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歌山潮岬舊事·其四
作者:Irene
第七章 和歌山大潮
那一夜,風花沒睡。
傍晚,詩織來過,比平日早一些。她端來一碗熱的甜米酒,說今夜村裡有舊例,外人不便,讓她早些歇下,門窗關好,無論聽見什麼,都別出來。她說得很平淡,像在交代明天的天氣。說完,她在門口站了一下,回過頭,看了風花一眼。
那一眼很長。長得風花心裡發毛。然後,她拉上了拉門,嚴絲合縫,沒有一點聲音。
風花等她的腳步聲遠了,把那碗甜酒,倒進了窗下的花盆。
今夜,就是那一夜了。
白布,海草,送不完的魚,做不完的供物,奏一遍一遍的叮囑,還有詩織這碗來得太早的甜酒——所有的線索都指著今夜。她坐在黑暗裡,等待著天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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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花從昨天下午就開始為這個計劃做準備了。她趁著村民統一晾曬白色衣服的時候,暗中偷了一件給女性穿的。她打算混進祭典的人群裡,把一切的真相看個透徹。這套衣服上半身跟傳統的著物很像,下半身卻幾乎就是兜襠布,雙腿雙腳還有半個臀部完全裸露在外。風花自然地抗拒這種幾乎跟野外露出差不多的惡俗衣服,但是一想到奏的事,還是咬咬牙忍了。
今天下午的時候,天黑前,風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她收拾好自己房間裡的物品,隨身攜帶充滿電的手機和護照。雖然手機沒信號,但自己至少可以拍下照片當做證據。她給自己蜜柑色的腳趾甲補了補色,作為一種幹大事前的儀式感——上一次塗趾甲油還是出發來這裡之前。
晚飯前,風花照例衝了個澡,她赤裸著身體坐在淋浴頭下方,邊往自己身上用水瓢澆著熱水,一邊想著今晚的祭典和奏。她盡力覆盤著這幾天的異狀和奏的反常——還有奏脖子上的三道傷痕狀裂口——這是村裡人暴力傷害她的證據,一定是奏反抗了卻失敗了,被他們傷害了——風花細細梳理著,腦海中全是奏的事。
我必須把奏救出來,從邪教和暴力裡解救出來,莫名的使命感湧上風花心頭。但是她想著想著就想偏了,想到奏在自己講海洋生物時甜甜的笑,想起奏牽起她手時那冰涼而溫和的觸感,就像海洋本身一樣令人沉迷而難以自拔——古怪的熱流從下腹部深處升起,漫過風花全身。
她打了一個激靈,右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自己裸露的、佈滿水珠的乳房,那裡充血挺立的乳頭微微顫抖著——就這一下,風花想著,稍微放縱一下也無傷大雅。她放下水瓢,左手伸向泥濘不堪的下半身。在今夜的行動之前,這片刻的甜蜜撫慰令風花欲罷不能,臉上升起幸福而迷離的紅暈。壓抑的情愫與升騰的潮氣一起,在浴室三疊半的狹小空間內黏膩地瀰漫。
風花今天的洗澡時間明顯長於以往,不過詩織倒也沒說什麼,照例端來了鹽烤魚和味增湯。奏今天下午沒有露面,也沒有來一起吃晚餐。
等到晚上,詩織也走了,她便脫掉常服和胸罩,換上運動內衣,把漂亮的黑色中長髮紮起一個利落的高馬尾,然後套上那套偷來的祭典服裝。她第一次穿下半身如此暴露的衣服,完全裸露的雙腿在夜晚的寒氣裡打了個哆嗦。她勸說自己這一
