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出軌芭蕾社長的娜娜與復仇的序幕
作者:三線女作家 Jiing
週一,我終於開始穿足尖鞋了。
小青比我還興奮。她在排練廳門口等我,手裡捧著一雙嶄新的足尖鞋,肉粉色的緞面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鞋頭是扁平的硬殼,裡面塞著硅膠墊。她把鞋遞給我的時候,手指在我的手背上多停了一秒,帶著一點試探意味的停留。她的耳尖微微泛紅,但語氣還是那個中氣十足的女社長:“我專門給你挑的,Grishko的2007,最適合你這種腳背高的人。鞋碼是我根據上次量腳的尺寸訂的,你試試看合不合適。”
“你什麼時候量過我的腳?”我問。
“就上週,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我讓你脫鞋站在測量板上,你忘了?”
我沒再追問。一個社長給新社員量腳是正常的,但記住鞋碼、專門去訂一雙特定品牌特定型號的足尖鞋,還在週一早上提前等在門口——這些加在一起,已經超出了正常範圍。不過當時我的心思全在足尖鞋上。我把鞋穿上,緞面包裹腳背的觸感和軟鞋完全不同,鞋頭硬邦邦的,踩在地上有一種被托起來的感覺。小青幫我係緞帶,她單膝跪在地上,把我的腳踝輕輕擱在她膝蓋上,手指繞過我的腳踝把緞帶交叉、纏繞、打結,動作比任何一次都要慢。她的指尖擦過我腳踝內側的皮膚,帶著一點點汗溼的溫熱。系完之後她沒有馬上站起來,而是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裡有某種我說不清楚的光芒。
“站起來試試,扶著把杆,慢慢上。”她的聲音比我記憶中的要輕。
我扶著把杆,慢慢把重心移到足尖上。腳趾在硬殼鞋頭裡被擠壓出一種陌生的鈍痛,但和羊絨襪那種針扎般的刺痛完全不同——足尖鞋的痛是物理的、可預期的、可以通過訓練適應的。我的腳踝微微發抖,但整個人穩穩地立在足尖上,比小青預期的要好得多。
“天哪,”她站在我身後,雙手虛扶在我腰側,“你第一次上足尖就能站穩,你知道我練了多久嗎?三個月。”她的聲音裡有真實的驚喜,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於驕傲的情緒——好像我跳得好跟她有什麼關係似的。
那天練了三個小時。脫下足尖鞋的時候,我的腳趾被硅膠墊悶出了一層薄汗,腳趾甲在硬殼裡壓得發紅。我在更衣室裡把足尖鞋塞進網袋,然後換回自己的Repetto。小青從後面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明天見,目光在我的腳上停了一瞬,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週一晚上,我像上週一樣,把今天穿過的足尖鞋和芭蕾大襪放在公寓門口。足尖鞋是新鞋,味道不重,但畢竟踩了三個小時,內襯的棉布上有淡淡的潮氣和新鞋特有的膠水味。芭蕾大襪是今天剛換的,襪底有一點微溼的汗印。我把它們放好,關上門,等膩膩來“清理”。
一夜過去了。早上我打開門,鞋和襪子原封不動地放在門口。我拿起手機翻看安防APP的夜間錄像,整個夜晚的監控快進播放——膩膩沒有來。
我蹲在門口看著那雙紋絲未動的足尖鞋,心裡有點困惑,但也沒有多想。也許他出差了,也許他昨晚加班太晚直接睡在公司了。一個變態的缺席不值得我花太多腦細胞。
週二,我離家出走整整兩週。
兩週這個時間節點很微妙——不夠長到讓人覺得你已經徹底搬走了,但
夠長到讓所有人默認你不在是一種常態。再拖下去,啦啦媽媽那邊就不好交代了。她每天給我發微信問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夠不夠、公寓裡缺不缺東西,我每條都回了,但每條都回得很短。她對我的好是真的,我不忍心用冷暴力來懲罰她。
下午練完芭蕾我抱著鬆緊貓打車回了莊園。
啦啦媽媽在門廳等我。她大概是接到了管家的通報,提前站在門口,穿著那件米色的開衫,雙手交握在身前。看到我從出租車上下來,她快步走過來接過我手裡的貓包,然後張開雙臂把我抱進懷裡。她抱得很緊,緊到我能感覺到她鎖骨硌在我肩膀上的形狀。她問我瘦了沒有,我說沒有。她鬆開我,雙手捧著我的臉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眼睛裡有水光,但嘴角是笑著的,說回來就好,今晚做了你愛吃的蟹粉豆腐。
