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作者:highlord-wolnir
氣在瞬間安靜了。不只是“安靜”,更像是“凝固”。聖樹內部的柔光,從上方垂落的樹根,從側壁伸出的枝杈,那些在空氣中緩緩飄浮的藍色菌類孢子,那遠處猩紅色腐敗湖泊表面微微盪漾的漣漪——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按下了“暫停”鍵。
六個米莉森,站在不同的方向,看著不同的人。
但那一瞬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同一時刻聚焦到了同一個點——紅靈‘米莉森’那雙燃燒著猩紅靈光的皮靴上。
現在,那四個很像米莉森的女人已經從剛才被“米莉森”(紅靈)那一腳震飛的短暫眩暈中徹底恢復過來了。她們手中各異的武器指向四人,動作比之前更慢,更謹慎。
但羅蘭能感覺到那緩慢之下的,是更沉重的壓力——如同暴風雨前最後一刻的壓抑,如同弓弦在被拉滿後即將釋放前的顫抖。
艾莉亞的呼吸在一瞬間從冷靜的分析切換回了戰鬥的冷硬。那雙穿著金口皮鞋的、包裹著黑絲襪的雙腳微微分開,重心下沉。她開口了。
“米莉森。”
兩個米莉森(紅靈和本體)同時看向她。
艾莉亞沒有看她們,她的目光落在那四個身影上。
“我們一人一個?”
米莉森和“米莉森”同時點頭。
“那我呢?”羅蘭問。
艾莉亞沒有浪費時間去看褪色者。“你。”她的聲音從白布頭冠下傳出來,那聲音裡沒有嫌棄,沒有嘲諷,只是實話實說。“你負責別死。”
米莉森(本體)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就收回來了。但羅蘭看到了。
她左手將賽施爾長刀的刀柄握緊,銀白的刀身在聖樹的柔光中一閃。
“米莉森”(紅靈)沒有笑。她只是深吸一口氣,猩紅的靈光在她周身猛地亮起,那是她將力量催動到極致的信號。她的皮靴在地面碾了一下,又一次發出極其細微的、木質纖維被碾碎的“沙”聲。
米莉森們動了。不是“向前衝”,而是“向前飄”——那速度快到羅蘭只覺得眼前一花,兩個赤紅色的身影已經橫插進了敵陣之中。
艾莉亞沒有動。她只是站在原地,等待剩下的敵人主動向自己過來。
她不可信這些女人敢無視她,敢無視一名諾克斯貴族認真起來時施展的毀滅魔法。
羅蘭站在她身後,看著艾莉亞那被黑絲襪包裹的小腿在戰裙開叉處微微繃緊的肌肉線條,看著她那雙金口皮鞋鞋底的紋路在聖樹的柔光中清晰可見。
他把手伸向揹包旁邊,解下了自己的黑曜石法杖。
就算自己的魔法造詣遠不如艾莉亞,但至少這法杖夠結實,能用作棍子擋開敵人的攻擊
他向前邁了一步。就一步。從艾莉亞的身後,邁到了她的身側。
不是“並肩”,只是“她在前面,他在旁邊”。
羅蘭很清楚自己絕對是需要艾莉亞保護的存在。
但羅蘭也希望自己能盡己所能幫助艾莉亞。
戰場的分割並非是出於約定,而是出於某種比她預想中更古老的、近乎宿命般的默契。
四對四,命運在無聲無息間劃出了四條平行而膠著的線。
那些線從樹瘤平臺的中心向四周輻射,將那片被猩紅腐敗浸透的、表面佈滿細密裂紋的、踩上去微微凹陷的木質地面,切割成四塊形狀不規則、邊界不斷變化的戰區。
大姐
瑪莉手中的鐮刀從不會揮空,即便她看似只是在劈砍空氣也不會。
她雙目失明,凹陷的眼眶被暗紅色的燒傷疤痕覆蓋,眼瞼如同兩片枯萎的花瓣貼在空無一物的凹陷處。
