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週三
作者:beebbeep雙魚
那個晚上,呂婉棠徹夜難眠,最後,她做了一個決定:不靠那個。
她跟自己說,那幾十秒絕對是個意外,是顧曉峰一時搞怪撞上的運氣,不能當飯吃。她還是要做”正經”的內容——做飯,普拉提,生活。她是有真東西的人,不該靠那點上不得檯面的玩意兒。
接下來的兩個禮拜,她憋著一股勁,認認真真地拍正經視頻。一條用心的早餐教程,一條完整的普拉提跟練,一條收納。每一條她都剪得仔細,封面做得清爽,文案寫得用心。
數據,給了她一記耳光。
那條爆款過後,熱度退潮退得飛快。最初幾天,還有人湧進來翻她主頁,可很快,那股新鮮勁就過去了。粉絲們好像漸漸忘了這回事——偶爾有想看的,就翻回那條老視頻再看一遍,評論區底下還零零星星有人催:“姐姐那種的什麼時候再更啊。”
而她這兩週辛辛苦苦拍的正經內容,點擊慘淡。
不是一般的慘淡,是那種,她盯著後臺,一遍遍刷新,那個數字也紋絲不動的慘淡。幾百,一千出頭,到頂了。比她拍撓癢之前還要低——因為漲上來那批新粉,是衝著那個來的,看她連著兩週都是”沒意思”的東西,取關的取關,划走的划走。
呂婉棠坐在電腦前,看著那兩組數字——一條爆款的幾十萬,和這兩週的幾百——心裡很不是滋味。
她說不清那是什麼滋味。
一方面,她有點賭氣式的倔強:憑什麼?憑什麼她用心做的東西沒人看,那種逗弄人的玩意兒就能輕鬆破萬?這不公平。
可另一方面——她不得不承認——她想念那個數字了。
那種被幾萬、幾十萬人同時看見、同時喜歡的感覺,像一種癮。嘗過了,就回不去了。如今守著這幾百的點擊,她心裡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捧上了天,又一把摔下來。那種落差,那種”被冷落”的感覺,比她從沒火過的時候,還難受。
她開始忍不住地想:要不要,再拍一條那種的。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趕緊把它按下去。她跟自己說,不行,那不是她想走的路。
可它壓不住,每刷一次慘淡的數據,它就冒一次頭。每看一眼評論區那句”什麼時候再更啊”,它就長大一分。
就這樣,熬到了又一個週三。
那天她照例打開後臺,又是一片慘淡。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然後,鬼使神差地,劃到了那條老爆款的評論區。
最頂上那條高贊,還掛在那兒:
“建議姐姐把這個做成固定欄目,每週三更新。”
底下幾百條附和。
呂婉棠盯著”每週三”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今天,正好是週三。
她拿起手機,給顧曉峰發了條消息。
她想了想措辭,刪了又改。她沒說”再拍一條撓癢的”——她說不出口那幾個字。她最後發的是:
“曉峰,最近數據太差了。我想拍一期,換個思路,做點有互動、有看點的,你過來幫我合計合計。”
發完,她盯著那條消息,心裡清楚得很。
她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換個思路”“有互動”“有看點”——這些詞她用得熟練,體面,可它們指向的是什麼,她和顧曉峰,都心知肚明。
她沒有點破。
她需要這層不點破。她需要把這件事,包在”內容需要”“數據不好”“換個思路”這些正當的詞裡頭。只有這
樣,她才能對自己說:你看,我不是想拍那個,我只是想把賬號做起來。我是被逼的,是數據逼的。
過了半個小時,她才收到個回信:“行,我下午過去。”
就這麼一句,沒多問一個字。
那天下午,顧曉峰來了。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對著她那臺電腦,開始”合計”。
氣氛和從前不太一樣了,從前是顧曉峰單方面地教她、帶她;今天,是兩個人,平起平坐地,商量一件事。
“上次那條,贏在哪兒,你知道嗎?“顧曉峰開門見山,是做內容的人特有的那種冷靜。
“……不經意。“呂婉棠說。
“對。“顧曉峰點頭,“贏在’真實’。觀眾覺得那是真的,是你被我冷不丁逗到、猝不及防、又惱又笑的真實反應。他們愛的就是這個’真’。”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像在交代一樁機密:
“所以這次,最要緊的,還是這個’真’字。從標題到封面,到開頭那十幾分鍾,不能有任何提示。就是一條普普通通的普拉提教學,誰點進來,都以為是來看你練的。前面,咱倆就老老實實地練,我當你搭子,陪練,糾動作,跟平時一模一樣。”
“那……“呂婉棠遲疑了一下,到底沒說出那兩個字,”……後面呢?”