啦啦媽媽努力維持著餐桌上的溫度,不停地給我夾菜,問我在學校複習得怎麼樣、公寓住不住得慣、芭蕾舞社團好不好玩。我一一回答,語氣正常得像個聽話的好女兒。但她越是熱情,餐桌上的沉默就越顯得突兀。啦啦坐在我對面,全程沒有看我。她吃得很慢,動作很優雅,用筷子夾起一塊糖醋排骨放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她的目光要麼落在碗裡的米飯上,要麼落在手機屏幕上,好像商學院有個永遠不會結束的案例分析在等著她。她的下巴微微揚著,嘴角沒有弧度也沒有下垂,整個人維持著一種精密的、刻意的“我不在乎”。我太熟悉她這種表情了——每次她想掩飾自己情緒的時候就會這樣。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在用全身的力氣表演不在乎。
油油坐在啦啦旁邊,低著頭吃飯,吃得飛快。他不像往常那樣偷瞄我,連眼皮都不抬,像是怕被我發現什麼。啦啦爸爸坐在餐桌主位,吃飯的姿態和平時一樣沉穩。但他看我的眼神變了——以前他看我是那種溫和的、略帶距離感的審視,像一個不太擅長表達的父親在默默觀察自己妻子收養的女兒。但今晚,他看我的眼神裡多了一層東西。是失望?是疑慮?還是某種“我本來以為你是個好孩子”的惋惜?他吃了半碗飯就放下筷子說吃飽了,起身去了書房。
晚飯後啦啦回了自己房間,沒有叫我,沒有給我任何暗示,連關門聲都比平時輕。我坐在公主房的床沿上,鬆緊貓蜷在床尾的腳凳上,尾巴搭在鼻子上假裝睡覺。我看著自己光著的腳,腳底還有今天練舞留下的淡淡的痠痛。我想去走廊那一端敲她的門,想告訴她我這兩週每天晚上都在想她,想告訴她我對油油的恨是真的但我對她的感情也是真的。但我什麼都沒做。我拉上被子,關了燈,在公主房的月光裡一個人睡了一夜。鬆緊貓半夜跳上床,用貓形態在我枕頭上踩了一圈奶,然後盤在我頭頂上方的位置,呼嚕聲像一臺迷你白噪音機。
第二天早飯過後,啦啦爸爸讓我去書房一趟。
他的書房在一樓走廊最裡端,我很少進去。房間很大,兩面牆全是書架,書桌上放著一臺iMac和幾份打印出來的文件。窗簾是拉開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書桌上一隻青花瓷茶杯上,茶水已經不冒熱氣了。他坐在書桌後面,穿著那件質地柔軟的深藍色襯衫,袖口捲到手肘,表情和昨晚晚餐時一樣——溫和但疏遠,慈祥
但審視。他沒有讓我坐。
“把門帶上。”他說。
我關上門,站在書桌前,心跳加速,但面色很平靜。他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把iMac屏幕轉向我。屏幕上是一封打開的郵件,發件人是一個我不認識的郵箱地址——一串亂碼加一個免費郵箱的後綴。郵件正文沒有任何文字,只有附件。他雙擊打開附件,幾張照片鋪滿了屏幕。
第一張是膩膩和我在露天咖啡店,他坐在我對面,我面前放著一杯熱澳白,他面前是一杯冰美式。第二張是我在Calzedonia試衣間門口,手裡拿著一條剛拆封的黑色絲襪,膩膩站在旁邊幫我拿著購物袋。第三張——我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是法國菜餐廳裡,我坐在窗邊,面前是半杯紅酒,而桌子下面,西裝男膩膩正跪在我腳邊,臉埋進我的腳底。照片的角度是從窗外拍的,鏡頭把玻璃的反光壓到了最低,清晰得能看到我嘴角那道若有若無的、被取悅了的弧度。
第四張是我和膩膩從餐廳出來,他的手搭在我肩上——那個角度是借位,他其實只是在幫我擋風,但照片上看過去像是他在摟著我。第五張是我們一起進了公寓樓的大門,時間戳是晚上十點多。
我看完所有照片,沉默了。不是因為無話可說,是因為我腦子裡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憤怒——李油油,你他媽的有種。你一個十五歲的、被寵壞的紈絝子弟,居然有這份耐心和執行力,你的陰暗程度真是遠超我對一個微胖高中生的預期。
“我不問這些照片是誰拍的,也不問為什麼會有人發給我,”啦啦爸爸開口了,聲音低沉而平穩,“我叫你來不是為了批評你。你來到這個家,我就把你當女兒看,這一點沒有任何改變。”
他停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然後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但作為父親,我有責任告訴你一些事實。這個男人——”他指了指屏幕上膩膩的臉,“我找了私家偵探查過了。他叫趙陽,三十五歲,基金公司量化投資部副總。已婚,有一個三歲的女兒。他妻子是某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住在浦東。他那套公寓是去年租的,合同簽了三年。他對我女兒——不管是親生的還是認的——做出這種事,我不可能坐視不管。”他關上iMac屏幕,靠在椅背上,“週一我已經讓人去找他談過了。