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彆扭(蕭逸視角)
作者:陳默
現在,我正坐在教室裡,一隻手撐著腦袋,另一隻手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筆,目光懶洋洋地投向講臺上正口若懸河的那道身影。物理老師正用一種能把所有學生都催眠的語調講解著配速法,粉筆在黑板上落下的篤篤聲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不緊不慢地計量著我所剩無幾的注意力。窗外那棵老槐樹的枝葉被午後的風輕輕撥弄著,投在課桌上的影子一搖一晃,像一個趴在窗臺上打瞌睡的人垂下來的手指。
在經歷了一個短暫又漫長的週末之後,我的生活好像又迴歸了正常的高中生活。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畫面——工作室裡那張黑色刑椅、盈盈被撓得通紅的腳底、青姐遞過來的那把軟毛刷——被一道教室門嚴嚴實實地關在了另一個世界裡。
我把手中的筆放下,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昨天就是這兩根手指,在盈盈的腳底畫著圈。隔著白襪的時候,指腹能感受到襪底棉質布料細密的紋理,和她腳底傳來的溫熱。後來脫了襪子直接撓的時候,指尖按在她光滑的足弓上,每一次彈跳都讓她從喉嚨裡迸出一聲控制不住的笑。還有青姐在旁邊誇我“挺有天賦的”時那種被認可的歸屬感,還有盈盈被我撓到臉紅到脖子根、羞恥地小聲說“求求你脫掉我的襪子繼續撓”時那種掌控一切的滿足。
手指不自覺地在課桌上動了一下。如果被綁在那張椅子上的不是盈盈呢?如果被固定住雙腳不能動彈的,是林知遙呢?
我想到她前天在我床上被我撓腳心時笑得淚流滿面的樣子,想到她昨天早上在衛生間裡頭髮亂得像鳥窩的呆萌表情,想到她在路口抿著嘴說“變態蕭逸同學”時那副小魔女般的壞笑。如果把她放在那張刑椅上——先用慢動作脫掉她的帆布鞋,隔著白襪在腳底輕輕劃圈感受她的腳趾緊張地蜷起來,然後慢慢卷下她的襪子,讓她那雙白淨的腳底毫無遮擋地暴露在燈光下,再用軟毛刷沾上潤滑油在她足弓最敏感的位置來回刷動——她會是怎樣的反應?會用那雙含著淚光的眼睛嗔怒地瞪著我、罵我“蕭逸你這個混蛋”嗎?還是會像盈盈那樣,破罐子破摔地小聲求我繼續撓?
我的眼神偷偷地往左邊瞥去。
林知遙就坐在我左手邊,隔著一個拳頭都不到的距離。我們這列是靠窗的,她坐在靠牆的位置,我坐在靠過道的位置。午後倦怠的日光從窗外斜斜地打進來,照在她的側臉上,映出她耳廓上細小的絨毛和臉頰柔和的輪廓。她正抬起頭聚精會神地看著黑板,那副專注的樣子太過認真,認真到讓我覺得剛才心裡想的那些齷齪念頭是一種罪過。
就在這時,一道陰影忽然籠罩了我的課桌。
我還沒來得及把飛出去的靈魂拽回教室,就感覺到氣壓驟降。我機械地轉過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棕色的平底皮鞋和灰色西褲的褲腳,然後是抱在腰間的一本翻開的物理課本,最後是一張面無表情的臉。物理老師正站在我的課桌右邊——靠過道這邊——一隻手撐在我的桌子邊緣,另一隻手拿著翻開的課本,正低著頭透過眼鏡片審視著我。那個距離近到我能看清她眼鏡框上細微的劃痕。
我嚇得一哆嗦,轉筆的手一鬆,圓珠筆在課桌上彈了兩下然後滾到了地上。
“注意聽講,別走
神。”老師拿起課本輕輕拍了下我的腦袋,然後沿著過道往後走去,一邊走一邊繼續說道,“我們再來看這個配速法,帶電粒子在複合場中的運動……”
我偷偷抬頭瞄了瞄老師的背影,確認她已經走到教室後面之後才鬆了口氣。轉頭時對上了左邊林知遙的目光。她正側著頭看我,嘴角微微翹著,眼裡盛滿了幸災樂禍的笑意。她輕輕地用右手肘碰了碰我的左胳膊,力道輕得像貓用爪子拍人。