切都是為了奏,何況夜晚黑燈瞎火的誰都看不清——自己那點可憐的羞恥心在奏的安危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她心裡清楚,自己要去做的事,違了對奏的承諾。可她想:她不是去湊熱鬧的。她是要去弄清楚——這村子,今夜,要把奏,怎麼樣。奏那樣怕,那樣反常地攔著她,要她那一夜縮在屋裡、蒙著頭、什麼都別看——可越是這樣,她越不能聽。她要是真聽了,在這屋裡撒一圈鹽,矇頭睡過去,那萬一,萬一今夜,衝著奏來的,是某件無可挽回的事呢?她做不到。她沒法躺在這兒,隔著七道拉門,聽著外頭,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她得親眼看見。親眼看見了,才知道,能不能救奏。
風花不打算穿涼鞋——為的是走在石板地上不出聲,也為的是混進人堆裡不打眼。村民們都是穿了白衣光著腳走去祭典的,她要是穿了涼鞋在人群裡會很顯眼的。可光腳走路,又讓風花不安。這村子忌諱她的腳,忌諱那抹顏色,她是知道的。今夜這節骨眼,萬一她這雙腳,惹出點什麼,反倒連累了奏。
不過風花倒是想到了一個折中的妙計,自己不愧是京都大學的完美女孩,她想。她在黑暗裡,翻出旅行包底的應急紗布和醫用膠帶,把腳纏起來。她本想整個包嚴實,纏到一半,又停了——一會兒若要跑,腳趾裹住了,抓不住地;腳跟纏死了,使不上勁。她想了想,把腳趾和腳後跟,都留了出來,只纏腳背和腳心,纏了兩層,落地,又輕,又軟。
纏完,她端詳著自己這雙腳,心裡反倒踏實了些:儀式上那些村民,不也都赤著腳麼。她這樣,腳趾、腳跟露在外頭,遠看跟赤腳沒兩樣,混進去,正不顯眼。她把每一樣注意事項都想到了,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她一向如此——越是要冒險的事,越要把每個細節,都算計周全。算周全了,膽子就壯了。
她那兩隻腳,從腳踝到趾根,纏成兩隻繃實的白繭。前頭,露出十個蜜柑色的腳趾;後頭,露出兩個粉色的腳跟。她拎著鞋,半赤裸著這雙腳,出了房門。
廊子裡黑漆漆的。她摸著牆,數著那七道拉門,一道,一道,挪到玄關。屋子裡沒有別人了——詩織,奏,早不知什麼時候,全都出去了。這棟平日裡就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舊木屋,這一夜,空得發慌。只有遠處的海,隔著牆,一下,一下,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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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推開門,閃身出去,貼著牆根,往村道上挪。
起初的一段路沒有燈,是黑的。村道還是那條村道,灰撲撲的木牆,泡褪了色的瓦,只是家家的門,都大開著,黑洞洞的,沒了人。她赤著腳,踩在溼冷的石板上——腳底立刻疼起來。
她從小,沒吃過這種苦。京都的姑娘講究,風花更甚——走的是平整的柏油路、鋪著地毯的研究室、商場打了蠟的地板。這村裡的石板路,凹凸,溼滑,稜角硌腳,縫裡還嵌著碎石子和貝殼碴,一腳踩下去,硌得她齜牙。纏了繭的腳背還好,露在外頭的腳趾和腳跟,深一腳淺一腳,沒幾步,就被硌得生疼,涼,溼,狼狽。
她也怕。
說到底,她不過是個養尊處優、被人捧慣了的二十歲姑娘。這輩子最大的險,也
不過是失戀,是一個人坐火車南下。此刻,她半夜,赤著腳,纏著像個繭一樣,一個人,貼著牆,跟在一群她不認識的、要去做某件神秘勾當的村人後頭,往那片夜裡會“應和”的黑海摸去——她怕。
腳底的疼,夜的黑,海的悶響,都在往她心裡,灌著涼意。她有好幾次腳步頓住,幾乎就要轉身,跑回那間撒了鹽的小房間裡去。