他現在已經搬走了,以後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我愣了好幾秒。難怪那天晚上膩膩沒有來收鞋子——不是他不想來,是他被啦啦爸爸的人“嚇唬”了一通之後連夜捲鋪蓋跑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解釋,但我發現我根本無法開口。說什麼?說“那個男人其實是個戀鞋癖,我是為了折磨他而不是跟他約會”?老房子沒有攝像頭,油油出現在樓下只是我的推測,而桌面上這些照片是實打實的鐵證,證明我跟一個已婚男人約會、讓他跪在我餐桌下面、深夜一起回公寓。加上啦啦爸爸從頭到尾都沒有罵我,他全程都在用一種沉重的、失望的、帶著父愛濾鏡的語氣跟我說話,這讓我比捱了一頓罵更難受。
“我沒有——”我開口,聲音有點啞,“我沒有跟他在一起,他只是一個鄰居,他幫我——”
“娜娜,”他打斷我,語氣依然溫和,但聲音裡多了一
層疲憊,“我不需要你解釋。我說了,我不批評你。你十八歲,在法律上是成年人,有些事你可以自己做決定。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個人已經從你的生活裡消失了。以及——”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裡有一種語重心長的、讓人如芒在背的憂慮,“以後,在跟人來往之前,多瞭解對方的背景。不是每個對你笑的人,都值得你信任。”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動作和啦啦媽媽一樣輕、一樣暖、一樣帶著這個家特有的、讓我既依戀又想逃的體面。然後他走出了書房。我活了千萬年,第一次不知道怎麼解釋自己的行為。因為從照片來看,那個女孩深夜跟男人一起回公寓,如果我是啦啦爸爸,我也會得出同樣的結論。唯一的問題是,那個女孩是我,而我知道真相不是這樣的,但我沒法說出口。
我推開書房的門,沿著走廊走回三樓。樓梯爬了一半,我停下來,手扶著樓梯扶手,指節用力到泛白。如果說以前我對油油的恨還是具體的、有針對性的,那麼現在這份恨意開始蔓延了。啦啦爸爸查膩膩的底細、找人把膩膩趕走、在書房裡用那種“我都是為你好”的表情跟我說話——他做的一切在道德上都站得住腳。但他的每一個字都在提醒我一件事:在這個家裡,我被看作一個可能會跟已婚男人廝混的問題少女,一個需要被監控、被調查、被糾正的對象。而油油——那個設計了這一切、偷拍了這些照片、把郵件發到他郵箱裡的人——此刻正坐在自己房間裡打遊戲,心安理得地等著看我被驅逐出門。他贏了。他不僅讓啦啦和我吵架、讓我賭氣搬出去住,還成功地讓這個家裡唯一一箇中立的成年男性對我產生了戒備。我現在在啦啦爸爸眼裡不是一個純潔的養女,而是一個需要被管控的風險因素。這就是他的計劃——不是一次性擊倒我,是一層一層剝掉我在這個家裡的立足之地。
這種恨讓我幾乎喘不過氣。如果油油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我會不會直接調動僅剩的那點妖力把他從三樓窗戶扔出去。而啦啦爸爸——雖然他畢竟是啦啦的父親,是啦啦媽媽的丈夫,是這個家的支柱,但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已經徹底崩塌了,從一個溫和的、偶爾出現的背景板角色,變成了一個可以隨意調查我、干涉我、用父愛包裝控制慾的掌權者。他說把我當女兒看,但沒有一個父親會在沒有跟女兒本人溝通的情況下,直接找人去查她身邊的人,然後先斬後奏地說“那個人已經從你的生活裡消失了”。這不是父愛,這是家長制。這兩個男人,一個用陰險的方式在暗處偷拍我,一個用正義凜然的方式在明處審視我。他們代表了這個家庭對我的兩種態度——排擠和管控——而我在其中沒有任何話語權。
我那天逃了課。我坐在公主房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鬆緊貓蹲在窗臺上透過窗簾縫隙觀察花園裡的動靜。到了下午四點,我還是去了排練廳——不是因為我想跳舞,是因為我不知道除了跳舞之外還能做什麼。芭蕾是我目前唯一一件還能讓我感到平靜的事。
小青一眼就看出了我的狀態不對。她什麼都沒問,只是在我做Plié的時候走過來用雙手扶住我的腰,幫我調整骨盆的位置。她的手比平時多停了一會兒,指
腹透過練功服薄薄的布料傳過來的溫度,比我自己的體溫高出好幾度。練到足尖練習的時候,我連續三次在轉圈時失去平衡,第四次差點崴到腳。小青一把扶住我,然後宣佈今天的訓練到此結束。
“換鞋,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她說。
“去哪?”
