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富江腳下的奴隸真由美-上篇-十年為奴
作者:FEET-足戀
第一章:相遇
四月的櫻花開得有些過了,花瓣被前夜的雨打落一地,鋪在通往校門的水泥路上,被往來的鞋底碾成淺粉色的泥。
伊藤真由美站在校門前,抬頭看著那塊寫著“都立青葉高等學校”的牌子,深吸了一口氣。
高中了。
她在心裡默默唸著這兩個字,拎起書包往校門裡走。真由美不算出眾,但也絕對不難看——栗色的齊肩發用發繩鬆鬆地紮在腦後,露出乾淨的額頭和白皙的脖頸,校服的裙襬到膝蓋上方一掌寬。她的五官溫和,眉眼之間帶著一種讓人覺得舒服的柔軟,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漂亮,而是讓人看了不會設防的親切。
她在一週前搬進了父母留下的那套公寓。
說是“留下”,其實更準確的說法是“唯一剩下的”。父母在三年前的一場車禍中去世後,親戚們像禿鷲一樣撲上來瓜分遺產,唯獨這套位於偏城區的兩居室因為位置太偏、房齡太老,被所有人嫌棄地留給了她。碰巧,這也是父親生前最常待的地方——一間不算大但足夠溫馨的屋子,朝南的窗戶每天下午有整片陽光鋪進來,書架上有父親看了一半的推理小說,廚房裡還有母親用慣的那口小鍋。
真由美一個人住,用父母留下的存款過著簡單的生活。她不喜歡向別人訴苦,也不覺得自己可憐。日子就這樣過著,平淡得像一杯溫白開。
她走進教學樓,找到一年B班的教室。
教室裡已經熱鬧起來了。幾個男生圍在窗邊聊著假期打過的遊戲,三五個女生湊在一起互相翻看對方新做的指甲,後排靠窗的位置有人戴著耳機閉目養神。真由美在靠門第三排的位置坐下,把書包掛到桌側,安安靜靜地等著開學典禮。
然後,教室的門被推開了。
聲音其實不大,但不知道為什麼,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停了下來。
真由美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女孩子。
漆黑的長髮,齊整的劉海,髮絲像被最高級的墨汁浸染過一般,在日光燈下泛著冷調的幽光。她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不是那種健康的粉白,而是瓷器一般沒有血色的、冷冰冰的白。她的五官精緻得不像話——眉眼、鼻樑、嘴唇,每一筆都像是被造物主拿著放大鏡精心雕琢過的,挑不出半點瑕疵。
她的左眼下方有一顆小小的淚痣。
那一瞬間,教室裡彷彿所有的空氣都被抽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了她身上。窗邊的男生張著嘴,忘了自己要說什麼;翻看指甲的女生手懸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來;就連那個戴著耳機閉目養神的人也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直愣愣地盯著門口。
然後她笑了。
很淺的笑,嘴角微微上揚,像是見慣了這種場面,覺得有些無聊,但又不介意再享受一次。
“我叫川上富江。”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天然的慵懶。
她走進教室,步伐輕盈而篤定,彷彿整個教室都是她的舞臺,其他人只是觀眾。她的裙襬比校規要求的短了一截,露出兩條白得晃眼的腿。她徑直走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那個位置原本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瘦弱男生——站在他面前,歪了歪頭。
“你坐這裡嗎?”
她的語氣像是隨口一問,但配上她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這句話的意思再明確不過了。
眼鏡男生的臉刷地
紅了。他手忙腳亂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動作快得幾乎是用搶的,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著“沒關係沒關係你坐你坐”,然後抱著書包逃也似的坐到了最前排的空位上。
川上富江理所當然地坐了下來,把一隻小巧的黑色手包放在桌面上,翹起腿,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教室裡的每一個人。
真由美一直看著她。
不是像其他人那種痴迷的注視,只是單純地在觀察。她覺得這個叫富江的女孩子確實很美——美得不像是真實存在的人。但除此之外,她感受不到其他人身上那種近乎窒息的、被攫住心神的感覺。
她只覺得她在看一個好看的人。僅此而已。
真由美沒有移開目光,富江的目光恰好從她身上掠過。
一秒。兩秒。
富江看了她一眼,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視線,轉向窗外正在飄落的櫻花花瓣。她沒有在真由美身上多停留哪怕半秒。
真由美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不是失落,而是一種……差異感。她感覺到剛才那一眼裡沒有任何內容,就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她收回目光,翻開桌上的新課本,在扉頁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開學典禮在體育館舉行。校長在臺上說著千篇一律的致辭,底下的新生們坐得整整齊齊,但至少有一半的人——不,應該說幾乎所有的人——注意力都不在講臺上。
他們在看川上富江。
富江坐在前排靠邊的位置,側臉在體育館高窗投下的光線中顯得異常完美。她似乎完全不在意那些注視,甚至在校長說到“你們是未來的希望”時,嘴角浮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典禮結束後,各班回教室做簡單的自我介紹和班務分配。班主任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老師,姓山田,戴著黑框眼鏡,講話的時候總是下意識地推一下鏡框。他的視線在介紹完班級規則後,就再也沒能從富江身上移開過,說話越來越結巴,眼神越來越遊離。
真由美注意到了這一切。她對這個現象感到一種本能的警覺——這種警覺來自她的內心深處,像某種沉睡的本能正在微微震動。但她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也就沒有在意。
午休的時候,真由美在走廊盡頭的飲水機接水。
她聽見樓梯口那邊傳來一陣喧鬧——幾個男生圍在一起,中間站著的正是川上富江。她手裡捏著一罐飲料,從包裝上看是超市裡最貴的那種進口果汁,幾個男生爭先恐後地獻著殷勤,有人說要請她吃午飯,有人說知道學校附近有一家很不錯的意大利餐廳。
富江歪著頭看了他們一眼,微微一笑:
“你們?請我吃飯?”
她把這個“你們”拖得又輕又慢,像在品味這幾個字的味道。
“知道我喜歡吃什麼嗎?魚子醬。不是那種超市裡賣的便宜貨,是真正的Beluga。鵝肝醬也可以,但要法國直送的。學校旁邊那種家庭餐廳的意麵?”
她微微皺眉,露出一個嫌惡的表情。
“那種東西也能叫食物嗎?”
幾個男生的表情僵住了。但詭異的是,他們沒有被羞辱的憤怒——反而更加殷勤了。有人說“我家裡有一瓶很好的紅酒”,有人說“我知道一家法餐廳,下週末可以預約”。
富江挑了挑眉,拉開果汁的拉環,仰頭喝了一口。她的脖頸在仰起的角度下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改天再說
吧。我現在沒心情。”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回過頭:
“對了——”
幾個男生的眼睛同時亮起來。
“幫我把這個扔了。”
她把空罐子隨手遞到離她最近的一個男生手裡,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個男生捧著空罐子,像捧著什麼寶物一樣,臉漲得通紅。
真由美端著水杯,把這個場景從頭看到尾。她的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起。她說不上來富江哪裡不對——她漂亮,傲慢,理所當然地被追捧——這一切看起來都很合理。但她總覺得有什麼東西不太對勁。
那種感覺就像……你看到一隻蝴蝶落在花上,很美的畫面,但你仔細一看,那蝴蝶的翅膀上長著一排細小的、不該存在的牙齒。
真由美把這種感覺歸結為自己的想象力過於豐富,端著水杯回了教室。
下午的課結束後,真由美收拾好書包準備回家。
她走到鞋櫃前換鞋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陣高跟鞋的聲音。在這種地方,穿高跟鞋的學生只有一個。
果然,川上富江從轉角處走來,手裡拎著一雙黑色的小高跟,赤腳踩在地板上。她的制服鞋被隨意地踢在鞋櫃外面,就那樣歪倒在地上,像是穿了一次就不想要了。
富江走到自己的鞋櫃前,打開櫃門——裡面掉出了一堆東西。情書、巧克力、包裝精緻的小禮物,嘩啦啦地掉了一地。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彎腰去撿。她踩著那些情書和禮物,伸手從櫃子裡拿出一件薄外套,搭在手臂上。
然後她對上了真由美的目光。
“你一直在看我呢。”
富江的聲調很平,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她靠著鞋櫃,雙手抱在胸前,歪著頭打量真由美。
換作其他人,這個時候大概會慌張地移開視線,或者語無倫次地辯解。但真由美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因為你很引人注目。”
富江微微愣了一下。
這個反應不常見。一般人見到她,不外乎兩種反應——要麼痴迷到說不出話,要麼嫉妒到說不話。但面前這個女孩的眼裡既沒有痴迷,也沒有嫉妒,只有一種乾乾淨淨的好奇。
“你叫什麼名字?”