可一想到奏,她的腳,又往前,邁了出去。
她想到的是奏。是奏那隻涼得反常的手,碰她手背的那一下。是奏蹲在地上,仰頭看她,眼裡那滿滿的、說不出的怕,和那句“別讓我後悔”。是奏一遍一遍,近乎哀求地,要她走,要她那一夜別出來——奏越是這樣,就越說明,今夜這事兇險,而且,衝著奏來的。
她不能縮在屋裡。她得去。哪怕只是去看一眼,哪怕只是在奏出事的時候,能在場,告訴她並不是孤獨一個人。
一種她從沒體會過的東西,從心裡,升了上來——不是為自己,是為另一個人豁出去的,使命感一樣的東西。它壓過了腳底的疼,壓過了夜晚的黑,推著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她咬著牙,繞過那些黑洞洞的門,跟著前頭那一星一星的、越來越密的火光,往村道深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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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黑暗,逐漸退去了。
前方亮了起來。火把,一支,兩支,十支,幾十支,順著村道,連成一條流動的、金紅的光河。兩側的屋子,被火光,從沉睡的灰,照成了暖紅。人們從一戶一戶門裡出來,匯進那條光河,白衣,赤足,舉著火——起先是稀稀拉拉的幾個,轉過一道牆,忽然就成了黑壓壓、白慘慘的一大片。村道兩旁,不知何時掛起了燈籠,一盞接一盞,把這條她白天走過無數遍的、死氣沉沉的小街,照得熱鬧起來。
熱鬧。風花心裡,那根繃緊的弦,莫名地鬆了一絲。
是那種廟會似的熱鬧。人潮,光帶,燈籠,湧動的人群,空氣裡飄著的、供物蒸騰出來的香甜氣味——這場景,陌生裡透著一絲熟悉。
再往前,熱鬧,變成了宏大。
村道在灣口前,豁然開闊。她頭一回,看見這麼多人,聚在一處——這小小的、看著不過百十戶的村子,這一夜,竟湧出了這樣一大片人,黑壓壓地,鋪滿了灘頭。火把,燈籠,連成一片。那低低的、整齊的吟唱,從幾百張嘴裡,一同湧出來,匯成一種宏大的、有重量的聲浪,壓過了潮聲。人群的正中,那座龐然的鉾,高高地聳起,在火光裡,鍍著金邊。
宏大得叫人忘了怕。
人在這盛大的、眾人參與的場面裡,會不由自主地覺得安全——這麼多人,這麼大的陣仗,這麼鄭重的儀軌,總不至於,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凶事吧?風花心裡那點怕,被這宏大的場面,又沖淡了一層。她甚至,生出一點,看客似的、被吸進去的,好奇。
而當她終於轉過最後一道牆角,海灣的入海口,完整地在她面前,展開——
漫天的金箔,五色的紙屑,雪片似的紙吹雪,在幾百支火把的光裡,翻飛,閃爍,像下了一場會發光的金雪。那座鉾,通體朱金,流蘇瓔珞,飛簷華蓋,被照得流光溢彩。人群仰著臉,唱著古老的頌歌,
撒著金箔,臉上是近乎癲狂的喜悅與虔誠——
風花,看呆了。
她見過這個——不,不是這個。是像這個的。
祇園祭後夜的宵山。京都七月最繁盛的夜,四條烏丸,幾十座山鉾,巍然林立,燈火通明,屏風祭,駒形提燈,囃子的樂聲,看不到頭的人潮。她在那樣的輝煌裡,擠過,看過,驚歎過。眼前這一場,這鉾,這金箔,這燈火,這癲狂的盛大——和宵山,那樣地像。
那點關西人共有的既視感,像一隻溫熱的手,輕輕地,按下了她心裡,最後那點,豎起來的汗毛。
熟悉,正是恐懼最大的解藥。
