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劍山莊(一)

靈劍山莊(一)

作者:墨雪月晝(可約稿)

晚風微酥,初秋豔陽。

江畔之水微收,盎然生機悄然消散,連同兩側的蘆葦蕩,覆上了淡淡的金黃,原本旺盛瘋長的枝椏也垂下了頭顱。

葉雨雯抬起掌心,凝視著西山垂下的那一抹晚華,雪白精妙的臉頰上,多了幾分唏噓。淺淺的流水,沒過她的赤足,直到水溫變得涼寒,她這才如夢初醒,漫步走到岸邊,收回了眼中的蕭索,變為平常那副嚴肅華貴的姿態。

遠處山坡上練劍的弟子們,見到莊主走來,全都收回了偷奸耍滑的小動作,連忙虎虎生威的擺弄長劍,發出刺耳嗡鳴,都想要取悅她,讓她多看一眼。

對於弟子們的心思,葉雨雯再清楚不過,但她也理解,畢竟自己年輕,也是一位美人,自從父親在在三年前去世,自己成為了靈劍山莊的莊主後,江南一道的局勢便被無形的力量重新洗牌劃分,那群曾對父親馬首是瞻的附屬小宗門,對父親留下來的遺產無比覬覦,想要將其分走一杯羹。

山莊內的男弟子,有幾個不愛慕葉雨雯的?

白衣赤足,天之嬌女。

若能夠將她佔據,那麼自己也等同於坐擁了這座龐大的產業。

根基淺薄,年紀輕輕?

對於這些看法,葉雨雯素來是不屑一顧,她從不認為自己一介女子就弱於男子。放眼江湖之中,和她同輩的武夫,有幾個是她的敵手?那些自以為是的男人們,多數都接不住她三劍,不乏一些歹徒在她的劍鋒下跪地求饒。

她生來便是不凡。

她隱約記得父親病榻上,死死握住自己的雙手時的樣子,也記得他用苟延殘喘的嘶啞嗓音說出來的話:“雯兒……為父走後……靈劍山莊就交付與你,我希望你能繼承我的劍,不,超越我的劍……咳咳!你應當是人間絕有的女子,不要似曇花轉瞬即謝,也不要如秋蟬一樣落寞悽鳴,你無須委身於旁人,你只要握住自己的劍就好!”

父親臨死之時說的話,被葉雨雯銘記於心,後面她成為莊主以後,舉步維艱,雖有時被迫和那些勢力們虛與委蛇,但從未真正低聲下氣後,靈劍山莊原先是什麼地位,現如今仍然是什麼地位,即便旁人認為這座江湖上的龐然大物,已有色厲內荏之兆,可仍沒有人願意敢正面觸其黴頭。

當夜色逐漸籠罩山麓,葉雨雯將天地之間最後的‘霞氣’採納後,這才收回心思,發出輕柔的吐納,濁血沉起一路向下,順著足心湧泉逼出,在沉厚的石板上,留下淡淡的汗印。

她所修行的這一套內功法門,名為《陰陽二息決》,曾是一位絕世無雙的女人創下,可將至陰至陽的兩種功力,徹底熔鍊一爐,在體內生生不息地流轉,練到大乘之境,攻可裂石碎金,勢如破竹,御可包羅萬象,融入百川。

可惜這門武功,自己不過爭得殘篇,無法將其徹底悟透,修行過程中,還要日日赤足,接納地氣,以湧泉穴位點,來做周天通轉。若是穿鞋穿襪,則會導致真氣不暢,事倍功半,嚴重一些,甚至會將氣息迴流,攻入天心,導致走火入魔。

“呼呼……”

葉雨雯一揮白衣,看了看那群不成氣候的弟子,聲音嚴肅沉重:“回去吧。”

弟子們聞言,如蒙大赦,連忙把劍和水囊收拾起來,跟在自家莊主的身後,順著竹林道向著東南方走去。

其中不少弟子目光熾熱

得看著葉雨雯的背影,只覺在晚風中,這一襲白衣實在是驚為天人。身段高挑曼妙,窈窕婀娜,步伐輕盈靈敏,若一筆孤鴻飛雁,背影筆直,光是凝望著,就令人心底深處遐想聯翩,一頭雲鬢豎起,插著兩枚麒麟玉簪,微裸的肌膚宛若凝脂梨膏,比書上數透的杏子還要多汁。