“伊藤真由美。”
“真由美,”富江把這個名字含在嘴裡輕輕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倒是個不錯的名字。”
她說著,目光在真由美的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她彎下腰,從地上那一堆禮物中隨手撿起一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拆開包裝,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
“唔,還湊合。”
她把剩下的巧克力往真由美面前一遞:
“你要嗎?”
真由美猶豫了一下,接過那塊巧克力,咬了一口。是很好的巧克力,帶著可可的微苦和恰到好處的甜。
“好吃。”
“當然是好吃的,”富江理所當然地說,“不然那些人怎麼好意思送給我?”
她把剩下的巧克力收進自己的包裡——動作很自然,彷彿那是本就屬於她的東西——然後穿上那雙黑色小高跟,啪嗒啪嗒地向校門口走去。走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側過頭看著真由美:
“喂,真由美。”
“嗯?”
“你住哪邊?”
“西口方向。”
“哦,那不順路。我走了。”
她沒有說再見,也沒有等真由美回答,就那樣踩著高跟鞋走出了校門。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漆黑的長髮在光線下泛著冷藍色的光澤。
真由美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手裡被掰剩下的半塊巧克力,然後把它小心地包好,放進了自己的書包裡。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她也不知道,川上富江在走出校門之後,其實在轉角處停了一下。
富江背靠著圍牆,掏出一面小鏡子照了照自己的臉,確定妝沒有花、頭髮沒有亂。她的腦海裡浮現出真由美那雙乾淨的眼睛——那雙看了她很久,卻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變得渾濁的眼睛。
有點意思。她想。
但也只是“有點意思”而已。這個世界上有意思的東西多了去了,一顆長得好看的石頭也有意思。但那又怎麼樣呢?不過是一塊石頭罷了。
富江啪地合上鏡子,隨手攔住一輛出租車,報了一家西餐廳的名字。至於那個叫真由美的女孩——她很快就忘了。
回到家,真由美換上家居服,給自己煮了一碗簡單的味噌湯,配著白米飯和一小碟漬菜吃了晚飯。窗外是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和遠處城市稀疏的燈火。她坐在客廳的地板上,翻著一本從父親書架上拿下來的舊書——一本關於民俗學的著作,書頁已經泛黃,邊角被翻得捲起了毛邊。
書上有一段話被她父親用鉛筆輕輕劃了出來:
“自古便有所謂的‘禍水’之說。此類存在並非以直接的暴力傷人,而是以其存在本身擾亂周遭的氣場,使人失去理智,做出殘害自身與他人的行為。這類存在往往擁有超乎常人的美貌,而那些美貌,恰恰是其最大的武器。”
真由美看著這段話,腦海裡不知為何浮現出川上富江的臉。
她搖了搖頭,合上書,覺得自己想太多了。
但那個晚上,她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她夢見自己站在一片濃霧中,面前有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在走動。她看不清那個人是誰,但她能感覺到一種強大的吸引力——像潮水一樣湧來,想要將她拽向某個方向。她腳底的土壤開始鬆動,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倒,就在她幾乎要失去平衡的那一刻,她的胸口深處忽然湧出一股暖流,像一隻無形的手穩穩地托住了她。
她站穩了。
霧氣散去,面前空無一人。
她醒過來時,天已經矇矇亮了。窗外有鳥在叫,隔壁的鬧鐘正在響,一切如常。
真由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什麼也沒有,只有平穩的心跳。
她翻了個身,把那場夢歸咎於睡前想太多的事情,打了個哈欠,又沉沉睡了過去。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某家高級酒店頂層套房裡,川上富江正披著一件真絲睡袍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底下燈火輝煌的夜景。她手裡端著一杯紅酒——雖然是客房服務送來的最貴的酒,但她覺得依然不夠好。她望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伸手摸了摸那顆淚痣,嘴角浮起一個滿足的微笑。
沒有一個人能完美再現我的美麗。
她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那個女孩。叫什麼來著?松本?井上?算了,不重要。
富江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轉身走向那張鋪著白色床單的巨大床鋪。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是真正值得她在意的。
除了她自己。
第二章:獵物
開學後的第二週,川上富江開始注意到一些事情。
比如,午餐的時候,當她在教室裡挑挑揀揀地翻著別人送來的便當時,總會有一份單獨放在她桌角——不是那些男生們蜂擁獻上的豪華料理
,而是用淺藍色的便當布包著的、樸實卻精緻的 homemade 便當。打開來,裡面的菜色不是高級食材的堆砌,而是用心搭配的家常菜:厚蛋燒切得整整齊齊,小番茄雕成了兔子形狀,米飯上撒著黑芝麻,旁邊還放著一小格當季水果。
她吃了第一口,覺得還不錯。
第二口之後,她開始理所當然地把整份便當當作自己的午飯來享用。至於那份便當是誰做的——其實她大概知道,但她覺得沒有必要特意去確認。
是那個叫伊藤真由美的女孩。開學第一天在鞋櫃前跟她說過話的那個。
富江記得她的名字,主要是因為真由美這個名字念起來很順口。除此之外,她並沒有覺得這個女孩有什麼特別之處——長相還行,但算不上好看;身材還行,但沒什麼值得多看兩眼的;性格溫和,溫和得跟一杯白開水似的,沒什麼波瀾。
但白開水也有白開水的用處。
比如此刻,放課後。
教室裡的光線已經變成了橘紅色,大部分人已經離開了。富江靠著後排的窗臺,一隻腳踩著窗框,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時尚雜誌。她的另一邊,真由美正蹲在地上,幫她整理散落一地的物品——那些被塞進課桌縫隙裡的情書、被揉皺的電影票根、半空的香水樣品、不知道誰放進去的一支口紅。
真由美把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收拾好,分類碼放進富江的書包裡。她的動作很輕很細緻,彷彿在打理一件極為重要的事情。
富江的目光從雜誌上方斜過去,落在真由美的側臉上。
“你為什麼要做這些?”