她在心裡,飛快地,給眼前這一切,套上了一個她熟悉的、安全的框:這是關西同源的祭典。地方上的、迎神的、盛大的祭。和祇園祭一樣,有鉾,有囃子似的吟唱,有拋撒的金箔,有虔誠的信眾。再古怪,再隆重,說到底,也不過是一場祭。日本的海邊山裡,這樣的古祭,多了去了。她一個念文學的,撞見一場原汁原味的、外人看不到的古祭,反倒該慶幸。
那點宏大場面壓不住的、零星的怕,被這“祇園祭似的”熟悉感,又撫平了大半。她的戒備鬆了。她甚至,不那麼貼著牆根了,往前湊近了些,想看清楚些。
她那時沒有想到,祇園祭的鉾,頂上立的是鎮災的長刀,是御神體。而這座鉾的頂上,纏著的,是個,要被送進海里的怪東西。她也沒有多想,這滿天的、燦爛的金箔,這一村子傾盡所有的輝煌,究竟是在迎接什麼,又是在慶祝誰的什麼。
她只覺得,這祭典真盛大、真亮。亮得叫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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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片輝煌的正中,人群抬著,一樣東西。
起初,她只看見,在那一片搖曳的金光之上,在漫天的紙吹雪之間,高高地,聳起一個,龐然的、華美的影子。等抬著它的人群,從一戶人家的簷角後轉出來,那好像御神體的東西被兩側的燈籠火把,照得通體透亮——她,看清了。
那是一座鉾。
像祇園祭裡,那種萬人空巷、眾人引繩拉行的山鉾。高,極高,幾乎與兩層的屋脊齊平。底下,是一座寬大的木臺,數十個白衣人扛著,赤足,踩在已經漲上村道的、沒到腳踝的海水裡,一步,一步,沉甸甸地往海邊挪。
臺上,豎起一根通天的真木,直指夜空。真木與臺身,層層疊疊,搭著樓閣似的結構,朱漆,金箔,彩繪——紅得發亮,金得耀眼,飛簷,斗拱,垂著流蘇與風鈴,綴著彩繩與瓔珞,在火光與紙吹雪裡,華美得,不像人間該有的東西。
可風花越看,越覺得,那華美,是裹在外頭的一層殼。
那些朱漆,在火光下,紅得太豔,豔得發暗,像凝住的、陳年的血。那些金箔,縫隙裡,漚著海水的綠鏽。鉾身上垂下的,不全是流蘇瓔珞——細看,混著舊漁網,混著貝殼串成的簾,混著鏽蝕的魚鉤,混著一條條頭朝下倒掛、風乾了的魚,還有一些,曬得發白的、說不清是什麼的、骨頭似的東西。那華美的殼子底下,漚著的,是海的腥氣。是某種泡在水裡太久、長滿了東西的,腐爛之物。
而在那座鉾的最高處,真木的頂端,華蓋之下,供著,一個物件。
風花眯起
眼,在漫天飛舞的金箔紙屑的縫隙裡,極力地,想看清那是什麼。
不是神像。不是御幣。不是任何她認得的、供在祭典最高處的東西。
那是一個,用溼繩和海藻,反反覆覆,纏裹出來的團塊,約莫,人頭大小。纏得密不透風,只在最外頭,鬆鬆地,捏出了幾樣東西的、似是而非的輪廓——
頭頂那處,纏出一蓬向後倒著的、長短不齊的硬枝,像角,像鹿茸,又像一叢枯死的珊瑚,從那團塊上,叢生出來。
臉的位置,橫著,陷下去一道溝。溝沿上,密密地,插著一圈,白的、尖的小東西——碎貝殼,魚骨,斷了的魚鉤——參差地,排著。遠看像一張咧開的、長滿了利齒的嘴;近看,什麼都不是,只是一道插著白尖的、溼淋淋的溝壑。
而那張似臉非臉的團塊兩側,該是眼睛的地方——左邊一隻,右邊一隻,長在頭顱兩側,像魚,像龍——各嵌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青綠色的東西。似乎是海玻璃,或是某種貝殼的珠光面。
火光掃過那兩枚青綠。風花的呼吸,頓了一下。
那不是,一枚尋常的眼。每一枚的中央,不是一個點。是兩個。兩枚極小的、深色的瞳,並在一處,一前一後,錯開半分。
重瞳。兩隻眼,每一隻,都是重瞳。