星眸不顯喜樂,卻含著一汪春釀。

面頰不染粉黛,卻豔麗的像兩片桃花。

更為誘人的自然是她的雙腳,踩在地面,卻鮮有染塵之時,白膩嫵媚,晃人眼目。雖是一雙大腳,卻能完美支撐莊主身段的勻稱,迷的那些男弟子們口乾舌燥,恨不得立刻撲上去好好褻玩一頓。

在暗地之中,葉雨雯的玉足自然是少不了被腹誹。

一路行了十餘里,便見一座長寬數百步的石城,高聳巍峨,依山傍水,頗有古樸之感,兩側列有箭垛,望樓,建的防備森嚴,宛若一座城堡,東側有連同城內的水渠,佈局頗為講究風水,似有近百年的古樸年歲,時至今日,依舊威儀不減。

此處正是靈劍山莊。

正門區域懸著數柄長劍,更有歷代莊主的絕筆。

跨入大門,內部別有洞天,平轉屋舍林立,鱗次櫛比,雕甍鋪設,皆是外門弟子和僕人們的居所。繞過一條大道霜橋,下方水面清淺,宛若池塘,因秋日的蕭瑟,曾經絢爛的荷花已然收斂,只剩下零零散散的荷葉,在水面上孤零零盪漾著。

剛走進來不久,葉雨雯便覺察到一股血腥味。

她素來血腥格外敏感,當聞道這些的時候,她眯起雙眼,下意識握住腰間青鋒,但卻不動聲色,依舊是悠哉漫步。身後跟著的諸多弟子一鬨而散,但隱約也覺察到不對勁,又聚在了莊主身後,小心翼翼跟著跨過藤橋。

就在靈劍山莊的莊主大院之中,好幾個僕人圍繞其中,面容戰戰兢兢,嘴唇哆嗦著,似是見到了什麼很恐怕的一面。還有一些山莊內的弟子雙目茫然,手中拔劍四顧,像無頭蒼蠅那般轉悠,而當葉雨雯出現時,他們瞬間眼前一亮,似是找尋到了主心骨。

“莊主!”

“大事不妙了。”

一個嬤嬤衝了過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喊著,咽喉裡想要說些什麼,卻嚇得不敢吱聲。

葉雨雯蹙起黴頭,來到自己的院子當中,目光透過人群,這才發現地上一張白毯子上,正平躺著兩具屍體。

兩具屍體像是被什麼重物砸扁了一樣,面目全非,血肉模糊,五官粘在了一起,四肢以詭異的方式扭曲,早就分不清身份,但從身上的服飾來看,都是靈劍山莊的子弟。

葉雨雯沒有立即發作,而是找了一旁的管家問道:“發生了何事?”

官家是個六十多歲的老翁,名為崔衝,在山莊內是老資歷了,伺候過三代莊主,也是一個識大體的人,全然沒有其餘弟子和僕人那般慌慌張張。他滿是褶皺的皮囊抖了抖,隨之低沉沙啞道:

“稟莊主,一個時辰之前,有一夥人鏢客來此送貨,說是什麼莊主的老朋友給的大禮,用兩個箱子裝著。把禮品推了進來,我們不敢擅自打開,就放在您的院子裡,但很快卻發現箱子裡透出一股腥臭味,還向下滲出了血水,嚇得我們商量一下,這才將箱子打開,發現裡面哪是什麼禮品,而是莊內另外外出的弟子。”

葉雨雯眉頭輕蹙,秋波般的眼中,泛起凜然,面色低沉道:“那幾個

鏢客呢?”

“鏢客早就騎馬離去,不知所蹤。”老管家又從懷中掏出信封,遞了過去:“這是木箱裡找出來的書信,請莊主過目。”

晚風拂過大院,兩側點燃著青燈,燈火照在屍體上,顯得更加瘮人,一些蠅蟲環繞撲來,在血液上又親又吻。哪怕夏暑還未徹底過去,眾弟子身上還是感受到了一陣透徹心扉的涼意,有膽小者聞到味道,便向後退出了大院,找一個荒草叢乾嘔。

接過書信,葉雨雯上下一掃,發現居然是一副戰帖。

‘七月十五,午時,青山樓林外。

十年一別,小僧對靈劍山莊的劍甚是思念,惜哉,故人離去,未曾親自手刃仇敵,但血仇不可不報,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不知侄女的劍,比你那卑劣的父親如何?

