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新流量密碼

第八章 新流量密碼

作者:beebbeep雙魚

後來,顧曉峰也開始出鏡了。

起初是個很自然的由頭,有條普拉提的視頻,她一個動作做不標準,顧曉峰在旁邊看著,隨口說了句”我幫你壓一下”,伸手扶了她的腿。那個畫面,恰好被拍了進去。他剪片的時候沒刪,反而把它留在了正片裡。

那條視頻,數據比平時高出一大截。

評論區一下子熱鬧起來。有人問”那個男生是誰”,有人猜他們的關係,有人起鬨。顧曉峰拿著後臺數據給她看,說道:“你看,觀眾就吃這個。兩個人的互動,比一個人拍有意思。”

從那以後,在她的要求下,顧曉峰出鏡的次數,也變多了。

顧曉峰也似乎已經接受了呂婉棠成為vlog博主的事實,為了她的流量,他也會時不時的出主意。

鍛鍊時幫她扶動作,幫她計時,遞個毛巾,說兩句玩笑——這些本來是朋友之間,再正常不過的事。可一旦進了鏡頭,就變了味。

而顧曉峰在鏡頭前做這些的時候,也和私底下,不太一樣。他會刻意把”幫忙”的動作放慢,放到鏡頭能拍清楚的角度。

甚至做拉伸的時候,需要按住腳踝。顧曉峰會越過腳踝,故意按住了她那雙穿著白棉襪的腳。

時間,也是比”幫忙”需要的久那麼一點點;那手指偶爾的移動,也總是恰好,落在鏡頭能拍到的地方。

因為他知道,這些細節,會精準的被有心人捕捉。

起初呂婉棠還會有些僵硬,因為那是一種刻進身體的本能,如果換了別人,換了一個陌生人,一個像周副總那樣的人,她早就翻臉了。

後來,她也開始慢慢的習慣,而且對面畢竟是顧曉峰。是她認識了整整十年的朋友,是在她需要幫忙時,會一聲不響把手遞過來的人,她對顧曉峰的不抗拒,是刻在身體和心裡的。

那是一個尋常的下午。

陽光很好,斜斜地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客廳的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顧曉峰照例下午過來,幫她拍這周要發的視頻。這幾個月,他儼然成了她這個賬號編外的、不拿錢的”製片人”。

今天要拍的,是空中普拉提。

呂婉棠家裡有一套練空中普拉提的架子,立在客廳一角,很高,幾乎頂到天花板,兩根包了軟墊的橫杆懸在半空。這套器械價格不菲,是她還在上班、手頭寬裕的時候添置的。那時候她忙得腳不沾地,一個月也用不上幾回,更多時候,它只是安靜地立在那兒,像一件昂貴的擺設。

如今倒好,它成了她出鏡率最高的東西。

她去臥室換了身衣服出來。白色的緊身長袖,勾出利落的肩背線條;黑色的微喇瑜伽褲,鬆鬆地墜在腳踝上方;腳上,是那雙她現在已經穿習慣了的,白色中筒無骨棉襪。

顧曉峰已經把機位架好了。他選了個側面的角度,要拍她的全身——他說過,空中普拉提這種內容,得拍全身,把那個懸吊、舒展的整體感拍出來,才好看。

“好了沒?“他在鏡頭後面問。

“好了。”

她走到架子前,深吸一口氣,開始了。

先是一些常規的動作,她藉著橫杆的懸吊,把身體一寸寸地舒展開來,旋轉,下沉,再撐起。這些動作她練了很久,早已刻進了身體的記憶裡。做著做著,她又一次進入了那種熟悉的狀態。屋裡安安靜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器

械隨著她的動作發出的、輕微的吱呀聲。

那是她一天裡,難得能徹底沉下去的時刻。

哪怕鏡頭開著,哪怕她知道這些動作最終是要”給人看”的,可一旦真正動起來,身體和呼吸接管了一切,那些雜念、那些彆扭、那些說不清的東西,都暫時退到了很遠的地方。這一刻,她還是能短暫地,找回一點”只屬於自己”的感覺。