她的語氣隨隨便便的,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一樣隨意。
真由美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抬起頭,臉上帶著一個淺淺的笑容:
“因為你看著不方便。”
“哦。”富江翻了一頁雜誌,“那你幫我拿著吧,這些垃圾——不,把香水挑出來,那支留一下,別的可以扔了。”
真由美聽話地把那支半空的香水瓶小心地放進自己口袋裡,然後把剩下的東西——包括那些字跡娟秀的情書——規規矩矩地丟進了教室後面的垃圾桶。
富江看著她的背影,眯了眯眼。
這個女孩,用起來還挺順手的。
她合上雜誌,從窗臺上跳下來,拍了拍裙子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動作間,她聞到了什麼——是那支香水的味道。真由美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了那瓶香水,細心地噴了兩下在富江的手腕上,然後仰起頭看著她,像是在問“味道喜歡嗎”。
富江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那兩團香霧,又看了看真由美仰起的臉。
她忽然發現,真由美的眼睛很乾淨。
那雙眼睛看著她的時候,和其他人不一樣。其他人看她,眼睛裡總是藏著什麼東西——佔有慾、嫉妒、痴迷、恐懼、渴望,一團一團的濁物。但真由美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種溫順的、清亮的注視,像一隻蹲在腳邊的、安靜地等待著主人指令的貓。
富江不討厭這種感覺。
但她也不會因此就覺得真由美有多特別。
“走了,”她拎起包,經過真由美身邊時隨口丟下一句,“明天換一款便當,不要魚,魚肉太麻煩,要剔刺。”
真由美蹲在原地,輕輕地說了一聲“好”。
從那天起,伊藤真由美成為川上富江的“隨身物品”這件事,在青葉高中變成了一種半公開的默契
。
真由美每天早晨會在車站等著富江——因為富江從不住在同一個地方超過三天,她每天換不同的酒店或高級公寓,甚至有幾次是在某個男人的公寓裡過夜——然後陪她一起到校。放學後,真由美會幫富江提包、拎購物袋、替她跑腿買飲料、在富江被某個男生糾纏時擋在前面,用禮貌而堅決的語氣替富江打發走那些追求者。
富江開始帶著真由美去逛街。
一開始只是放學順路經過商場時,富江會隨手把購物袋丟給身後的真由美。後來變成了一整個週末的豪華購物行程——富江在前面走,真由美在後面跟著,手裡抱著一個一個越堆越高的紙袋。
真由美從來沒說過累。
她甚至會在富江試鞋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蹲下來,幫富江把新鞋穿到腳上,調整鞋釦的鬆緊,再仰起頭問“舒適度怎麼樣”。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一樣熟練。
富江翹著腿坐在試鞋凳上,看著蹲在地上的真由美的發頂,心裡浮起一絲輕飄飄的愉悅。
“還行,記下這個款。”
真由美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她隨身帶著這個,專門用來記錄富江喜歡的東西、不喜歡的顏色、過敏的材質、隨口提過的餐廳和品牌——工工整整地在上面寫了幾行字。
收銀臺前,真由美從自己的錢包裡抽出信用卡,毫不猶豫地付了款。
富江靠在櫃檯邊,眼神在那張信用卡上掃了一眼,隨口問了一句:
“你哪來這麼多錢?”
“父母留下的,”真由美平靜地回答,“還有一些存款。”
“哦——”
富江的聲音拖長了半拍。她的目光在真由美的臉上停了一瞬間,然後移開了。但她的腦海裡已經轉過了一個念頭:
父母留下的遺產……那應該有不少吧?
她沒再繼續問,但心裡已經默默地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大概是從那一刻起,川上富江看伊藤真由美的眼神裡,多了一層評估的意味——像一顆被無意間踢到腳邊的石子,你本來沒在意它,但彎下腰撿起來一看,發現它是一塊成色不錯的玉。
雖然是一塊溫順得任人擺佈的玉。
第二天,富江在校門口等真由美的時候,遞給她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三家奢侈品的名字和具體的貨號,最下面一行寫著一家法餐廳的名字,旁邊用口紅畫了一顆小小的星星。
“放學後陪我去拿這些東西。晚上去那家餐廳吃飯,我已經訂了位。”
頓了頓,她又補了一句:
“你請客。”
真由美接過紙條,低頭看了看上面的內容,然後抬起頭笑著說:
“好。”
她的笑容裡沒有任何勉強,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情願。
富江看了她一眼,轉過身向前走了。她走在前面,真由美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不遠不近地跟著,像一個忠實的影子。
富江忽然覺得,用“影子”來比喻也不太對。
影子是沒有聲音的,而真由美連呼吸都很安靜。
更像是……一件趁手的工具。
第一個月的時間裡,真由美陸陸續續為富江花掉了將近四十萬日元。
買衣服、買鞋、買包、做頭髮、高級餐廳的晚餐、偶爾還會幫富江墊付酒店的費用——富江總是說“回頭給你”,但這個“回頭”從來沒有兌現過。真由美也沒有催過,彷彿那筆錢本就不屬於自己,給富江花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她們在商場裡並肩走
的時候,導購小姐會帶著職業化的微笑迎接她們,但目光會不自覺地飄向富江——那種美是壓倒性的,讓任何人站在她身邊都變得暗淡無光。而真由美對此毫不介意,她甚至會主動退後半步,把聚光燈全部讓給富江,自己安安靜靜地站在側後方,替富江接過導購遞來的購物袋。
富江習慣了這種待遇。她享受這種待遇。她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
但真正讓她對真由美的定位從“順手工具”升級為“合格錢包”的,是那個週六的下午。
那天她們去了銀座。
富江看中了一雙黑色紅底的魚嘴高跟鞋——Christian Louboutin 當季的新款,鞋面是黑色的漆皮,鞋底是標誌性的正紅色,魚嘴的開口恰到好處,剛好露出一截趾縫。富江把鞋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兩遍,然後往腳上一穿,站了起來。
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音清脆而篤定。
她站在鏡子前,側身,轉了一圈。鏡中的女人美得不可方物,黑色漆皮包裹著雪白的腳背,魚嘴處露出塗著暗紅色指甲油的趾尖,像一滴凝住的鮮血。
富江對自己的倒影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然後她轉過身,對真由美說:
“買了。”
真由美點點頭,走向收銀臺。她翻出錢包,抽出信用卡,遞給店員——刷卡,輸入密碼——
“抱歉,您的額度不足。”
店員的聲音帶著職業化的歉意,雙手將信用卡遞了回來。
真由美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錢包裡的其他卡——餘額都不夠。這筆錢來得太密集了,之前她已經為富江付了好幾筆大額賬單,銀行卡的額度在這周已經用完了。她的存款還有,但那筆錢存在定期裡,短時間內取不出來。
她握著那張被退回的卡片,站在原地,微微低下了頭。
空氣安靜了三秒。
第四秒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冷冰冰的輕笑。
“呵。”
真由美回過頭,看見富江正靠在鏡子旁邊看著她。富江的表情變了——之前那種漫不經心的慵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和輕蔑,像在看一臺突然壞掉的、沒用處的機器。
“沒錢?”
富江把這兩個字咬得很輕,很慢,輕飄飄的,但每一個字都像冰碴子一樣扎人。
“你不是說你有存款的嗎?啊?所謂的“還有一筆存款”,就是這個意思?”
“不是的——”
“行了行了,”富江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語氣裡帶著滿滿的嫌棄,“那你來幹什麼的?來看我買東西然後用‘額度不足’來掃興的嗎?”