“唱歌。你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練習,是吼一嗓子。”她已經轉身去拿外套了,動作乾脆利落,不容拒絕。
KTV在五角場大學後門的路上,裝修是那種過度使用LED燈帶的賽博朋克風,走廊裡飄著爆米花和空氣清新劑的混合味道。小青開了一箇中包,點了一打科羅娜,然後開始點歌。她點了一堆周杰倫老歌、《告白氣球》《七里香》《不能說的秘密》,她說每次心情不好就會一個人來KTV唱周杰倫,從前奏響起的那一刻就開始哭。她把麥克風塞到我手裡說你先唱,我去開啤酒。
一上來我就喝了三瓶科羅娜,小青喝了兩瓶。兩個小時後,茶几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一片空酒瓶和沒吃完的薯片。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喝這麼多,可能是因為啦啦爸爸書房裡那臺iMac上照片的幻燈片還在我腦子裡自動播放,可能是因為膩膩被趕走讓我失去了唯一一個能讓我發號施令的對象,可能是因為啦啦今晚依然沒有給我發任何消息。
小青坐在我旁邊,她的臉被酒精蒸得紅撲撲的,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嘴唇因為唱了太多高音而微微發乾。她脫了外套,只穿著一件黑色吊帶,鎖骨上有一顆小小的痣,在KTV包廂的藍色LED燈下若隱若現。她歪著頭靠在我肩膀上,頭髮蹭著我的脖子,帶著啤酒和洗髮水混合的味道。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搭在我的膝蓋上,指尖在我腿側的皮膚上輕輕划著圈。
“娜娜,你今天到底怎麼了?”她的聲音被酒精泡軟了,黏黏糊糊的,和平時那個罵人能讓排練廳抖三抖的女社長判若兩人,“你不用騙我,你轉圈的時候整個人都是飄的。你心裡有事。”
“男朋友對我不好。”我說。這是我能在短時間內編出來的最簡單的理由。
“你有男朋友?”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因為酒精而微微泛紅,表情不是驚訝,而是失望。那種毫不掩飾的、赤裸裸的失望。“他對你不好?他憑什麼?”她坐直了身子,表情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他不信我,他偏袒別人,他覺得我是一個——”我頓了一下,因為不知道該用什麼詞。
“一個什麼?”
“一個外人。”
小青沉默了幾秒。她拿起桌上最後一瓶科羅娜喝了一大口,然後像是做了什麼重大決定似的。她的雙手抓住我的肩膀,力道比平時大得多,指甲微微掐進我的肩窩。
“娜娜,”她說,聲音因為酒精和緊張而微微發抖,“我不管你男朋友是誰,不管他對你做了什麼。我只想告訴你,我一定會比他好一百倍。你知道從你來排練廳的第一天起,我看到你把腿扳到耳朵旁邊的時候——好吧這個理由有點奇怪——但那一刻我就心跳過速到懷疑自己是不是心律不齊。後來我每天給你指導動作,扶著你的腰,扶著你的膝蓋,扶著你的腳踝,我每一次碰到你我都得拼命剋制自己才能讓手不抖。”她深吸一口氣,用拇指擦了擦眼角,“我喜歡你。不是社長對社員的那種喜歡。是每天晚上躺在宿
舍床上翻來覆去想你想到失眠的那種喜歡。”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手指從我肩膀上滑下來,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溫度高得驚人。她等著我回答,眼睛裡有期待也有恐懼,嘴角因為緊張而微微抽動。
我看著她的眼睛。酒精在我的血管裡緩緩燃燒,把理智一層一層剝掉,露出底下那個被啦啦冷落了兩週、被油油設計陷害、被啦啦爸爸訓話、真實的、脆弱的、渴望被愛的張娜娜。小青說的是真的——她的眼睛不會騙人,她每次給我係足尖鞋緞帶時顫抖的指尖不會騙人,她在我練舞時假裝不經意碰我腰側的小動作不會騙人。而我現在需要一個這樣的人。
我沒有回答。我用動作代替了回答。我伸手捧住她的臉,她的皮膚在掌心裡滾燙滾燙的,然後把自己的嘴唇貼了上去。