她做到了那個倒掛的動作。

這個動作,是整套裡難度較高的一個。她把雙腳的腳背,穩穩地勾住上面那根橫杆,再讓膝蓋的後側,卡住下面那根,然後調整重心,身體緩緩地、向後倒下去。

整個人,倒懸在了半空中。

頭朝下,馬尾辮垂落,血液微微往頭部湧。她閉著眼,憑著多年的肌肉記憶,穩住身形,調整著一呼一吸。這個姿勢對核心和平衡的要求很高,她做得格外專注,整個人都沉浸在那一刻身體的緊繃與舒展裡。

她沒有注意到的是,顧曉峰此刻已經離開了機位後面。

他繞過架子,悄悄地,走到了她倒懸著的、雙腳正對著的那個方向。

然後——

她的腳心,忽然被什麼東西,極輕地,碰了一下。

那感覺來得毫無預兆,又癢又奇怪,激得她渾身一激靈。

“——你幹什麼!”她猛地睜開眼,倒懸著,又驚又笑地,朝那個方向嗔了一句。

倒過來的視野裡,是顧曉峰那張憋著笑的臉。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是這傢伙在搞怪。她有點好氣又好笑,顧曉峰從大學那會兒就這副德行,一本正經地幹著,冷不丁就冒出點孩子氣的惡作劇,專挑人沒防備的時候。

可她沒生氣。

“……你別鬧啊,“她笑著白他一眼,重新閉眼,“我正練著呢,一會兒沒氣了。”

顧曉峰應了聲”好”,像是要走開。

可沒兩秒,那隻手又來了。這一回,是幾根手指,在她腳心極輕地颳了一下。

呂婉棠整個人,再也沒法定住了。她憋著的笑一下子漏出來,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顧曉峰!“她邊抖邊笑,話都說不利索,“你……你今天怎麼回事啊你……我特別怕癢你不知道嗎……”

“知道啊。“顧曉峰在底下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那你還——“她又被颳得一哆嗦,話音整個散在笑裡,“你有病啊……快放手……”

她是真不理解。

顧曉峰跟她認識十年,也清楚她怕癢。從前聚會鬧著玩,誰要碰她腳底、碰她腰,她當場就翻臉,沉著臉警告人”別碰我”——那是她為數不多會真惱的事。顧曉峰一向知道分寸,從不在這上頭招她。

可今天他怎麼了?明知道她怕成這樣,明明看見她笑得快要從上面掉了下來,他不但不收手,反倒像是看她這副樣子看上了癮,非要逗到底。

倒懸著、又一直髮抖,她到底有點撐不住了。頭朝下漲得難受,核心也開始發酸。

“行了行了,我下來——“她笑著說道,“我先下來,啊——”

話還沒說完,她的雙腳,就被顧曉峰一隻手臂扣住了。

不重,可她那個姿勢,使不上勁,一下子,竟掙不開。

而被扣住的同時,他的手指,依舊那麼輕、那麼不緊不慢地,在她兩腳的腳心,又颳了幾下。

就在這一刻,呂婉棠忽然反應過來了——

他不是一時興起的搞怪。

他是故意的,是故意逗她,故意,扣著她,不讓她下來。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咯噔”了一下,心道不好,這個情況如果被他捉弄,那自己一點兒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剛想做點什麼,立刻又被身體那種又癢又麻、忍不住的笑給衝散了。

“顧曉峰,“她倒懸著,被他扣住腳,掙不開,又笑又急地拔高了聲音,“我說真的,快放開,我頭暈——你今天到底幹嘛呀!”

顧曉峰嘴上這麼答,手底下卻沒停,那點輕輕的刮蹭還在繼續,“你這個反應,多好啊。”

她當時沒聽懂這句”多好”是什麼意思。

她只當又是他沒正形的混話,她一時間被癢得沒了脾氣,一面笑得快沒了力氣,一面帶著哭腔似的,連聲地怪他:“你太壞了你!哪有你這麼逗人的……顧曉峰你給我等著……”

