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離家出走的娜娜、芭蕾舞鞋與西裝眼鏡男鄰居
作者:三線女作家 Jiing
那天的晚飯對我來說是煎熬。我夾菜的時候筷子碰到碗沿發出一點聲響,都覺得整個餐廳的人都能聽見。我坐在啦啦旁邊,對面是油油。啦啦媽媽做了清蒸鱸魚,魚眼睛正好對著我的方向,白白的,圓圓的,像一顆沒有感情的珠子在審視我。
油油在桌對面偷偷瞄我。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兩秒,然後快速移開,像一隻在草叢裡探頭探腦的地鼠。我不知道他在看什麼——看我有沒有把那天在老房子發生的事告訴更多人?看我的臉上有沒有被他設計的陷阱折磨出的痕跡?還是在確認我是不是已經徹底被他搞崩潰了?
每一次他的目光掃過來,我就把筷子握得更緊一分。到後來我的指節都發白了,啦啦在旁邊問我怎麼不吃魚,我說不餓。我活了千萬年,見過太多比這個十五歲胖男孩更危險的東西,但沒有一個像他這樣讓我感到如此個人的、具體的、咬牙切齒的恨。因為他碰的不是我的妖力,是我好不容易才在這個人間找到的一點點歸屬感。而他,一個毫無是處的被寵壞的富家少爺,輕輕鬆鬆就擁有了一整個家庭無條件的愛和信任,還嫌不夠,還要把我從裡面擠出去。
吃完飯我幫啦啦媽媽收拾了碗筷,在廚房裡擦盤子的時候啦啦媽媽問我是不是不舒服,臉色不太好。我說沒有,可能昨晚沒睡好。她摸了摸我的額頭,說晚上早點休息。她的手心是溫熱的,帶著洗潔精的檸檬味。我差點就想撲進她懷裡把一切都說了,但我忍住了。沒有證據,老房子沒有攝像頭,油油出現在樓下只是我的一面之詞,而我是這個家裡最晚來的人。所以我只是笑了笑,說好的媽媽,然後繼續擦盤子。她把最後一個盤子放進消毒櫃的時候,我注意到窗外花園的方向有一小片黑黢黢的影子在移動——大概是鬆緊貓,它最近總是趁夜裡在花園裡溜達,說是在“勘察地形”。
那晚我沒有去啦啦的房間,單純就是不想去。我一個人坐在公主房的床沿上,光著的腳底踩在地毯上,盯著門口看了很久。啦啦的房門在走廊另一端,隔了三扇門,但那三扇門的距離在今晚感覺像是在兩個星系之間。我沒有換睡衣,沒有開臺燈,就坐在月光裡生悶氣。我想象啦啦此刻正在床上等著我敲門,等著我穿著羊絨襪推開門說“姐姐”,等著我跪在她床邊捧起她的腳。然後她會發現我今晚沒去,她會想“娜娜怎麼沒來”,她會翻個身看著天花板皺眉頭,她也許會覺得我還在為那天的事鬧彆扭。
門一直沒有響,她也沒有來找我。
第二天早上,啦啦開車帶我去學校。坐進副駕駛的時候,座椅的真皮涼涼的,觸感像是我自己的皮膚。
果然,車開出莊園大門拐上主路之後,她開口了。
“你昨晚沒來。”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她的語氣很平,平得像一張被用力拉緊的床單,隨時可能被某一個字撕裂。
“嗯。”我說。
短暫的沉默。她的手在方向盤上調整了一下位置。
“為什麼?”
“不想去。”
“是因為油油嗎?”她問得比我預想的直接得多。
“不是。”我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大。
“真的不是?”
“我說了不是!”