她的嘴唇比啦啦的更薄更幹,觸感完全不同——啦啦的唇是柔軟的、溫熱的、帶著霸道的侵略性;小青的唇是微微發顫的、生澀的、像一個第一次偷吃糖果的小孩。我嚐到啤酒的苦味和薯片的鹹味,還有一點點她唇膏的蜜桃味。她愣了一秒,然後整個人像被點燃了一樣,雙手猛地摟住我的脖子,把我壓在KTV的沙發上,嘴唇瘋狂地回應我。她的吻技很差,牙齒磕到了我的下唇,磕出了一點點血腥味,但那種生澀本身反而讓我感到一種奇異的真實——她不是在表演,她不是在測試,她不是在完成任何人的任務。她只是單純地、迫切地、帶著幾周積壓的想念和酒精催化後的勇氣,想要靠近我。
我們在KTV包廂裡吻了很久。久到自動播放的伴奏曲從周杰倫變成了鳳凰傳奇又變成了隨機歌單裡的英文老歌。久到她的吊帶滑下了一邊肩頭,我的練功服後背的拉鍊被拉開了一半。久到我暫時忘記了啦啦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唱歌結束後,我們直接在附近的酒店開了房。
小青在前臺掏身份證的時候手還在抖,然後拿著房卡拉著我走進電梯。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她靠在電梯牆上看著我,眼睛裡是微醺的水光。電梯門一關上,她又吻了上來,比剛才更急切,嘴裡帶著淡淡的啤酒味。
房門打開的那一瞬間,我們幾乎是一起跌進去的。門在身後自動關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沒有開燈——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過薄窗簾灑進來,足夠照亮彼此的臉。小青把我按在酒店雪白的床單上,她的身體壓著我的身體,手指在我的鎖骨、肩膀、腰側遊走,觸感溫柔而熾熱,和啦啦的佔有式的撫摸完全不同。
我們互相脫掉了衣服。她的身體在昏暗中顯得纖細而柔軟,皮膚光滑得像被月光洗過。她吻我的脖子、鎖骨、胸口,嘴唇所到之處留下一條溫熱的軌跡。她的長髮散落在我的小腹上,癢癢的,滑滑的,她的手指與我的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她在我耳邊說了很多斷斷續續的話,大部分是醉話,但每一句都滾燙而真實——“娜娜你好美”“我真的好喜歡你”“我想這樣抱你想了很久了”“你跳舞的時候我根本沒辦法專心”“你男朋友是瞎子”。我回應了她的每一聲呢喃,把她摟得更緊。我翻身壓住她,她在我身下微微弓起身體,喉嚨裡發出細細的嗚咽聲。我的嘴唇從她的鎖骨一路向下,她抓著我後背的手指用力到幾乎掐進
皮膚。我們在彼此的體溫和呼吸裡翻湧,把所有被壓抑的憤怒、被否定的委屈、被冷落的孤獨,都傾瀉在這間陌生酒店房間的白色床單上。
結束後,她窩在我懷裡睡著了,呼吸均勻而平穩,手指還鬆鬆地攥著我的頭髮。我把被子拉過來蓋住她裸露的肩膀,靠著床頭閉了一會兒眼睛。
不知道幾點,我被尿意憋醒了。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房間的燈沒開,只有窗簾縫隙裡透進一線城市的夜間微光。小青在我旁邊睡得很沉,嘴唇微張,呼吸平穩,一條腿搭在我腿上。我輕輕把她的腿移開,光著腳下床。
酒店房間很小,床尾離房門只有不到兩米的距離。我摸索著往衛生間走,走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停下了。
我聽到了聲音。
非常非常輕,從房門外面傳來,像是什麼東西在門板上輕輕摩擦。那個聲音很細碎,不規則,像是某種硬質的東西在木門表面劃過——指甲、爪子、或者別的什麼。一下,停兩秒,又一下,換了個位置,像是在摸索門縫。
我的醉意瞬間消了一半。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屏住呼吸。房間很暗,但我能看清大致的輪廓——床上的小青、地上的衣服、床頭櫃上的房卡。我慢慢彎下腰,把自己縮到最低的位置,然後小心翼翼地趴在床尾的地毯上,頭貼在地上,從一個極低的角度朝房門方向看去。
酒店房門下面有一條很窄的縫隙,大概一釐米多寬,走廊的光從門縫下面透進來,形成一條細長的光帶。在那條光帶被切割的陰影裡,有兩雙爪子在門外徘徊。不是人的腳,不是動物的腳,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三根前趾,一根後趾,趾尖有彎曲的、不算太長但絕對鋒利的爪尖。外形像鳥爪,但比鳥爪更粗壯更厚實;形狀像貓爪,但比貓爪更長更骨感。它們在門縫外交替移動——左爪停一下,右爪向前探一步,像是某種動物在用最輕的步伐在門外巡邏。每一次爪子落在地面上,都伴隨著一絲極其細微的、趾甲刮過地板的聲音。