其實,那也算不上"折磨"。就是幾根手指,那麼輕、那麼淺地,在腳心刮過幾下罷了。可對正倒懸著、動彈不得的她來說,那點輕,反倒成了一種說不出的、讓人沒法招架的東西。

逗夠了,顧曉峰才終於鬆開手,伸手扶住她,把她穩穩地,從架子上放了下來。

她兩腳落了地,扶著橫杆,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臉漲得通紅,一半是倒懸充血,一半是剛才笑的。她理了理散開的長髮,轉頭瞪向顧曉峰,滿臉都是嗔怪。

“你今天吃錯藥了?“她又好氣又好笑地搖頭,“認識這麼多年,你哪回這麼欺負過我,多大的人了,還這麼幼稚。”

顧曉峰嘿嘿地笑,一副得逞了的樣子,沒接這茬,只說了句:“對不起對不起,一時沒忍住。”

她當時也沒往心裡去,只當是玩笑。

就是鬧著玩嘛,她想。十年的交情,誰還沒個犯渾的時候。她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腳,心裡那點因為"被扣住、下不來,被欺負"而起的一絲絲異樣,也就那麼輕輕地,散了。她甚至有點感激這場沒頭沒腦的鬧騰,它讓她在這段灰撲撲、提著一口氣的日子裡,難得地,傻乎乎地、徹徹底底地,笑了一場。這半年多,她笑得太少,就算笑,也大多是端著的、得體的、有分寸的。像今天這樣,笑到失態、笑到肚子發軟的,幾乎沒有過。

晚上顧曉峰坐在呂婉棠的電腦前剪片子,剪得格外用心。呂婉棠端了杯水湊過去看,發現這條視頻,被他剪得跟她從前那些,完全不一樣了。

開頭還是正常的,輕柔的純音樂,乾淨的畫面,她在半空中舒展身體,配著一行素淨的小字——“週三的空中普拉提,慢下來,和自己待一會兒”。前半段她看著挺滿意,這才是她想要的調子。

可剪到那幾十秒,畫風一下子變了。

音樂切成了一段輕快俏皮、帶點搞怪音效的BGM。她被撓得繃不住、笑作一團的那一下,被顧曉峰配了個”叮”的音效,還慢放了零點幾秒。鏡頭裡他自己那張臉,被一個圓滾滾、咧著嘴笑的卡通狗頭,嚴嚴實實地遮住了。

花字一行行往上蹦:

“練得好好的,突然就破防了"

“姐姐:我特別怕癢——某人:那必須撓(狗頭)”

“這段笑容,由我這位’好’朋友強制提供”

“倒掛的人是沒有尊嚴的”

“我:放開我。他:不放(理直氣壯)”

“我嚴重懷疑他是故意的,但我沒有證據”

“練習失敗原因:人禍”

“建議這位朋友賠我半小時的修行”

“看完這段,我的嘴角不受控制了”

“家人們,這條配文我實在想不出來了,評論區交給你們👇”

最後還卡了個點,定格在她笑得最厲害、伸手去推鏡頭的那一幀,打了行字:“今日練習,宣告失敗。”

整條視頻,前面是安靜治癒的普拉提,後面猛地反轉成這種又萌又鬧、還帶著點說不清曖昧的互動。那種反差,那種”無意間被拍到的真實”,透著一股精心設計過、卻又裝作隨意的”生活感”。

呂婉棠盯著屏幕,心裡有點說不上來的彆扭。

她在公司做過市場,太知道這種東西的”套路”了——卡通頭遮臉留懸念,花字引導評論區互動,反差製造記憶點,最後一句”配文交給你們”把決定權拋給觀眾、騙一波留言……每一步都是算計過的,都是衝著”讓人看完、讓人評論、讓人轉發”去的。

可這些套路,正落在她自己身上。

“這段……“她遲疑著開口,“有必要加進去嗎?要不還是別加了。我們拍的是普拉提,弄這麼一段,不太搭吧。再說……我那樣子,挺傻的。”

“傻才有人看。“顧曉峰頭也不抬,鼠標在時間軸上拖來拖去,“試試嘛,再說就幾十秒,加上也沒什麼影響。”

