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和國前30年:勞動的火熱與純真

共和國前30年:勞動的火熱與純真

作者:Joshua

蔣州紅旗公社:稻田裡光腳插秧的鐵姑娘隊

五月中旬的蔣州郊區,紅旗公社的萬畝水田裡波光粼粼。正值雙搶時節,熾熱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在寬闊的田野上,空氣裡瀰漫著肥沃泥土與青草發酵的溫熱氣味。

紅旗公社大隊的鐵姑娘隊此時正在一處深水泥田裡埋頭搶插晚稻。十九歲的隊長王春梅、十八歲的李秀珍,以及十七歲的城裡下鄉知青張雅蓉,此時正並排弓著腰,雙手如飛地在泥水裡穿梭。她們的褲腿卷得高高的,一直堆到了大腿根部,露出一截截被太陽曬得黑白分明的腿。

“雅蓉,動作抓緊點咧,今朝咱們得把這一片水田全部搶栽完,不能給咱們鐵姑娘隊丟人!”王春梅一邊大聲吆喝著,一邊穩穩地往前邁了一步。

她那一雙長年幹活的光腳板結實而寬大,腳底板上早已結了厚厚的黃繭,毫不在意泥底下可能存在的碎石和樹根。隨著她一腳踩下去,溫熱而黏稠的黑泥順著她的腳趾縫嗞嗞地往上冒,一直沒過了她的腳踝,將她整雙腳掌牢牢地吸在肥沃的土地裡。

城裡來的張雅蓉雖然下鄉快一年了,但面對這滑膩深沉的泥田,心裡還是有些打鼓。她那一雙原本細皮嫩肉的白淨小腳,此時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水田裡的淤泥黑得發亮,還夾雜著腐爛的秸稈和腥氣撲鼻的蚌殼。張雅蓉每走一步,都覺得腳底下黏糊糊、癢酥酥的,黑泥不僅糊滿了她的腳底板,還死死地嵌進了她圓潤的趾甲縫裡,讓那雙平日裡穿白球鞋的腳丫變得黢黑一片。

“春梅姐,我這腳底下老覺得有東西在撓,怪癢的。”張雅蓉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動作,用一雙沾滿黃泥的黑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

“你個小潘西,多咱才能像個真正的勞動人民咧?地裡長莊稼,泥底下最是養人,踩著踩著就習慣了!”李秀珍在一旁直起腰來,大喇喇地打趣道。

李秀珍性子活潑,踩在爛泥裡的雙腳一擰一滑,活像一隻泥地裡快樂的小泥鰍。她那一雙赤足底下的皮膚被泥水泡得有些發白,但邊緣卻透著健康的紅潤,此刻正踩在一塊乾涸的泥埂上,在日頭下閃著油亮的光澤。

中午時分,哨子聲響起,姑娘們終於可以坐在田埂上歇一歇。三個姑娘一字排開,將一雙雙沾滿肥沃黑泥、髒得不輕的腳丫子懸在灌溉用的水渠上方。水渠裡的涼水嘩嘩流過,卻洗不淨腳底板上那層深入皮膚紋理的黑色泥漿。

“哎呀,這腳底板被泥裡的秸稈硌得痠疼。”張雅蓉蹙著眉,抬起自己那一雙被黑泥糊得均勻、足心處甚至有些泛紅的腳丫,輕輕揉捏著。

李秀珍一瞧張雅蓉那副嬌氣樣,壞心思登時又動了起來。她悄悄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泥水裡浸了浸,隨後貓著腰,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張雅蓉的身後。

“雅蓉,你看那是什麼!”李秀珍大喊一聲。

“幹麼事啊?”張雅蓉下意識地一回頭。

就在這一瞬間,李秀珍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張雅蓉那隻沾滿黑泥、有些汗涔涔的腳脖子。

“秀珍,你幹麼事!快放手!”張雅蓉心裡一驚,可王春梅在一旁早已心領神會,笑著一把按住了張雅蓉的肩膀,不讓她掙脫。

李秀珍可不心軟,她用手裡那根帶水的狗尾巴草,猛地朝著張雅蓉那黢黑、敏感的足弓內側狠狠撓

了幾下。不僅如此,她還用粗糙的手指頭順著張雅蓉那沾滿黑灰的腳趾縫使勁掏弄。

“呀——!哈哈哈哈!秀珍你壞死了!”

