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癢是真的
作者:beebbeep雙魚
第二天一早,她醒來,照舊第一件事看手機的點擊量,這幾乎已經成為了她的習慣。
呂婉棠迷迷糊糊摸過手機,眯眼一看,瞬間清醒了。滿屏的通知,多到系統放棄了逐條提示,只甩給她一個又一個紅色的數字。
她點開賬號,後臺炸得一塌糊塗。播放量是一串她要數好幾遍才數得清的數字,還在往上滾,粉絲一夜漲了好多。
那條視頻,明明還沒發……
她心猛地一沉,劃到主頁。那條視頻,赫然掛在最上面。發佈時間,是昨天深夜。
是顧曉峰,他又為自己熬了夜。
賬號和密碼,是為了方便他運營,呂婉棠給他的。在她睡著後,他熬到了深夜,剪好了視頻,在週四白天之前,把那條視頻,發了出去。
錯愕,突然——很快被另一種更洶湧的東西壓了下去。
恐懼。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這條視頻,已經被幾萬人看過了。可她自己,還沒看過。
她不知道鏡頭底下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不知道顧曉峰把它剪成了什麼樣,更不知道他給那段配了怎樣的字幕。這些她全都不知道,而幾萬人,已經全都看過了。
那種”被所有人看光、自己卻一無所知”的失控,攥住了她的心臟。
她的手指懸在那條視頻上方,開始忍不住微微發抖。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進去。
開頭規規矩矩,輕柔的純音樂,乾淨的封面,標題樸素。鏡頭裡的她笑意盈盈,打招呼,教學,和”搭子”鬥嘴。前面七分鐘被剪得明快、專業,挑不出一絲毛病。
呂婉棠看著,心一點點提了起來。她知道,雷埋在後面。
第七分鐘,一組動作做完,視頻裡的她扶著器械,擦汗,喘氣。顧曉峰看了眼計時器:“行,今天練到這兒。最後放鬆一下,不然你明天渾身酸。來,我幫你拉伸。”
視頻裡的她”嗯”了一聲。
戲,開場了。
“先做上半身。“顧曉峰走到她身側,“手臂往上伸直,我幫你把腋下和側肋拉開。”
視頻裡的她抬起手臂,可手剛抬到一半,又警惕地頓住,偏頭看他,眼裡帶著一點笑意盈盈的戒備:
“……你老實點啊。“她軟聲道,“上次倒掛那回,你怎麼坑我的,我可還記著,你這次別又想逗我。”
“你看你,又冤枉我。“顧曉峰一臉無辜地攤手,“那次是鬧著玩,這次是正經放鬆,能一樣嗎?"
"真的?那怎麼你還沒碰到我,我就已經感覺到有點不自在了"
"你這是典型的怕癢型人格,知道嗎?越怕癢的人,腋下淋巴越敏感,平時越淤堵。“他煞有介事,“你練完空中普拉提,整條手臂吊著發力,淋巴迴流全堵在腋下,乳酸堆著。你這種體質,更得做引流,不然明天酸到你抬不起胳膊。這是基本常識。”
視頻裡的她,被這套話繞得防備鬆了幾分,半信半疑地抬手按了按側肋:”……好像是有點脹。”
“那可不,專業運動員訓練完,理療師第一件事就是疏通這塊。”
“……那,“她到底還是把手臂抬高了些,眼睛卻盯著他的手,“你保證!”
"我保證"
他的手落了下去。最初兩下,確實像模像樣。視頻裡的她”嗯”了一聲,神色一鬆。
可第三下,指腹往那處一帶——
視頻裡的她觸電似的一彈,“啊”地輕呼,身子瞬間蜷起來,“噗”地笑出
來,慌忙抬手去護:
“呀——好癢!“她又驚又笑,戒備一下子全回來了,“不對吧,哪有按摩按得這麼癢的——你是不是又在逗我!”
“哎我冤枉啊。“顧曉峰一臉正色,手卻沒停,“我跟你說,越癢越正常,癢,恰恰說明這塊淋巴最堵、神經最敏感,證明這地方最該疏通。你忍一下,癢過這陣就通了。”
“真的假的……“她被癢得彎了腰,又被這套話說得猶豫,“可是好癢……真的是這樣嗎……”
“騙你幹嘛,你信我,我專業的。“他順勢虛虛托住她想縮回去的手腕,“別躲,一躲就前功盡棄了,來,再堅持堅持。”
“啊……好……好吧……“她半信半疑地,又把手臂留住了,可沒兩秒,又被癢得繃不住,連連軟聲告饒,“不行不行……太癢了……這真的正常嗎……你真的不是在……”
“放鬆放鬆,別多想。“他不緊不慢地,又把她將要識破的那點疑心,按了回去,“快好了。”
就這麼一來一回,她疑一回,他繞一回,她信一回,又被癢得起一回疑,溫溫柔柔的人,被逗得沒了法子,難得地拔高了一點聲音,帶著孩子氣的惱:
“喂——!我真的要懷疑你了啊!”
