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鋒芒初顯

【第四章】 鋒芒初顯

作者:RYB

離了客店,段鵬向店家討來一盞燈籠,引著蘇嵐與厲無悲二人走進樹林中。

昏黃的燈籠光忽明忽暗,在雜草半掩的林間小徑上投下三道的搖曳的人影。

繞過幾株歪斜的老樹,三人來到一處林木稀疏的空地。

地面還算平整,落葉鋪了薄薄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月光毫無遮攔地傾瀉而下,在地上鋪開一汪銀白的圓潭。

段鵬回身,對兩人說道:“我看此處正不錯,不如就在此比試吧。”

蘇嵐和厲無悲點頭稱好。二人分開,各自在南北兩側站定。

厲無悲解下外袍掛在枝頭,露出素白的單衣。他的袖口微挽,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夜風拂過,衣袂微動,襯得他的身形如松如竹。

對面,蘇嵐也在活動手腳。

她踢腿、轉腰,動作利落有力,顯然自幼習武,基本功紮實。

黑色衣裝包裹著她矯健的身姿,馬尾辮隨著動作甩動,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道輕盈弧線。

“李公子,”她一邊熱身,一邊衝厲無悲眨了眨眼,“待會兒交起手來,你那手‘能讓人放聲大笑的秘術’,會用在我身上嗎?”

蘇嵐眼中閃著狡黠的光,顯然是把厲無悲的故事當了真,此刻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提了出來。

一旁的段鵬聞言,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燈籠光映在他粗獷的臉上,照出幾分疑惑與警惕。

厲無悲假裝沒留意到段鵬的審視,神色如常。

“不過是旁門左道,上不得武鬥檯面,蘇姑娘莫要打趣在下了。”

他話語一頓,又道:“不過,既然蘇姑娘感興趣,不如這樣——若是我勝個一招半式,就讓你體會體會,如何?”

“好啊!一言為定!”

蘇嵐豪爽地答到。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那若是我贏了,李公子可得在渝州替我們順安鏢局好好宣揚一番。還有,記得說順安鏢局的少鏢頭武藝超群,乃江湖新秀!”

這話說得天真爛漫,全然是少年人爭強好勝的心性。

厲無悲不禁莞爾,點頭應道:“好,一言為定!”

場外的段鵬嘴唇翕動,似想說什麼,但見兩人的約定已成,便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從鼻腔中籲出一口悶氣。

蘇嵐熱身完畢,站定身形,雙手抱拳,正色道:“李公子,請!”

厲無悲抱拳還禮:“蘇姑娘,請!”

兩人相對而立,各自擺開架勢。

四周的蟲鳴不知何時停歇。

簌簌輕響盪漾在林間,夜風掠過樹梢,摘落一片枯葉,打著旋兒從二人之間飄落。

當枯葉觸地的剎那,率先出手的是——

蘇嵐。

只見她雙膝微屈,足尖蹬地,如離弦之箭般衝向厲無悲,右拳直取其中路。

拳風凌厲,竟帶有絲絲破空聲。

厲無悲側身避讓,左手成掌,輕輕一撥,將蘇嵐的拳勢引偏。兩臂相觸的剎那,他感受到對方勁力沉實,絕非花拳繡腿。

蘇嵐不待招式用老,左掌已經劈了過來。

厲無悲仍舊不慌不亂,腳下錯開半步,恰到好處地避開了那記掌刀,同時伸指在她腕間一搭,力道輕得像拂去一片落葉。

“李公子好身手!”

“蘇姑娘謬讚了,年紀輕輕,拳腳卻如此了得,順安鏢局果然名不虛傳。”

幾個回合下來,厲無悲只守不攻,身形如柳絮隨風,在蘇嵐的拳腳間遊走,逐漸摸清了她的底細。

此世武學境界,雖無朝廷欽定的品階劃分,但江湖之人長年交鋒,

自成一套俗成的評判標準:

尋常百姓,不通武藝,皆為“不入流”;稍習拳腳,能敵三五個壯漢,方為“入流”武者;再進一步,能運作周身內力,便是“三流”;待到能夠熟練駕馭內力,才算“二流”;而“一流”,才算正式邁入高手門檻;至於“一流”之上的“頂尖”,放眼一州之地,也是鳳毛麟角。

而那僅存在於傳說中,立於武學之巔,凌駕萬千武者的——

絕世高手——

更是萬中無一、千載難逢。唯有身負天命氣運者,方能抵達這一境界。

厲無悲自幼隨父習武,隨母學醫。父親常拍著他肩膀說:“你小子筋骨不錯,是個當兵的料。”後來父母雙亡,在赴京趕考的途中也是勤修不輟——他自知吃不了橫練功夫的苦,便在閃轉騰挪上下了苦功。母親所留醫書裡的經絡圖解,被他翻了個爛熟,也練就了一手爐火純青的點穴術。

他自忖不敢妄稱頂尖,但以自己如今的身手,已是抵達一流之境。

蘇嵐的招式看似凌厲,但落在他眼中,處處都是破綻——約莫三流中下段,偶爾爆發出上段水準,在同輩中已屬難得。但與他相比,仍有不小差距。

蘇嵐不知厲無悲心中計較,見他始終躲閃,以為勝券在握,低喝一聲,再度攻上,一拳打來。

厲無悲側身避讓,如游魚般從蘇嵐臂側靈巧滑過,讓那拳尖擦著衣襟堪堪掠過。

這一交錯,使得蘇嵐的後頸空門大開。若他此刻出手,只需一記劈掌,便能立判勝負——

(我與她無冤無仇,沒必要下此重手,傷了人家心境。)

