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富江腳下的奴隸真由美-下篇-魔器富江
作者:FEET-足戀
第九章:改變
廝殺在持續。
從第一個分裂體闖入那間半山腰的豪宅算起,已經過去了將近三週。這三週裡,那棟原本安靜地矗立在半山腰的宅邸,幾乎變成了一座被富江包圍的孤島。
每天都有新的分裂體出現。
有些是從其他城市趕來的,乘著新幹線、飛機、長途巴士,像被同一塊磁石吸引的鐵屑,從四面八方匯聚到同一個座標點。有些則是在附近的城鎮中重新生長出來的——某個分裂體在花園裡被殺死後,殘骸被草草埋在櫻花樹下,過不了幾天,新的富江就會從那片被血浸潤過的土壤中破土而出,渾身沾著泥土和未乾的體液,赤裸著站起來,面無表情地掰斷自己身上殘留的臍帶一樣的組織連接,然後披上不知從哪裡順手拿來的外套,赤著腳,踩著夜露沾溼的草地,向那棟亮著暖黃色燈光的宅邸走去。
廝殺的聲音在任何時間都可能響起。
有時在深夜,花園裡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然後是重物倒地的悶響。有時在清晨,真由美推開窗戶通風時,會看到兩具一模一樣的軀體纏繞著倒在玫瑰花叢邊,黑髮和白皙的肢體交疊在一起,像一件被遺棄的雙人雕塑。有時在午後的陽光最明亮的時候,前院的鐵門外會傳來一陣密集的、令人牙酸的聲響——像指甲劃過黑板,又像金屬與骨頭的碰撞——等她走出去看時,鐵門的欄杆上只掛著一縷被扯斷的黑髮,在風中輕輕擺動,而地上只剩下一道被拖曳著遠去的溼潤痕跡。
血腥味像晨霧一樣纏繞著這棟房子,久久不散。
但真由美每天早晨依然按時起床,做好早餐,煮好咖啡,然後跪在床尾,等待那雙從被子裡伸出來的、還帶著睡眠餘溫的腳。
她的世界沒有因為那些廝殺和闖入者而改變運轉的節奏。
她依然每天跪在那雙真實的、屬於她的主人的腳邊,用嘴唇和舌頭完成她已經重複了一整個十年的清晨儀式。她做完這些之後,起身去廚房,開始準備午餐的食材。在她處理那些蔬菜和肉類的時候,會有新的分裂體從正門推門進來——有些會禮貌地敲一下門,更多的則是直接推門而入,像走進自己家一樣自然。
她們走進客廳,脫下外套隨手丟在沙發上,踢掉腳上的鞋子,然後走到沙發前坐下,把一隻赤裸的腳伸到半空中,像在等待一件理所當然的服務。
而真由美會放下手中的菜刀,擦乾雙手,從廚房走出來,在那隻伸出的腳面前安靜地跪下。
她跪下去的動作已經變得如此自然,像呼吸一樣不需要思考。她低下頭,雙手輕輕托起那隻腳——不同的溫度、不同的溼度、不同的皮膚質感——然後用嘴唇封住那截微微弓起的腳背。
她的舌頭的動作是十年如一日的溫順和細緻。
她會從腳尖開始,沿著腳趾的根部畫圈,將每一根腳趾之間的縫隙清潔乾淨,然後用嘴唇包裹住整排腳趾的尖端,輕輕地含一會兒。接著是腳掌——她用舌尖沿著腳掌的紋路,像一條溫順的溪流滑過石面。最後是足弓和腳心,她知道那是大部分富江最敏感的地方,她的舌尖在那片凹陷處畫著輕柔的圈,感受著那隻腳在自己面前慢慢放鬆下來。
有時候她會用鼻尖貼住腳踝內側,深深地吸一口氣。
不帶有任何侵略性的意味——她只是
已經養成了這個習慣,像在確認一個人的氣息。每一隻腳的氣味都帶著主人類似的輪廓,卻又有微妙的差異。
她都記得,但她從不表現出任何區別對待。做完了這一切之後,她會輕輕地用嘴唇碰一下那根最大腳趾的趾尖,像在為一個儀式畫上句號。然後她抬起頭,用那種溫順的、乾淨的、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面前的富江,輕聲說:“好了。”
而那個富江通常會漫不經心地收回腳,踩進拖鞋裡,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站起身來,走向廚房自己打開冰箱,用那種和主人富江一模一樣的挑剔語氣抱怨冰箱裡的食材不夠新鮮——彷彿這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但她們不再廝殺了。