張雅蓉一瞬間繃直了足背,極度的酸癢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她一雙沾著溼泥的腳丫在李秀珍懷裡拼命亂蹬,帶起一片片渾濁的泥水花。可李秀珍力氣大,死死抱住她的足踝,手指變換著方向,在張雅蓉最怕癢的腳後跟處重重地打著圈。

“哈哈哈哈!別撓了……求求你……哈哈哈哈!癢死我了!春梅姐快救我!”張雅蓉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身子在泥地邊緣瘋狂地扭動著,一頭扎進了王春梅的懷裡。

王春梅也沒閒著,瞧著張雅蓉那雙亂動的黑腳丫,順手也在她的大腳趾根部不輕不重地捏了幾下。

“好啊,隊長你也幫著她胡鬧!哈哈哈哈!我錯了……我以後一定好好插秧,再也不嫌泥髒了……哈哈哈哈!快饒了我吧!”

空曠的田野上,姑娘們銀鈴般的笑聲傳得很遠,把落在柳樹上的喜鵲都驚飛了起來。那一雙雙沾滿了稻田黑泥、在烈日下閃著樸素光澤的赤足,在水渠邊瘋狂地晃動掙扎。在這個充滿熱烈勞動氣息的夏日午後,那些城市的嬌氣與勞動的疲憊,都在這一片肆無忌憚的嬉鬧和油黑的泥腳丫間,化作了公社大地上最生動、最乾淨的讚歌。

玄武湖畔植樹忙:一排泥濘的赤足

三月中旬的蔣州,春寒料峭中帶著一股子土地解凍的腥甜。玄武湖畔紅旗招展,高音喇叭里正播放著激昂的勞動號子。大批來自工廠、學校的義務勞動大軍正揮舞著鐵鍬,在湖灘的溼地裡栽種一排排新柳。

二十歲的紡織廠女工劉桂英、十九歲的供銷社營業員陳素珍,以及十八歲的蔣州第一中學畢業生周小紅,正合力抬著一棵沉甸甸的垂柳樹苗往湖灘深處走。

“小紅,腳底下慢著點,這沿湖的灘子泥爛得很,別把你那雙新膠鞋給陷裡頭了!”劉桂英甩了甩額頭上的汗,大聲提醒著。

周小紅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洗得乾乾淨淨、泛著草綠光澤的解放鞋,心裡著實捨不得。這可是她為了參加這次全區青年義務勞動特意跟姐姐借來的。可眼前的湖灘積水嚴重,烏黑黏稠的淤泥被千萬只腳踩得像麵糊一樣,踩下去保準能沒過腳踝。

“幹麼事啊,磨磨唧唧的。依我說,咱們乾脆跟男同志們一樣,把鞋脫了,光腳幹最痛快!”陳素珍性子急,做事最是刷括。她把樹苗往肩上一顛,索性走到一處乾燥的石堆旁,三兩下把鞋襪脫了下來,用鞋帶系在一起掛在脖子上。

劉桂英也笑哈哈地脫了鞋襪,露出一雙因為常年在車間站立而略顯寬大的光腳板。周小紅見狀,咬了咬牙,也把那雙金貴的解放鞋脫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藏在乾草叢裡。

當週小紅那一雙終日捂在鞋襪裡、白生生的小腳丫第一次踩進冰涼的湖泥時,她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呼。

“乖乖,這泥底下還真涼咧!”