“想啥呢?”她壓低聲音,用的是那種只有同桌才聽得到的細微音量。
我看見她那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心裡那點被老師拍腦袋的鬱悶頓時消散了大半。
“想你好吧。”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林知遙顯然沒料到我會在課堂上直接甩出這麼一句話,笑容凝固了零點幾秒,然後臉頰上非常明顯地浮起兩團紅暈。她猛地轉回頭,佯裝盯著黑板,但那紅已經從臉頰蔓延到了耳根。
然後,我感覺到左小腿上被輕輕踢了一下。
不是不小心碰到的,是那種有意為之的、帶著幾分嬌嗔和惱怒的輕踢。白色帆布鞋的鞋尖隔著校褲的薄布料輕輕磕在我的小腿脛骨上,力道不大,卻像在我心尖上彈了一下。我轉頭看她,可她依舊面朝黑板,表情認真得不能再認真,好像剛才踢我的那隻腳根本不是她的。只是她嘴角那抹沒來得及收起的壞笑暴露了她的心思。
踢了一下還不夠。沒過幾秒,那隻腳又來了——這次位置稍微偏了一點,大概是我小腿外側的位置,力道也更輕柔了幾分,鞋尖輕輕點了一下就縮回去,像是在試探我還會不會還手。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膽大包天的念頭。
就在她的鞋尖第三次碰到我小腿的瞬間,我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課桌底下探了出去。當她的腳還沒來得及縮回去的時候,我的手已經從外側扣住了她右腳踝的凹陷處——隔著校褲的布料,我精準地握住了那個纖細的骨節。她的腳踝在我掌心裡微微一顫,本能地往回抽,但我的手握得很緊,沒有讓她掙脫。
林知遙整個人僵了一下。她被我抓住的腳踝輕輕掙扎了兩下,帶動我的手臂微微晃動,但我沒有鬆手。她低頭往課桌下看了一眼——確認自己的右腳已經被我拽過來夾在胳膊底下,然後抬起頭來瞪我,做了一個“快放開”的口型。
我這時也是起了勁。她的腳還在我胳膊底下小幅度的掙扎著,白色帆布鞋的鞋底在我校褲上蹭來蹭去。我左手的拇指悄悄移到了她鞋舌上方,然後順著白襪邊緣和鞋子之間的那道縫隙伸了進去。指尖觸碰到她腳面皮膚的那一瞬間,一種溫熱而微潤的觸感從指腹傳來——那是被悶在鞋子裡一整天的腳面皮膚的溫度,溫熱而微微有些潮意,不是汗溼,只是皮膚自然散發的水汽在襪子和鞋面之間形成的微潤。
知遙顯然感覺到了我的手指正在往她鞋子裡鑽。她右腳本能地往回抽,但腳踝被我牢牢握著,抽不回來,只能小幅度地左右扭動著。我倒吸了一口氣——別動。她越是扭動那隻腳,我的手指就越是順著她腳背的弧線滑得更深,從腳面到腳底,指尖終於夠到了她襪底的位置。她腳底的襪子因為穿了一整天而微微有些潮潤,那種溼熱透過襪子的棉質布料清晰地傳到我的指腹上。
我隔著襪底輕輕勾了一下
——只是極輕極輕的指甲輕刮,沿著她足弓的位置劃了一道短短的小弧線。透過薄薄的棉襪,我的指尖能感覺到她足弓處那道優美的凹陷,那裡的皮膚比其他地方更加敏感,只是輕輕一碰,她的整隻腳就猛地縮了一下。
她的腳在我手心裡一彈,那力道比之前猛烈得多。緊接著我感覺到左胳膊傳來一陣刺痛——林知遙的右手正掐著我胳膊內側的軟肉,拇指和食指像一對精準的鉗子,隔著校服T恤的短袖布料不輕不重地擰了一下。
我抬頭看見林知遙正側著頭瞪我,小臉氣鼓鼓的,雙頰緋紅一直鋪到脖頸根部。她咬著下唇,眼睛瞪著我又不敢瞪得太明顯,只能用那種既羞又惱、想發作又不敢發出太大聲音的表情盯著我。那眼神裡包含了好幾個層次的內容——從最表層的“把手拿出來”到最深層的“你再不鬆手我真的要生氣了”。