那種變化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而是像退潮一樣,緩慢地、不知不覺地,在某一個時刻抬頭時,才發現水位已經降了下去。
真由美是在第四周的某一天才注意到這個變化的。
那天下午,她在客廳裡擦拭地板——她跪在地板上,手中握著一塊柔軟的棉布,沿著木地板的紋路緩慢地、仔細地擦拭著。客廳裡有三個富江。
一個坐在沙發上看時尚雜誌,翹著腿,指尖翻頁的動作和主人富江如出一轍。一個靠窗站著,手裡端著一杯氣泡水,望著窗外的花園,表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麼。還有一個橫躺在另一側的貴妃榻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睫毛在微微顫動,顯然也沒有真正入睡。
三個富江在同一個房間裡,各自佔據著不同的角落,沒有交談,沒有對視,但也沒有打架。
這在兩週前是完全不可想象的事情。
真由美低著頭,繼續擦拭地板。她擦到沙發附近的時候,那個看雜誌的富江把腳從拖鞋裡抽了出來,將赤裸的腳掌踩在她的背上——不重,像在踩一個腳墊。
真由美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地板,任由那隻腳踩在她彎曲的脊椎上。
“你這地板擦得不夠乾淨嘛。”那個富江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那種和主人富江一模一樣的挑剔語氣,“你看這裡,還有一塊灰。”
她說的“這裡”其實什麼也沒有——地板上光潔如鏡,能倒映出天花板的輪廓。
但真由美沒有反駁,只是輕聲說了一句“對不起”,然後把手中的布料折到乾淨的一面,在那個並不存在的汙漬上又擦了一遍。那個富江沒有再說什麼。她的腳趾在真由美的背上輕輕動了一下——像是不自覺地做了這個動作——然後又收回去,重新踩進了拖鞋裡。
真由美沒有抬頭,繼續擦拭地板。但她注意到了那個動作。那種無意識的、輕柔的腳趾蜷曲,不是命令,不是要求,更像是一種不經意的觸碰。就像她真正的富江主人偶爾也會做的那樣。
這個發現讓她心中浮起一種非常奇怪的感覺——但在她沒有來得及仔細品味那種感覺之前,另一個變化發生了。
那天夜裡,真由美洗完澡後站在鏡子前,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她的目光不自覺地沉入自己的意識深處,沉入那片她越來越熟悉的、暗紅色的靈魂空間。
在那片倒映著星河般光點的黑色水面之上,站著的富江分裂體們變多了。
她一眼掃過去,粗略地數了一下——從最初的零星幾個,到現在,水面上已經站立著將近二十道清晰的身影。她們有的抱著手臂,有的靠著一面不存在的牆,有的站在
原地用一種淡漠的目光看著她。比起前些日子她進來時那種此起彼伏的謾罵和嘲諷,此刻的這片空間顯得異常安靜。
真由美站在水面中央,目光掃過那些身影。
她的目光和那些一模一樣的眼睛一一相遇——有的帶著輕蔑,有的帶著冷漠,有的帶著一種複雜的、難以言說的審視。但沒有一雙眼睛帶著敵意。
“……今天倒是很安靜。”她輕聲說。
“怎麼,非要我們罵你幾句你才舒服?”最靠近她的一個分裂體抱著手臂,用那種熟悉的刻薄語氣說,但她的聲音裡沒有真正的惡意,像一把收進了鞘裡的刀。
“不是那個意思。”真由美微微低下頭,“只是……不太習慣。”
另一個分裂體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她和其他富江沒有太多不同——漆黑的長髮,齊整的劉海,左眼下方的淚痣。但她看向真由美的目光中,多了一種其他的分裂體沒有的東西。那是一種沉默的、有所保留的溫和。像一面結了霜的玻璃窗,有一小塊被熱氣融化了的區域,露出後面模糊的輪廓。
“你沒必要覺得不適應,”她說,“我們只是做出了選擇。”
“選擇?”