這一下”破功”,急是急了,卻還是軟的,氣裡裹著笑,透出一股平日見不著的、嬌憨的可愛。
屏幕前的呂婉棠,看到這裡,心裡輕輕地,顫了一下。
她看著畫面裡,顧曉峰的手扣著她的手腕,不讓她躲,看著那個”自己”被逗得笑作一團、又疑又信、又躲又求,她忽然有點不敢看下去了。
那是她最好的朋友,十年了,他們之間一向清清爽爽,像哥們兒,像家人。可此刻,從這個旁觀者的角度看過去,那隻扣著她手腕的手,那個把她逗得嬌軟無力的姿態,那一來一往的拉扯,竟透著一種她從沒察覺過的、曖昧的張力。
那張力,讓她心裡某個地方,莫名地,悸動了一下。
很輕,很陌生,又有點燙。不是反感,是一種……像有什麼東西,被這個畫面輕輕撞了一下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被角,耳根有點熱,慌忙把這點情緒壓了下去。
腋下那段的花字,一行行飄過——第一人稱,“她”的口吻,軟乎乎的——
“家人們,我又信了他的鬼話[流淚]”
“說好的引流呢?引流引到我笑出了八塊腹肌”
“我的智商和我的胳膊,正在同時離開我”
“他每次一講道理,我就遭殃,但我還信”
“我端莊了二十多年,敗給一句’淋巴迴流’”
“溫馨提示:這個人的’專業’,聽聽就好”
“早知道是這樣,打死我也不抬手”
“下次他再說’我專業的’,我捂耳朵跑”
那些字,用的是她的口吻,軟軟嬌嬌,像她在畫面旁跟人撒嬌告狀。可那些字飄過時,她心裡那點悸又被勾了一下——那個又嬌又軟、跟幾萬人撒著嬌的”她”,陌生,卻莫名地讓她臉更熱了。
腋下那段演完,一個利落的轉場,到了腳底放鬆。
視頻裡的她,經過剛才那一遭,竟還是被”放鬆”這兩個字哄住了,大概是把那陣癢,歸到了”自己怕癢、太敏感”上。顧曉峰一招手,她將信將疑地坐下,伸直了腿。
“腳也要?“她軟聲問,留著點心眼,“我跟你醜話說前頭,我腳比腋下還怕癢,你剛才……
”
“剛才不是好好的嗎?淋巴不也疏通了?“他理直氣壯地打斷,“腳底是全身反射區最密集的地方,中醫講湧泉穴,西醫講足底神經末梢叢。你練完腳一直繃著,筋膜全緊的。你這怕癢體質,腳底更敏感,更得松,鬆開了你今晚睡眠都不一樣。”
“……可我腳真的很怕癢。”
“所以才更要做脫敏啊,你越躲,它越敏感,惡性循環。“他一套接一套,“聽我的,放輕鬆,交給我。”
視頻裡的她,又一次被這套話繞住,半信半疑地,把繃著的腳放鬆下來,由他託著。她目光掃過自己的腳,自然地嘟囔了一句:”……我襪子穿著行吧?”
“穿著挺好,棉襪軟,按摩隔著正合適。”
那雙白襪,就這麼留在了鏡頭裡。
他的手碰上去,最初也像模像樣的按壓。視頻裡的她舒服地舒了口氣,然後閉上眼睛,似乎很舒服的在安靜享受,然後,指尖往腳心一劃。
她整個人一激靈,腳猛地一縮,“呀”地笑出聲,往後倒在墊子上:“哈——!你幹什麼!“她笑著,疑心一下子又起來了,“你又來!這根本不是按摩吧,你就是在——”
“我在按反射區。“顧曉峰託著她想縮回去的腳踝,正經得很,“這個位置對應脾胃,你看你反應這麼大,說明這兒淤得厲害,正好印證我剛才說的,你這體質就是敏感。”
“什麼脾胃呀……我快癢死了……真的是按摩嗎……“她被癢得直不起腰,腳趾在襪子裡一下下蜷著,又被那套”反射區”說得將信將疑,“那不用你按了……我受不了……”
“再忍一下,脫敏就是要忍過這個勁兒。你看,是不是已經沒那麼怕了?”
“哪有沒那麼怕——還是好癢呀——“她笑得帶了哭腔,軟軟地求,“……這真的有用嗎……”
一來一回,又是幾個回合,她癢到極處就起疑”這哪是放鬆”,他便用一句新的”理論”把她繞回去;她信半句,又被癢得起疑,他再繞……到最後,她被逗得沒了脾氣,難得地、帶著哭腔似的笑著拔高聲音:
“你——我不信你了!”