風花莫名地,想起了——想起進村這些天,她在門牌上、門簾上、木盆沿上,看了一路的,那枚潮見家的家紋。那隻圓框裡的、勾著雙瞳的眼。她一直當它是雅緻的、畫岔了的舊徽。詩織說,那是“潮見,看著潮水”。
可此刻,在這祭典的最高處,在這華美而腐爛的鉾頂,那個海藻溼繩纏出來的、似臉非臉的東西,它頭兩側的眼睛裡,嵌著的是一模一樣的,重瞳。
她說不清,是潮見家的家紋,照著這東西畫的;還是這東西,長成了家紋的樣子。她也說不清,這兩樣裡,哪一樣,更叫她從腳底感到寒意。
抬鉾的人,沒有一個抬頭看那頂上的東西。火把照著它,紙吹雪繞著它,它在那滿目輝煌的最高處,黑黢黢地,隨著木臺的晃動,輕輕地搖。那姿態不像被供奉,倒像它居高臨下,正透過那兩雙重瞳,打量著底下這一長列舉著火、唱著歌、把它抬向海的人。
這滿天的金箔,這煌煌的燈火,這華美的鉾,這癲狂的虔誠——風花忽然懂了——全是,為了它。這村子傾其所有的輝煌,是獻給它的妝奩。他們正歡天喜地地,把這尊纏在華美里的、腐爛的、長著重瞳的東西,抬去,送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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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走得很慢。每挪幾步,扛鉾的人,就齊齊地停下,從喉嚨底下發出一個,低低的、含著水的、閉口的音——不是號子。那音,風花在夜裡,從海上聽過。喊一聲,眾人就把那座鉾往海的方向推進一程。再喊,再推。一步,一步,把它往那片漲滿了的黑海里送。
風花貼著一塊礁石,看那座金碧輝煌的鉾,一寸一寸,被推向那片漆黑的水。她背後,村子盡頭,那一脈白天露過真容的群山,這一夜,黑沉沉地,沉默地矗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好像是在冷眼看著這一場獻給海的盛典。
一邊,是傾盡所有的、明亮的、喧騰的祭。另一邊,是一聲不出的、黑暗
的、向上延展的山。
隊伍把鉾,抬到了水邊。火把在水邊圍成一個巨大的圈,幾十支光點,照著那一圈沒到腳踝的海水,照著圍成圈的、一身白的村民。
圈子的中央,空著一小片乾燥的陸地。
那片空地,朝海的一頭,立著潮見詩織。白衣,披著長髮,面朝大海,背對著所有人,手裡,捧著一卷什麼像是書卷一樣的東西,厚厚的。她正低聲地誦著。
那調子,風花聽過——是夜裡,從海上飄來的那一句。是奏,在井邊無意中念出來的,那個含水的古音。
詩織誦一句,幾十個白衣人,跟著她一同低低地誦。那聲音漫在漲滿的水面上,一層,一層,順著潮水,往灣外,往那道彎下去的、看不見的水平線,送出去。
詩織誦一句,停一下。每停一下——
海里,就有什麼,應和一句。從很遠,很深的地方,慢半拍地應上來。悶。沉。含著水。一點也不像人聲。
那應和聲每響一次,圍著的火把,就齊齊地矮一下——像被一陣從海面上壓過來的、看不見的風,摁低了。火光矮下去的那一瞬,火圈之外,那片更黑的海里,有什麼東西隨著那應和,緩緩地,起伏了一下——
只那一下,黑水的天際線上,凸起了一排參差的、長歪了的尖刺,像一片倒著生長的、溼淋淋的林子。轉瞬,又消失在黑海里,看不分明。等火把重新亮起來,那片海又只是黑沉沉的靜默著,海潮一漾一漾。
風花趴在礁石後面,牙關不受控制地,打著顫。
她在火圈裡,尋找著奏。一圈白衣人,都披著發,看不清臉。她找尋著那片中央的空地——詩織的背後,空地朝向陸地的那一頭,跪著一個人。
華麗的紅色和服、披髮、低著頭、瘦小的肩。
風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奏。是奏。他們要獻給大海的祭品就是奏。就是現在,就在那片火光的正中。