呂婉棠張了張嘴,看著他,到底沒再堅持。

就幾十秒嘛,她想,能有什麼。

視頻,發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她睡醒,習慣性地摸過手機,點開後臺。

然後,她整個人,愣住了。

那個數字,炸了。

不是漲了一點,是炸了。播放、點贊、轉發、收藏、漲粉——每一項,都高得不像話,遠遠甩開了她之前所有的視頻。不是高一截,是高出去一大塊,像是有人在後臺,一腳把它狠狠踹上了天。紅色的小數字在每個圖標上瘋狂跳動,私信框裡塞滿了未讀,評論多到她劃都劃不到底。

她的心,砰砰地跳了起來。

她點開評論區,從頭往下翻。底下已經蓋了幾百上千層樓。

最上面那一撥,是衝著那幾十秒的互動來的。

“哈哈哈哈前面還歲月靜好,後面直接破防[哭笑]”

“姐姐笑聲太好聽了吧,又颯又可愛,誰頂得住啊”

“這反差絕了!前一秒高冷御姐,後一秒被撓到笑成小孩” “那個男生絕對是故意的,看姐姐掙不開還壞笑,求露臉求CP!”

“被這段治癒了,今天的不開心沒了”

“配文我來:高冷人設,毀於一秒”

“姐姐別光練普拉提了,多拍點這種日常吧,太有意思了” “求更新求更新,蹲一個下次”

這些她看著,心裡是暖的,是高興的。她甚至有點不好意思——原來自己笑起來失態的樣子,在別人眼裡,是這樣討喜的。

可往下翻著翻著,她發現,評論區其實分成了好幾撥人。

一撥,是衝著她那雙白棉襪來的——

“姐姐這雙白襪子哪買的啊,求鏈接!”

“純白中筒襪配這身練功服,絕了,又幹淨又顯氣質”

“就喜歡看姐姐穿小白襪,比那些花裡胡哨的好看一百倍”

“白襪+長腿,這誰扛得住,下次能不能多給幾個腳部特寫”

“姐姐的腳踝和白襪真的很配,看著就很舒服很乾淨”

這些她還能理解,白襪子嘛,乾淨,好看,她自己也喜歡。

可再往下,夾在那兩撥中間,她漸漸看到了第三撥——

“前面饞白襪,後面饞撓腳心,這條視頻是把我想看的全拍了"

“姐姐穿著白襪

被撓腳心……我直接原地宣佈這是我的本命視頻”

“就那一下,白襪腳心被刮的瞬間,慢放看了八百遍” “建議姐姐以後就主打這個:穿白棉襪,被撓腳心。絕殺,沒有人能拒絕”

“哥們兒等的就是這個組合,白襪+怕癢,封神了”

“求求出個加長版,就拍穿白襪撓腳心,單獨一條,多長我都看得完”

“懂的都懂,這個賽道姐姐你要是肯做,幾百萬粉絲排隊等著”

這第三撥的留言,措辭也都沒什麼出格的,乾乾淨淨,挑不出毛病。可它們一條接一條,把”白襪”和”撓腳心”這兩樣,那麼自然、那麼心照不宣地,捆在了一起,捧成了一個”組合”,一個”賽道”——

呂婉棠翻動的手指,慢了下來。

而再往下,評論就越來越油了。

“姐姐你是懂的,又乖又颯,拿捏得死死的”

“前面裝高冷,後面真香,姐姐你心機girl啊(褒義)” “就喜歡看你這種表面御姐,私下軟乎乎的”

“嘖嘖,這一手反差殺,姐姐你不去搞營銷可惜了”

“懂了,以後高冷是裝的,怕癢是真的(記小本本)” “白襪+腳+怕癢,姐姐你是懂男人的,懂得拿捏”

“姐姐你再這麼拍下去,評論區要失守了[色]”

“看著姐姐這雙腳,今晚有的想了(doge)”

“剛吃完飯刷到這條,血壓有點上來了哥幾個”

“刷到這條,我的頸椎病都好了”

“兄弟們集合,又是上頭的一天”

“我滴媽,這誰扛得住啊,告辭了我先去冷靜一下”

“深夜刷到這個,今晚別想睡了(褒義啊姐姐)”

“血壓:↑↑↑”

“完了,划走又劃回來三遍了”

“求求了多拍點這種,普拉提我是一秒都看不下去了” “加長版!加長版!白襪撓腳心加長版!”