——那句”不信你了”,軟乎乎、嬌滴滴,與其說是賭氣,不如說是撒嬌。
而就在這時,鏡頭切了。
切成了一個特寫。
那雙被白棉襪包著的腳,在鏡頭裡被放得比剛才大了一點兒。顧曉峰的手,握著她的腳踝,託著,指尖在那片白色的襪底上輕輕地動。她的腳趾因為癢,在襪子裡一下下地蜷縮、繃直。鏡頭甚至慢放了零點幾秒,把那一幕定格、放大。
屏幕前的呂婉棠,呼吸驟然一滯。
她的心,狠狠地悸動了一下。
不是因為那是她的腳。
是因為——畫面裡,是一個男人,握著她的腳,逗弄著她。
那樣一個畫面,一個女人,被一個男人,那樣親暱地握著腳、玩著腳。那本該是隻屬於兩個人之間的、私密的、不該讓外人撞見的畫面。
可它就這樣被放大、被慢放,端到了幾萬人眼前。
幾萬人,都看到了。看到她,被一個男人,這樣玩著腳。
她腦子裡”嗡”的一下,一種說不清的、酥麻的悸動,混著一種近乎”被人撞破了什麼”的羞赧,從心口直竄上來。她的臉”騰”地燒了起來,連耳根、連脖子,都熱了。
她猛地別開了眼,胸口又亂又燙,心跳得厲害。
那個”被男人玩著腳”的
、私密又曖昧的畫面,被幾萬雙眼睛,看在了眼裡——這件事,讓她慌得沒了主張。
可視頻還在放。腳底那段的花字更多,更”招人疼”——還是她的第一人稱——
“我又信了,我是不是沒救了[流淚]”
“我的腳:今日成就——被’按摩’到哭”
“早知道剛才就該跑的,我為什麼要躺下”
“家人們,誰家搭子是這樣的,求退貨”
“我的白襪子,今天受了天大的委屈”
“在線尋找一個肯保護我腳的好人,急”
“他管這叫脫敏,我管這叫公開處刑”
“我發誓,這是我最後一次相信他的’專業’”
視頻定格在她笑得最厲害、一手撐著墊子、一手無力地推向鏡頭、軟軟喊著”我再也不理你了”的那一幀。顧曉峰的卡通狗頭遮著臉。一行大字打上來:
“今日放鬆,宣告失敗,下期見(如果我還肯信他的話)。”
視頻,結束了。
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呂婉棠自己的一張臉——紅著的,怔忡的,一動不動。
她保持著那個姿勢,握著手機,坐了很久很久,心還跳得有點亂。
她認得視頻裡那個女人。那是她。那些癢、那些笑、那些被逗得失控的反應——是真的,演不出來,也藏不住。
可她又,認不得那個女人。
那個一次次起疑、又一次次被一套套歪理重新說服、好心被”好心”坑了的”她”;那個被最好的朋友,那樣親暱地握著、逗著,那一幕被幾萬人看了去的”她”;那個被一行行字幕寫成又天真又委屈、又嬌又嗔的”她”——
那不是她。
那是一個東西,一個由她的臉、她的笑、她的聲音、她的腳、她的襪子,被人一刀一刀拆下來、再一筆一筆拼起來、配上字幕、剪出節奏、最後掛到那個看不見的市場上去叫賣的——東西。
而把這個東西做出來的人,是顧曉峰。可遞刀的、定調的、心甘情願躺上案板的,是她自己。
她想起剛才那陣悸動,臉又熱了一下,隨即,是更深的慌亂和說不清——她和顧曉峰,那樣的畫面,那樣的張力,被她自己親眼看見,也被幾萬人看見了。她不敢去碰,自己心裡那點被撞了一下的、陌生的東西。
最諷刺的是——那十二分鐘裡,那個一次次將信將疑、一次次上當、什麼都不知道的女人,看起來那麼清白,那麼無辜。
她退出視頻,往下翻評論,幾萬人,正心疼著她。
“小姐姐被騙慘了啊,哈哈哈這反差我可以看一年”
“那個搭子壞死了,每次都把小姐姐忽悠瘸了,笑死”
“心疼小姐姐,但是又好好笑,矛盾的我”
“小姐姐的白襪本襪辛苦了”
“啊啊啊等了兩週終於等到,這就是我要的”
“求加長,求每週三更新,蹲死了”
“這倆人之間,有點東西啊”
最後那條,看得她心又是一跳。
他們以為,那是真的。他們以為,她是被騙的那個,是無辜的那個。一個個在底下心疼她,替她”罵”那個壞搭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個讓幾萬人心疼的、無辜的她,是她和顧曉峰,一起編出來,賣給他們的。
她不是被騙的人。
她是設局的人之一。
呂婉棠緩緩地,把手機倒扣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她知道自己該停下來了,這條路,從白襪,到只拍普拉提,到第一次被撓,再到今天這場親手參與策劃、滴水
不漏的騙局——她一步一步,已經走得太遠,遠到她快要不認識鏡子裡的自己了。
她真該,現在就停下來。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永遠刷不到底的喜歡。
她跟自己說:就到這條為止。下不為例。
這句話,她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對自己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