等到那日小僧會在那山上煮一壺竹青酒,恭迎大駕。

拿好你的劍,洗淨你的喉嚨,莫要做爽約之事,引天下豪傑恥笑。’

落款人:甘達。

將戰貼反覆看了數遍,葉雨雯將信紙捲起,塞入袖囊,眼神流露出追憶,駐候在原地,眼神中泛起思索。

甘達此人她是有所印象的,此人乃是一位酒肉僧人,性子乖張,做事情無比狂妄,常常喜好找人比鬥,一身橫練武功,也當真是所向披靡,在江南一帶掀起軒然大波,逼的自家父親出去迎戰。

那一戰在當時被人津津樂道,結果自然就是父親用劍招將甘達殺的屁滾尿流,滅了他隨行的弟子,將其驅趕出江南。而如今十年一別,葉雨雯早就忘記此人,沒想到對方捲土重來,還敢直接滅殺她山莊的子弟,屬實狂妄無比。

要知道如今的靈劍山莊,自從老莊主離世,三年期間不知有多少隻兇殘虎狼盯著,想要喝湯吃肉。但礙於老莊主的淫威,加上葉雨雯武功高強,行蹤做事皆是小心謹慎,才沒讓那群人尋找到機會。

江湖這種東西,盤根交錯,除非到萬不得已,沒有人會輕易和一個大勢力進行博弈廝殺。

但甘達如今的所作所為,無疑是在打破平衡。

戰貼最後甘達扯開了天下豪傑的名號,自然是想要將這次廝殺公之於眾,仿若山莊不接此戰,那麼靈劍的名頭將要徹底辱沒,那群不安分的傢伙,定然要落井下石。

葉雨雯明白此乃陽謀,不論如何,山莊那層保護的面紗已被撕開,兩名弟子的死亡更是莫大的挑釁。要是她一退再退,只會讓旁人看到弱處,唯一的破局方式,那便是殺了甘達,重振玄威,讓江湖同門領略一下她的手段。

呼呼~~

晚風愈發寒冷。

院內其餘弟子皆是戰戰兢兢,不知所措,但也有些習武之人心高氣傲,見敵人如此囂張,開口嚷嚷著,想要替師兄弟報仇,剿滅妖人。

半晌後,葉雨雯輕啟道:“此事我自有打算,你們莫要私下亂議,切忌,這幾日莫要亂走,小心仇敵抓單。”

之後她又指了指院內兩具屍體,低聲道:“將這兩位好好安葬,嬤嬤,明日一早,去賬房中取六十兩銀子,將其轉交給其弟子家人。我們靈劍山莊弟子死亡,我作為莊主難辭其咎,定會給出一個說法。”

言罷,諸多弟子收拾起來,不一會兒便將屍體處理好,簡單找個木棺鎖了起來,放在偏僻冷室,後再香薰驅散腥臭。待到塵埃落定,葉雨雯走入廂房,撥開流蘇,坐在寬闊高椅上,眼眸垂下,清冷嚴肅的面容略

有波動,無法掩蓋心中羞怒苦澀。

當真是多事之秋。

一個二十多歲的侍女拎著木桶走來,她身穿杏乳黃裙,長得是明眸皓齒,雙眸顧盼之間,嫣然如歌。即便今日發生了這等大事,她也沒有像其餘丫鬟那般被嚇得戰戰兢兢,反而坦然自若,似是風雨渾然不覺。

木桶中水汽騰騰,放著艾草、百合、當歸等藥物,有益氣補血,放緩神魂的功效。因赤足練功,運轉清濁二氣,幾乎每晚葉雨雯都需泡腳來緩解倦怠,如今山莊發生大事,她更是肝火灼心,需好生紓解才行。

挽起白衣,雙足沒入水中,蓋到三陰交穴。

“哼……”

葉雨雯嬌軀一鬆,緊繃那根弦似是斷裂,鼻腔中隱約之間發出一聲悶哼,曼妙容顏之間,榮華閃爍,多了幾分慵懶祥和。

黃裙侍女為主子捏著小腿,語氣輕柔道:“主人經絡不暢,看來是心事重重。”

葉雨雯語氣冷淡:“明知故問,齊雲兒你難道是想消遣我嗎?”