那湖灘上的黑泥又黏又滑,像是一隻只冰涼的小手,順著她的腳趾縫往上直鑽。周小紅每走一步都覺得腳底下軟綿綿、黏糊糊的,黑色的泥漿順著她的足弓漫了上來,不僅糊滿了她的腳底板,還將她白皙的腳背染得一片漆黑。

“多咱能像你這樣嬌氣?踩兩下就熱和了,快使勁!”陳素珍大喇喇地邁開一

雙赤足,在爛泥裡踩得啪嗒啪嗒直響。

她的一雙腳板常年走街串巷,腳底早已結了薄薄的繭子,根本不怕泥底下的碎石。隨著她一鐵鍬下去,溫熱而肥沃的黑色湖泥翻滾著,將她那一雙小腿肚也濺滿了黑色的泥點子,整雙腳徹底成了黢黑的“泥掌”。

三個姑娘幹起活來毫不含糊。她們赤著腳,用柔嫩的足底死死摳住滑溜溜的泥地,藉著大地的力量,將一棵棵垂柳穩穩地栽進土裡。一下午下來,不僅她們的褲腿上沾滿了泥漿,一雙雙原本乾淨的赤足更是變得髒得不成樣子。黑泥深深地嵌進了她們的趾甲縫裡,連腳心處的皮膚都被泥水泡得有些發白,邊緣卻因為用力而透著健康的紅潤。

傍晚時分,休息的哨子終於吹響。姑娘們癱坐在湖灘邊的一根枯木上,將那一雙雙沾滿了黑泥、幾乎看不出本色的髒腳丫子懸在溫熱的沙灘上。

“哎呀,我這腳心被爛泥裡的枯草梗子硌得生疼,現在還麻酥酥的。”周小紅蹙著眉,抬起自己那一雙被黑泥糊得均勻、只有足心中央隱隱透著紅暈的腳丫,輕輕揉捏著。

陳素珍一瞧周小紅那副秀氣樣,心裡的玩心登時被勾了起來。她悄悄折了一根剛剪下來的柳條,將上頭的嫩芽擼掉,只剩下一根細細的韌梢。

“小紅,你看那水面上是不是有野鴨子?”陳素珍故作驚訝地朝湖面一指。

“在哪呢?”周小紅下意識地轉過頭去。

就在這一瞬間,陳素珍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周小紅那隻沾滿黑泥、有些汗涔涔的腳脖子,往自己懷裡一扯。

“素珍,你幹麼事!快放手,髒死了!”周小紅心裡一驚,剛想把腳縮回來,可一旁的劉桂英早就心領神會,笑著一把按住了周小紅的肩膀,不讓她亂動。

陳素珍可不客氣,她咯咯笑著,用手裡那根韌乎乎的柳條,猛地朝著周小紅那黢黑、極為怕癢的足弓內側狠狠撓了下去。

“呀——!哈哈哈哈!素珍你壞死了!快放開!”

周小紅一瞬間繃直了足背,極度的酸癢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她一雙沾著溼泥的腳丫在陳素珍懷裡拼命亂蹬,將粘在腳底的黑泥屑子甩得四處飛揚。可陳素珍手勁大,死死抱住她的足踝,手指變換著方向,在周小紅最敏感的腳後跟處重重地摳挖。

“哈哈哈哈!別撓了……求求你……哈哈哈哈!癢死我了!桂英姐快救我!”周小紅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整個身子在枯木上瘋狂地扭動著。

劉桂英也沒閒著,瞧著周小紅另一隻在半空中亂蹬的黑腳丫,順手也在她的大腳趾縫裡輕輕掏弄了幾下。

“好啊,桂英姐你也幫著她欺負人!哈哈哈哈!我錯了……我明天多栽十棵樹還不行嗎……哈哈哈哈!快饒了我吧!”