但她的鐮刀不需要眼睛來瞄準。那柄比她人還高的尊腐騎士鐮刀,在她手中如同一根被風喚醒的、古老沉重的琴弓,每一次揮動都會從刀刃上剝離出一圈金黃色的、高速旋轉的、邊緣鋒利如剃刀的光環。
那光環脫離刀身後先向外擴散,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致命的拋物線,然後在飛到路徑的末端猛地折返,如同被無形繩索牽引的迴旋鏢,從側面、背面、上方——從所有艾莉亞視線無法覆蓋的死角——無聲地斬來。
艾莉亞的流體劍在她指間如水銀般流淌、變形、延展。銀色的劍身在她手腕的每一次微調中從筆直的刺劍化為柔軟的鞭,再從鞭重新凝聚為堅實的、刃口泛著冷光的細劍。
她不需要用劍去格擋那些光環,那些光環太快了,快到即使她的眼睛能捕捉到它的軌跡,她的手臂也無法在短時間內調整角度去攔截從不同方向襲來的連續斬擊。她要做的是比它更快,快到在瑪莉的鐮刀揮出的瞬間,她的劍已經纏上了那根纏繞著暗紅色舊布條的握柄,將刀身向一側猛地一拉,迫使那道還未成型的光環在脫離刀鋒的剎那偏離方向,擦著她的白布頭冠飛過,將她身後一截粗壯的樹根攔腰斬斷。
斷面光滑如鏡,被斬斷的樹根從傷口處湧出透明的、帶著微弱甜腥味的汁液。
艾莉亞能感覺到瑪莉的力量——那股沉重的力道通過流體劍的劍身傳遞到她的手腕,讓她的骨節發出極其細微的、如同竹節被輕輕彎折的“嘎吱”聲。
她的腳在金口皮鞋下微調著站姿,將那股壓力從手腕分散到手臂,從手臂分散到肩胛,從肩胛分散到腰腿,最終將那力道導入腳下那片被猩紅腐敗浸透的、表面佈滿細密裂紋的木質地面。
她們的距離在三米到五米之間浮動,這個距離不適合那些致命光環發揮。
艾莉亞試過直取對方首級,但很快就放棄了。
在那兩次試探性的刺擊被瑪莉用鐮刀的刀柄輕易擋開後,她意識到了一件事——瑪莉的“盲”,不是弱點。她已經習慣了這個沒有光的世界太久了,久到她不再需要眼睛來感知“光”和“暗”、“遠”和“近”、“敵”和“我”。
她用的是那把鐮刀,是刀鋒切割空氣時的阻力變化,是艾莉亞的皮靴踩在樹瘤表面時那極其細微的、如同落葉墜地的“沙”聲,是艾莉亞的流體劍在她指間變形時那金屬流動的、如同溪水漫過石床的“嘩啦”聲。
艾莉亞收回了刺擊,轉為纏鬥。她將流體劍延展成一條三米長的銀鞭,鞭梢在空氣中劃出流暢的、連綿不絕的“8”字形軌跡。她在用鞭梢不斷觸碰瑪莉的鐮刀,每一次觸碰都極其短暫,短暫到只是金屬與金屬之間一次細微的、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的輕吻。但她的指尖能感覺到——那從鞭梢傳遞過來的、瑪莉鐮刀的刀身在觸碰瞬間的、如同心跳般的細微震顫。
她需要在那震顫中找到節奏。
另一邊的戰場,二姐茉莉的大樹矛與米莉森本體的賽施爾長刀正在角力。那力量的對決——意志的力量。
大樹矛的槍頭是金色的,那金色在已不再不是黃金的亮
金,而是被黃金樹的恩澤浸透後留下的、洗不掉的、如同烙印般的淡金色。
茉莉的雙手持矛,槍尖指向米莉森的咽喉,槍桿貼著她的右肩,不斷計量著她們每一次交鋒的節奏。
米莉森本體的賽施爾長刀比她的大樹矛短了整整一臂的距離。在這個距離上,長矛擁有絕對的壓制力,它可以在米莉森的刀鋒觸及茉莉的身體之前,先刺穿她的胸膛。
所以米莉森不能讓她拉開距離,不能在每一次交鋒後後退重整,不能讓她找到那個“一矛封喉”的角度,因為每次後退都會給茉莉向前推進的空間,那柄大樹矛的槍尖就會離她的胸口更近一寸。
她選擇了貼身近戰。