我這時也是起了勁。胳膊上傳來的刺痛反而激起了我的逆反心理——反正已經被掐了,不如多做一點。於是我鑽進她鞋裡的手指彎曲起來,在她襪底的位置又輕輕撓了幾下。這一次不是輕輕的刮,而是用指腹和指甲交替,沿著她足弓的弧線從上往下快速地點按了好幾下。她的襪底在我指尖下微微發燙,棉襪的細紋在我的指腹下皺起又舒展。每一根手指都精準地落在她腳底最敏感的位置——足弓的凹陷、前腳掌的弧線、還有腳趾根部那一道淺淺的溝壑。她的腳在我掌心裡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不停地跳動著、扭動著,卻怎麼也掙脫不了。
這下反應比剛才劇烈多了。她整個人往後縮了一下,胳膊上掐我的力道猛地加重,指甲都快嵌進我的皮肉裡了。同時我看到她緊緊抿住了嘴唇——那兩片粉色的唇瓣被她用牙齒咬住,把即將逸出的笑聲死死地壓在喉嚨裡。但身體騙不了人——她的腳在我手心裡瘋狂地抽動著,我能感受到她襪底下的肌肉在劇烈抽搐,足弓的弧線在手指的每一次觸碰下都猛地向內一縮。她的肩膀也在微微發抖,那是全身上下唯一一個不加掩飾就會暴露出她被撓癢的痕跡的部位。
最終她的右腳從我的手指裡猛地掙脫了出來——她縮腿的時候膝蓋撞在了課桌底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我整個人被她帶得往左邊一傾,椅子重心偏了,眼看就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摔倒——
然後她的左肩頂住了我。
在我整個人往她那邊傾倒的瞬間,林知遙的左手按住了桌沿,右肩往上一撐,用肩胛骨的力量把我整個人頂了回來。我感覺到她肩膀上溫熱的體溫透過兩層校服布料傳過來。我被這股力道推回原位,手忙腳亂地重新坐穩。
“有些同學,上課不認真聽,就喜歡在下面搞些小動作。”物理老師的聲音從教室後面傳來,帶著幾分意有所指的語氣。她沒有點名,但那個“有些同學”裡的“些”字大概是為了給我留最後一點面子。我噤聲了,眼神悄悄瞥了瞥左邊的林知遙。她的臉已經有些羞紅了,眼角還掛著一星半點沒來得及收回的生理性淚光。
不過經此一鬧,我倒是收斂起來了。老老實實地把左手放回課桌上,右手拿起筆開始記黑板上那些配速法的推導過程。大概過了五六分鐘吧,左邊的知遙又用手肘頂了頂我的胳膊,然後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小紙條被
她用中指和食指壓著從桌面上滑了過來。
“戀足變態蕭逸。”後面畫了個生氣的小表情,兩個叉叉眼和一個倒三角的嘴巴。
我側身看向她。她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黑板上的板書,背挺得直直的。但我注意到她的餘光正冷冷地掃過來,就那麼用餘光冷冷地掃了我一眼,然後移開了。
下課鈴響了。老師放下粉筆出了教室。我剛轉過頭想和林知遙解釋剛才的事,她已經拿著水杯從我身後擠著出去了——從我右邊,靠過道這邊。帆布鞋踩過地板的聲響比平時重了幾分。我看著她消失在教室後門的背影,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好像真的惹知遙生氣了。
上午後面的時間,林知遙一直沒有主動和我說話。課間我幾次想開口,但看到她故意和別人聊起了下節課的準備內容,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能做的只是在座位上看著她的背影,等她從教室另外一邊走回座位。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淡淡的,說不上多冷,但也不是平時的溫度。好像在說“你還在啊”。
這樣一直到了午休。
午休時教室裡分成了幾個小圈子。我拿出保溫筒,看見幾個女生已經在教室前排圍成了一個小圈。林知遙坐在她們中間,正用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邊吃邊說著什麼,旁邊的女生們笑得前仰後合。我默默看著那個圈子裡的中心人物,心裡盤算著要怎麼過去找她。