我的雞皮疙瘩從腳底一路炸到了頭頂。這個爪印我見過。幾周前,在老房子廚房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在斜射的陽光下,我見過一模一樣的印記——三個前趾一個後趾,鳥類和貓科特徵的混合體。鬆緊貓後來告訴我,那是天庭的“獸衛”。獸衛不應該出現在這裡。這裡是酒店,是我臨時住一晚的陌生房間,離莊園很遠,離老房子更遠。它怎麼找到我的?它跟蹤了我多久?它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在哪?
我趴在地毯上,一隻手捂著嘴,另一隻手指甲死死掐進床墊邊緣。它們在門口來來回回地踱步,不是路過,不是散步,是尋找。它們知道我在這附近。它們可能不知道我在哪個房間,但它們正在一個一個門地試探。它們在聞。在定位。在執行某個人或者某個機構給它們的命令。
小青在床上翻了個身,發出一聲含糊的夢囈,嘴裡嘟囔了一句大概是在夢裡還在跟我說話。我慌忙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睡得很沉,完全沒有被門口的聲音影響。我拿出手機,屏幕亮度調到最低。凌晨兩點四十七分。我用發抖的手指翻到通訊錄,點開那個兩週沒有撥過的號碼。電話居然馬上接通了。
“喂?”啦啦的聲音清醒得不像是在凌晨三點被吵醒的人。 “娜娜?你在
哪?”
她的語氣裡有憤怒,也有恐慌。那種憤怒不是一個姐姐對妹妹的憤怒,是一個等了兩週終於等到電話卻發現對方在凌晨三點打來、第一反應是“出事了”的憤怒。
“我……”我壓低聲音,嘴唇幾乎貼著手機麥克風,“我在外面。酒店。半夜做噩夢了。”
“地址。”她直接打斷我,語氣乾脆利落,沒有多餘的疑問。
我把酒店名字和房間號告訴了她,聲音壓得很低很低,低到我自己都差點聽不清。
我又趴回地毯上,從門縫往外看。那雙爪子在門外又徘徊了大概幾十秒,然後突然停住了。左邊的爪子抬起來,在半空中停了幾秒,好像在聞什麼,然後兩隻爪子同時轉向了走廊左側的方向。它們移動了幾步——我透過門縫看到它們移出了視線範圍——然後沒有再回來。門縫外面只剩下一片安靜的光帶,什麼都沒有了。
我不敢動。我趴在地毯上,眼睛死死盯著門縫,手機攥在手裡。五分鐘都還沒到,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快而穩,每一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緊接著是啦啦壓低但急切的聲音:“開門,是我。”
我一把拉開門。啦啦站在門口,一身黑色,黑色衛衣、黑色牛仔褲、黑色帆布鞋,頭髮隨意地紮了一個低馬尾,素顏,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是兩週沒睡好留下的黑眼圈。她的視線從我身上掃到房間裡,在看到床上還睡著一個陌生女孩的瞬間,臉色驟變。她沒有說話,上前一步越過我進了房間,看了看床上的小青,又看了看地毯上散亂的衣服,嘴角抿成一條極細的線。
“穿好衣服,拿上東西。”她的聲音很冷,很平,是命令。和我第一次在教學樓走廊裡聽到的語氣一模一樣。
我穿好衣服,把散落的東西塞進包裡。小青翻了個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沒有醒。我撕了一張酒店便籤,寫了幾個字放在床頭櫃上——“有急事先走,早上聯繫你。”我跟著啦啦走出房間,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啦啦靠著電梯牆,雙臂交叉,琥珀色的眼睛盯著電梯顯示屏上跳動的樓層數字,沒有看我。電梯裡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聲,和她沉默的氣壓混在一起,把狹小的空間填得滿滿的。
“和什麼人?”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依然很冷。
“芭蕾舞社團的主席。”我說,沒有提小青的名字。