我的聲音在車廂裡炸開,把自己都嚇了一跳。啦啦的
手指在方向盤上僵了一下,然後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種生氣的看,是一種帶著審視的、微微眯起眼睛的看。那一眼很短,短到我還沒來得及解讀她的情緒,她就轉回去看路了。
“你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她說,聲音又恢復了那種平靜的、聽不出情緒的語調。但這次平靜裡多了一層別的東西——不是憤怒,更像是受傷。
“我不需要告訴你我想睡在哪裡。”我補了一句,語氣已經比剛才弱了。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不是因為這句話有多過分,是因為它的潛臺詞是“我不是你的附屬品”,而這句話一旦說出口,就等於在否定我們之間那種她定下來的、我默認了的、我們從未公開討論過但一直心照不宣的關係。
“好,”啦啦把方向盤打了個彎,車子拐進五角場大學的南門,輪胎碾過減速帶的時候整個車身震了一下,“你不需要告訴我。你是獨立的人,你有權利睡在自己房間,你有權利衝我發火,你有權利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她這種語氣是一種讓我難受的“理性”。她把車窗降下來一點,十月的風吹進來,把她的碎髮吹到臉頰上。她接著說:“但你說不是因為油油——我覺得就是因為他。你覺得我在飯桌上抱了他一下,你覺得我偏袒他,你覺得我不信你。所以你用不來我房間這件事懲罰我。”
“我沒有!”我幾乎是喊出來的,但喊完之後我自己都覺得沒有說服力。因為我確實在懲罰她。我確實是因為她抱了油油而不高興,我確實覺得她偏袒他。她說得全對,而我越否定就越像是在承認。
“你有沒有你自己清楚。”她把車停在精華樓門口,拉起手剎,終於轉過身來正面對著我。她的琥珀色眼睛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清亮,裡面沒有憤怒,也沒有溫柔,只有一種疲憊的、不願意再吵下去的平靜。“不管你是因為什麼,我尊重你。你今晚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我不會再問了。”
“那就不來。”我說完拉開車門下了車,反手把車門關上的時候用了比平時大一倍的力氣。車門發出一聲沉悶的響。我沒有回頭,揹著書包進了樓。進門以後我到底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輛保時捷還停在原地,車窗已經升上去了,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引擎沒有熄。
週一晚上我打車回的莊園,啦啦也沒有發信息說來接我。晚飯所有人只是努力維持著儘量不尷尬的氛圍,我當然也沒有去啦啦的屋裡睡覺。
我又試了一次羊絨襪,穿著它在屋裡走了幾圈。它的刺痛感真的遠遠大於別的襪子,以及我又感受到了那種妖力被抽取的奇怪感覺。我趕緊脫了下來。
我整夜幾乎沒有睡著。我在想,如果我就這樣一直賭氣下去,賭到什麼時候啦啦才會第一個低頭?她會不會一輩子都不低頭?她會不會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忽然發現,沒有我每天晚上去她的房間,她能睡得更好?我越想越清醒,越想越覺得自己幹了一件蠢事,但越是覺得蠢,就越是不想主動回去。大概凌晨三四點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這次我一定要賭到底。明天我就搬回學校,看她能憋多久。
週二早飯前,我去找了啦啦媽媽。我需要給她一個搬回學校的正當理由——總不能說“你兒子陷害我你女兒偏袒他我現在要離家
出走”——所以我編了一個非常合理的藉口。啦啦媽媽正在客廳裡跟管家說話,兩個人站在落地窗前,管家的手裡拿著一個記事本,表情嚴肅得像在彙報國防情報。
“就這兩天的事,動物都集中在花園東南角那邊,鳥、野貓、梅花鹿、甚至還有幾隻刺蝟,全在那一塊活動。那邊的草坪上全是糞便,王姨已經清理了兩遍了,今早又是一片。”管家指著窗外花園的方向,眉頭擰成一團,“但是花園西北側這幾天異常乾淨,連只螞蟻都不爬過去,落葉落得都比別處少。我覺得土壤可能有問題,要不要請園林局的人來檢測一下?”