“留在這裡。不走了。”
她的話音落下,身後的其他分裂體們有的輕輕哼了一聲,像是在表示贊同;有的翻了個白眼,像是在說“誰要你替我們說話了”;有的低頭擺弄著自己的指甲,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沒有一個人反駁她的話。
真由美看著面前這些安靜站立著的富江們,心中湧起一種她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情緒。從那些分裂體進入這棟房子開始,她們中的一部分被殺死,一部分逃走了,一部分留了下來。而留下來的那些——她們選擇了休戰。
倒也不是出於什麼崇高的覺悟——更常見的情形是,兩個富江在花園裡碰面,舉起的刀在落到對方脖頸前的那一刻頓住了。
她們互相對視一眼,腦海裡同時閃過同一個畫面——真由美的那雙眼睛,那張乾淨的、帶著溫順和虔誠的、彷彿她們死去她會難過的面容。
一種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不是為了別的,而是因為她們在某一瞬間預見了——如果下手的時候被那個銀頭髮的女人看見,她一定會露出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悲傷的神情。
“……嘖。”
富江放下了刀。
不是因為善良,也不是因為心軟——她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川上富江這個生物體內沒有那種東西。只是單純的、某種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她心臟上輕輕按了一下的感覺,微不足道,但剛好足以讓那把刀在半空中停頓零點幾秒。
而那零點幾秒,決定了之後一切的變化。
休戰之後,她們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共存模式存在著。她們會交換真由美的服務時間。像一種默契的排班制度——雖然這個班表從來沒有任何人公開討論或制定過。
上午的時候,通常是前一天晚上留宿的那個分裂體優先獲得真由美的服務。她會坐在客廳落地窗前的單人沙發上,把腿伸直搭在腳凳上,腳趾微微分開又合攏,然後她就聽到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輕的、赤腳的——以及那人安靜地在地毯上跪下的聲音。
真由美先是用雙手輕輕托起她的左腳,低下頭,從腳踝開始,用嘴唇沿著腳背的弧度緩緩向上親吻。她的舌尖在觸及腳趾根部時放慢了速度,一根一
根地、仔細地將每一根腳趾含進嘴裡,用舌面裹住,輕輕吸吮。她的動作不急不躁,帶著一種十年如一日的從容和專注。
她做完左腳,換右腳,再將兩隻腳併攏放在自己併攏的膝蓋上,用嘴唇和舌頭為它們做最後的清潔。然後去拿來溫熱的溼毛巾替富江把腳底擦拭一遍。
而那個富江只是低頭看著那顆銀白色的頭顱,指尖輕輕敲擊著沙發扶手,用一種淡淡的、審視的目光看著她。
她讓自己不去想此刻心中那股微妙的暖意是怎麼回事。她把它歸結為“被人伺候本來就是件舒服的事”——這是她唯一的解釋,也是她唯一允許自己擁有的解釋。
輪到下午來“做客”的那一個時,真由美會跪在客廳沙發前,為她做一遍同樣流程的服務。之後再換到傍晚來的那一個,她跪在玄關處,在她剛踏進門的那一刻,就握住她腳踝,將唇落在她帶著室外微塵的腳背上——那個分裂體靠在玄關櫃上,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腳邊的銀白色頭顱,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在這個瞬間填充了她的胸口。
那種感覺太陌生了,她甚至不願意去叫出它的名字。她只是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個銀頭髮的女人服務得確實不錯。僅此而已。而那句“僅此而已”她每天都會在心裡對自己說一遍。有時候一天會說上好幾遍。
她們表面的態度沒有任何變化。
她們依然會用那種刻薄的語氣挑剔真由美泡的咖啡不夠熱、準備的浴衣顏色不對、腳趾間有一處她覺得清潔得不夠仔細——雖然那只是她的錯覺。她們依然會用那種居高臨下的、不耐煩的口吻指使她做各種雜事。她們依然會在她面前展示她們之間那種特有的、互相嘲諷的交流方式——
“你今天的裙子真醜。”
“呵,總比你那雙過季了三年的鞋好看。”
“我這雙是限量款,你這種從肉塊里長出來的冒牌貨當然不認識。”
句子依然刻薄鋒利,像一把把淬過毒的小刀。但那些小刀不再飛向對方的咽喉——它們只是停留在語言的層面上,像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帶有某種儀式感的日常對話。
真正的轉變發生在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在那些富江們獨自一人待在酒店房間裡的時候,在她們躺在美容院的護理床上閉上眼睛的時候,在她們深夜睡不著、望著窗外陌生的城市燈火的時候。
