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揹包與盒子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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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車門在李陽身後“嗤”地一聲關上，排氣口噴出一股熱浪。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從李陽身邊擠過去，趙磊的揹包帶子掛了一下他的肩膀，夏竹的棒球帽簷戳到了他的後腦勺，但李陽都沒反應。
李陽站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揹包拉開了一半，手指僵在拉鍊頭上。心跳從剛才的平穩變成了擂鼓，一下一下撞著胸腔，聲音大到他自己都能聽見。
木盒子。
那個他藏在衣櫃最底層，每天早上出門前都要確認一遍還在原地的木盒子，正安安靜靜地躺在他的揹包裡，盒蓋上繁複的花紋在晨光裡泛著暗沉的光澤。
李陽並沒有帶上盒子。
昨天晚上他做完題之後還打開看了一眼林靜，她窩在沙發上，腳翹在茶几上，腳趾上塗了新換的豆沙色甲油。看完之後他把盒子放回衣櫃底層，和過去的每一個晚上一樣。今天早上出門前，他甚至沒有打開衣櫃。可盒子現在就在他的揹包裡。
“李陽？你堵在這兒幹嘛呢？”趙磊的腦袋從後面探過來，下巴差點擱在他肩膀上，“下車啊，後面人都等著呢。”
李陽的手比腦子快。他把揹包拉鍊猛地拉上，拉鍊頭的金屬齒髮出尖銳的一聲嘶響，把趙磊嚇了一跳。“你那麼緊張幹嘛？包裡藏了炸藥？”趙磊伸手想拍他的包，李陽側身躲開了，把揹包甩到胸前抱著。
“沒什麼。”李陽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他沒有看趙磊的眼睛，“走吧。”
他邁開步子往前走，腳步比平時快。趙磊站在原地，看著李陽把揹包抱在胸前的姿勢。
“走啊！你倆磨蹭什麼呢！”夏竹從後面衝過來，一手拽住趙磊的袖子把他往前拖。她的臉色已經恢復了紅潤，棒球帽簷重新推到腦門上，另一隻手舉著手機在拍停車場上空盤旋的一群白鴿。關詩語從她身側走過，帆布細帶的書本挎包被她用手輕輕按在腰側，防止走路時晃盪。她走到趙磊旁邊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一點，目光落在李陽的背影上。
李陽已經把揹包背好了，背在前面，兩隻手交叉搭在包面上，這個姿勢讓他看起來不像是來秋遊的，像是來擠早高峰地鐵的。關詩語的睫毛輕輕扇了一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李陽緊繃的肩膀線條上停留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快一點，老師開始清點人數了。”關詩語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又像是在提醒某個人。
趙磊被夏竹拽著跑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衝關詩語喊。
“不對啊！清點人數的活兒不是林老師乾的嗎？林老師不是在車上暈成那樣——”
“閉嘴。”夏竹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上午的項目是森林公園徒步。帶隊老師舉著擴音器在前面開路，聲音在山谷裡盪出迴音。銀杏和楓樹種在步道兩側，高得望不到頂，樹葉被陽光照成半透明的金色和紅色，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飄。
趙磊走到一棵楓樹下面的時候被一片葉子精準地砸中了鼻樑，他呸呸呸地把葉子從臉上拍掉，然後彎腰撿起來對著陽光看了半天。“這個顏色不錯，拿回去當書籤。”
“你手機殼是黃色
的，楓葉是紅色的，紅配黃，賽狗屁。”夏竹從他後面蹦過來，一把抽走他手裡的楓葉，高高舉過頭頂。趙磊伸手去搶，兩個人繞著楓樹追了三圈，踩得地上的落葉沙沙響。