“小遙,我們一起吃……”話音未落,林知遙已經拿著飯盒從我身後擠了過去。和上次一樣,從我右邊靠過道這邊,輕輕擦著我的椅揹走過去。然後她在教室前方拿著飯盒和幾個女生圍成了一圈,不知道她說了一句什麼,女生們都被逗得笑起來。她自己也笑,笑得眉眼彎彎的。
我嘆了口氣,打開自己的保溫筒,對著面前的黑板一個人吃午飯。前排傳來一陣陣女生們的笑聲,林知遙的笑聲夾雜在其中,清清脆脆的,像一小串銀鈴。我低頭扒飯,心想她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再理我了。
到了午休的時間,大家把椅子歸位開始午睡。教室裡的窗簾被拉上了,光線一下子暗下來。我把頭枕在右胳膊上,臉朝向左邊——也就是林知遙的方向。
她趴在課桌上,把頭枕在左手,臉正好也朝向我這邊。她閉著眼睛,睫毛輕輕地貼在臉頰上,因為側趴的姿勢,臉上的肉被擠得堆在一起,嘴唇微微翹著,看起來像一隻剛吃飽了縮在窩裡打盹的小貓。我看著她在課桌上安靜地趴著的樣子,窗外的微風透過窗簾縫隙輕輕吹進來,撩動了她額前的碎髮。我有些出神。
也許是目光太過於專注,沒多久林知遙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她把頭埋進交叉的雙手裡,改成面朝下的姿勢,只留一個頭頂的旋給我。馬尾辮從課桌邊緣垂下來,在空調微風裡輕輕搖晃。
我心裡有些喪氣。
這樣一直到了下午第一節課。午休結束之後林知遙依然沒有主動和我說太多話。這段微妙的冷戰持續到了上課鈴響。不過下午第一節倒是讓人精神一振——體育課。
體育課沒有分班教學的要求,老師把我們帶到操場上,站好隊,做完準備活動,然後說今天先熱身跑一圈,之後自由活動。下午熱烘烘的陽光炙烤著操場,跑道邊的白楊樹在微風裡翻動著銀綠色的葉子。
林知遙
和另外幾個女生拿著羽毛球拍去了操場另一側的羽毛球場地。我因為在班裡還沒怎麼認識別人,就自己一個人坐在跑道邊上那棵大槐樹下面的樹蔭裡,後背靠在粗糲的樹幹上,遠遠地看著她們打球。
陽光下,林知遙把校服外套脫了系在腰間,只穿著一件白色短袖T恤。她打球的時候馬尾辮在空中甩來甩去,揮拍的手臂在陽光下畫著利落的弧線,每一次擊球都伴隨著清脆的拍面擊打聲和一聲輕快的“哈”。她打球的樣子很好看——不是那種體育健將式的凌厲,而是一種帶著靈巧和活力的好看。每接到一個球她的嘴角都會微微翹一下,好像在對自己說“還行”。
不過打了沒多久,她們的羽毛球就卡在了頭頂的樹葉中間。白色的羽毛球插在槐樹的枝杈間,被密密層層的葉子遮住了一半。林知遙拿著羽毛球拍,一跳一跳地去夠那個球。她先是踮起腳尖試了兩次,球拍前端都在離羽毛球幾釐米的位置劃過。然後她屈膝蓄力奮力一躍,這一次球拍碰到了球,但只是把球撞得在枝杈間晃了晃,還是沒掉下來。
我看著她額頭上的碎髮都被汗溼了黏在腦門上,忽然有一種想過去幫她夠球的衝動——畢竟我比她高了將近一個頭,那個高度對我來說不過是伸伸手的事。
但我還沒來得及站起來,林知遙就已經放下球拍,倒退兩步,然後小跑著助跳踩上了花壇外面的石頭圍欄。那是砌在花壇邊緣一圈高約及膝的石砌矮牆,平時用來防止泥土外溢,踩在上面可以高出地面將近半米。她站在那窄窄的石欄上,歪歪扭扭地向樹枝的方向側過身子,把羽毛球拍高高舉起。我正要站起來制止她——那個石欄太窄了。
她已經奮力一躍。
這一次球拍前端精準地擊中了羽毛球,白羽球從枝杈間彈出來,飄飄悠悠地落到地上。但落地的球沒人去撿了。因為林知遙落地的時候右腳踩在了石欄邊緣不平整的稜角上,整個人重心一偏,我清楚地看到她右腳以不自然的角度向外側偏折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往右邊倒下去。她本能地用左腳著地去穩住平衡,身子踉蹌了兩步,最後蹲下來雙手抱住了右腳踝。球拍掉在一邊,她那張被汗水打溼的臉上眉頭緊緊蹙著。