啦啦媽媽正要回答,看到我走過來就停下話頭,笑著問我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她的笑容和平時一樣溫柔。我沒有多問動物糞便的事,而是把準備好的理由搬了出來。期中考試,課程太緊,三專業的課表排得像春運火車時刻表,想在學校住兩週集中精力複習,考完就回來。
一絲不捨在她臉上閃過,但是她好像也並不知道如何拒絕我的提議。然後她說了一句也許是藉口但讓我差點當場破防的話——“那鬆緊貓怎麼辦?我感覺它離不開你,但是學校宿舍不讓養貓。”
我愣住了。這個理由我沒有準備應急預案。
管家很識趣地來幫著解圍。“我去給二小姐在五角場大學附近租一間豪華公寓吧,這樣既能住在學校附近又不耽誤養貓。”
啦啦媽媽吩咐管家馬上去安排這件事,花園的事晚些再說。吃完早飯後啦啦媽媽親自開車把我送到了學校。下車的時候她努力忍著眼角的淚水抱了抱我,囑咐我說忙完考試的事就趕緊回家。我也很不捨地抱了抱她。
下午下課的時候,管家已經把公寓鑰匙送到了我手裡。房門鑰匙、地下車庫門卡、健身房鑰匙,全部用一個小小的愛馬仕鑰匙扣串在一起。管家還說公寓房門上裝了一個很小的安全攝像頭,可以直接連到我手機上,如果有人敲門或者門口有動靜,手機就會收到提醒。他說這是啦啦媽媽特意囑咐的,說不放心我一個人住。
公寓就在五角場大學東門對面,我的房間在32層,一室一廳,落地窗正對著東方。我推開門的時候鬆緊貓已經蹲在沙發上等我了,客廳的茶几上放著一束新鮮的白色鬱金香和一張啦啦媽媽手寫的便籤,寫著“好好照顧自己,媽媽”。
開放式廚房的檯面上擺著一整套雙立人的鍋具,冰箱裡塞滿了啦啦媽媽提前準備好的便當盒,每一盒都貼了標籤——週三午餐紅燒牛肉、週四晚餐清炒時蔬配米飯、週五午餐糖醋排骨——整整齊齊碼了三排。浴室裡有地暖,腳踩上去是暖的。熱水器是恆溫的,水溫調到三十七度就永遠是三十七度。鬆緊貓有一個專門的小房間,裡面放著全自動貓砂盆和水循環飲水機。這套公寓的一切都完美得無可挑剔,只是缺少了人的氣息。
週二到週五,我和啦啦沒有任何聯繫。沒有微信,沒有電話,沒有在校園裡偶遇。五角場大學很大,大到兩個不想見面的人可以像兩顆不同軌道的衛星一樣永遠不碰撞。但我還是會在商學院門口路過的時候下意識地放慢腳步,會在食堂裡看到栗色長髮的女生時心跳漏一拍,會在每天晚上十點準時看一眼手機——那個時間段以前是我推門走進她房間的
時間。手機屏幕上什麼都沒有,沒有她的消息,沒有她的電話,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她還在乎我這個人。我每天晚上把手機放在枕邊,開最大音量,怕錯過她的消息。但每天早上醒來,通知欄裡只有天氣預報。
為了不讓自己每天晚上抱著手機望眼欲穿,我找了一件可以佔據全部注意力的事做。
芭蕾舞社團。
五角場大學的學生社團招新其實早在九月份就結束了,但芭蕾舞社團的女社長在剛開學招新的時候見過我,時不時就給我發信息,誇我的身材比例是“她見過最適合跳芭蕾的素人”,腿長和身高的比值、腳背的弧度、肩頸的線條、甚至手指尖到手腕的比例,每一項都像是被精準校對過的。但是我一直沒有答應,我的注意力全都在啦啦身上。
女社長叫小青,大三,舞蹈學院的專業生,身材纖細得像是被女媧親手削過,但說話中氣十足,罵人的時候能讓整個排練廳抖三抖。她看到我出現在排練廳門口的時候,激動得直接把水杯打翻在音響上,衝過來一把抱住了我,然後若無其事地把水擦乾說“我就知道你會來”。她讓我做了幾個基本動作測試柔韌性,我輕輕鬆鬆把腿扳到耳朵旁邊的時候,她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後回頭對副社長說了一句“我們明年的大學生藝術展演有救了”。