她再沒多想。這些天所有的盤算,所有的“先弄清楚、再想辦法”,在看見那個跪著的、瘦小的身影的一瞬,全都燒的乾乾淨淨。她從礁石後面猛地站起來,赤著那雙纏了繭的腳,踩進冰涼的、沒到腳踝的海水裡,朝著那片輝煌的火光,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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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幾十張,白慘慘的臉,幾乎是同時,齊齊地,回過頭來望著她。望著這個從黑暗裡,從這場盛典之外,衝進來的——纏著白繭的腳上,亮著十個,蜜柑色腳趾的——外鄉姑娘。
漫天的紙吹雪,還在飛。
潮見詩織也回過了頭。她臉上,沒有驚也沒有怒。只有一種,風花沒見過的神色——很像那天傍晚,她拉上拉門時,回過頭的那一眼。她的目光,落在風花那雙,踩進了海水裡的腳上,落在那十個,在火光裡,亮得刺眼的蜜柑色上。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像鬆了口氣。又像了結了一樁,等了很久的事。
“你到底,”她說,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壓過了潮聲,“還是,走進來了。”
風花衝到那個跪著的人面前,伸手,要去拉她——
看清了那張臉,腳下一絆,僵住了。
那不是奏。
那是個陌生的女孩。穿著奏的紅和服,披著和奏一樣的發,可那是一張陌生的臉——村裡
哪一家的,風花見過一兩面、記不起名字的,一個普通的、活生生的女孩。此刻,她被套上奏的衣服,推到這片火光的正中跪著,垂著頭,肩膀在微微發抖。
風花僵在水裡。如果,跪著的,不是奏——那奏,在哪兒?
人群裡,另一個白衣的身影,分開眾人,緩緩地,走到她面前。
是奏。她穿著一身白,披著頭髮。她走到風花跟前,站定,抬起頭。
火光映照著她的臉。白皙、平靜。眼睛又溼又紅。她看著風花,看了很久。久得潮水在她們的腳邊,漲了又退,退了又漲。漫天的金箔,落在她的發上,肩上,她也不去拂。
“我勸過你。” 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很平靜,平得叫人心慌,“一遍一遍地勸你。別下水。別赤腳。今晚待在屋裡,撒好鹽,聽見什麼都別出來。”
她頓了頓。
“你,一樣,都沒聽。”
“奏——”風花抓住她的手臂,“跪著的那個,是誰?你們要把她——這到底是——”
“現在,晚了。”奏打斷她。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一顆。一顆。可她的聲音,一點都沒抖。
“風花,你聽好。”她說,“這村子,世世代代,把人獻給海。每隔幾年,海要一個,村裡就給一個。這一代——”她的聲音,極輕地,頓了一下,“該獻的,是我。是我們潮見家的血脈。我生下來,就是為了這個。我勸你走,是不想把你拖上。”
“那你為什麼——”風花的腦子,嗡嗡地響,“既然該獻的是你,那我——”
“因為你,下了海。”奏的聲音,終於,裂了一下,”兩次。你赤著腳,踩進它的水裡,兩次。”
她看著風花,眼裡那點紅,燒成了一種近乎絕望的東西。
“它,認下你了。”
風花腦子裡,“轟”的一聲,她什麼也說不出。
“所以,這一回,”奏一字一字地說,淚流滿面,聲音卻穩得像在唸那首誦歌,“不是我,一個人了。是我們倆。海,既要我,也要你。我們倆,都得留在這兒。”
“……什麼?”