齊雲兒忙低下頭,小手垂著主人潔白玉腿:“奴婢不敢,但心事這種東西,不能常在心中擱著,若不及時發洩,時間一久就成了怨火邪念,若是因此影響作息飲食,豈不是得不償失?不如與奴婢講一講,兩個人總比一個人更好想出對策。”

要論年歲,齊雲兒並不算大,但資歷同樣不淺,自葉雨雯小的時候,便為她的侍女,與之一同長大,關係無比親暱。甚至當初老莊主,都想要將齊雲兒納為小妾,但被葉雨雯據理力爭攪黃了這門親事,畢竟她可不願讓自己的姐妹成為比她大一輩的小媽。

後老莊主死去,齊雲兒依舊盡心盡力地照料葉雨雯起居,若沒有她在身旁扶持,恐怕每日繁瑣複雜的時光,早就讓這位女莊主憋悶死了。

葉雨雯最為信任眼前侍女,倒也沒什麼遮遮掩掩,明說道:“那甘達十年前在江南一帶攪動風雲,雖敗給父親,但能逃出生天,可見武功不俗,如今十年一過,他便上門尋仇,自然是功力大漲,有了幾分把握……與他交手,本莊主勝算不高,但這些話又不能和其餘弟子們講述,難免會損傷威望。”

“是啊,這話絕不能和旁人說,不然還未開打就怯敵,自當落敗一半。”齊雲兒沒有立即反駁,但又話鋒一轉:“甘達武功固然不俗,但也並非不可戰勝,據奴婢所知,這幾年來他一直在道外遊蕩,遲遲不肯入江南,自然是忌憚老莊主的餘威,如今老莊主離世三年,他以為火候差不多,過來找主人,何嘗不是心懷驚怕呢?”

“道理是這個道理。”

葉雨雯足趾微微用力,扭動水波。

齊雲兒說道:“不管怎麼說,咱們靈劍山莊到底還在江南這一帶積攢多年,人脈不少,那甘達不過是一外來武夫,更是留下諸多惡名,與之博弈起來,他定然是要吃虧。”

葉雨雯聞聽此言,淡笑道:“他與我約戰,自然是兩人之間比拼武功,要是請了幫手,那豈不是主動示弱嗎?到時候底細被看穿,山莊的牌匾也要被人摘了下去。”

“不如這樣如何?”齊雲兒雙眼一轉,似是想到了對策,說道:“當年甘達與老莊主交手,撿了一條命,主要是因他輕功不俗,逃跑極快,而這人約戰地帶選擇青山樓林外,那裡又是一處峽谷地帶。咱們可以暗中書信,通知那些附屬小門派,等等甘達入甕之後,

便派人在後方堵截,給出的理由是害怕這妖僧不敵逃跑,請其餘門派和江湖俠客斷其後路!”

“本來老莊主死後,那些門派便各懷鬼胎,倒不如用他們來刺探甘達虛實,消耗他的氣力,也順勢削弱這群門派的力量,一石二鳥,何樂而不為?而這群小門派如今還是頂著山莊的旗號,礙於江湖大義,容不得他們不去做,至於小姐您則需要遲去半個時辰,甘達定然原路折返,與那群門派和江湖俠客歪打正著,本身妖僧便自大暴虐,雙方相聚,不怕他們打不起來。”

“以防萬一,咱們可以在那群后方堵截的弟子中安插棋子,等火候到了,主動挑釁,算是萬全措施。”

這些話一出,葉雨雯雙眸一亮,又說道:“好計策,不過有一點不妥,萬一事情抖摟出去,仍是對山莊有所影響。”

齊雲兒捏了捏主人的腳踝,說道:“妖僧詭計多端,只要小姐趁他虛弱,將其斬殺後,那不就是死無對證?到時候只需隨便找個理由,把一切推在甘達身上,旁人還能說些什麼?”

“雲兒當真是我的心腹。”

葉雨雯微笑。

齊雲兒捏了捏主人的腳,讓她高冷嚴肅的面龐,笑意更甚。

————

七月十五,青山樓林,巳時.

青山碧波,飛流泉湧,山澗水榭勾連,昨日落了一場秋雨,使得兩側竹篁間,自然泛起一絲寒涼白煙,點綴十萬大山。

青山樓林原是一處名士取樂的青宴場所,更是居住著一位國手琴師,號稱‘竹野居士’性情高雅,因他的存在,使得此地更是賦上了高雅意境。但二十年前,東夷擴展領土,廝殺而來,迫使那群名士不得不向西逃難,將此處空下,因長久未曾修繕,多了幾分蒼翠野境。

一夥僧人漫步于山路之中。

僧人們共有十人,皆是剃了光頭,但卻無一人身穿僧衣,面容和善,臉上多數都橫著一團團兇肉,目若鏽刀,狼顧鷹視。為首的和尚,更是一個高大的中年男子,一襲皮甲在身,背後繫著一柄銅錘,腰掛酒壺,脖頸處掛著九串骷髏頭,大腹便便,卻顯得極其雄壯,最有代表性的還是他的左手,從無名指連同小拇指都被人削去,只剩半個手掌。