從週三開始,我每天下午四點準時出現在排練廳。小青給我開小灶,從最基礎的腳位和手位開始教。她說我的身體條件雖然逆天,但基本功是零,需要從零開始練。但她一點都不介意,因為教一個天才比教一幫庸才有意思多了。小青對學員非常嚴厲,但是對我異常溫柔。她扶著我的胳膊和我的腳完成每一個動作的指導。我也學得飛快,不是因為我有什麼特殊天賦,而是因為我活得夠久——幾千萬年的時間賦予了我對身體姿態的精密控制力,這是任何人類舞者窮盡一生都無法企及的。加上芭蕾的基本姿態和我在天山修煉時用來吸納日月精華的站姿意外地相似,都是向上延伸、向下紮根的勁道,對我來說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更重要的是,我發現了一個讓我暗自心驚的事實:我的腳,對襪子的敏感度真的在降低。
芭蕾舞必須穿大襪——那種肉粉色或者白色的、從腳尖一直包到腰部的連褲襪,比絲襪厚,比羊絨襪薄,緊緊貼著每一寸皮膚,把腿部的肌肉線條勾勒得一覽無餘。第一次穿上大襪的時候我做好了心理準備——那種被包裹的刺痛感會像往常一樣從腳底蔓延上來,我需要咬緊牙關撐過去。但實際穿上的時候,只有非常微弱的、像被羽毛輕輕掃過的刺痛。不是那種鑽心的、需要咬枕頭才能忍過去的疼。練到第三個動作組合的時候,我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腳上還穿著襪子。這個認知讓我在做Plié的時候差點失去平衡——我的腳,那雙千萬年來碰不得、捂不得、穿襪子會痛到發抖的冰雪幻化的腳,現在居然可以穿著芭蕾大襪連續跳四個小時而面不改色。
更大的衝擊發生在第一天訓練結束的時候。
四個小時的基本功訓練結束,我坐在排練廳的長椅上脫下芭蕾軟鞋。腳尖鞋還在等我的足尖力量達標,小青說我大概還需要兩週才能上足尖,眼下穿的是最基礎的軟底芭蕾鞋。我把鞋脫下來的瞬間,一股味
道飄進了鼻腔——酸的,淡淡的,混著帆布和汗水的微鹹,甚至還有一點點臭味。我當時愣住了,拿著鞋子放在鼻子前面又聞了一下,確認這個味道確實是從我鞋子裡散發出來的。我的腳出汗了。幻化成人形十八年來第一次,我的腳出汗了。以前我的腳永遠是冰涼的、乾燥的,像兩塊從不融化的冰。即便在最熱的夏天,即便被啦啦的皮帶抽到發紅發燙,我的腳底也從來不曾有過一滴汗。但現在,一雙芭蕾軟鞋的帆布內襯上,居然留下了兩團溼漉漉的印記,在燈光下泛著淺淺的水光。
我坐在排練廳的長椅上,腳上還穿著大襪,手裡拿著一隻發酸的芭蕾鞋,心裡五味雜陳。對於我來說,出汗意味著我的身體正在變得更像人類。這種變化是好是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以前啦啦用尺子和皮帶反覆抽打我穿著羊絨襪的腳底時,我的妖力像退潮一樣從腳底流失。我越來越確定那三雙神秘的羊絨襪背後一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
我把鞋子放進帆布袋裡,光著腳穿上Repetto走出排練廳。十月的晚風吹在我汗溼的腳上,涼絲絲的,但不再是以前那種“被冷風一吹就刺痛”的涼,而是一種很舒服的、像剛洗完澡踩在涼瓷磚上的清爽。
週四、週五、週六,每天都一樣。上課,去排練廳,跳三到四個小時,脫下鞋子聞一下有沒有汗味,然後換成我的Repetto走回公寓。到了週六,我已經可以完整地跳完一段五分鐘的芭蕾變奏了。
小青說我進度快得“令人髮指”,別的社員練一年才能達到的水平我一週就搞定了。她不知道的是,我每天回到公寓以後還在偷偷加練,對著客廳的落地窗練習Arabesque,一隻手指尖向前延伸,一條腿向後抬起,從腳尖到指尖拉成一條貫穿東西的直線。鬆緊貓趴在沙發扶手上看我練習,偶爾用橡皮泥的形態滾到地上給我糾正動作——“你那後腿再抬高兩公分,對,就這樣,保持住,我去吃口貓糧。”一塊橡皮泥指導我跳芭蕾,這個畫面如果被啦啦看到,她大概會以為自己在做夢。
週六晚上八點多,我練完舞從排練廳回來,和小青一起在校門口全家買了一大袋外賣——一盒關東煮、一瓶烏龍茶、一份照燒雞肉飯糰,還有一大包給鬆緊貓的零食。我穿著練舞的衣服,練功服外面套了啦啦媽媽給的Burberry風衣,腿上還穿著芭蕾大襪,腳上踩著海軍藍的Repetto——芭蕾軟鞋在包裡,腳上這雙是出門穿的。