這不是賽施爾長刀擅長的戰術,她不是不知道。但在日蔭城的風車村,在格密爾火山的陰影下,在那些被黑焰和腐敗共同侵蝕的戰場上,她學會了用黃銅義手去“感覺”刀柄的溫度,用左手去彌補右臂無法完成的複雜動作,用腳步的移動去欺騙對手的距離感。她的刀貼著大樹矛的槍桿滑入,刀鋒在槍桿的表面刮出一連串細碎的金屬浮渣。那聲音是信號,是她的刀正在逼近茉莉握矛的手指的信號。
茉莉退了一步。她將槍桿向一側傾斜,讓米莉森的刀鋒貼著她的槍桿滑向空處,然後猛地將槍尾向上挑起,槍尾的浮雕在米莉森的下頜前劃過一道弧線。米莉森仰頭,那一瞬的觸感冰冷而光滑,像是被什麼東西舔了一下。她沒有退,而是向前踏出一步,將重心移到前腳,利用身體的前傾將賽施爾長刀的刀鋒從下而上地撩向茉莉的腹部。
茉莉的槍桿下壓,“鏗!”金屬與金屬的碰撞聲,那聲音在聖樹的空洞中迴盪,激起一群棲息在高處樹根縫隙中的、銀白色的小鳥,它們撲稜著翅膀在她們頭頂盤旋了幾圈。
“米莉森”(紅靈)正在用自己的腿法,和波莉安娜的使命短刀對拼,但羅蘭已經沒工夫細看了。
褪色者的戰場是四片戰區中移動速度最快、距離最長、也最狼狽的。
他正拿著從艾莉亞宅邸裡翻出來的黑曜石法杖。法杖通體由最純淨的黑曜石整體雕琢而成,深邃如凝固的夜空,表面流淌著如同活物般的、暗銀色的天然魔力紋路。杖首被雕刻成一隻盤收起羽翼的渡鴉形態,眼窩處鑲嵌的星辰淚滴碎片散發著深邃的靛藍光芒,如同凝固的極光。
艾蜜的雙劍是兩把銀光閃爍的流水曲劍,銀色的劍身並非任何傳統造型,而是更接近“水”這一概念。她的雙眼失明,還用布條把眼眶這一圈給包起來了——那布條邊緣有些發黃,應該是從某件舊衣物上撕下來的,系在她後腦勺的結打得很緊,幾縷赤紅色的髮絲被布條的邊緣壓住,在她耳邊微微翹起。
她面對羅蘭的姿勢,與其說是“戰鬥”,不如說是“趕蒼蠅”。羅蘭釋放的“輝石魔礫”在她身側炸開,那拳頭大小的、閃爍著不穩定靛藍色光芒的輝石能量塊砸在她腳邊的樹瘤表面,將一小片銀白色苔蘚炸飛,露出下面暗灰色的、佈滿細密裂紋的樹皮。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那能量塊炸開時濺起的碎片擦著她耳邊的髮絲飛過。
羅蘭的“輝石彎弧”,那如同新月般的、高速旋轉的、邊緣薄如蟬翼的魔力弧光,在即將觸碰到她腰側的瞬間被她左手的流水曲劍隨手一撩——那劍身在與魔力
弧光接觸的瞬間微微亮了一下,然後那弧光便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滴般,無聲地消散了。
羅蘭的“輝石大魔礫”是艾莉亞費了老大勁才教會他的高級法術,需要將魔力在法杖杖首凝聚成比“輝石魔礫”大三倍、結實三倍、速度也快三倍的能量塊,然後在釋放的瞬間用念力控制它的飛行軌跡,讓它能夠在小範圍內拐彎、加速、甚至分裂。羅蘭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他在那根沉重的黑曜石法杖的杖首凝聚出一顆比成人拳頭還大的、深藍色的能量塊。他瞄準了艾蜜的胸口,在釋放的瞬間用念力讓它向上拐了一個彎,試圖砸她的臉。
艾蜜的身法比他的魔法更快,不是“閃避”,而是“迎了上去”。她向前邁了一步,然後一擊將那顆輝石大魔礫劈成兩半。
然後她繼續向羅蘭走來。
