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只剩下腳
作者:beebbeep雙魚
數字爬到五千多,就不肯再走。她發一條,它漲幾十;隔天再發,又是那幾十。像一個人爬山,爬到半坡,腿肚子發軟,再使勁,腳下也只是打滑。
呂婉棠盯著那條線看了幾天,那線平平地拖著,像一條擱了淺的魚,尾巴還擺,卻遊不動了。
她回不去了,回不去從前那個"拍著玩"的呂婉棠。被幾千雙眼睛看過一回,她心裡就空出一塊地方,那塊地方,認了幾千雙眼睛的數。
那天他來,她沏了茶,看他一口一口地喝,等他杯底見了淺,才把手機推過去。
“這是因為你拍得太雜了。“他看著數據表說,“做飯、收納、養花、普拉提,什麼都拍,觀眾記不住你是幹嘛的。想要突破,就要聚焦內容,挑一個最有記憶點的。”
“那,哪個最有記憶點?“呂婉棠問。
顧曉峰沉默了一會兒,看了看她的臉,輕輕地呼了一口氣,並沒直接答她,他把那張數據表重新點開,擱到她跟前,指尖在上頭一點:"你自己看,這一個多月,哪幾條,播放量最多。"
她低下頭,做飯,收納,薄荷……一條一條往下數。數到底,目光就釘住了,挪不動。
“普拉提?”
她其實早該料到的,那幾條普拉提的視頻,數據一直是最好的——比做飯高出一大截。顧曉峰把後臺數據攤給她看:完播率、點贊、漲粉,普拉提那幾條都遙遙領先,數據不會騙人。
呂婉棠看著那些數字,沒說話。
她當然知道大家”愛看”的是什麼。
普拉提的動作,舒展,對身材的要求高。鏡頭裡,她穿著貼身的運動服,身體的線條一覽無餘。這跟做飯、收納那種家常的內容,完全是兩回事。
那是把自己,從頭到腳,攤開了,擱到鏡頭底下去。
顧曉峰說的全對,全在理。聚焦、數據、記憶點——這些詞,她從前在職場裡,自己也天天聽、天天用。她太懂這套邏輯了,懂到無法反駁。
顧曉峰看了看她,說道:“我一會兒還有事, 就先回去了”。
"嗯",呂婉棠並沒有抬頭,依舊低著頭看著手機屏幕。
而接下來的日子裡,她開始逐漸減做飯,加普拉提。
效果立竿見影,漲粉一下子快了起來。她從一萬多粉,到兩萬,到三萬,只用了一個多月。做飯、薄荷、那些她最初想記錄的安靜生活,慢慢從賬號裡消失了。鏡頭裡,只剩下她,和她舒展的身體。
每次顧曉峰來,她都會去詢問他的建議。
“普拉提襪不能穿那種專業的,那個太’功能’了,不好看。換成白棉襪,就你之前買的那種,中筒的,無骨的,乾淨。”
“那種襪子底下沒有防滑點,練的時候容易打滑。”呂婉棠捏著那雙白棉襪,站在普拉提床邊,沉默了幾秒,卻還是照做。
她以前練普拉提,是給自己練的。那是她一天裡,唯一不用應付任何人、能徹底放鬆的一個鐘頭。屋裡只有她自己的呼吸,沒有人打量她。
可現在,她踩上這張床,是給鏡頭練的。她要顧著角度,顧著表情,顧著那雙白棉襪有沒有恰好露在畫面裡。
那一個鐘頭,不再完全屬於她自己了。
評論區比從前熱鬧得多,誇她身材的,誇她襪子的,問她襪子鏈接的,越來越多。顧曉峰說得沒錯,換了白棉襪之後,畫面”乾淨”了,也……“勾人”了。
流量一節一節往上走,呂婉棠心裡那點彆扭,也一節一節地,往上長。
她開始有點分裂。
鏡頭前,她得是那個溫柔的、乾淨的、看著”什麼都不懂”的女人。對著屏幕淺淺地笑,做著舒展的動作,露出那雙白棉襪。鏡頭後,她是呂婉棠——那個能把硬骨頭啃下來、那個在民宿院子裡冷著臉回絕周副總、那個把面試官孫總監懟得說不出話的呂婉棠。
這兩個人,越來越不像同一個人。
有天夜裡,她剪完一條新視頻,反反覆覆看回放,看那個鏡頭裡的自己。看著看著,她忽然覺得,陌生。
屏幕裡那個女人,柔順,乖巧,沒什麼稜角,正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最”好看”的角度,遞到鏡頭前面去。她甚至有點恍惚地想:這副”什麼都不懂”的樣子,這副柔順乖巧、惹人憐愛的樣子——不正是周副總那種人,最想看到的樣子嗎?
從前,她拼了命地,要讓自己看起來”不好惹”,要用氣場和距離感,把那些覬覦的眼神擋在外面。
而現在,她正親手把自己,打扮成那種”好欺負”的、“什麼都不懂”的樣子,主動遞到幾千幾萬雙眼睛面前。
這個念頭,讓她心裡一陣發涼。
她引以為傲了大半輩子的那些東西——她的腦子,她的本事,她那三年挑不出錯的考核——沒人要。可她從前壓根不當回事、甚至想拼命藏起來的這些——身材,長相,一雙腳——倒成了讓她”被看見”的全部。
這件事,比丟工作,還讓她覺得荒唐。
她也想過停下來。
可每次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想起後臺那個還在漲的數字,想起漲粉帶來的那點真實的、“被需要”的暖意,想起自己熬夜剪片、做封面、研究發佈時間,自己付出了這麼多心血。
而更讓她捨不得的,是那些數字。
這才是最讓她不安的地方,她發現,自己竟然有點離不開了。離不開那些點贊,那些評論,粉絲量,那種”還有人在看我、還有人喜歡我”的感覺。
被裁的屈辱、求職的碰壁、那些輕賤的眼神,把曾經她的自尊磨得只剩薄薄一層。是這些素不相識的人,讓她覺得自己還沒有被這個世界徹底拋棄,讓她在最低谷的時候,重新嚐到了一點點”被喜歡”的滋味。
哪怕,他們喜歡的,從來不是她這個人。
夜深了,她坐在普拉提床邊,腳上還穿著那雙白棉襪。她低頭看著它,很乾淨,很軟。
但是,這雙襪子,不純粹了。
可她知道,明天,她還是會再穿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