“我死,你也得死。”
潮水在她們腳邊,一漾,一漾。漫天的紙吹雪,落進黑色的海里。火把,矮下去一瞬又亮起來。遠處,那片黑海里,有什麼,慢半拍地,含著水地,應了一聲。
“對不起。”奏說,淚水,順著她那張過分平靜的臉,往下淌,“當初,我要是狠下心,把你趕走,就好了。我沒趕走你。我沒捨得。現在,我們,誰也,走不了了。”
風花看著哭著的奏。看著她那張,說著“我們倆都得死”的、平靜的、流著淚的臉。她心裡那點慌,那點懵,在這一刻,竟奇異地沉靜了下來,凝成了別的東西。
不是怕。原來,她猜錯了。這村子要獻的,不只是奏。原來,她們倆,真的成了一根繩上的、同生共死的兩個人。原來,奏哭成這樣,不只是因為自己要死——是因為,她,把風花也拖下了水。是因為,她們,要一起死。
那她就更不能,認這個命。
“那就一起走。”風花聽見自己說。她伸出手,一把攥住奏的手腕,攥得死緊。
“奏,你聽我的。不是一起死。是一起走。我帶你走。我們倆,誰也不留在,這鬼地方。”
奏怔住了。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火光裡,圍成一圈的村民,背海而立的詩織,那個穿著奏的衣服、跪著發抖的陌生女孩
,那片一應一和的黑海,那座金碧輝煌、長著重瞳、被送向海的鉾——全都,靜靜地,看著她們倆。
沒有人上前。沒有人阻攔。像是在等待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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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花拉著奏,要走。奏,卻不動。像一根釘在水裡的樁。
風花使勁拽,拽不動——不是奏在抗拒。是奏整個人,像被這滿岸的誦聲,被這漫天的紙吹雪,被腳下的海,釘,住,了。
風花自己,也忽然,覺出了不對。她那雙,纏著白繭、露著橙色腳趾的腳,踩在那片沒到腳踝的海水裡——沉得抬不起來。
海水溫溫的,裹著她的腳踝。輕輕地。不容拒絕地。像許多隻看不見的、溫柔的手從水底伸上來,扶著她,按著她。要她,留在,原地。
她使勁拔腳。水,不放。
誦聲越來越大,漫天飄揚的金箔,落了她一頭一臉。她拉著奏,拔著腳,高喊著什麼。聲音,被那越來越響的、一應一和的誦歌,整個,蓋了過去。
她最後看見的,是詩織背海而立的身影。是滿岸,白慘慘的、被火光照得發紅的臉。是那座長著重瞳的鉾,被推進了黑水,緩緩地沉下去。是奏,在她身邊,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卻一動不動,任由她,拉扯著——
然後,是水。漲上來的水。漫過腳踝。膝蓋。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倒下的。也不知道是誰把她拖回了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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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花再睜開眼,看到的是窗子裡透來的明媚天光和白色的天花板上的風扇。
她躺在自己的房裡。第七間。窗外,是一大片白的霧。遠處的海,一下,一下,均勻地喘息著。房間裡的擺設一切如常,揹包什麼的都還在,自己那雙露趾涼鞋靜靜地擺在門口。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滿天的金箔,輝煌的火,白衣的人,長著重瞳的鉾,海里的應和聲——全沒了,彷彿這只是一場,又長,又亮,又黑的夢。
只有,她腳上那兩隻,纏歪了的、溼透了的紗布繭,還在。
還有,她的兜裡——不知什麼時候,從哪兒來的——多了一截頭髮。一小綹,用素色的線,扎著。