“後面,放鬆環節,交給我。我自然而然地帶進去。具體怎麼走,你不用提前操心,到時候,你跟著我的節奏就行——我讓你拒絕,你就拒絕;我讓你犟,你就犟;該笑的時候,你再笑。”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你記住一條就夠了——別配合得太痛快。你越是’不情願’,越是’被我帶著走’,就越真,越招人疼,懂嗎?”
呂婉棠靜靜地聽著。
她懂,此刻的她什麼都懂。
她懂這套話術裡那個”真”字有多諷刺——他們要用最精心的設計,去偽造一種”未經設計”的真實。她懂自己在這出戏裡要演的,是一個”被動的、不情願的、被一步步帶著走的”女人。
而最讓她心裡發涼的是:這個”被動不情願”的角色——曾經,是真的。
第一次倒掛被偷襲,她是真的猝不及防,真的又惱又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那時候的她,是真無辜。
可現在,她要坐在這兒,和顧曉峰一起,把那個”真無辜的自己”,當成一個可以復刻的模板,再一筆一筆地,重新表演出來。
她要扮演,過去那個清白的、真實的自己。
觀眾愛的,是那個無辜被逗的姐姐。可那個姐姐,已經不在了。從這一條起,臺前那個又笑又躲、又惱又犟的女人,是她和顧曉峰,一起編出來騙人的。
“……你那套’自然帶進去’的說辭,“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鬼使神差地,接上了導演的話茬,“得編得像樣點。別糊弄。觀眾裡不傻的多,太刻意了,一眼就穿幫。你得讓他們打心底裡信,你是真有道理,我是真沒防備。”
話出口,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在幫他,在幫他,把這個騙局,織得更密、更真。
她做了那麼多年市場,那套”怎麼讓人相信”“怎麼把假的包裝成真的”的本事,曾經是她引以為傲的專業。此刻,她正用它,去騙那幾十萬信任她、喜歡她的人——也用它,給自己縫一件”我是被動的、我是無辜的”的、嚴絲合縫的戲服。
顧曉峰看了她一眼,似乎有點意外。
呂
婉棠心裡那點彆扭,也翻湧上來。可她還是,把它壓了下去。她跟自己說:就這一次。把數據救回來,把這陣子最難的坎過去,就這一次。
方案,就這麼定了下來,拍攝約在那一週的週末。
週末那天下午的事,呂婉棠後來不太願意細想。
她只記得,拍完最後一個鏡頭、顧曉峰喊”停”的時候,窗外天都快黑了。她癱坐在瑜伽墊上,渾身是汗,臉還燒著,嗓子是啞的——又笑又叫了那麼久,是真的累。
她沒說話,顧曉峰也沒說話。
他默默收著設備,她默默擦著汗。屋裡安靜得有點奇怪,像是兩個剛一起做完一件什麼事的人,誰都不願意先開口去給那件事,安一個名字。
“剪好我發你看。“臨走時,顧曉峰只說了這麼一句。
“嗯。“她應了一聲。
門關上了,屋裡只剩她一個人。
她在墊子上又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來,去衝了個澡。熱水澆下來的時候,她忽然有點想哭,又說不上來,到底是為什麼。
剪輯用了幾天。
那條視頻,原本說好,下一個週三發。
可到了那個週三,視頻卻沒發出去。
那天她問顧曉峰剪得怎麼樣了,顧曉峰說還差收尾,字幕和節奏沒摳完,“這種東西,糙一點就廢了,不能急”。
呂婉棠聽了,心裡說不清是失落,還是鬆了口氣。她想,那就再等等吧,反正也不差這幾天,索性拖到下週三再發。
她甚至有點慶幸這個拖延。彷彿只要那條視頻還沒發出去,那件事,就還沒真正發生;她就還能假裝,自己只是拍了點東西,還沒把它,交到那幾十萬人手裡去。
那天晚上,她睡得格外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