李陽走在隊伍最後面。他的揹包還是背在前面，步伐沉穩但眼睛不在風景上，也不在同學身上。他每隔幾分鐘就不自覺地拉一下揹包的拉鍊頭，確認它是拉緊的
“李陽，你在看什麼？”趙磊跑累了，回來和他並肩走。
“沒有。”李陽收回目光，腳下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點。
“你今天怪怪的。”趙磊撓了撓後腦勺，“從下車開始就不對勁——”
“……沒有”李陽打斷他。
“那你怎麼把揹包背前面？你這樣看起來像個袋鼠。”
“……防曬。”
“你一個從來曬不黑的人跟我說防曬？”趙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還想再問點什麼，但前面的夏竹已經在喊他們了。
“小詩在講楓葉的拉丁學名！你倆再不來就錯過知識點了！”
“來了來了！”趙磊跑過去。
關詩語站在一棵樹下，正指著樹幹上一片青苔的紋路，跟幾個圍過來的女生解釋什麼叫生物指示種。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山林裡反而顯得格外清晰。
“……這種地衣只在空氣質量極好的地方生長，所以看到它就說明這裡的負氧離子濃度很高，很適合森林康養。”
“森林康養？聽著好像我們不是來秋遊的，是來住院的。”趙磊插嘴。
“你確實該住一下，腦科。”夏竹從旁邊飄過。
“夏竹！”
關詩語沒有參與他們的鬥嘴。她站在那裡，帆布細帶的挎包掛在一側肩上。她的目光越過趙磊和夏竹，落在隊伍最後面那個把揹包背在前面的人身上。然後她低下頭，從自己的挎包裡拿出一個小筆記本和一支筆，在一頁空白的紙上寫了幾個字，撕下來摺好，朝李陽走過去。
“李陽。”她走到他面前，把紙條遞給他，語氣平淡得像在遞一張作業通知單，“如果以秋遊為命題寫一篇作文，這些植物，這些景色就是最好的素材。剛才我講了幾種樹的特點，怕你記不住，給你整理了一下列表。”
李陽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眼。上面是關詩語的筆跡，工工整整，每一個字都像印刷體——“銀杏：落葉喬木，葉扇形，秋季金黃。寓意堅韌、長壽。楓樹：落葉喬木，葉掌狀分裂，秋季變紅。寓意熱烈、回憶。”
紙條的最後一行，卻不是植物。
“你今天看起來有心事。如果願意說的話，我在。”後面跟著一個小小的句號，句號的最後一筆點得很淺，像是寫完之後又猶豫了一下才把筆尖提起來的。
李陽抬起頭，關詩語已經轉身走了。她的背影被陽光拉得很長，裙襬在落葉上輕輕掃過，那道淺淺的軌跡很快就被趙磊追上來踩亂了。
可李陽的注意力在收好紙條的下一秒就回到了揹包上。
關詩語在前面走了大概五十米，回頭看了一眼。李陽正低著頭在拉揹包拉鍊。
“小語小語！前面有片湖！”夏竹從前面的岔路口跑回來，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好漂亮！我跟趙磊說湖面上有隻鳥在踩水，他說那隻鳥是在找對象，我說鳥類求偶靠跳舞不靠踩水，他說踩水也是一種舞——你給我們評評理！”
關詩語被她拽著往前走了幾步，回頭又看了一眼。李陽還站在原地。她從挎包
裡拿出手機，打開相機，對準湖面的方向。取景框裡有藍天，有金紅色的楓葉，有湖面上那隻孤獨的白鷺，還有畫面邊緣一個模糊的身影。
她按下了快門。照片存儲的時候，她用手指在屏幕上輕輕劃了一下，把畫面邊緣那個模糊的身影放在了九宮格的正中央。然後她把照片收進了一個新建的相冊裡，相冊的名字只有兩個字。
“秋遊”。
這個相冊裡只有一張照片，而照片裡只有一個模糊的背影。
關詩語把手機放回口袋，挽著夏竹的手繼續往前走去。她的腳步輕快而從容，好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只是拍了一張普通的風景照。
她為什麼會這麼做呢？
不知道。
大概是因為，那個人的眼神很亮，亮到讓她不忍心打擾。
也可能是那個人的眼神很孤獨，孤獨到讓她想要了解。
又或許是那個人蹲在老師面前遞藥的樣子太溫柔，溫柔到每一個角落都在閃閃發光。
“關詩語！你快看！那隻鳥真的在跳舞！”夏竹拽著她的袖子用力搖晃，把她的視線從過去拉了回來。
關詩語抬起頭，湖面上，那隻白鷺正展開翅膀，在陽光下抖落了一身的水珠。水珠在空氣裡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像一場微型的雨。她彎起嘴角，淺淺地笑了。