真由美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低下了頭。
旁邊的店員尷尬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插話。氣氛僵在那裡,像一個被打碎的玻璃杯,碎片灑了一地。
富江冷著臉看了她幾秒鐘。
空氣悶得像凝固了一樣。
然後,出乎意料地——富江“嘖”了一聲,從自己的包裡抽出一張黑卡,丟到收銀臺上。
“刷這個。”
她的語氣依然不耐煩,像是在做一件極為丟人的事情。
店員愣了一下,連忙雙手接過卡片,刷完,雙手遞迴。富江把卡收好,彎腰把那雙嶄新的高跟鞋從盒子裡拿出來,直接換到了腳上。她把舊鞋踢到一邊,踩在新的黑色紅底高跟鞋上,跺了跺腳,感受了一下鞋底的弧度。
然後她轉身走出了店門。
她的背影筆直而高
傲,黑色紅底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嗒嗒聲清脆有力,像在宣告什麼事都沒發生。
真由美連忙把舊鞋收進鞋盒裡,抱在胸前,快步跟了上去。
銀座的街道上人來人往,週末的人群川流不息。
富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但真由美知道她在生氣——因為她走路的時候下巴微微抬高了一點,這是富江心情不好的標誌性姿態。
她追上去,和富江並肩走了幾步,然後開口:
“富江,對不起——”
“喲,終於會說人話了?”
富江停下了腳步,轉身面對真由美。她們正站在一條比較僻靜的側街上,旁邊是一家關著門的店鋪,路上的行人不多。
富江低頭——她穿著那雙新鞋,比真由美高出不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知道嗎?我當時說‘買了’,是因為我以為你能付得起。結果你給我來一個‘額度不足’。你知道那有多丟人嗎?”
她的聲音不是很響,但每一個字都像刀片一樣鋒利。
“你知不知道那種被店員看著、等在那裡、結果掏不出錢的場面算什麼?那是乞丐才會做的事情。你讓我——讓我川上富江——在你面前像個乞丐一樣站在那裡等?”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我不在乎,”富江打斷她,“結果就是你沒錢。你就是——”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因為真由美跪了下去。
沒有絲毫猶豫。
就在那條鋪著灰色地磚的人行道上,真由美雙膝跪地,雙手放在膝蓋前,低著頭,像一座跪倒的雕像。
路過的行人紛紛放慢了腳步,交頭接耳地看向這邊。有人露出了驚訝的表情,有人掏出手機想要拍照。富江愣了一下——以她為中心發生的怪事從來不少,但這個場景也讓她感到了一瞬間的意外。
但她的意外只持續了兩三秒。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跪伏在腳邊的真由美的後腦勺,嘴角浮起一絲輕蔑的、帶著鄙夷的笑意。
“你倒是挺會來事的。”
她的語氣裡帶著嘲諷,但同時也帶著一種微妙的——饒有興味。她抬腳,黑色紅底魚嘴高跟鞋的鞋尖輕輕抵住真由美的下巴,把她的臉抬了起來。
那雙眼睛依然是乾淨的。
乾淨的、溫順的、全心全意地注視著她。
富江的眼色微微動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又被那種慣常的高傲和漫不經心覆蓋了。
“說話啊。跪在這裡是想幹什麼?”
真由美沒有急著回答。她看著富江的鞋尖——那雙黑色紅底魚嘴高跟鞋,魚嘴的開口處露出一截雪白的腳趾,指甲塗著暗紅色的甲油,像一顆被切開的小櫻桃。沒有穿絲襪,裸露的皮膚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淺淺的光澤。
她低下頭,輕輕吻上了那雙鞋尖露出的腳趾。
嘴唇碰觸到那截暴露的腳趾時,富江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但這只是因為意外的生理反應,而不是別的什麼。她的腳趾在那溫熱的觸碰中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又放鬆下來。
真由美的嘴唇先是輕輕貼著那截露出的腳背,然後慢慢地、輕輕地移動,最終落在腳尖上。她的舌尖微微探出,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枚暗紅色的指甲蓋——只是輕輕的一碰,像蝴蝶落在一瓣花上。
她的睫毛垂著,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她的姿態不是卑微,而是一種近乎虔誠的溫柔。
富江低頭看著這一幕,表
情變得有些複雜。
她見過很多人為她瘋狂。有男人為她傾家蕩產,有女人為她割腕自殘,有學生把全部的生活費變成情書和禮物堆在她的鞋櫃前。那些人順從她、討好她、匍匐在她腳邊——最終也都會變成想要殺了她、分屍她、把她的身體留在自己身邊的瘋子。
但那需要時間。
通常需要幾周、幾個月、甚至更長的時間,那種瘋狂才會從迷戀中生長出來。
而眼前這個女孩——
開學到現在,才一個月。
一個月就跪在了她腳邊。一個月就吻了她鞋尖露出的腳趾。這不是順從,這已經是完全的、徹底的臣服了。
富江的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感動,不是心動,而是混合著輕蔑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優越。
她低頭看著真由美的那雙乾淨的、帶著虔誠的眼睛,嘴角浮起一個冷冰冰的笑容。
“嘖。”
她收回了腳。
“行了,起來吧,跟個狗似的。難看死了。”
她的話像鞭子一樣抽過去。
但真由美聽了,只是順從地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塵,然後重新在富江身側站好。她的表情依然平靜,像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富江斜眼看她。
她不是很懂這個女孩。她也沒打算去懂。懂一個人是需要時間和精力的,而她的時間和精力只夠用來研究世界上最重要的那個人——她自己。
她在心裡把剛才的場景歸檔為“又一個被我的魅力征服的蠢女人”,然後轉身繼續走路。
只是,在她心裡最不重要的角落裡,一個小小的、轉瞬即逝的念頭冒了出來:
這人,還挺有趣的。
但也僅此而已。
她一邊走一邊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上那雙黑色紅底的新鞋,又想到剛才被吻過的腳趾尖——
那裡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的觸感。
富江甩了甩頭,把那種感覺甩掉,大步朝前走去。
真由美依然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位置,不遠不近,像一個忠實的影子。
她看著富江筆直的背影和那一頭在陽光下泛著冷藍色光澤的漆黑長髮,嘴角浮起一個淺淺的微笑。
她是真的喜歡富江。
不是因為她漂亮,不是因為她的魅力,也不是因為她——可笑的——有錢。
只是因為她喜歡。
從第一眼見到富江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底就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像一個沉睡了很久的鈴鐺被輕輕敲響了。她說不清那是什麼,但那讓她想要靠近富江,留在她身邊,保護她——或者說,被她踩著。她說不清這種衝動從何而來,她也不想說清楚。
她就只是想在這裡。
在這個高傲的、自私的、冷酷的、虛榮的、全身上下都是缺點的女孩子身邊。
僅此而已。
那天晚上,真由美獨自回到自己那間小小的公寓,脫下外套,把今天買的那些購物袋按品類整理好。她看到購物袋最底下有一張小票——是那雙黑色紅底高跟鞋的收據,刷卡簽名欄裡是富江的字跡,潦草而好看。
她把那張小票抽出來,看了一會兒,然後夾進了自己的筆記本里。
窗外是安靜的夜色,遠處有電車經過的隆隆聲。
真由美坐在那把老舊的沙發上,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裡。她的腦海裡全是今天下午那個畫面——她跪在街上,富江低頭看著她,那雙魚嘴高跟鞋的腳尖抵住她的下巴,冰涼堅硬。
她的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而在城市的另
一個角落,川上富江正站在酒店房間的全身鏡前,腳上穿著那雙新買的黑色紅底高跟鞋,來來回回地走著,滿意地打量著鏡子裡自己的每一寸線條。
她彎下腰,摸了摸鞋尖被吻過的地方。
“嘖。”
她直起身,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然後轉身走向那張大床,將腳上的鞋隨意踢到一邊,光著腳踩過柔軟的地毯。
她已經把今天下午的事忘得差不多了。
與真由美的記憶,只有掛在鏡子裡的自己而已。
第三章:主人
真由美是怎麼都沒有想到,川上富江會主動提出要來看看她住的地方,直到那個週三的午後,她記得很清楚——天氣很好,教室裡只剩下掃地值日生拖把在地板上拖過的沙沙聲,富江靠在窗邊,忽然冒出來一句:
“喂,真由美。你那個家,有多大?”