春風吹過波光粼粼的玄武湖,將姑娘們銀鈴般的笑聲傳得很遠。那一雙雙沾滿了勞動泥土、在春日暖陽下晃動掙扎的赤足,帶著那個時代獨有的火熱與純真,在湖畔勾勒出一幅最生動、最乾淨的青春畫卷。

秦淮河排澇:雨夜中赤腳築堤的工廠女工

七月上旬的蔣州正值梅雨大水,傾盆大雨已經不分晝夜地落了三天三夜。深夜的秦淮河畔狂風呼嘯,渾濁的河水像一頭脫韁的野獸,咆哮著撞擊著脆弱的土堤。大堤上馬燈與手電筒的光芒交織成一片,高音喇叭里正播送著緊急防汛排澇的

動員令。

蔣州國營第一棉紡織廠的二十二歲織布女工周玉芳、第一機床廠的二十歲學徒工陳金秀,以及棉紡廠新進廠的十八歲播音員馬曉麗,正與其他突擊隊員一起,手拉著手,在泥濘塌方的堤壩斜坡上運送沙袋。

“曉麗,把繩子抓緊嘍!這大堤上的泥滑得很,摔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周玉芳抹了一把臉上混著泥沙的雨水,扯著嗓子大喊。

馬曉麗應了一聲,腳下一個趔趄。她腳上套著一雙笨重的高筒黑色雨靴,由於堤壩上的紅黏土又溼又黏,雨靴踩進去就像被地底下的巨手死死拽住,每拔一次腳都要耗費渾身的力氣。大水混著泥漿早已從靴筒灌了進去,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發出噗哧噗哧的悶響,腳指頭在冰涼的泥水裡泡得生疼。

“幹麼事啊,磨磨唧唧的。這破靴子比沙袋還重,依我說,咱們乾脆脫了,光腳丫子幹最省事!”陳金秀是個辣抓脾氣,幹活最是麻利。她把沙袋往堤壩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溼漉漉的草包上,兩手一摳,就把那雙灌滿泥水的雨靴拔了下來,連同溼透的線襪一股腦甩在樹底下。

周玉芳一瞧,也樂了,大聲說,金秀說得對,這泥裡滑,穿著鞋反而吃不上力,光腳最踩得穩!她也爽快地脫了鞋襪,露出一雙因為常年在車間走動而有些寬大、結實的腳板。馬曉麗猶豫了一下,也咬著牙把自己的新雨靴脫了,小心地靠在防汛棚的木柱旁。

當馬曉麗那一雙平日裡嬌生慣養、白淨溫熱的小腳丫第一次實打實踩進雨夜刺骨的爛泥時,那股子冰涼黏滑的勁兒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激得她渾身一哆嗦。

“乖乖,這泥漿底下還藏著小石子咧!”

大堤上的爛泥又稠又韌,每一步踩下去,鬆軟的稀泥就順著腳指縫嗞嗞地往上直冒,一直糊到了腳脖子。周玉芳和陳金秀卻毫不含糊,那一雙雙赤足在大泥巴里踩得啪嗒直響。她們用十個腳趾死死摳住溼滑的泥地,藉著大地的摩擦力,合力將一包包沉重的沙袋碼在大堤的缺口處。狂風暴雨拍打在她們身上,而那一雙雙赤足在渾水和黑泥裡來回蹚著,早已看不出皮膚原本的顏色,徹底變成了黑乎乎、亮晶晶的泥掌。

到了下半夜,河水終於被擋在了沙袋牆外。姑娘們精疲力竭地退到大堤旁臨時搭起的塑料防汛棚裡。棚子裡掛著一盞昏黃的馬燈,馬曉麗坐在草包上,忍不住抱住自己那一雙在冷泥水裡泡得煞白、腳底板卻蹭得黢黑的腳丫,輕輕揉捏著。

“我這腳丫子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又冷又麻,連個彎都轉不過來。”馬曉麗吸了吸鼻子,聲音裡帶著點委屈。