我二話不說站了起來,幾乎是跑著衝過去的。旁邊也有女生去叫了體育老師。我跑到她面前的時候,她的同學們已經把她扶起來了。她的右腳不敢沾地,只用左腳站著,被旁邊的女生扶著,另一隻手撐著膝蓋。
很快體育老師就過來了。他蹲下來看了看她崴到的那隻右腳——那裡已經紅了一圈,肉眼可見地開始有些紅腫。老師站起身看了看圍在旁邊的人,問有沒有人幫忙帶她去校醫院。
我當時沒有多想就舉了手。
老師看了看我,點了點頭,轉過身正要半蹲下來揹她,林知遙往後退了一小步,搖了搖頭小聲說“我能走過去”。老師說不行,腫了別逞強。我走到她面前,半蹲下來,背對著她,偏過頭說:上來。
她猶豫了兩秒。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在我後背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兩隻手伸過來環住了我的脖子。在體育老師的幫助下,我把她背了起來。她的體重壓在我後背上,並不算很重。我的雙手從她的膝彎下穿過去托住她的大腿,她的校褲布料在我掌心裡微微發燙
。她的雙手環著我的脖子,手心很暖,手指輕輕釦在我的鎖骨前方,不敢摟得太緊卻又不肯放鬆。她腳上只剩下一隻鞋,崴到的那隻腳光著只穿著襪子,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脆弱。另一隻腳上的白色帆布鞋在我走路時輕輕磕在我大腿側面,鞋面上那個卡通貼紙隨著步伐一晃一晃的。
從操場到校醫院這段路不算太長,但拐了兩個彎,要穿過實驗樓旁邊那條種滿梧桐的小路。午後安靜的小路上只有我踏在石板上的腳步聲。她在我的肩胛骨上方呼吸著,那道氣息時而平穩,時而因為腳踝的疼痛而急促幾分。
“疼嗎?”我終於忍不住率先打破了沉默。
“有點。”她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比平時稍微啞了一點點。然後她咳了咳輕輕嗓子。
“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
“嗯。”
這話題就這麼有些尷尬地結束了。我本來想借這個機會多和她說幾句什麼,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好在校醫院不算太遠。
校醫院是一棟不起眼的兩層小樓,外牆爬滿了半面爬山虎。大概也是知道學生們大多數都是在這裡崴腳挫傷之類的,設計的時候特意沒有設臺階,大門直接通往一樓的處理室。在校醫的幫助下,我扶著林知遙躺上了處理室那張鋪著藍色無紡布的小床上。
校醫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她看了看知遙腫起來的腳踝,又低頭看了看她腳上僅剩的那隻白色帆布鞋,然後說:“把她崴的那隻腳上的襪子先脫了,我看看腫得厲不厲害。”
我走到床尾。知遙的右腳光著,只穿了一隻襪子,那隻帆布鞋一路上被知遙提著。另一隻左腳上的鞋子還好好地穿著。我彎下腰,幫她解開左腳帆布鞋的鞋帶。鞋帶是白色的,繫著一個鬆鬆的蝴蝶結,我輕輕一拉就鬆開了。鞋舌鬆開的時候,露出了一截粉色條紋的襪口。我把鞋子的後幫輕輕往下拉,鞋幫從她的腳後跟上退下來,然後整隻鞋被我脫下來放在床邊的地上。
在開著空調的處理室裡,剛脫下來的襪子上還散發著微微的熱氣。那是她跑了一整個下午之後腳上殘留的溫度——溫熱而不悶臭,混合著洗衣液淡淡的清香和少女皮膚特有的乾淨氣息。我看到床上的林知遙悄悄把自己的兩隻腳都往裡縮了縮,白襪裡的腳趾蜷成了一團。她的臉有些紅,側到一邊不敢看我。
“把她崴的那隻腳上的襪子給脫了吧。”校醫背對著我們在整理冰袋,頭也不回地說道。