羅蘭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後悔的。也許是在他第三次施展的輝石大魔礫被艾蜜左手的流水曲劍隨手劈開、如同切豆腐般一分為二、兩半殘骸從他左右耳側呼嘯飛過、在他身後的樹瘤牆壁上炸開兩個焦黑的淺坑的時侯。也許更早,在意識到那四人裡有人盯上了自己的時候,他就應該後悔。
他不是什麼一流法師。從來都不是。他在雷亞盧卡利亞魔法學院待了三年,連最基礎的輝石魔礫都施放得磕磕絆絆,導師們看他的眼神從最初的“也許只是開竅晚”變成了“這孩子是不是腦子有什麼問題”,再到最後多虧學長力保他才能不像另一位“廢石”一樣被趕出去。
如果說艾莉亞的魔法天賦如同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那他羅蘭就是山腳下一塊被風化得千瘡百孔的碎石,偶爾被落石砸中、滾下坡、摔進溪流、被水衝到不知名的下游、然後被某個路過的人撿起來當墊腳石。
但這根黑曜石法杖不一樣。它太重了,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重,而是“歷史”的重,是“那麼多諾克斯法師曾經握過它、在無數個漫長的夜晚用它施放過無數個精妙絕倫的輝石魔法、它見證了諾克斯魔法文明的巔峰、然後在永恆之城墜落後與那些輝煌一同被埋葬在廢墟中”。
羅蘭握著它,感覺自己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袖子長出一截、褲腿拖在地上、走一步絆一跤、現在還必須得假裝自己很會穿。
羅蘭只能且戰且退。而且他感覺這根黑曜石法杖在他手中還在變得越來越重,他的手已經酸了。
從戰鬥開始到現在他至少釋放了十幾次魔法,每一次都需要將魔力從體內抽取、凝聚、壓縮、釋放,他那可憐的魔力池早已見底,現在每一次施法都像是在從乾涸的河床底部用指甲挖最後幾捧溼泥。
他很快就退到了樹瘤平臺的一側邊緣。
現在他退無可退了。身後是十幾米高的落差,下面是那片被猩紅腐敗浸透的、表面泛著暗紅色光澤的、偶爾冒出一個粘稠氣泡的淺湖。他的鞋跟已經蹭到了平臺邊緣的銀白色苔蘚,那苔蘚被他蹭掉一小片,露出下面有些鬆動的樹皮。
他握著法杖的雙手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他已經沒有時間恐懼了——那純粹只是魔力枯竭後的身體本能反應。
艾蜜停在他面前,距離不到兩米。她的頭微微偏著,那被白色布條包裹的眼眶“看”向羅蘭的方向。他能感覺到那布條下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掃到他的法杖,從
他微微分開的雙腳掃回他的臉,然後停在了那裡。
“都說了,”她的聲音很低,很沉,帶著一種‘我耐心有限’的不耐和‘你還不滾是在等什麼’的煩躁。
“我的目標是瑪蓮妮亞,不是你這種白痴法師!”她將右手流水曲劍的劍尖指向羅蘭的胸口,那液態金屬的劍身在聖樹的柔光中泛著冰冷的、如同冬日湖面下的暗流般的光澤。
“不想死的話就滾遠點!”
她的雙劍同時向羅蘭的方向砍去。交叉斬,兩把劍的軌跡在羅蘭的胸口正前方形成一個“X”形的、致命的交叉。她留了手,只是因為她不想在他身上浪費太多力氣。
她的目標是下面的瑪蓮妮亞。他只是一個擋路的、煩人的、不知死活的褪色者。不值得她動用全力。
羅蘭退無可退,只能試著用法杖硬擋下這一擊。他將黑曜石法杖橫在身前,杖身貼著他的胸口,杖首和杖尾從身體兩側伸出。艾蜜的雙劍同時砍在法杖上——“鏗!”