陳金秀一瞧馬曉麗那副可憐樣,頓時熱心腸地湊了過去,一把將馬曉麗那隻冰涼、沾滿紅泥的腳脖子拽了過來,擱在自己大腿上。

“你這小潘西,車間裡待多了,就是細皮嫩肉。來,姐給你揉揉,踩兩下揉開了就熱和了。”陳金秀一邊說著,一雙手便在馬曉麗溫熱冰涼交織的足心上使勁揉搓起來。

“哎呀,金秀姐,你輕點!癢……癢得很咧!”馬曉麗身子猛地一縮,臉蛋憋得通紅。

原來馬曉麗天生一雙極怕癢的腳底板。陳金秀常年在機床廠幹粗活,手掌上結了厚厚的硬繭,那粗糙的掌心順著馬曉麗溼漉漉、沾滿黏泥的足弓內側使勁一搓,登時像是有無數小

蟲子在腳底板爬行,酸癢難耐。

“喲,瞧你這嬌氣樣,還怕癢啊?”陳金秀一見她這反應,壞心思登時被勾了起來。她朝一旁的周玉芳使了個眼色,兩人極有默契地湊在一起。

周玉芳笑著一把按住了馬曉麗的肩膀,不讓她往後縮。陳金秀則咯咯笑著,兩隻手死死握住馬曉麗的腳踝,用大拇指指甲蓋順著馬曉麗那黢黑、冰涼的腳底板中央,猛地一刮。

“呀——!哈哈哈哈!金秀姐你使壞!快放手啊!”

馬曉麗一瞬間繃直了柔嫩的足背,十個腳趾頭拼命地蜷縮著,劇烈的酸癢讓她整個人在草包上瘋狂地扭動。她那一雙沾著紅黏土的黑腳丫在陳金秀懷裡拼命亂蹬,把不少泥漿子都甩到了棚子的塑料布上。

“服不服?不服今晚可不放你走!”陳金秀玩心大起,手指變著花樣,在馬曉麗最敏感的腳後跟處重重地摳挖揉弄。

“哈哈哈哈!我錯了……我服了……玉芳姐快救我!哈哈哈哈!癢死我了,眼淚都出來咧!”馬曉麗笑得氣都喘不上來,一頭栽在周玉芳懷裡。

周玉芳也沒閒著,看著馬曉麗另一隻在半空中拼命蜷縮、大腳趾頭亂動的小黑腳,順勢也在她的大腳趾根部不輕不重地捏了幾下。

“好啊,玉芳姐你也跟著她欺負人!哈哈哈哈!我明天……明天多運十個沙包還不行嗎……哈哈哈哈!快饒了我吧!”

深夜的雨勢漸漸小了下去,風穿過防汛棚,將姑娘們銀鈴般的嬉鬧聲送向了波濤洶湧的秦淮河。那一雙雙沾滿了蔣州大堤泥土、在昏黃馬燈下晃動掙扎的黢黑赤足,帶著那個時代獨有的火熱、真摯與不屈,在大雨洗禮後的夜色裡,勾勒出一幅最生動、最溫暖的青春畫面。

紅衛兵長征過蔣州:草地上互掐腳心解乏的少女們

一九六六年的十月中旬,蔣州的秋空澄澈得像一塊剛擦拭過的藍玻璃。紫金山下的梅花穀草坪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金色梧桐葉。高音喇叭里正播放著嘹亮的革命歌曲,一隊隊紅旗招展的步行串聯隊伍正朝著城裡進發。

來自上海的十七歲紅衛兵沈麗君、十八歲的王鐵紅,在經歷了半個多月的步行長征後,終於抵達了目的地蔣州。此時,負責接待她們的是蔣州本地十七歲的學校紅先鋒隊員袁曉梅。三個姑娘在一處向陽的草坡上安頓下來,身旁放著寫有“長征隊”字樣的紅旗和塞得滿滿的帆布揹包。

“可算能歇腳了,我這雙腿沉得像灌了鉛,多咱受過這罪啊。”沈麗君疲憊地揉著大腿,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麗君,這就不行啦?咱們得發揚不怕苦、不怕累的長征精神!”王鐵紅雖然嘴上硬氣,但動作卻很誠實,順勢也癱倒在草坡上。她那雙洗得發白的綠色解放鞋早已磨穿了底,鞋頭露出一截髒兮兮的襪子。

一旁的袁曉梅是個熱心腸,瞧著兩位上海來的戰友累成這樣,趕忙從軍用水壺裡倒出溫水遞過去。

“你們上海潘西就是秀氣。走,快把鞋脫了,這草地上太陽曬得暖和,光腳踩踩最解乏了!”袁曉梅笑著,大喇喇地把自己的塑料涼鞋甩開。

袁曉梅在蔣州城裡土生土長,平日裡沒少在紫金山裡爬山涉水,一雙赤足生得結實有力。隨著她扯下線襪,露出一雙因為常年奔跑而略顯寬大的光腳板,腳底上還帶著一層在蔣州弄堂裡踩出來的薄繭。