她猛地轉過頭來,那雙眼睛裡的情緒瞬間決堤。然後她抬手一巴掌扇在我臉上。不是那種留力道的、做做樣子的耳光,是真實的、帶著全身重量的、火辣辣烙在我左邊臉頰上的巴掌。聲音在電梯間裡炸響,我的臉被打得偏向一側,左邊耳朵嗡嗡作響。電梯還在下行,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賤人。”她說,聲音沙啞,裡面裹著兩週積攢的所有憤怒和這一個凌晨積攢的所有心碎。
我沒有回話。我的左臉火辣辣地疼,牙齒磕到口腔內壁的位置滲出一絲血腥味。我把臉轉回來,看著她,沒有哭,沒有解釋,沒有道歉。
車子沒有開回莊園。
啦啦說不想在這個點回去吵醒她爸媽,於是直接開回了我租的公寓。她直接開了地下車庫的門禁,把車停好,然後跟著我一起上了32層。整個過程沒有說話,沒有肢體接觸,沒有眼神交流。
推開公寓門,屋裡一點人
的氣息都沒有,鬆緊貓還在莊園。我們躺在同一張床上,中間隔了一隻手臂的距離。月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在白色被子上投下一條一條平行的陰影。我側躺著,她在平躺,我盯著她的側臉輪廓,她的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我能聽到她的呼吸,她知道我能聽到。我們就這樣安靜了很久很久,沒有爭吵,沒有和解,沒有親吻,沒有觸碰,甚至連一句“晚安”都沒有。但她也始終沒有背對我。
第二天下午我回了莊園。我讓鬆緊貓變成橡皮泥握在手裡,坐在公主房的落地窗前,把這兩天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它。從書房裡的匿名郵件到酒店房門口那些半鳥半貓的爪子,從啦啦一巴掌扇在我臉上的溫度到酒店便籤上那句敷衍的告別,每一個細節都沒落下。
橡皮泥在我掌心裡安靜地聽完了全程。它沒有像往常那樣插科打諢,沒有說什麼“你這個女人怎麼回事怎麼又跟別人睡了”,沒有吐槽酒店走廊裡的爪子是“你喝多了產生的幻覺”。它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表面的裂紋微微加深了——那是它正在皺眉的表情。
“娜娜,有件事我得跟你說。”它的聲音壓得很低,“自從那天晚上我們在圍牆拐角的香樟樹下挖出那顆紅珠子以後,我就一直感覺不太對勁。我不是說珠子本身——珠子是好東西,它給了我說話的能力,我能感覺到它在我體內還在持續釋放某種能量。但是——怎麼說呢——它釋放能量的時候,好像也喚醒了別的什麼東西。”
“別的什麼東西?”
“莊園裡的動物全都不去西北角了。不是慢慢地不去,是挖出珠子的第二天,一夜之間,所有動物——鳥、野貓、梅花鹿、刺蝟、連草坪上的蚯蚓——全部轉移到東南側去了。西北角那片地,從圍牆拐角到香樟樹周圍大概五十米半徑內,連一隻螞蟻都沒有。你知道這在自然界意味著什麼嗎?動物對危險的感知比人類靈敏得多。”
我握著橡皮泥,手心微微發涼。
“還有,”橡皮泥在我手心裡滾了一圈,換了個姿勢,“你記得老房子廚房裡那些獸衛的腳印嗎?還有酒店走廊裡那雙爪子?它們不是一個兩個的偵察兵,娜娜。它們一直在找你。”
我沉默了。我低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腳背白皙,腳趾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就是一雙普通人類女孩的腳。但這雙腳曾經是千萬年玄冰,是冰雪妖精最核心的妖力容器。我的妖力在衰退,而妖力衰退的同時,那些獸衛找到我的頻率反而變高了。
“娜娜,”橡皮泥的聲音把我從思緒里拉回來,它在我手心裡微微發熱,像是那顆紅珠子在回應它的情緒,“我不是嚇你,但最近你一定要小心。不要一個人去偏僻的地方,晚上鎖好門,出門的時候儘量跟人一起。不管天庭那邊在計劃什麼,我能感覺到,他們不會等太久了。”
“嗯。”我握緊了手裡的橡皮泥,把它輕輕放在床頭櫃上,然後走到落地窗前看向窗外的花園。夕陽正在沉下去,草坪上的自動噴灌系統啟動了,水霧在金色的光線裡形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但說實話,我的心思並不完全在那些獸衛和天庭的陰影上。它們很可怕,它們正在追蹤我,它們隨時可能再次出現在某個走廊裡——但它們不是我最恨的東西。我恨的是兩個人