兩種硬度極高、密度極大的材質高速撞在一起。那響聲在羅蘭耳邊炸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他的手腕在那撞擊中猛地一陣劇痛,從腕骨蔓延到前臂,從前臂蔓延到肘關節,他的手指在那衝擊力下幾乎握不住法杖,杖身在他胸口向後滑了半寸,杖首的渡鴉浮雕硌著他的鎖骨,邊緣在他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還在滲血的壓痕。
但他擋住了。萬幸,產自永恆之城的黑曜石足夠結實。那法杖的表面沒有被砍出任何痕跡,甚至連一道白印都沒有。只不過是人後退了幾步而已。
艾蜜的流水曲劍在那撞擊後微微震動,劍身的水波紋在那震動中盪開一圈圈細密的漣漪,那漣漪從劍刃傳遞到劍柄,再從劍柄傳遞到她的手指。
她能感覺到那股震動的反饋,這根法杖遠比她想得結實得多。也進一步證明了她的猜想,這根遺物法杖落在這個男人手裡純粹是暴殄天物。
然後艾蜜繼續向前踏了一步。
羅蘭沒有退,不是因為他不想退,而是因為他身後真的已經沒有路了。他的腳踩在樹瘤表面那凹凸不平的紋路上,鞋底打滑,踉蹌了好幾步。他感覺到身後是空的,真正一無所有的“空”。
樹瘤平臺的邊緣就在他腳跟後不到半步的位置,那邊緣之外是虛空,是那從高處垂落的無數樹根和枝杈織成的、深不見底的聖樹空洞。他的腳後跟在那邊緣蹭了一下,幾粒細小的樹皮碎屑從他鞋底滑落,無聲無息墜入下方的虛空。
他回頭向下看了一眼——
褪色者的目光看向樹瘤平臺的下方、透過那層層疊疊垂落的樹根和菌類織成的簾幕、透過聖樹那柔和的、從天窗傾瀉下來的光,看向那汪被白色小花環繞的淺淺積水,看向那把被樹根纏繞的、雕工還算精細的木椅,最後落在那坐在木椅上的、四肢中三肢是黃銅義肢的、猩紅頭髮的、無聲無息的、卻讓空氣中都瀰漫著某種無形恐怖的女人。瑪蓮妮亞。
她坐在那裡,那把木椅的靠背微微向後傾斜,她的後背貼著椅背,頭微微低垂,猩紅色的長髮從她的肩頭傾瀉而下,如同一條被凝固在時光中的血河。她的左臂——那唯一還屬於她自己的、沒有被黃銅義肢替代的肢體——搭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自然彎曲著垂在扶手邊緣。
但她的另外三肢——右臂,左腿,右腿——都
被黃銅義肢替代了。那義肢的材質與米莉森的相似,但做工更加精細,藤蔓花紋更加繁複,關節處的卡扣也更加精密,足以與瑪蓮尼亞那半神級別的力量完美匹配的、能夠承受她每一次戰鬥時迸發的恐怖力量的“神之義手”。
那隻黃銅右臂搭在椅子的另一側扶手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縮著,指尖的弧度剛好夠握住那把與她一同被記載在史書中的、那把在蓋麗德與拉塔恩的戰場上綻放出猩紅腐敗之花的長刀。
但那把無柄刀不在她手裡,它被放置在椅子旁邊,斜靠在椅腿上,刀刃插進樹根與草坪之間的泥土裡。刀身很長,長到從椅腿延伸到羅蘭看不清的遠方,刀身的在聖樹的柔光中被腐蝕出斑駁的暗紅色痕跡。
那是羅蘭第一次親眼見到半神。不是從畫像中,不是從文字描述中,不是從那些在其他褪色者那裡聽到的、被添油加醋不知多少遍的傳說中。而是親眼,面對面,隔著不到一百米的垂直距離——他看到了瑪蓮妮亞。
他看著她就那麼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如同一個被時間遺忘的、被世界拋棄的、只能在聖樹這最後的庇護所中苟延殘喘的、殘缺的、破敗的“神”。
她的威壓從那具殘缺的軀殼中滲出,無形,無聲,卻如同千年寒潭底部的水壓,沉重到讓人窒息。那不是來自於身份和地位的敬畏,而是一種純粹的、生物本能的、如同兔子遇到鷹隼、老鼠遇到蛇、蟲子遇到鳥時的戰慄。
羅蘭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羅蘭很清楚,自己不是艾蜜的對手,她幹掉自己就像砍翻路邊一條野狗這麼簡單。但如果是面對的是下面的馬蓮妮亞的話,那就是隨處可見路邊的野狗對上蓋麗德的巨型魔犬!
羅蘭寧願一個人被五臺鐵處女戰車圍攻,也絕對不願意再往下看那麼一眼!