王鐵

紅和沈麗君見狀,也不再顧忌。她們咬著牙解開綁腿,褪去那雙早已黏在腳上的溼透襪套。當那一雙雙被鞋襪悶了大半個月的赤足暴露在秋日的陽光下時,三人都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暢快的嘆息。

然而長途跋涉的代價是慘烈的。沈麗君的一雙秀足原本在上海嬌養得細皮嫩肉,此時不僅磨出了好幾個晶瑩的水泡,腳底板更是因為混著鞋裡的汗水和路上的塵土,變得黑糊糊一片。王鐵紅的腳丫也沒好到哪裡去,大腳趾和腳後跟處滿是老繭,足心中央糊著一層深入皮膚紋理的黑色煤灰。

“乖乖,你們這腳底板都快成煤炭了,這水泡看著都疼。”袁曉梅湊過來,有些心疼地看著沈麗君那雙滿是傷痕的黑腳丫。

“沒事,這是長征的勳章!”王鐵紅豪氣地一揮手,接著一巴掌拍在沈麗君的腳踝上,“來,麗君,姐給你掐掐腳心的湧泉穴。我們上海的老中醫說了,走遠路的人,把腳底下揉開了,血脈一通,明兒個又能走五十里!”

“鐵紅,你輕點!我這人最怕這個了!”沈麗君一驚,剛想把腳往回收。

可王鐵紅是個實心眼,手上力氣大得很,一把將沈麗君那隻冰涼、沾滿黑灰的腳板子拽過來,擱在自己膝蓋上。她用那粗大、有些老繭的大拇指,對準沈麗君黢黑足心中央最嬌嫩的凹陷處,狠狠一頂。

“呀——!哈哈哈哈!鐵紅你幹麼事啊!”

沈麗君登時繃直了柔嫩的足背,十個腳趾頭拼命蜷縮起來。那股子又酸又脹、直往天靈蓋鑽的劇烈酸癢,讓她整個人在草地上瘋狂地扭動。她那一雙沾著黑泥的腳丫子在王鐵紅懷裡拼命亂蹬,把泥灰甩了王鐵紅一身。

“別動!這是革命的理療,你得剋制嬌氣!”王鐵紅一邊笑著,一邊死死抱住她的腳脖子,大拇指順著沈麗君那又髒又軟的足弓內側使勁搓揉。

“哎呀……不行了!哈哈哈哈!這哪裡是理療,分明是嚴刑拷打!曉梅快救我!哈哈哈哈!”沈麗君笑得眼淚撲簌簌直掉,一頭扎進袁曉梅的懷裡。

袁曉梅在一旁瞧著好玩,也樂不可支。她看著沈麗君另一隻在半空中拼命蜷縮、五個腳趾頭亂動的小黑腳,順勢也湊了上去。

“麗君,我們蔣州大夫也講究這個,我來幫你捏大腳趾!”袁曉梅笑著,一雙手穩穩地捏住了沈麗君另一隻沾滿煤灰和草屑的腳底板。

她那微涼的手指順著沈麗君大腳趾根部那層薄薄的嫩肉不輕不重地一捏,接著用指甲蓋在極其怕癢的趾縫間輕輕一摳。

“哈哈哈哈!你們兩個合夥欺負人!哈哈哈哈!我服了……我明天一定能走六十里!快放開我吧!哈哈哈哈!”

草坡上,女紅衛兵們清脆而放肆的笑聲壓過了不遠處高音喇叭裡的樂曲。

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落下來。那一雙雙沾滿了長征塵土、在秋日暖陽下拼命扭動掙扎的黢黑赤足,帶著那個時代特有的火熱、真摯與不屈,在金色的梧桐樹影裡,勾勒出一幅最生動、最溫暖的青春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