧起來,趙磊把零食袋往書包裡一塞,拽著李陽就要往下衝。李陽讓了他一步,目光越過湧動的人群,落在車廂最前面。林靜拿著名單和那瓶還剩大半的礦泉水走下車,她彎腰拎起放在座椅下面的細鏈條小包時,包裡的手機亮了一下屏幕——她剛才在車上給“李陽家長”發了一條消息:“你家孩子很懂事。”發完之後她看著那行字,猶豫了一下,沒有撤回,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放進了包裡。然後她站起來,踩著她那雙低跟復古小皮靴,在車廂地板上叩出均勻的聲響,她走到門口回頭清點人數,耳後那片暈車貼在她的碎髮下面若隱若現。焦糖色的皮衣在晨風裡輕輕擺動。
金秋的森林公園,漫山遍野的楓葉正紅得像一場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