我的腳又酸又累又熱,和小青分別後又走了二十分鐘的路,腳底在鞋子裡悶了一路,回到公寓門口的時候只想趕緊脫鞋。我從帆布包裡掏鑰匙的時候翻出那雙散發著淡淡酸味的芭蕾軟鞋,連同裝鞋的網袋一起隨手放在了門口地上,想著等下再拿進去晾,然後拎著外賣袋進了門。也許是太餓,我直接就忘了芭蕾鞋還在門口的事。
洗完澡出來,我穿著浴袍盤腿坐在沙發上,一邊吃關東煮一邊給鬆緊貓開貓零食。電視裡放著某個選秀節目,一個女孩正在臺上哭訴自己的成長經歷,評委表情凝重地點頭。我正準備換臺,手機突然響了——不是微信,是門上攝像頭的推送通知:“門口有動靜,點擊查看實時畫面。”
我點開手機屏
幕上的實時畫面。
一個男人鬼鬼祟祟跪在我公寓門口。
畫面是高清夜視模式,黑白但清晰得能數清他西裝上的暗紋。他大概三十多歲,戴著金絲邊眼鏡,頭髮用髮膠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皮鞋擦得鋥亮。此刻他正雙膝跪在冰冷的瓷磚地面上,雙手捧著我剛才放在門口的那雙芭蕾軟鞋,把整張臉埋進了鞋口裡。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金絲眼鏡被擠歪了,鏡片上糊了一層霧氣,但他毫不在意。他的嘴唇貼著鞋子內襯上那塊被我腳汗浸溼的帆布,鼻子深深地埋在鞋尖的位置,呼吸急促而用力,像是在吸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口氧氣。他的另一隻手也沒有閒著,手指輕輕地撫摸著鞋面上那些被我腳趾撐出的褶皺,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
我的關東煮差點從嘴裡掉出來。
“李鬆緊,”我用腳趾踢了踢正在啃貓零食的鬆緊貓,“你快來看。”
鬆緊貓——它現在是貓的形態——跳上沙發扶手,伸著脖子看了一眼我的手機屏幕。然後它發出了一個非常人性化的、介於“嘔”和“哈”之間的聲音。它跳下沙發變成了橡皮泥,在地毯上滾了一圈:“我說什麼來著?人類都是變態。你現在信了吧?”
“你也是人類造的橡皮泥,理論上你也歸人類管。”
“我是妖精,”橡皮泥義正言辭,“我身上有楊百翰的經卷加持,我是聖泥。”
我沒有理它,繼續看監控畫面。那個西裝男在我門口跪了大概有五分鐘,親完了左腳鞋又親右腳鞋,最後把兩隻鞋整整齊齊放回原處,站起來理了理西裝領帶,擦了擦眼鏡,若無其事地走進了斜對面的那扇門——3322號房間,我的鄰居。他走路的姿態從容而體面,和剛才那個跪在地上抱著芭蕾鞋猛吸的男人判若兩人。
“真是個老變態。”我關掉手機屏幕,把最後一口關東煮的湯喝掉,在心裡給這位鄰居貼了一個標籤。然後我起身去門口把鞋子拿進來。
晚上睡覺的時候我又想到這個鄰居西裝眼鏡男,內心竟然有一絲興奮的感覺。
接下來幾天,我做了一個小小的實驗。
週一晚上睡覺前,我故意把白天練舞穿過的芭蕾大襪團成一團放在門口。第二天早上打開手機看監控回放——西裝男凌晨一點出現在畫面裡,他先左右張望確認走廊沒人,然後蹲下來拿起我的襪子,動作比上次更熟練更大膽。他把襪子翻到內側——就是我腳底踩了一整天的那一面——貼在鼻子上,閉著眼睛深吸了一口。他的表情在夜視畫面裡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接近宗教體驗的陶醉,就像一個在沙漠裡走了四十天的人終於喝到了第一口水。
週二晚上,我把一雙穿了三天的Repetto銀色芭蕾鞋放在門口。同樣的凌晨時段,同樣的西裝革履,同樣的跪姿,他親鞋底的時候甚至會伸出舌頭,把鞋底的灰塵都用嘴唇抿乾淨。
最離譜的是週三,我把一雙啦啦媽媽之前買的全新的Aquazzura綁帶平底鞋放在門口想看看他會有什麼反應,這雙鞋我一次都還沒穿過。監控畫面裡他照常出現,蹲下來拿起鞋子湊近鼻子,然後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品酒師嚐到了一杯年份不對的波爾多。他把鞋子整齊放回門口,頭也不迴轉身走了。