中年男子冷笑一聲:“這山林裡沒了那些沽名釣譽之輩叨擾,才可為清淨,才可為出塵。”

“師父所言極是。”

旁邊小和尚們為其附和。

這位高大僧人高大僧人,正是甘達。

要說甘達的名號,多數只有江南一輩的老江湖才記得,十年以前,此人叛逃靈隱寺,成為了破戒僧,在江南之中,擊敗了許多頗有名望的俠客。為人出手狠辣,毫無情面可言,與之交手的人,多數都會留下些傷病,更有甚者會被其內功斃命當場。

還是當時靈劍山莊的莊主葉安之出劍,才將此人風頭蓋住,銳利劍芒掃去甘達兩根手指,嚇得他狼狽逃竄,再也不敢進入廬野一帶。

後人有的知道他在州界徘徊,但相對來說較為安穩,以為他知曉了厲害,並沒有誰刻意去找他事。等到三年前,葉安之病死,他便開始招收弟子,在當地打出規模,半年前再次進入廬野州,而在半月前則給靈劍山莊下了戰貼。

江南武夫對此人行徑多是嗤之以鼻,畢竟當初葉安之在的時候,這位破戒僧像烏龜一樣縮了起來,而人家死後,便去為難其女兒。當然,不少人雖說看

不慣,但也不願意充當出頭鳥,與這位武功彪悍的僧人為敵。

甘達沐浴清風之中,帶著弟子們走入一處隘口,兩側山峰高聳入雲,好似駝峰,是青山樓林的妙景之一。

渡過隘口,前方是一處破舊的園林,林木多數被水流淹沒,浮萍碧綠,蚊蟲眾多,時而能見青雀徘徊。找到一處陳舊石椅,甘達坐了下來,將腰間酒壺解下,大口大口灌著,滿是橫肉的臉上一副灑脫放縱。

弟子們圍繞在師父身旁來回扇風。

甘達看了看有些刺眼睛的太陽,閒來無事,說道:“當初為師就在這裡與那葉安之交手,落敗一招,被殺的丟盔棄甲,望風而逃。”

其餘弟子們也跟著放聲大笑,師徒大眾,全然沒有半點禮數,而甘達似是將自己當初的窘迫當成樂子分享。

他先是講述了那一戰何等兇險,之後又說道:“不過你們別看那葉安之風風光光,說是在江南道以正俠名,其實此人素來氣量狹小,睚眥必報,行為做事更為卑劣無比,乃實打實的偽君子。這麼多年過去,道上談及我們當初那一戰,都說這老傢伙是為了匡扶正義,但其中可是另有隱情。”

一個瘦和尚問道:“還有隱情呢?”

甘達抹了一下唇邊的酒水,獰笑道:

“當初靈隱寺內亂,與魔道展開對決,為師趁著混亂去藏經閣偷取了兩本秘術,其中一本叫《大羅無垠劍經》,可惜為師劍道天賦不高,只能當作入門的小把戲,來到江南後,我便將殘篇流出去販賣,以便有立身之本。誰料那葉安之老賊,心生覬覦,私底下向我討要,恩威並使!”

“你們說說這老賊,堂堂靈劍山莊莊主,還想著盜取他人門派的秘法,是不是純粹的小人啊?”

幾句話說下來,旁邊弟子們跟著張牙舞爪地嘲笑。

甘達說道:“那劍經是為師花費了叄十年光陰,才尋覓到機會得的寶貝,日後也是留給我的好徒兒的,豈能便宜那老賊?我不願屈軟於他,那老賊便惱羞成怒,要殺我洩憤,後面被為師逃出生天後,老賊便信口雌黃,把殺人越貨的渾水攪成了天經地義的清水!哈哈……”

又有弟子說道:“葉安之那老賊已死,當真是遭了天譴。”

甘達握緊雙拳,看著左手缺失的那一部分,冷哼道:“老賊說是三年前病死,呵……他武功多高我豈會不知?定然又是對外宣傳的假消息,真實原因無處可查,但想來又是幹了什麼傷天害理的勾當,那個時候我就想回到江南,一舉痛打落水狗,滅了他的山莊,但這老賊素來卑鄙無恥,害怕他留有什麼後手,才選擇隱忍三年,對他女兒開涮。”