念及此,厲無悲刻意放緩半拍動作,裝作沒有發現這處破綻。

蘇嵐見一拳落空,眼神一凜,右腳腳掌重重踏地,左腿騰空向後撩起,自下劃出一道弧線,後跟直取身後厲無悲。

余光中的腿影逐漸放大,厲無悲眼中精光一閃,急抬左手——

啪——

一聲悶響,蘇嵐左腳落入厲無悲手掌之中,後者五指合攏,穩穩攥住了她的小腿。

一隻腳被鉗制,蘇嵐被迫單腳站立,險些失去平衡,搖晃了兩下才勉強穩住身體。

她眉頭一皺,抿著唇,足踝使勁往回抽,想將腳拽出來。

趁著較力的工夫,厲無悲不動聲色地確認了兩人的位置——蘇嵐的腿擋住了她大半個視野,而段鵬位於自己右方,燈籠的光恰好將他的左手掩在陰影之中。

於是,厲無悲的食指與中指在蘇嵐和段鵬視線不及之處,悄然探入蘇嵐靴口,同時掌心力道一鬆,順勢向後一帶。

蘇嵐抽腳時本就動了全力,此刻靴子上的力道突然散去大半,便掙脫了束縛,從腳上滑脫而下。

“誒?呀——”

蘇嵐突覺腳上一輕,整個人往後踉蹌著連退數步才停穩身子。左腳掌剛一沾地,一陣輕微的涼意傳入足底,清晰無比。

她下意識低頭看去——

黑色褲腿下,赫然露出一隻雪白布襪,在月光下刺眼恍目,與深色褲管反差極強。襪邊緣的草屑、碎泥,更是顯得格外扎眼。

她猛地抬頭,只見厲無悲仍站在原地,手裡拎著的,正是她失去的黑皮快靴。

“實在抱歉,”厲無悲微微欠身,語氣誠懇,“在下並非有意為之。只是這樣……是否算在下僥倖勝了?”

蘇嵐愣了片刻,“噗嗤”一聲笑出來。

“李公子好身手!是我技不如人,輸得心服口服!”她抬手撓

了撓後腦勺,夜風撩撥起幾縷鬢髮,臉上不見半分惱怒,反倒滿是豁達的笑意。

說話間,蘇嵐的腳尖不自覺地踮起,似乎很不習慣以襪足踩地的感覺。

目睹小姐失靴全程的段鵬臉色陰晴不定,燈籠光照出他微顫的眼角,卻在聽見蘇嵐所言後,默默鬆開了按在腰間刀柄上的手。

厲無悲目光微轉,似是無意地掃過段鵬,溫聲道:“蘇姑娘既已認輸,不知之前的約定……”

“當然作數!”蘇嵐不假思索地應道,“我蘇嵐向來說一不二。李公子快讓我見識見識那'笑死人的秘術'——”

“小姐……”

段鵬突然出聲,低沉的聲音中裹著一絲憂慮。

“天色已晚,明日還要早起趕路,還是早些休息為好。有什麼把式,明早再說也……”

“段叔。”

蘇嵐沒有順著臺階下,收斂起嬉笑神色,表情難得地認真起來。

“段叔,我既然答應了人家,豈能言而無信?咱們走鏢的,講究的就是一個信字,對麼?我作為少東家,更應該以身為則!”

隨即,她放輕語調:“況且,您不就在林外守著嗎?”

段鵬詫異,喉結滾動,欲言又止。光影搖曳間,眉尾的舊疤擰作一處。

最終,他重重一嘆,將燈籠置於地面。

“小姐自己當心。我……就在林外候著。”

段鵬轉身離去。

經過厲無悲身旁時,他側目如刀,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厲無悲坦然迎上這道視線,微微頷首,面色平靜如水。

腳步聲踩著落葉,沙沙作響,漸漸遠去。

“好了,李公子,現在沒人打擾了。那什麼……鞋子先還我唄?”

“蘇姑娘莫急,請先就這麼靠樹坐下。”

“坐下?好奇怪的要求。”

蘇嵐四下張望,尋到一棵粗壯大樹,單著腳蹦跳過去,腦後馬尾輕快甩動,活像一匹天真爛漫的小馬駒。

到了樹旁,她往粗糙的樹幹上一靠,席地而坐,豪放地將左腿伸直,染汙的白襪底正對著厲無悲,右腿則屈膝收攏,靴底踩地。

厲無悲望著這隻全無防備的襪足:襪布緊實厚實,半點不透皮肉,唯有足尖沾了些許泥汙,素白襪面襯得纖秀足形清晰柔和。

蘇嵐雙手交疊於小腹,仰臉問道:“李公子,接下來怎麼著?”

迎著蘇嵐期待又疑惑的目光,厲無悲半跪至她的腳邊。

“得罪了,在下這就為你演示——”

他輕聲到,右手抬起,食指輕輕點在蘇嵐足心,隔著布襪緩緩一撓——

“呀!”

蘇嵐失聲驚呼,左腳如驚弓之鳥般猛地一顫。

“你這是做什麼?”

“這便是在下的不傳之技。”

“這哪是什麼江湖秘技?分明就是小孩子把戲嘛!”

“蘇姑娘可別小看了此法……”

神情肅穆,如同朝拜神明一般,厲無悲鄭重開口:

“這是足以使人離魂散魄,於極樂之中凋零而亡的奇門秘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