“你說他圖什麼呢?”我躺在
床上對著鬆緊貓,腳搭在床尾的絲絨腳凳上,腳趾無意識地蜷著。
“那我可不敢瞎說,”橡皮泥翻了個身,在床頭櫃上滾了一圈,“但我覺得你可以利用一下。反正你最近心情不好,折磨折磨變態有益身心健康。”
我盯著天花板想了一會兒。利用一個陌生人好像不太道德,但他主動抱著我的臭鞋猛吸好像更不道德。兩相抵消,我決定讓自己開心一下。而且說實話,這幾天我心情糟透了。啦啦一條消息都沒有,我在學校裡遠遠看到過她一次——她從商學院大樓出來,跟幾個同學有說有笑地往停車場走。我站在圖書館二樓窗戶後面,隔著玻璃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車駛出校門,直到她的尾燈消失在暮色裡。她沒有停下來,沒有抬頭看二樓窗戶,沒有用任何方式感知到我的存在。我一個人在圖書館裡站了很久,手裡拿著書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回來以後把這件事跟橡皮泥說了,橡皮泥說“你就是自找的,誰讓你先搬出來的”。它說得沒錯,但我不想承認。
所以週四晚上,當手機APP再次提示門口有動靜的時候,我做了個決定。
我深吸一口氣,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口,把手放在門把手上。鬆緊貓從沙發上抬起頭,藍眼睛裡閃過一絲看好戲的光芒。
我猛地拉開了門。
走廊的聲控燈亮起,暖黃色的燈光灑在瓷磚地面上。西裝男正雙膝跪在地上,手裡捧著我那雙剛脫下來的芭蕾軟鞋——今天練了整整四個小時,鞋子溼得能擰出水,味道比平時濃烈了至少一個數量級——他的臉還埋在鞋口裡,嘴唇貼著內襯的帆布。門開的瞬間,他整個人僵住了。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從鞋子上慢慢離開,在鞋口和嘴唇之間拉出一道極其細微的、亮晶晶的唾液絲。他的領帶歪了,西裝下襬壓在膝蓋下面皺成一團,皮鞋尖蹭到了走廊踢腳線的白漆。
我們四目相對,時間大概凝固了五秒鐘。
然後他把鞋子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低下頭用一種近乎虔誠的、像是在懺悔室裡面對神父的語氣說:“對不起。請……請不要報警。求你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那種裝出來的抖,是真的抖——聲帶像是被恐懼揉皺了又攤開,每一個字都帶著細密的顫音。他跪在地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姿態卑微到了極點。一個三十多歲、穿著定製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是陸家嘴某棟寫字樓裡年薪百萬的金融精英的男人,此刻跪在我一個十八歲大一新生的公寓門口,膝蓋下是冰冷堅硬的瓷磚地面,而他的西裝褲大概這輩子都沒在這麼硬的地方跪過。
“你叫什麼?”我靠在門框上,雙臂交叉,低頭看著他。這個姿勢我是跟誰學的?啦啦。我無意中複製了她在教學樓走廊裡堵我時的姿態——一條腿微彎,腳尖點地,下巴微微抬起,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獵物時的悠閒和篤定。
“我……我叫膩膩,就住對面3322。”
“膩膩,”我把他的名字慢慢唸了一遍,“你跪在我門口吸我的鞋,吸了幾天了?”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後老老實實回答:“一週。從你第一次把芭蕾鞋放在門口那天開始。”
“為什麼?”