類男性,一個十五歲,一個五十多歲,一個用陰險和偷拍把我從家裡逼走,一個用權力和調查把我當問題少女處理。他們才是我當下最想解決的對象。而獸衛——不管它們是誰派來的,它們至少沒有假裝把我當家人。
接下來的一天下午,練完芭蕾之後,我約了小青在學校後門那家她最喜歡的奶茶店見面。她推門進來的時候穿著白色T恤和牛仔褲,頭髮還溼著——應該是練完舞剛洗完澡就趕過來了。她坐到我面前,眼睛裡有期待也有緊張,因為自從酒店那晚之後,她醒來時只看到一張便籤,我也沒有主動跟她聯繫過。她大概以為我在躲她。
“小青,”我把無糖芋泥波波推到她面前,然後低下頭,用我最擅長的那種混合了脆弱和隱忍的語調開口,“我有件事要告訴你。關於我男朋友。”
她握住吸管的手停住了。
我編了一個故事。我告訴她,我的男朋友是一個很有錢的已婚中年男人,我們在一起兩年了。他對我很好,給我買衣服買鞋子租公寓,但他有老婆有孩子,而且最近開始想甩掉我。我為他在半年前打過一次孩子,那天晚上我之所以狀態那麼差去唱KTV,就是因為他又一次在我面前提分手。邊說我的眼眶就紅了,不是因為演得投入,是因為我把對油油和啦啦爸爸的恨意全部融進了這個虛構的中年男人身上。
小青聽我說完,眼框也跟著紅了。她的嘴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驚訝,是因為憤怒——那種看到自己在意的人被傷害後迸發的、真切的憤怒。她把我的手握得很緊,指甲幾乎掐進我的手背。“那個垃圾,”她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他憑什麼這樣對你?他老婆知道嗎?你為他付出這麼多——”
“所以我想報復他。”我打斷她,用另一隻手抹掉眼角那顆恰到好處的淚珠,“小青,我不知道該找誰幫忙,這件事不能告訴別人,我只能信任你。”
“你要我做什麼?”她毫不遲疑地問,語氣斬釘截鐵。
“我真的恨他,”我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幾乎是氣聲,“我需要你製造一次偶遇,然後接近他勾引他,讓他上鉤。你如果能保留下所有的證據,我就可以把這些發給他的老婆。”
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補充了最後一句重擊:“我知道這樣做很過分,我也知道我沒資格讓你為我冒險。但小青——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他毀了我,我只想讓他也嚐嚐被毀掉的滋味。”
小青看了我很久,那雙被排練廳日光燈照了一整年的、清澈見底的眼睛,此刻裝滿了一個二十一歲女孩能為愛的人付出的所有真誠和熾熱。她不知道這是一個被編造的故事,不知道那個“中年已婚男友”其實是我名義上的養父,不知道她即將成為我復仇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她只知道她喜歡的女孩剛剛在她面前哭了,而她有能力做點什麼來讓她不那麼難受。她站起來,繞過奶茶店的窄桌,坐到我身邊,然後捧起我的臉,在我嘴唇上深深吻了一口。那個吻不摻雜任何酒精,比KTV裡那個更清醒、更堅定、更像一個承諾。
“為了你,”她鬆開我的嘴唇,額頭貼著我的額頭,鼻尖碰著我的鼻尖,“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她額頭傳來的溫度,內心一片矛盾的寂靜。我活了千萬年,見過無
數人類為了愛情、金錢、權力做出不計後果的決定,但這是第一次有人為了我做出這樣的決定。而我也知道,我正在利用這份真誠來完成一場私人復仇。
但當我想到油油在餐桌對面偷瞄我的那個眼神,想到啦啦爸爸在書房裡合上iMac屏幕時那個失望的表情,想到他和啦啦媽媽在花園裡那個認為“兒子終於長大懂事了”的笑容,想到他們一家四口在草坪上抱在一起的溫馨畫面,我內心那一點點愧疚就煙消雲散了。是他們先動的手。不是我先動的手。
小青抱著我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在我耳邊輕聲問:“什麼時候?”
“快了,”我睜開眼,吻了一下她的鼻尖,“等我確定好時間和地點,我會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