真由美微微一愣,然後老老實實地回答:“兩室一廳,不大,但是朝南的,光線還不錯。”
富江用指尖繞著一縷黑髮,漫不經心地說:“帶我看看。”
這不是詢問,是命令。真由美聽出來了。
於是那天放學後,真由美帶著富江走進了自己那間安靜地坐落在偏城區的小公寓。門打開的那一刻,傍晚的陽光正從朝南的窗戶潑灑進來,落在淺木色的地板上,在空氣中拉開一道斜斜的、飄著細塵的光柱。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書架上整整齊齊地碼著書籍,茶几上放著一隻小小的玻璃花瓶,插著一支白色的洋桔梗。富江站在玄關處,目光掃過整個客廳,表情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她沒有脫鞋,直接踩著那雙黑色紅底的高跟鞋走了進去,鞋跟敲擊地板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她走過客廳,推開臥室的門看了一眼——主臥,朝南,面積大概十帖,有一張鋪著淺灰色床單的雙人床、一個老舊的木質衣櫃、一扇飄窗,窗臺上放著一盆小小的綠蘿。她又推開次臥的門——更小的房間,只有六帖,放著一張單人床和一張書桌,窗口朝北,光線要暗淡不少。
富江站在兩間臥室之間,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指著主臥說:“我要這間。”
真由美怔住了,大概半秒鐘。然後她低下頭,輕輕地說:“好。”
當天晚上,真由美把自己的東西從主臥搬了出來。她的衣物不多,兩個紙箱就裝完了。她把床單被褥搬到次臥,把那盆綠蘿也搬了過去——放在朝北的窗臺上,它大概不會再像以前那樣長得那麼好了。她鋪好床單的時候,手在柔軟的棉布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做完了所有的事情。而富江,已經舒舒服服地躺在那張雙人床上,翹著腿,翻著真由美的書架,抽出幾本她覺得有意思的書丟在床頭,姿態自然得彷彿她一直就住在這裡。
後來富江還順手拿走了她的書桌上唯一一支品相不錯的鋼筆,把那支鋼筆插在自己的校服胸袋裡,沒有說謝謝。
真由美也沒有在意。她站在次臥門口,看著富江理所當然地躺在她睡了三年的床上,以主人的姿態在她的空間裡舒展四肢。她的心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安靜的、近乎充實的滿足感。
她在滿足什麼,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但她知道自己喜歡這個畫面——喜歡這個美麗而高傲的女孩子在她的家裡,在她的床上,使用著她的東西,呼吸著她的空氣。那種感覺讓這間一
直以來安安靜靜的公寓,忽然之間變得鮮活了起來。
那天晚上,富江洗完澡,穿著一件真由美的睡衣——她自己的換洗衣物還沒搬過來,所以理所當然地拿了真由美衣櫃裡最好看的那一件,白色真絲質地,領口有細細的蕾絲花邊——擦著溼漉漉的黑色長髮,光著腳踩過走廊。
真由美正跪坐在客廳的矮桌前,整理著富江明天要帶的課本。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落在富江溼淋淋的髮梢上,又低下了頭。
富江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溼漉漉的腳趾踩在淺木色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淺淺的水印。她低頭看著跪坐在腳邊的真由美,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她的膝蓋。真由美抬起頭,對上富江那雙居高臨下的、帶著審視意味的眼睛。
“真由美,”富江的聲音慢悠悠的,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慵懶的、理所當然的傲慢,“從今天開始,這棟房子是我的了。你住在這裡,是因為我讓你住。明白嗎?”
客廳裡的空氣安靜了兩秒。
“嗯…”
“從今天起,以後叫我主人。”
真由美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她低下頭,額頭幾乎碰到地板,聲音溫順地吐出了那兩個字:“遵命,主人。”
富江的嘴角浮起一絲滿意的弧度——很淺,很短,像水面上一閃即逝的波紋。她收回目光,轉身走向主臥,溼漉漉的腳印一路延伸過去。她的聲音從背後飄過來,輕飄飄的,帶著一種近乎愉悅的悠閒:“明天早上我要喝熱咖啡,黑咖啡,不要加糖。牛奶要全脂的,別拿錯。”
“好的,主人。”
門關上了。
真由美依然跪坐在原地,安靜地聽完了主臥那邊傳來的一切細微聲響——吹風機低沉的嗡鳴,富江拉開抽屜翻找東西的聲音,然後燈關掉的咔嗒聲。直到確認富江已經躺下了,她才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廚房,把明天要用的咖啡豆從櫃子裡拿了出來,提前稱好了分量,放在磨豆機旁邊。
她的動作很輕,怕吵到主臥裡那位已經入睡的新主人。
從那天起,這間小公寓裡的一切都開始圍繞著川上富江運轉。冰箱裡塞滿了富江欽點的食材——魚子醬、鵝肝醬、進口的奶酪和火腿、礦泉水必須是某一個法國品牌的,連黃油都要指定產地。真由美那筆數目不大不小的存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消耗,但她從來沒有說過一個“不”字。
她每天早上比富江早一個小時起床,準備好早餐和咖啡,然後跪在玄關處等著富江出來。富江會打著哈欠從主臥走出來,穿著真由美的睡衣,踩著真由美的拖鞋,經過跪在玄關的真由美身邊時,偶爾會用指尖撥一下她的頭髮,或者踩著拖鞋的腳會停下來,把腳尖伸到她面前。
一開始只是類似變本加厲的服務指令。
“脫掉我的拖鞋。”富江說。真由美便伸手,輕輕握住那雙白色棉拖鞋的後跟,將拖鞋從富江的腳上褪下來。富江的腳暴露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白皙的腳背上浮著淺淺的青色血管,腳趾修長,趾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塗指甲油,透著健康的粉色。
然後富江把那隻赤裸的腳踩到真由美的大腿上,歪著頭,用一種審視實驗品一樣的目光看著她。
“新家入住,總要有點儀式感。”
她說完,把右腳的大腳趾輕輕點在真由美的唇上。
“舔。”
真由美低下頭,用雙手
捧起那隻腳,像捧著一件易碎的貴重物品。
她先是低下頭,用嘴唇輕輕碰了碰富江的腳背,然後伸出舌尖,從腳踝開始,沿著腳背的弧度,緩慢而細緻地向上舔舐。她的舌頭溫熱柔軟,滑過皮膚時留下一條溼潤的痕跡。她的動作不急不躁,像在完成一件極為重要的儀式。