羅蘭也在那一刻理解了艾蜜。理解她為什麼會用那樣尖銳的、高亢的、如同被逼到絕境、只有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大叫,只有那樣,才能勉強將那從心底湧出的恐懼和憤怒壓下去,在這聖樹的空洞中嘶吼出那個名字。
恐懼乃是生物的本能,弱者對強者的恐懼,獵物對獵人的恐懼,即便是“半神的碎片”對“自己的母體”。
羅蘭的思緒在那一刻被艾蜜的第二次攻擊打斷,而這次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但死亡並沒有發生,他的身體本能地做出了一個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反應——重心猛地下移,膝蓋彎曲,身體後仰,然後在艾蜜的雙劍再次劈下的瞬間,他將自己從她的劍鋒下滑了出去。
那是一個他從未練習過、只是在某些醉漢鬥毆中見過的、被稱為“滑鏟”的、既不像攻擊也不像防禦的、姿勢難看的、在正經戰鬥中幾乎派不上用場的街頭把戲。
顯然,所謂的“在正經戰鬥中幾乎派不上用場”絕對是刻板偏見,這招可太有用了。
他的後背貼著樹瘤平臺那佈滿銀白色苔蘚和細密裂紋的表面,苔蘚在他滑過的瞬間被壓扁、撕裂、汁液濺出,在他袍子的背後留下一道溼漉漉的、銀白色的痕跡。那劍刃上流動的銀光在他眼前一閃而過,他的頭從她的雙腿之間穿過,肩膀擦著她的靴底,他在她正後方約兩米處停下,然後大口大口地喘氣。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招過於出乎對方意料,這一記滑鏟真給艾蜜剷倒了。
艾蜜的雙劍劈空
了,那力道從她雙臂中釋放卻找不到目標,她的身體在那釋放中微微前傾,重心不穩。她的腳在慌亂地向前踏了兩步,想要穩住重心。但那兩步踏得太急,太亂,靴底的紋路在那溼滑的、被腐敗液浸透的苔蘚表面打滑,她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向前栽倒下去。
還是鼻樑先著地。
顯然她不像‘米莉森’(紅靈)一樣,經常練腿。
那撞擊聲不是很響,只是一聲沉悶的“咚”,但那聲音在羅蘭聽來絕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她趴在地上,臉貼著樹瘤那粗糙的、佈滿紋路和微小凸起的表面,嘴唇邊是幾粒細碎的樹皮碎屑和不知名菌類的孢子。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指尖觸到了鼻樑,那鼻樑的線條在那次撞擊中變得有些歪,中間有一段微微凸起,那是鼻樑骨斷裂的觸感,她再往下摸,指尖觸到了溫熱的、粘稠的、正在從她鼻孔中湧出的液體。
血。
新鮮的、暗紅色的、還帶著體溫的血液,從她那被撞歪的鼻樑下方湧出,將那片銀白色的苔蘚染成猩紅色。
她流鼻血了。
這不是一種嚴重的傷勢,甚至算不上“傷”。但這一跤跌掉的東西,比她在這場戰鬥中受的任何一次傷都要嚴重。
她並非為自己摔倒了而憤怒。她憤怒的是讓她摔倒的這個人,不是艾莉亞那樣的諾克斯劍士,不是米莉森(本體)那樣身殘志堅的戰士,不是紅靈“米莉森”那樣能用腿法在空中跟波莉安娜拼個不相上下的靈體——是羅蘭。是那個在她的流水雙劍下只能且戰且退、用法杖硬擋時手腕都在發抖、釋放的魔法連她身法都碰不到的、白痴法師!
她緩緩地從苔蘚中抬起頭。現在她眼角的白布條邊緣被血浸透了,那紅色從布條的邊緣向內滲透,在白布上畫出如同珊瑚枝般的、不規則的、擴散的紋路。她的鼻孔還在往外淌血,那血順著她的上唇流進嘴角,她用舌頭舔了一下,將那一小口帶著鐵鏽味的血液嚥了下去。
然後她把掌心的血蹭掉,重新從地上站起來。她的每一寸肌肉都在那緩慢的動作中繃緊。
她的鼻血還在流,從鼻孔滴落到她胸前的衣襟上,將那暗紅色的戰裙又染上一層更深、更暗的紅。
“既然你非要找死的話……”她的聲音在“找”字上微微上揚,聲音也比之前更低了。
現在艾蜜是真打算動真格的了。
羅蘭只能尖叫著倉皇逃竄,一邊跑一邊叫喚:
“啊——哈——啊——哈——不不不不——別別別——等等等等——我錯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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