我走到床尾,選了她崴到的那隻右腳。她的右腳踝外側還紅腫著,透過白襪都能看到那圈隆起的輪廓。我彎下腰,左手輕輕托住她的小腿肚——她小腿的肌肉在我掌心裡微微繃緊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我的右手伸向她襪口的那一圈粉色條紋。手指捏住襪口邊緣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她腳踝在我掌心裡輕輕跳了一下。
然後我慢慢地往下拉。
襪口從腳踝上退下來的時候,最先露出的是腳踝骨那纖細的輪廓。白襪往下的過程裡,我的指背輕輕蹭過她小腿內側的皮膚,那裡細膩得幾乎感覺不到紋理。襪子褪過腳踝之後,露出了她的腳後跟——圓潤的、光潔的,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然後襪子滑過足弓,那道優美的弧線一點一點地呈現在我眼前,在空調冷氣的包裹中顯得有幾分脆弱。繼續往下拉,
襪尖從她腳趾上滑落,十個腳趾依次露出來——她的腳趾緊張地微微蜷著,趾肚圓潤飽滿,像一排剛剛剝好的荔枝肉。大腳趾微微翹起,趾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沒有塗指甲油,呈現健康的淡粉色。
那隻光裸的腳就這樣毫無遮擋地呈現在我面前。腳背因為崴傷而有些微微的紅腫,但其他地方的皮膚依然白皙光滑。她的腳底在燈光下泛著極淡的粉色,因為剛脫下襪子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潮潤——那是悶在襪子裡走了一下午再加上體育課跑步之後皮膚自然滲出的汗意,在空調冷風下迅速收斂成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澤。我把脫下來的白襪放在床邊的凳子上,襪子的襪口還保持著剛才被褪下來時的翻卷形狀,襪尖的位置有一小塊顏色略深的地方——那是她下午跑步時腳底出汗留下的溼痕。
校醫走過來,托起她的右腳踝,用手指輕輕按壓了幾個位置。每按一下,林知遙的小臉上眉頭都微微一蹙,但她都乖乖地回答“還好”或者“有一點點”。檢查完之後,校醫站起身來說:“沒傷到骨頭,就是有點扭傷,不算太嚴重。這幾天注意別劇烈運動就行。這點腫的話,拿個冰袋敷一敷,過幾天就好了。”然後她轉身去裡間取冰袋。
門被校醫帶上之後,處理室裡就只剩下我和林知遙兩個人。她側躺在病床上,右腿微微曲著,腳踝上蓋著我剛給她敷上去的冰袋。水珠從冰袋錶面凝結出來,順著袋面滑下來,滴在藍色無紡布床單上。房間裡安靜極了,只有空調吹氣的風聲和窗外遠處操場上偶爾傳來的哨響。
我一手按著冰袋貼在她腳踝上,眼睛不敢與她對視,也不敢去看那隻裸足。我們倆之間的沉默持續了好一陣。
“小遙,今天上午物理課的時候,我不應該把手那樣伸進去。”我抬起頭,準備接受她的冷眼和“變態”的審判——
卻對上了一張玩笑般的臉。
林知遙正側著頭看我,眉頭沒有蹙著,嘴唇也沒有抿著。她的嘴角微微上翹,眼尾彎彎的,連腳趾都在床單上輕輕勾了勾。那雙眼睛裡有幾分得意、幾分調皮,和一種“你終於上當了”的勝利感。
“你其實沒生氣是吧。”我眨了眨眼,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誰叫你上課動人家腳的。”她歪了歪頭,那條馬尾辮從肩頭滑下來,尾端輕輕掃過鎖骨的位置,“足控變態蕭逸。”
說著她用另一隻沒受傷的左腳朝我這邊伸過來。那隻還穿著粉條紋短襪的腳就這樣明晃晃地探到我面前,腳踝還在空中優雅地轉了半圈。她腳趾在襪子裡分開又併攏,像在朝我揮手打招呼。然後她的腳底離我越來越近,幾乎就要碰到我的鼻尖——她竟然想把還穿著襪子的腳蹬到我臉上來示威。
“好傢伙——你一點都不心疼你的左腳是吧?”