她把富江的腳趾含進唇間,舌尖沿著趾甲的弧形邊緣緩緩繞了一圈,然後貼著趾腹的嫩肉輕輕向上舔舐。舔過每一根腳趾的根部,穿過每一個腳趾間的縫隙,最後將腳尖含進嘴裡,用舌尖輕輕掃過指甲蓋的邊緣。她閉著眼睛,專心致志,像是這世界上沒有任何比這更重要的事情。
富江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腳邊的頭顱,鼻腔裡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輕哼。“哼。”
她把另一隻腳也抬起來,擱在真由美的膝蓋上。
真由美立刻轉過去,把臉埋進那隻腳的腳心,舌面貼著足弓那道優美的弧線,從腳跟舔到趾根,再從趾根回到腳跟。反覆幾次後,她微微張開嘴,含住了整個前腳掌,舌尖在趾墊的軟肉上畫著圈。
“行了。”
富江的腳趾在那溫暖溼潤的口腔中微微動了一下,然後她抽回腳,踩上拖鞋,徑直走向餐桌。真由美跪在原地,擦了擦嘴角,然後起身,安靜地跟上,將早餐一一端上桌來。
富江在餐桌前坐下時說了一句話:“你的舌頭還不錯。”這句話的語氣和“今天的咖啡還不錯”幾乎一模一樣。
真由美垂著眼,嘴角彎出一個淺淺的弧度:“謝謝主人。”
那些時刻從此變成了日常。
清晨玄關處出門上學之前的舔腳儀式,富江會坐在玄關的換鞋凳上,伸出腳。
真由美會跪下來,把富江要穿的鞋拿過來,幫她穿好。
這個過程包括溼毛巾擦拭富江的腳底,確認沒有灰塵——有時如果時間充裕,她會選擇改為用嘴唇和舌面把富江腳底的每一個縫隙仔細清潔乾淨,再握著腳踝,低下頭,在把富江的腳放進鞋裡之前,捧起那隻腳,將鼻尖埋進趾縫——經過一夜安睡,皮膚上帶著被窩殘留的溫度和淡淡的、乾淨的氣味。她用嘴唇在每一根腳趾上輕輕貼一下,然後才把腳送進鞋口。把腳輕輕套進鞋裡。
如果是繫帶的鞋,會用剛好不鬆不緊的力道把鞋帶繫好。
富江會在她頭頂上刷著手機,連頭都不低一下,偶爾說一句“太緊了”或者“那邊歪了”。
放課後回到家中的“服務時間”,週末午後漫長而細緻的照拂——富江越來越習慣於把腳伸到真由美面前,像伸出一隻手一樣理所當然。而真由美伏下身去的姿態也越來越自然,彷彿那本就是她的位置。
一週後的週末,富江決定去逛街。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緊身連衣裙,外面套著一件米白色的小香風外套,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細跟高跟鞋。出發前她站在玄關處照了照鏡子,滿意地攏了攏頭髮,然後伸出腳——要真由美為她穿鞋。真由美跪在地上,一手托起那隻高跟鞋,另一隻手輕輕握住富江的腳踝,將她的腳緩緩地、妥帖地送進鞋裡。她調整了一下鞋口的位置,確認沒有壓到腳背,然後抬起頭看著富江,那雙眼睛依然是溫順的、亮晶晶的。
“好了,主人。”
富江踩了踩鞋跟,滿意地“嗯”了一聲。
整個下午她們都在銀座和表參道之間穿行。富江在前面走
,真由美跟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手裡拎著越來越多的購物袋。走到下午三點左右的時候,富江的腳開始隱隱作痛——新買的高跟鞋雖然好看,但還沒有完全磨合,後跟磨得有些發紅。她們走進一條側街的陰影處,旁邊是一家已經關門的服裝店的櫥窗,玻璃上映出兩個人影。富江靠著牆,彎下腰。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黑色絲襪下被勒出紅痕的腳踝,皺了皺眉。
在一處路旁的休息區,富江忽然停下來了。
“累了。”
她往旁邊的長椅上一坐。今天她穿的是黑色魚嘴高跟鞋,紅底,裸露的腳背延伸出去,趾尖從那個魚嘴形的開口露出來。下午的照過來,正好照亮她的腳尖。逛了一整個下午,她的腳在封閉的高跟鞋裡悶出了一層薄汗,此刻暴露在空氣中,微微泛著溼潤的光。
富江靠進椅背裡,看著真由美,踩了踩自己面前的地磚。
“不是讓你休息。”
真由美明白了。她看了一眼周圍——週末的街道,人來人往。她們旁邊的一家咖啡店門口有人在排隊。
她先是蹲下,然後自然而然地跪在了那條人來人往的側街上。她把購物袋併攏放在腳邊,低下頭,將嘴唇貼上那隻黑色紅底魚嘴高跟鞋的開口處——那截露出來的腳趾,穿著黑色絲襪的、透出若隱若現的膚色的腳趾。
穿了一整個下午之後,絲襪裡面積蓄著溫度和一層薄薄的溼氣,帶有富江皮膚的氣息。她的舌尖隔著那層極薄的黑色絲襪,找到大腳趾的輪廓,輕輕繞著指甲蓋畫圈。絲襪的紋理在舌面上微微摩擦,唾液很快把那一小片絲襪浸透,讓腳趾的顏色透過溼潤的纖維變得更加清晰可見。
“嗯……”富江輕輕哼了一聲,但那不是愉悅的哼聲,而是一種“差不多就這樣吧”的確認。她低頭看著真由美的後腦勺,表情淡漠,像在看一個僕人。
她伸出另一隻腳,用鞋尖碰了碰真由美的大腿。
“那隻也別忘了。”
真由美挪動膝蓋,轉向另一隻腳。她把嘴唇貼上魚嘴開口露出的另一截趾尖,舌尖探進開口的邊緣,沿著絲襪包裹的趾縫輕輕滑過。富江的腳趾在絲襪裡微微動了動,她看到趾尖在黑色薄紗下蜷曲了一下又舒展開來,像是一種默許。
有人經過她們身邊。一個牽著孩子的母親看了她們一眼,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腳步走開了。兩個高中男生吹了一聲口哨,笑著走遠了。
真由美沒有抬頭。富江也沒有轉頭去看那些人,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真由美的頭頂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輕蔑。
“穿絲襪的時候腳更容易出汗,你知道嗎。逛了一天了,肯定有點味道。你好好聞聞。”
“……是。”
真由美的呼吸變得更重了一些。她把鼻尖貼著富江的趾尖,深深地吸氣——絲絨被體溫捂暖後、混合著皮革和身體氣味的氣息。然後舌尖繼續在那層薄薄的黑色絲襪上滑動,從趾尖到趾縫,從趾縫到整個露出的部分。唾液浸溼了絲襪的纖維,在黑色的織物上留下一小片更深的水痕,讓下面的膚色變得更加透亮。
接下來富江沒有說什麼。她只是抬起腳,踩在了真由美的肩膀上。那一瞬間,動作替代了言語——她的要求已經不言而喻。
真由美馬上明白了。她先是雙手輕輕托起富江那隻踩在自己肩膀上的腳。她低頭,
嘴唇落在富江的腳背上。手指順著大腿一點點退下那條黑色絲襪。
她開始極盡細緻地親吻那雙微微出汗的、赤裸的腳。她捧著那隻腳的姿態不像是在親吻一隻走累了的腳,而像是在捧著一件從皇冠上掉落的珠寶。她從腳踝開始,一路吻到腳背,停留在腳趾間,又沿著腳趾的縫隙一路向下,吻過微微泛紅的足弓,用嘴唇包裹住磨破皮的後跟——不是舔舐,而是用嘴唇輕輕含著,用舌尖在泛紅的皮膚上打著圈,像在用這個小小的觸碰去安撫它的疲憊。