“我……”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耳朵尖紅得能滴血,“我對氣味有特
殊的……偏好。你的鞋子上有一種很特別的味道,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這很變態,我有病,我在看心理醫生,但是——”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像是被他咽回了肚子裡。
“你太專注都沒發現門上的攝像頭吧?我錄下了你所有的視頻。”
“求求你了不要報警,你想要什麼我都答應。”
我看著跪在地上的這個男人,心裡湧起一種非常奇異的快感。不是因為他變態,是因為他的“失控”——一個看起來掌控著完美人生的精英男士,跪在我面前承認他控制不住自己對一雙芭蕾鞋的慾望——而我,恰好是那雙鞋的主人。這種掌控感在我被油油陷害、被啦啦冷落、被整個家庭的歸屬感問題折磨了兩週之後,像一小口烈酒灌進喉嚨,辛辣、刺激、讓我短暫地忘掉了所有不快。我終於不是那個被撿來的、被欺負的、被趕出去的張娜娜了。在這個走廊裡,在這個32層的高空,在這個跪著的男人面前,我是發號施令的那一個。
“膩膩,”我蹲下來,和他平視,用我最平靜的語氣說出了下面這句話,“以後你每天幫我清理穿髒的鞋子和襪子。用什麼清理都可以,你選。”
他抬起頭,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困惑,然後是意外,然後是某種不敢置信的狂喜。他大概以為我會報警,會扇他一巴掌,會叫保安把他趕出這棟樓。但我沒有。他鄭重地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擦了擦嘴角殘留的唾液,把那雙已經被他用嘴唇親乾淨的芭蕾鞋輕輕放回原處,然後站起來,整理了西裝、領帶、袖口,把歪掉的金絲眼鏡扶正,重新變回了那個衣冠楚楚的金融精英。
“謝謝。”他說,然後朝我微微鞠了一躬,轉身走向3322號房間。刷卡,開門,關門,整個過程動作流暢而安靜,彷彿剛才跪在地上抱著鞋吸的變態是另一個人。
週五晚上回來後,我把穿髒的鞋子和芭蕾大襪放在門口,週六早上拿回來的時候它們被清理得一塵不染。芭蕾軟鞋的內襯原本被腳汗浸得發黃發硬,被他清理過後變得柔軟乾淨,帆布面上的每一道褶皺都被重新撫平。芭蕾大襪的襪底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Repetto芭蕾鞋的羊皮內襯被他用一種專業的皮革護理劑擦得油亮油亮的,鞋底的每一粒灰塵都被清得乾乾淨淨。
我沒什麼朋友,在學校似乎也只有小青跟我走得比較近。而在這個陌生的高層公寓裡,除了鬆緊貓和一塊會說話的橡皮泥(它們是同一個東西),我唯一能說上話的活人居然是斜對面那個每天幫我舔鞋的變態西裝男。這讓我覺得荒誕,但也讓我覺得輕鬆——因為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在他眼裡我就是一個跳芭蕾的、腳很美的、不愛穿襪子的大學女生,而在我眼裡他是一個跪在我門口吸鞋的變態。我們之間的關係簡單、直接、不需要任何偽裝。
那個週日他請我喝咖啡、吃飯、逛街。他給我買了高跟鞋、高跟過膝靴和好幾條絲襪。我知道他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買的,我也沒有拒絕。
晚餐我們去吃了法國菜,我們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他說他在基金公司上班,做量化投資,每天對著六塊屏幕看K線圖,精神壓力大到要靠吃藥才能入睡。他有一個前妻,離婚的原因他不
說,我也不問。他在這個公寓裡一個人住了三年,除了公司的同事和樓下的保安,我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知道他癖好的活人。
“你倒是挺坦誠的。”我一邊喝紅酒一邊說。
“在你面前沒什麼好裝的,”他苦笑了一下,“你看到的是我最爛的樣子。既然已經爛透了,剩下就只有坦白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真誠的,真誠到讓我有那麼一瞬間覺得——也許他不是變態,他只是太孤獨了。但下一秒我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他緊接著問我“今天鞋底的汗夠不夠溼”,嘴角帶著一種極力壓制但終究壓制不住的、期待的光芒。不,他就是變態,這點是經過科學驗證的。
我們在餐館窗邊的座位坐了一個多小時。一個多小時裡我的手機一直放在桌面上,屏幕沒有亮過一次。沒有啦啦的消息。我已經習慣了。準備離開的時候他問我能不能跪在桌子下面直接聞一聞我走了一天路的腳。我完全沒有拒絕。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和西裝男僅有的這一天“約會”裡,在露天咖啡店對面那棵梧桐樹後面,在Calzedonia櫥窗側面的角落裡,在法國菜餐廳玻璃窗的馬路對面,有一個微胖的身影正舉著手機對準我們的方向。那個鏡頭把一切我和男人在一起的細節都記錄了下來——我面前的熱澳白,試衣間門口我穿著新絲襪自拍的鏡子,跪在我餐桌下的那個男人,還有我們談話時我的每一個表情,以及我放在旁邊椅子上那個露出芭蕾鞋網袋的帆布包。
這些照片和視頻在第二天就出現在了啦啦爸爸的郵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