夏竹在旁邊看得更起勁。她從彩色編織包裡掏出一個拍立得，衝著湖面上的白鷺連拍了好幾張，拍完之後甩了甩照片，發現全是白鷺飛出取景框之後的殘影。
“哎呀它不等我！小語你看，這一張只有尾巴！這一張尾巴都沒有！趙磊你能不能去跟那隻鳥商量一下，讓它回來重新跳一遍？”
“你當我是動物園飼養員啊？”趙磊在不遠處舉起手機拍風景，頭也不回，“你跟它說人話它聽得懂嗎？你得用鳥語，來，你試試跟它說鳥語——”
“趙！磊！”
李陽此刻站在原地，聽著不遠處夏竹和趙磊的鬥嘴聲，以及圍在關詩語旁邊那幫嘰嘰喳喳的女生。
李陽把揹包抱緊了一點，隔著揹包的布料摸到盒蓋上那個極小的凹槽。盒子的溫度好像降了一些，不再那麼燙了。
他深吸一口氣，朝著湖邊的方向走過去。
夏竹看到他過來，立刻跳起來把拍立得塞到他手裡。“陽子！你來得正好！快給我們拍張合照！趙磊站左邊小語站中間本小姐站右邊——不對，趙磊你站右邊去，左邊是我的！”
“為什麼左邊是你的？”
“因為我左邊臉上鏡更好看！”
“你昨天還說你是三百六十度無死角，今天怎麼就分左右了？”
“你管我！”
李陽接過拍立得，往後退了幾步，把取景框對準三個人。鏡頭裡，夏竹把棒球帽簷歪到最帥的角度，左手叉腰，右手舉著那包還沒拆封的鹹蛋黃薯片；關詩語站在她旁邊，只是微微歪了一下頭，眉眼間帶著淺淺的笑意；趙磊站在關詩語另一邊，把手機殼舉到胸前，露出那隻歪歪扭扭的皮卡丘。
三個人站在一起的構圖很擠，趙磊的肩膀擠著關詩語的肩膀，關詩語微微往夏竹那邊偏了一下，夏竹則大大咧咧地把腦袋往關詩語肩上靠。
“準備好了嗎？三、二——”李陽把手指放在快門上。
“等等！”夏竹忽然喊道，“啊！對哦！你呢？”
李陽愣了一下。
“你跟我們一塊拍！”夏竹一把奪過他手裡的拍立得，反手塞給旁邊一個不認識的
別班同學，“同學！幫我們四個人拍一張！謝謝！就按這個按鈕就行！”
那個同學還沒反應過來，夏竹已經跑回隊伍裡，把關詩語往李陽那邊推了半步，自己站在了趙磊的另一側。關詩語被她推到李陽旁邊，肩膀差一點就碰到他的手臂。她很快站穩了，把耳邊的碎髮別到耳後，安靜地看向鏡頭。
李陽站在最右邊，左手還護著胸前的揹包。鏡頭舉起之前，關詩語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
“李陽，你的揹包裡到底有什麼？”
李陽轉過頭，正好對上了關詩語的眼睛。
李陽看著她，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想好的說辭卻半天說不出口。
“——看鏡頭！”
對面的同學大喊了一聲。
快門按下。拍立得吐出一張照片，慢慢顯影。
四個人的合照，夏竹歪著腦袋笑出了兩顆虎牙，趙磊的皮卡丘擋到了自己的半張臉，關詩語安靜地站在中間，眉眼彎彎，李陽站在最右邊，手護著胸前的揹包，臉被拍到了側面。
他下意識側了一下身，把揹包更貼近自己，不讓任何人有機會碰到它。而他的側臉，在看的人不是鏡頭，是關詩語。
關詩語低頭看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照片收進書本挎包的夾層裡，和上次補習時那張四個人在客廳拍的合照放在一起。兩張照片中間隔了一片銀杏葉，是剛才在路上撿的，已經壓平了。她用手輕輕按了一下夾層，確定照片不會掉出來，然後抬起頭，發現李陽正在看她。
他們的目光撞在一起。關詩語嘴角的笑意還在。
“楓葉要拍正面才好看。”
“什麼？”
“你說拍照。我說，楓葉要拍正面，背面看不到紋路。”關詩語把書本挎包合上，挎回肩上，然後輕輕說了一句。她的聲音很輕，輕到被風吹散了一半。
“所以，你想給我看你掌心的時候，再說吧。”說完，她沒有等李陽回答，轉身跟上了正在搶最後一片楓葉的夏竹和趙磊。
李陽站在原地，看著關詩語的背影。
看著她重新挎好書本包，抬手把額前碎髮別到耳後，繼續往前走。只是走路的時候，腳步好像比之前更輕快了一些。趙磊在前面喊她快點，關詩語說好，聲音裡帶著笑意。
李陽把手從胸前揹包上放下來，往湖邊走去。山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混著紅楓和泥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