我不等她把那隻腳真的踩到我臉上,就把冰袋往旁邊一放,整個人側過身,左手臂環住她的小腿,把她左腿固定在我胳膊底下。她的小腿在我臂彎裡掙了兩下,但我的力氣比在課桌上時更大,她沒有掙開。我的右手移到了她的腳底——食指和中指同時落在她左腳底的位置,隔著白襪,開始在腳心畫起了小圈。從腳後跟出發,沿著足弓的凹陷慢慢往前推,指腹貼在襪底的棉質面料上,感受著她腳底的溫熱和柔軟。她的腳底因為體育
課跑了步而微微有些汗溼,隔著襪子都能感受到那股潮潤的溫熱。襪底的棉布在微微潮溼的狀態下更加緊密地貼合在她的腳底皮膚上,每一條細紋都隔著襪子印在我的指腹上。
“噗——你混蛋——”知遙沒想到我會直接反擊,笑聲幾乎是瞬間就冒出來了。她用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嘴,另一隻手來推我的胳膊,想把我的手從她腳底推開。我隔著襪子畫圈撓了大概五六秒,然後換了一個手法——從畫圈改成用手指做波浪式搔動。四根手指從她的腳後跟開始,像波浪一樣一波一波地湧向腳趾,然後再退回來,如此反覆。隔著襪子,指尖觸碰到她的足弓,那裡柔軟而微凹的弧線在我指腹下輕輕彈動,每碰一下都能感覺到她腳底的肌肉微微抽搐。
“哈哈哈——別——別撓了——哈哈——”她捂著嘴的笑聲從指縫裡漏出來,聲音壓得很低。推我胳膊的手也失去了方向感,一會兒往左一會兒往右,根本推不動。
我繼續加大力道,從波浪式搔動變成了五根手指同時抓撓她的整個腳底。隔著襪子,指尖能精準地感受到她腳底每一個位置的敏感程度——足弓最怕癢,手指劃過足弓位置時她的腿都在我懷裡跳了一下;腳後跟其次,手指在腳後跟上畫圈時她的腳趾會把襪子頂出幾個小尖尖;腳趾根部最敏感,指尖隔著襪子輕輕勾一下腳趾根的位置,她的整條腿都打了個激靈,從喉嚨深處逸出一聲變了調的急笑。她的白襪襪底在我的手指不斷抓撓下逐漸變得更皺,那些本來平整的棉質細紋皺起來又舒展,舒展又皺起來。
我這樣撓了大概一分鐘,中間沒有停過。她的笑聲已經從捂著嘴變成了用枕頭擋著臉。我用左右手交替的方式,這邊手指剛離開她的腳底,那邊手指又落下來,每一下都不給她喘息的機會。她的腳底被撓得整個泛起了淡粉色,隔著襪子都能看出來,足弓凹陷處的那一圈粉色尤其明顯。
“下次還敢不敢這樣騙我了?”我看著她笑得眼淚都從眼角擠出來的樣子問。
“不敢了——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她的聲音帶著笑過之後的綿軟和沙啞,尾音拖得長長的,像一隻被撓破了脾氣的貓在討饒。
聽到她屈服,我在她那隻白襪腳底又補了兩下——這次是用指甲輕輕在她足弓最敏感的位置快速刮過,颳了三四下,她的整條腿都像被電流擊中一樣猛地彈了一下,嘴裡逸出了最後一聲破碎的笑。然後我鬆開了她的左腳,把手放回冰袋上。畢竟她現在是個病號,我不能真的把她撓得太狠。
房間裡一下又變得安靜,只剩下她大口大口喘氣的聲音和空調持續的吹風聲。她低著頭看自己那隻剛被我撓完的白襪腳,用左腳輕輕蹭了蹭右腳踝上方的冰袋邊緣。腳趾在襪子裡蜷了蜷。
“還疼嗎。”我抬眼看了一眼她腫起來的地方,語氣正經了些。
“還有點。”她小聲說。這次應該是沒騙人,畢竟那崴腳的滋味確實不好受。她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那隻紅了一圈的腳踝在冰袋的冷敷下稍微消了點腫,但還是看得出來和另一隻完好的腳踝相比有些微微的隆起。
我伸出手,輕輕按在了她的頭頂。她的手感很柔軟,髮絲在我掌心裡滑動。她的身體微微一僵,卻沒有躲開。然後我的手從她頭頂滑下來,在她