“建議姐姐把這個做成固定欄目,每週三更新(許願)” “蹲一個加長,我可以等,但別讓我等太久”

“姐姐你要是肯往這個方向做,我天天來報到”

“建議姐姐就主打這個賽道,白襪+怕癢,封神”

“單獨出一條唄,就拍這個,多長我都看得完”

“這個組合一出,幾百萬粉絲排隊等著,姐姐衝啊”

“求姐姐別浪費這天賦,這個方向太香了”

這些話,說髒也不算髒,挑不出什麼大毛病,可那股子自來熟的輕浮、把她當成一個可以隨意調侃打趣、隨意”點單”的對象的勁兒,還是讓呂婉棠的臉,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些人裡,有相當一撥,要的根本不是她做飯,不是她練普拉提,甚至也不單單是她這張臉。他們要的,是一個被精確拆解出來的”組合”——一雙白棉襪,加上一雙怕癢的、被人逗弄著的腳。是這兩樣東西湊在一起,戳中了那群人某種說不清、卻又格外明確的東西。

而那條”建議主打這個,單獨拍一條”的評論,底下竟跟著長長一串附和的回覆,密密麻麻,全是催的。

她盯著看了幾秒,退出了評論區。

然後,她點開了私信。

私信箱,比評論區更讓她皺眉。

未讀堆了一整屏。她一條條往下看。

有正經來談合作的——“您好,這邊是一個家居類品牌的對接,看了你主頁幾條視頻,覺得風格很乾淨,很適合我們這期推廣。預算管夠,合作形式可以聊。能加一下微信嗎?或者

把報價表發你看看?”

這樣的她還高興,認認真真回了。

可夾在中間的,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有藉著”求鏈接”的由頭,話鋒一轉就越了界的——“姐姐你那白襪鏈接發我一下唄~問一句別介意哈:你拍完那雙不要的話,能不能勻給我?洗不洗都行,我不嫌的,就當收藏了。誠心的,價格你開。”

有專衝著白襪來、輕飄飄地”指點”她的——“哥就直說了,姐姐別的我都能不看,就你那雙小白襪不行,一看一個走不動道。你能不能開個專門拍襪子的小號啊?我第一個關注,逢更必贊,絕不掉鏈子。“

還有的,“換個淺色地板拍,那樣白襪更出片,懂我意思吧。”

有專衝著那幾十秒、自以為把她看穿了的——“看你那條被撓的,笑得花枝亂顫還死活掙不開,我可太懂了。姐姐你這種就是典型的口是心非,越喊不要越享受,是不是?別裝了哈哈。下回那個搭檔下手輕了,記得讓他使點勁兒。”

還有把兩樣捆在一起、攛掇她往那條路上走的——“姐姐,醒醒,你手裡握著一座金礦自己不知道。白襪,怕癢,這倆湊一塊兒,就是天生的爆款。聽我一句勸:單開一個系列,專門拍穿白襪撓腳心,我第一個買單。你要是肯做,幾百萬粉就在眼前,伸手就夠著了,別猶豫了。”

呂婉棠一條條翻著。

這些私信,沒有一句是真正不堪入目的,挑不出能舉報的髒字。可那種被一群陌生人、隔著屏幕、自來熟地圍上來,對著她的襪子、她的腳、她那幾十秒的笑,品頭論足、出謀劃策、“誠心求購”的感覺,像一層黏膩的東西,糊在她心上,怎麼也擦不掉。

她退出私信,把手機倒扣在床上,閉了閉眼。

過了一會兒,她重新拿起手機,做了幾件事——把私信權限,設成了”僅互關好友”;把評論區那幾條最油的,一條條刪了、拉黑了。

做完這些,她長出了一口氣,像是把那些黏在身上的東西,勉強擦掉了一層。

她忽然意識到,那幾萬甚至幾十萬的”被看見”背後,不全是評論區那些真心覺得有趣、可愛的喜歡。它還連著這樣一群人——藏在屏幕後面,看不見臉,自來熟地把她當成一個可以隨意調侃、隨意”指點”、隨意點單的對象。

是她那條視頻,那雙白襪,那幾十秒被撓的腳,把這些人,招來的。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林子大了,什麼人都有。幾十萬人裡,總有那麼些沒分寸的、下作的。可絕大多數人,不還是真心覺得有趣、真心喜歡她嗎?設了權限,刪了拉黑,也就清淨了。

她把那點膩味,和那一絲彆扭,一起,壓了下去。

可顧曉峰那頭,反應卻出奇地平靜。平靜得,像是這一切,他早就預料到了。

“我看了。“她打電話過去時,他這麼說,語氣裡甚至帶著點理所當然。

“怎麼會突然多出這麼多流量啊?“呂婉棠還沒從那種暈乎乎的震驚裡緩過來,“就因為……就因為那幾十秒?”