“葉安之這人性子涼薄,什麼無恥之事都能做得出來,但唯一稀罕的就是他的寶貝女兒,只要老子玩了他的閨女,再把她餵給野狼,怕是葉安之會氣得從棺木裡爬出來。”

甘達作為破戒僧,喝酒吃肉,罵人淫賭,幾乎是無惡不作,只為了自己逍遙快活,三十年在僧中耳濡目染,卻也為讓他悟道佛門清淨,最終反而是養了他一副‘無法無天,禍亂蒼生’的性子。

諸多弟子們在旁相互嘈雜聊談,伴隨時間流逝,眾人隱隱約約覺察到不對,發現這處決戰地界,除了他們師徒幾人之外,再無半個身影。按理來說,雙方決鬥當天,應當是早早派人踩點,如今山莊那一方還未給出響應,不由

得讓人懷疑那葉雨雯是否被嚇破了膽子,壓根不敢過來。

“呸!死丫頭!”

甘達見午時已過,太陽毒得厲害,本就上勁的酒氣,使得他心情更為聒噪煩悶,不由得破口大罵起來:“娘皮的!老子我將決鬥之事都傳到了各大江南宗門,那靈劍山莊最是愛惜羽毛,怎麼不敢來了?葉安之的閨女,老子記得好像不是這般軟包的性子!”

旁邊有弟子說道:“區區一個二十多歲的丫頭罷了,咱師父都是成名多年的高手,她不敢迎戰不也是人之常情?不如咱們直接去靈劍山莊那邊罵戰!”

後面商討一陣,甘達實在不願意在這裡乾等著,說到底他也是武林中的前輩,主動約戰個丫頭片子,本就是有失身份,如今被對方當鴿子耍,豈能是他的性格?想到這裡,他便要再去殺幾個靈劍山莊弟子,來給對方立立威風。

原路折返,再出狹窄隘口的時候,甘達發現兩側青山竹林,隱約覺察到不對勁。因青石路面雨水微散,極容易留下腳印,他們十個人來的時候,腳印有數,如今再看,又多了好幾處凌亂的痕跡。

“嗖!”

竹林中一根弩箭,倏爾刺出,於半空之中畫出一道凌厲地弧線,精準刺向甘達的太陽穴。

甘達怒目須張,內功運轉,黝黑的皮膚上似是覆蓋了一層無形的水膜,渾身肌肉緊繃,凝練一體,那根弩箭觸碰他的頭顱,箭鏃驟然崩裂,向著一側劃過,閃驚起一道火花。

竹林中隱約有人罵道:“小子,誰讓你放箭的?”

弓失出,再無回頭之鳥。

甘達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怒喝一聲:“大膽鼠輩,還不快快滾出來!”

一聲怒喝,氣息排山倒海,巨音環繞狂野,竹葉片片飛舞,雲霧似都被震得忽聚忽散。功力之強,可見一斑。

藏身的竹林中,有弟子功力薄弱,被嚇得膽汁噴吐,見狀,一道道身影竄出,手持兵鋒,仔細一看,皆是混跡於廬野州的武夫。有些人,甘達有所印象,其中不乏自己欺辱過的宗門弟子,這讓他立馬明白了怎麼回事。

江南這群雜碎們,害怕自己歸來無人可制,便選擇沆瀣一氣,共同圍殺。

想到這裡,甘達怒火旺盛,右手握住身後錘柄,也不管這群傢伙人數是否遠勝自己,活脫脫就是跳入羊群中的猛虎,招式大開大合,所過之處,便是腥風血雨。那重錘之威,看的這群江南武夫們眼皮狂跳,這近百斤的兵器,身上捱上一下,就要骨肉碎裂,除非江湖上那些頂級高手,誰敢用肉身和軟劍硬抗?

有些江南武夫只是被叫來撐場子,原本不想動手,但事情發展實在是迅速,跟不上變化,當看到那妖僧大開殺戒,眾人只能被迫迎敵。

恨死了那個在發射第一支弩箭的蠢貨!

破戒僧其餘弟子,自然不甘落後,與師父並肩作戰,打的是天昏地暗,肢體橫飛。

人群中,有一位帶著紗罩的白髮女子,仍是立於竹林之中,沒有加入戰場,她將握在手中的弓弩扔在一旁,盤膝坐於地面,心中開始暗暗盤算起來。

此戰不管對錯如何,只要死了人,那麼就不會再停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