〔潮見家文書·殘〕……(前闕,日用賬)……大潮夜,祭如儀。鉾出,飾以金箔彩紙,極盛,送之於海。京女入水,自至如所期。誦畢,潮平。……女昏,舁歸七間。次日醒……(蟲蛀,後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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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缺氧水域
那一夜之後,贄崎死一樣地平靜。風花醒了之後立馬跳下床,一腳蹬上涼鞋,連腳後跟的繫帶都沒系,就啪嗒啪嗒地衝進了客廳。廳裡沒人,做好的早飯給風花留了一份,是醬油醃半熟蛋和煎魚,蓋著保鮮膜擺在桌子上。
風花在院子裡找到了詩織。詩織正在井邊淘米,聽她說完,抬眼看了她一會兒。
“大潮夜風浪大,”詩織說,”你受了驚,做了個夢。”
“那不是夢。我看見火把,看見你誦歌,看見你們抬著個海藻纏的大架子往海里送,看見海里有東西應你。我還
看見一個穿著奏衣服的女孩跪在中間——那是誰?奏跟我說,我們倆——”
“姑娘。”詩織打斷她,聲音沒有一絲起伏,”這村子小,夜裡黑,大潮的時候海響得邪乎,外鄉人頭一回趕上,嚇出點幻覺,常事。你看見的,記著就好。別問。問了對你也沒好處。”
風花還想說什麼,詩織提起米筐進屋了,背影沒有一點鬆動。
她去找奏。奏避著她,幾天沒照面。偶爾在廊上撞見,奏低著頭快步走開,像那天傍晚被躲開的那半步,擴成了一整個屋子的距離。可那躲閃裡,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是有意的推開,這回更像是不敢看她。
風花一個人去了海邊。
她想找點證據,證明那一夜是真的。灘上,火把燒過的痕、幾十個人站過的腳印,被一夜漲退的潮水全抹平了。海流退到很遠,露出溼亮的灘塗,乾乾淨淨,像一張揭過的新紙。
只有兩樣異常。
其一,是退潮線那一帶,死了一片魚。密密麻麻,翻著白肚,鋪在溼沙上一眼望不到頭。大的小的,有那種沒名字的、鰓發黑、眼偏在頭頂的,也有尋常的魚。整片整片擱淺在那兒,像被什麼從水裡一把推上來,丟下不管了。沒有海鳥來吃。一隻都沒有。
另一個,在死魚帶再往海里去些的溼沙上,有一行印子。圓的。一個一個,正圓,邊緣是一圈淺淺的、規整的隆起,中間凹下去,像蓋印蓋出來的。約莫臉盆大小,深陷在沙裡。一行,順著潮線,從海里來,又回海里去。
風花蹲下,量了量一個圓印,又看它們之間的間距,很勻,一步一個。她那點生物系待過的腦子轉起來:圓腳掌,這麼大,這麼深,間距這麼勻……什麼四足的大東西,夜裡上岸,又回了海?她想不出。可這印子分明就是某種圓腳掌的獸留下的,又沉又穩,一步一步。
她大概沒有想過,她量的那一個”腳掌”,不是一隻腳,可能是更大存在身上的一小片鱗片或是一個吸盤。
那些死去的魚,像是被趕到了岸上,又像是水裡的氧氣被消耗光了,缺氧而死之後衝上來的。和這令人窒息的村子一樣,風花想,總有一天要帶著奏一起逃出去。在贄崎缺氧一般的海霧與潮氣裡,風花覺得自己簡直要喘不過氣來了。
風花開始用筆記記錄下這個村子的一切異狀。她一開始想拿手機拍,但是她一掏出手機就會有村民過來找她麻煩。於是她改用紙質筆記,她把死魚和圓印相關的一切都記進了本子。她不信詩織那套“做夢”的胡話——她記著,自己才不會被這村子那張”什麼都沒發生”的臉,騙得連自己都信了。
可她記下的越多,心裡那點沉就壓得越重。她翻來覆去地想那一夜奏的話:我死,你也得死。海認下你了。
她想,既然海要她和奏兩個,那下一回大潮之前,她無論如何,得把奏弄出去——把她們倆,都弄出這片海。
〔潮見家文書·殘〕……(前闕,日用賬)……潮平。退潮,魚死,棄,海鳥不至。……灘有跡,圓,如盤,外鄉人見之,輒以為獸。……京女問祭事,母諱之……(蟲蛀,後闕)……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