後腦勺上輕輕拍了兩下,指尖穿過她還扎著馬尾的髮絲,觸碰到她後頸被汗浸得有些潮溼的碎髮。
“下次夠不著的話叫我就行。不夠高還非要自己逞強,現在好了,崴了腳還逞不逞強。”
“哦。”她刻意把這個“哦”字拖得很長,尾音軟綿綿地往下墜,裝出一副乖巧聽話的樣子。但那雙眼睛出賣了她,眼珠轉了轉,然後彎成兩彎月牙。隨即自己的偽裝也沒繃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過了一會,她腳踝上的浮腫已經消了大半,冰袋也化得差不多了。我把冰袋從她腳踝上拿開,放進校醫留著的托盤裡。然後從凳子上拿起那隻剛剛脫下來的白色短襪——上面還印著粉色條紋,襪尖位置因為之前被穿著走了大半天而有些微微的溼痕和皺褶。
我故意把襪子拿到鼻子前面,裝作用力聞了一下的樣子。少女的襪子當然沒有什麼難聞的味道——只是熱天裡走了一整個下午路再加上體育課跑步之後,棉質襪底在她腳底穿著吸了些汗,在空調冷風的吹拂下混合著她皮膚本身的氣息,形成了一種獨特的、極為私人化的體香。那股氣味很淡,帶著薄薄的鹹潤感,和若有若無的、只有湊近了才能聞到的溫潤甜意。
“咦——”我刻意把襪子提得老高,另一隻手還在鼻子前面扇著風,好像聞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然後壞笑著往她臉邊湊,“你聞聞你自己。”
“你有病吧!”知遙被我這一逗,好的那隻腳隔著襪子作勢要來踹我。她的左腳抬起來,用腳趾隔著襪子往我腰上蹬過來,力道輕得跟貓撓似的。我笑著抬手擋了一下,她又蹬了一下,這次落點更不準了,直接踩在了我胸口的校服口袋上。我來回擋了三四下,最後捉住她的腳踝輕輕放回床上。
我也不再胡鬧了,收斂起臉上的壞笑,好好地拿起襪子。她乖乖地伸直腿,讓我把襪子重新套回她的右腳。我的手指順著她的腳趾把襪尖拉平,又檢查了一遍襪口有沒有弄皺的地方。粉色條紋的花邊剛好卡在腳踝上方,和左腳上的襪子完全對稱。然後我扶著她下了床,單膝蹲下幫她把另一隻鞋子也繫好。
我攙扶著她走出校醫院。太陽已經偏西了一點,穿過密密層層的梧桐葉投下的光斑在我們腳下的石板路面上跳動。空氣悶得可怕,連知了的叫聲都帶了幾分有氣無力的懶散。她扶著我的肩頭,一瘸一拐地走在我的右邊,重心幾乎全壓在我身上。靠得這麼近,我又能聞到那股茉莉花的香氣,和校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
安靜的水泥路上只有我們倆錯落的腳步敲擊地面的聲音。太陽有些刺眼,我看著她眯起來的眼睛,恍惚間好像看見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說了句什麼。聲音很輕,輕到被頭頂樹葉的沙沙聲蓋住了大半。
“什麼?”我回過神來問道。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用一種“你是真笨還是裝笨”的表情瞪了我一眼。那個眼神說不上有多兇,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嬌嗔,好像我錯過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然後她哼了一聲別過頭去,加快了拄著我的步子。
好吧,女生真搞不懂。
我這樣想著,也沒注意到她扶著我肩頭的手指不知什麼時候加大了力道,從鬆垮地搭著變成了緊緊地攥著。那根剛剛被我在襪底上畫過圈圈的大腳趾,在她那隻白色帆
布鞋裡得意洋洋地翹了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