她的舌頭滑過腳心時,富江的腳趾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幾絲細微的灰塵隨著舌尖沾到舌苔上,她沒有在意。
路過的行人有的放慢了腳步,有的側過頭來竊竊私語,有人露出驚訝的表情,有人皺起了眉頭。真由美全不在意,富江更不在意。她靠著櫥窗玻璃,一手拎著那雙高跟鞋,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玩著自己的髮尾,目光懶懶地掃過那些圍觀者的臉。她的表情裡沒有羞恥,沒有尷尬,甚至沒有愉悅——只有一種習以為常的、高高在上的冷漠,彷彿一隻貓在看著主人撫摸自己,既不抗拒,也不感激,只是接受。
“好了沒?”她問,語氣帶著點不耐煩。
真由美抬起頭,嘴唇上還帶著一點溼潤的反光:“好了,主人。”
真由美再次低下頭——在站起來之前,她張開嘴唇,將富江的趾尖含了一瞬,舌尖碰了一下,像在說再見。然後富江從她手中收回腳,重新踩進那雙高跟鞋裡,嗒嗒嗒地繼續往前走。她在轉身的瞬間丟下一句話:“回去把我那雙黑色絲襪、今天穿的那雙。也需要舔乾淨。”
“好的,主人。”真由美跪在原地回答,然後拎起散落一地的購物袋,安靜地跟了上去。
那雙黑色的絲襪是在更晚的時候被處理的——晚上九點多,富江洗完澡後窩在沙發上看時尚雜誌,白天換下來的黑色絲襪被隨手丟在洗衣籃裡。她連頭都沒有抬,只說了兩個字:“處理掉。”
真由美走過去,彎腰撿起那雙還殘留著體溫的黑色絲襪。襪子的腳尖部位有些微的汗漬,摸起來微微潮潤,帶著富江身上那種混合著皮膚溫度和香水後調的獨特氣味。她沒有拿去洗,而是在富江對面的地板上坐了下來,將那雙絲襪展開,輕輕摺好,然後低下頭,把臉埋進那團黑色的織物中。
她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時的第一個深呼吸。然後她張開嘴,用舌尖輕輕地觸碰那微微溼潤的襪尖。嘴唇、舌頭、鼻尖——她像在閱讀一卷用氣味和觸感寫成的盲文。她閉著眼睛,睫毛在燈光下投出細細的陰影,表情不是痛苦的,不是委屈的,而是一種深沉的、安詳的寧靜。
富江翻了一頁雜誌,目光從書頁上方斜斜地看下去,落在真由美的後腦勺上。她看著那顆埋在黑色絲襪中的腦袋,看著真由美專注而虔誠的姿態,心中浮起一層淡淡的、近乎愉悅的輕蔑。
這人,做這麼噁心的、可悲的事情,是真的沒有底線的。她想。
她見多了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的人。男人為她拋妻棄子,女人為她割腕自殘,那些人的服從和痴迷往往是帶著痛苦的——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掙扎的光,像溺水者在沉沒之前的最後撲騰。他們一邊想要靠近她,一邊想要殺死她;一邊想要
佔有她,一邊想要毀滅她。那種矛盾的、撕裂的、瘋狂的狀態,才是被她吸引的正常人的反應。
但真由美不一樣。真由美的眼睛裡沒有掙扎。沒有痛苦。沒有任何被撕裂的痕跡。
她跪下來親吻她腳趾的姿態,就像一隻鳥在梳理自己的羽毛——那不是犧牲,不是屈辱,而是一種本能的、天經地義的行為。
富江不知道的是,這不是她的魅力造成的,至少不完全是。
真由美天生就對“異常”有著極高的抗性——那些從其他人第一眼見到富江起就被扭曲的認知、被篡改的判斷力、被動搖的心智,在真由美這裡彷彿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牆。她的眼睛裡看到的川上富江,不是那個讓所有人失去理智的“超自然存在”,而是一個真實的、活生生的、有著種種缺點的漂亮女孩子。
但正因為她是用真實的自己在看,她看到的富江才是完整的——她看到了富江的高傲,看到了她的冷酷,也看到了她那被層層堅硬外殼包裹著的本色。
所以真由美不是被富江的力量征服的。她只是在用自己的眼睛,完整地看見了這個人。而看見之後的選擇,是屬於她自己的。
富江翻了一頁雜誌,把腳從拖鞋裡抽出來,隨意地伸到真由美面前。腳趾碰了碰真由美的手背,帶著剛沐浴完的溼潤熱氣。真由美抬起頭,對上了富江俯視的目光。
富江搖了搖頭,像是在看一隻特別溫順卻沒什麼用處的寵物:“我怎麼覺得……讓你做什麼你都會做呢?嗯?”
這不是問題,是一句帶著嘲諷和輕蔑的陳述。
真由美低下了頭。“是的,主人。”
“嘖。”富江收回腳,重新踩進拖鞋裡,把雜誌往茶几上一丟,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我睡了。今晚別來打擾我。”
“是,主人。”
主臥的門關上之後,真由美一個人坐在客廳裡。她低頭看了看手中那雙被自己舔得微微溼潤的黑色絲襪,將它們整整齊齊地疊好,放在茶几的一角。她彎下腰,用指尖擦去地板上一滴富江沐浴後留下的水漬。
然後她輕輕地笑了。那個笑容不是苦澀的,也不是卑微的。它安靜得像月光下一片慢慢展開的葉子,彷彿在說——
她願意。而這,就是她全部的理由。
學校裡是富江一天中最容易心情不好的時段——上課太無聊,老師太煩人,班上某個女生的裙子顏色讓她覺得礙眼。任何一個理由都會讓她想找個人來出氣。
而真由美就是那個出氣筒。
幾天後的一個下午,體育課後。教室裡瀰漫著汗水的味道,窗外的夕陽把地板染成一片暖橙色。大部分人已經換好衣服離開了,空蕩蕩的教室裡只剩下真由美一個人坐在位子上等著所有人的動靜消失。
當走廊盡頭傳來最後一個人的腳步聲也漸漸遠去後,教室後門被推開了——
是已經換好衣服的富江。但她沒有走,她靠在靠窗的桌子邊沿,手裡拎著一雙白色帆布平底鞋。那是她體育課穿的室外鞋,她剛剛從鞋櫃裡帶過來的,白色的帆布鞋面已經有些發灰——鞋底沾著操場上的泥土和草屑,鞋口的邊緣有一圈淺灰色的、被汗水浸潤過的痕跡。
她把這雙鞋丟到真由美面前——動作隨意得像丟一團廢紙。
“這雙鞋悶了一下午了。”她說。語氣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真由美跪在地上,雙手捧起那隻鞋,沒
有猶豫地把臉埋了進去。
她深深地呼吸。鞋內襯的棉布吸收了整個下午的汗水,散發出一種溫熱的、帶著皮革和織物混和的濃郁氣味。真由美的鼻尖貼著鞋墊——那片被腳汗浸透的、微微泛黃的鞋墊。她深深地吸氣,一次,兩次,像在聞一朵花的香氣。
富江站在她面前,雙臂交疊在胸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臭不臭?”
真由美沒有抬頭。氣息悶在鞋窩裡,她的聲音有些模糊。
“……有一點。”
“有一點?”富江的聲音拔高了半個音,“那是‘有一點’的程度嗎?我穿了一整個下午的體育課,在操場上跑了八百米,你跟我說有一點?”
“……很臭。”
“這才是實話。”
富江頓了頓,用一種輕飄飄的、帶著刻薄的語氣補了一句:“喂,你看清楚了——這裡、這裡,還有這裡——”她用鞋尖點了點鞋墊上顏色最深的那幾處,“這些都是我的汗浸出來的印子。你知道一個女生的腳要在裡面悶多久才能悶成這樣嗎?”