“嗯。“顧曉峰應了一聲,然後,他不緊不慢地,給她講了起來。

他講得很專業,是做了好幾年內容的人,才有的那種門兒清。

“婉棠,你得搞明白一件事。“他說,“你以前拍的那些,做飯、收納、普拉提,那叫’內容’。內容這東西,看的是興趣——喜歡做飯的看你做飯

,想練普拉提的看你練。受眾是固定的,就那麼大一個盤子,你拍得再好,到頂也就那樣了,撐死幾千、上萬播放。”

“可昨天那幾十秒,不是’內容’。“他頓了頓,“那是’情緒’。”

“你那個又笑又躲、想跑又跑不掉、一邊喊一邊樂的樣子——它戳的不是興趣,是另一種東西。我跟你說實話,喜歡看這個的人,比喜歡看普拉提的,多得多,多得你想象不到。而且這群人有個特點:黏。他們刷到一條,就會去翻你主頁,把你別的也看一遍,還會蹲著等你更新,會一條條催。完播率、互動率,蹭一下就上去了,平臺一看數據這麼好,就給你瘋狂推流。這就是為什麼,一夜之間,它能炸成這樣。”

呂婉棠聽著,沒說話。

顧曉峰的繼續道,“而且這種東西,平臺還判定不了。你又沒露什麼,沒說什麼,畫面乾乾淨淨的,就是個朋友之間鬧著玩的普拉提日常。它挑不出你任何毛病,只能給你推。這叫什麼?這叫打擦邊球,可你連擦邊的邊都沒碰到——你是站在那條線裡頭,安安全全地,把外頭那撥流量,全撈進來了。”

“這才是真正的流量密碼。“他一字一句地說,像在傳授一個秘訣,“比白襪子高級,比普拉提管用。白襪子是’看’,這個是’逗’,是’互動’,是讓人忍不住想參與進來。婉棠,你那個條件,那張臉,那個反應,配上這種內容,就會有這種效果。”

電話這頭,呂婉棠握著手機,心裡翻湧著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一方面,她隱隱覺得哪裡不對。顧曉峰這套話,聽著頭頭是道,可越聽,她心裡那點說不清的彆扭就越重——“情緒”“逗”“黏”“擦邊球”,這些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像是在分析一件商品。而那件商品,是她自己。她甚至想起剛才私信裡那句”你手裡握著一座金礦自己不知道”——原來在那些陌生人眼裡,在顧曉峰這個最懂行的老朋友眼裡,她和那座”金礦”,竟是同一個東西。

可另一方面——

那個炸開的數字,那些鋪天蓋地的喜歡,那種久違的、被成千上萬人同時看見的快感,又實實在在地,燙著她的心。

她那點彆扭,在這巨大的誘惑面前,輕得像一片羽毛。

"你早就知道嗎?"

"嗯,我只是告訴你,有這麼一種東西,至於接下來做不做,還是要看你自己"

“……我,想想“她本想拒絕,但說出來的,卻是"想想",這”再想想”,已經不是要不要的問題了。

掛了電話,她又點開那條視頻,看著那個還在漲的數字,看了很久很久。嘴角,不知不覺地,揚了起來。

那一刻她還以為,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方向盤攥在她手裡,想走就走,想停就停。她還不知道,她自己已經徹底迷失了。

從顧曉峰把”流量密碼”這四個字,掰開了、揉碎了講給她聽的那一刻起,有顆種子,就已經種進了她心裡。往後的日子,每當數據冷下去,每當那些喜歡退潮,這顆種子就會發芽,會勾著她,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這條路上來——

回到那幾十秒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