“……知道。”
“知道你還聞得這麼起勁。真噁心。”
真由美沒有反駁。
真由美二話不說跪了下來,在午後空曠的教室裡。她先是用雙手捧起一雙白色平底鞋,將其中一隻湊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帆布和橡膠經過一整天的悶熱後散發出的氣味濃郁而複雜——熱烘烘的汗味、操場上塵土的氣息、橡膠鞋底特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真由美沒有皺眉,她閉上眼睛,像是要把這種氣味牢牢記住一般,然後張開嘴,伸出舌頭,從鞋口的內沿開始,沿著那道被腳踝汗溼浸染的灰色痕跡緩慢地舔過。她的舌尖一點一點地滲入帆布的纖維中,將鹽漬般的汗漬捲進嘴裡,舌頭劃過鞋墊上的紋路,將鞋墊上殘留的腳趾印痕一寸一寸地覆蓋。她把舌尖探到鞋頭最深處,在那一小片微微泛黃、帶著體溫餘韻的織物上停留了很久,彷彿在品嚐那裡面封存了一整天的味道。
然後,她將鞋口重新對準自己的臉——整張臉埋了進去,開始呼吸。
她的胸口起伏著,貪婪地、安靜地、一節一節地呼吸。
富江靠在課桌邊沿看著她。夕陽的光線斜斜地落在真由美的側臉上,把她專注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著那個平時安安靜靜、看起來溫和無害的女孩子,此刻正把她一整天下來的室外鞋當作什麼珍寶一樣貼在臉上,心中浮起的那層愉悅——那種看著另一個存在因為自己而沉淪、墮落、放棄所有尊嚴的愉悅——如一層薄薄的、溫暖的水波,緩緩盪漾開來。
她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她忽然想到開學第一天在鞋櫃前遇見真由美的時候——那雙乾淨的眼睛讓她多看了一眼,但也只是多看了一眼而已。那時候她絕對想不到,這個女孩會在一個月後跪在她面前,把她體育課的臭鞋子抱在懷裡,像擁抱一個情人一樣。
富江咂了咂舌。“把襪子也脫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個空曠的黃昏教室裡,每一個字都顯得格外清晰。
真由美從鞋口裡抬起頭來,嘴唇溼潤,眼中帶著一種微醺般的迷濛,然後她伸手捧起富江的腳——這隻腳剛剛被從帆布平底鞋裡解放出來,白色的棉襪底部已經泛著微微的黃,那是被汗液浸透又風乾後留下的印記,足尖和腳跟的部位尤為明顯
,帶著一種被穿著了一整天的暖烘烘的潮氣。
真由美雙手捧著富江的腳,低下頭,將鼻尖埋進那隻泛黃的棉襪底部,用力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她能感覺到那股氣味順著鼻腔一路蔓延到底——汗水、棉布、皮革、操場上被曬熱的泥土、還有富江皮膚底下透出的那種若有若無的、獨屬於她的氣味。混合在一起,濃郁得讓人頭暈目眩。
她不是沒有感覺到那股氣味中的“強烈”,只不過她能清晰地區分“強烈”和“厭惡”,而她所感受到的全然是前者,沒有一點抗拒。
她在那氣味中安靜地沉浸了片刻,然後伸出舌頭,沿著棉襪底部的黃色汗漬從腳跟到腳尖細緻地舔了過去。她的舌尖沿著足弓的弧度向上移動,緩緩地舔過那片被腳汗浸透的織物,溼潤了乾燥的棉布,將那些汗漬和鹽分一一化開,帶著溫度吞嚥下去。
白棉襪上留下了一道潮溼的舌痕,淺灰色的織物在她的唾液下變成了更深的灰褐色。
在的織物舔完後,她用牙齒輕輕咬住襪尖,將整隻棉襪從富江的腳上緩緩褪了下來。赤裸的腳暴露在空氣中——
溫熱的、微微泛著潮氣的皮膚,趾間殘留著一層薄汗,泛著溼潤的光。
腳趾因為被悶了一整個下午而微微發紅,趾縫間帶著汗水蒸發後留下的白色鹽漬痕跡。整隻腳散發出一種溫熱的、濃郁的、屬於富江本人的氣味。真由美低下頭,嘴唇落在那截還帶著汗意的腳趾上,然後張開嘴,將那五枚腳趾一顆一顆地含進嘴裡,用舌尖繞著每一顆趾甲的邊緣打圈,將汗液和微塵一併捲走,像在品嚐一種只有她才能品嚐到的滋味。
真由美的呼吸變重了。她低下頭,把嘴唇貼上那片溫熱的足弓。
“……你這個人真的是……”富江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一種嫌棄的語調“到底有什麼好舔的。”
真由美沒有回答。
她的舌尖沿著足弓的線條向下,滑過腳掌正中那道淺淺的凹陷,然後抵達腳跟處那層薄薄的硬皮。她用嘴唇含著腳掌的輪廓,輕輕用舌尖打轉。然後她轉向腳趾——每一個沒有清潔過的腳趾縫,把趾縫中殘留的汗漬和鹽分一點一點舔掉。腳趾在她的唇間微微蜷曲,又被她輕輕含住、用舌面撫平。
富江靠在牆上,低頭看著她的頭頂。
“嘖。”她說。“你知道嗎,你真的很噁心。”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頓了兩秒,沒有等來任何反駁。
真由美沒有抬頭,只是把臉更深地埋進富江的腳心,唇舌在那個溫熱的位置停留著,嘴角向上彎了一下。
角落裡,四月的落日正緩緩沉入教學樓的天際線。橘紅色的光透過窗子灑在那一跪一站的兩個人影上,像一個凝固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畫面。
富江低頭看著真由美溫順地將自己最後一根腳趾從她唇間吐出,額頭輕輕抵在她的腳背上,像完成了整個儀式之後最後的一個謝幕動作。富江收回腳,踩進拖鞋裡。她把那雙被舔得溼漉漉的白襪和帆布鞋留在地上,並沒有打算穿回去的意思。
“你收拾一下吧。我去買飲料。”她說著,拎起自己的書包走出了教室,步伐輕鬆而優雅。
她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隔著窗玻璃,她能看到教室裡那個瘦小的身影依然跪在原地,正在把地上的鞋襪小心翼翼地收攏起來,像在收拾什麼
寶貴的收藏品。
富江收回目光,轉身下樓。
她忽然很想笑——不是那種開心的笑,而是一種介於諷刺和愉悅之間的微妙的情緒波動。她確實覺得真由美的表現有些出乎意料。她不認為這個世界上有任何正常人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心甘情願地跪在別人腳邊,做這種毫無底線的事情,並且臉上沒有一絲一毫被強迫的痕跡,只有一種安靜的、全心全意的投入。但富江沒有在這個問題上停留太久。
她下樓的時候順便照了照走廊轉角處的鏡子,撥了撥額前的劉海,滿意地發現自己的皮膚今天也完美得無可挑剔。
至於真由美——管她呢。反正這世上多的是人願意為她川上富江做任何事情,真由美只不過是其中最溫順的那一個罷了。
她不需要去理解她,不需要去深究她,她只需要享受。
富江推開教學樓的大門,走進傍晚微涼的空氣中,眯起眼睛看了一下遠方被染成淡紫色的天際線,心情不錯地哼起了一首不成調的歌。
欺負人,尤其是欺負一個心甘情願被欺負的人,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愉快的事情嗎?
她想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