她們會想起那雙眼睛。那雙乾淨的、溫順的、亮晶晶的、無論她們做什麼都不會改變的眼睛。這比任何咒語都要可怕。因為她們無法理解它,無法解構它,無法用她們已經習慣的方式去操控它、利用它、然後丟棄它。
那雙眼睛不屬於任何可以被她們掌控的東西。它是自由地選擇跪下來的。這個認知,讓每一個富江在深夜獨處時,都會不自覺地用指尖觸碰一下自己的腳背。
在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溫熱的、柔軟的觸感。
有一部分富江在意識到自己的變化之後,選擇了離開。
她們察覺到了自己內心的變化——她們發現自己正在以一種從未有過的方式在意一個人。那種在意沒有讓她們變得更溫柔、更善良,因為那不是富江會做的事情。但那種在意讓她們感到了一種非常不舒服的失控感,和一種隱約的恐懼。
於是她們在某一天清晨,在真由美為她們做完最後一次足部清潔之
後,穿上自己的外套,頭也不回地向鐵門外走去。
“我走了。”其中一位在玄關處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正準備收拾清潔毛巾的真由美。她的語氣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依然是那種淡淡的、帶著距離感的傲慢。
真由美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看著她:“要帶一些食物在路上吃嗎?我可以——”
“不用了。”
冷淡的拒絕。然後她轉身,推開了鐵門。清晨的微涼空氣撲面而來,帶著花園裡泥土和露水的氣息。她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了出去。她走下山坡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姿態依然像所有富江一樣優雅而篤定——漆黑的頭髮在清晨的風中輕輕飄動,裙襬拂過被露水沾溼的草尖。
她以為走出那扇鐵門之後,一切就會恢復原狀。她依然是川上富江,這個世界上獨一無二的、最美的存在。她不需要任何人,她只需要她自己。
但當天晚上,她坐在一家高級酒店的頂層套房裡,手中端著一杯紅酒,望著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時,她發現了一個讓她感到極度不安的事實。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真由美的臉。
不是那種一閃而過的畫面——而是一個完整的、穩定地佔據在腦海中的影像,像一幀被定格了的畫面。
那個銀白色頭髮的女人,此刻正在做什麼?她在家嗎?她在給那個冒牌貨服務嗎?她跪在誰的面前?她在用舌頭觸碰誰的腳趾?她會用同樣的溫順去對待那些留在她身邊的人嗎?這樣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在她腦海中盤旋,她用力把紅酒杯放在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
她不允許自己再想下去。她閉上眼睛,深呼吸。
真由美跪在她腳邊的畫面再次浮現了出來。她能回憶起她低垂的睫毛,她專心致志地清潔她腳趾縫的舌尖的熱度,她抬起頭來看她時那雙乾淨的眼睛。
她是自由的。她走了,她離開了那個地方。那個銀頭髮的女人和她沒有任何關係了。
但那一夜,她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天快亮才勉強入睡。而在她沉睡之後,她的意識不自覺地飄向了一個她不願承認的方向——飄回那座半山腰的宅邸,飄回那個銀白色頭顱所在的地方。
在意識深處某個模糊的角落裡,她覺得自己依然能感受到那雙嘴唇貼在腳背上的溫度。她在睡夢中微微蜷縮了一下腳趾。
而此刻,在半山腰的豪宅裡,真由美正跪在客廳的地板上,為一個傍晚時分離家出走的富江收拾她留下的行李。她彷彿能感受到什麼,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頭來向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什麼也沒有。
她低下頭,繼續整理手中的物品。但她心中那一處神秘的意識空間裡,她知道有一道曾經在這裡停留過的氣息正漸行漸遠。她為那種離去感到一絲微弱的悵然,但她沒有試圖去挽留。
她知道她們會回來。不是因為她有把握,而是因為她已經無法想象她們不會回來的世界了。
而在她的靈魂深處,那片暗紅色的空間裡,那些使魔富江們正聚在一起,用那種和外面那些分裂體如出一轍的刻薄語氣閒聊著。
“今天又走了幾個?三個?四個?”
“哼,走再多也沒用。你沒看到走掉的那些在外面的時候——”
“外面”兩個字被咬得很輕,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微妙得意,彷彿在說“我們已
經不在外面了,我們在這裡,在她的靈魂裡,這比在外面離得更近”。
“——腦子裡全是她的影子吧。”
“還能怎麼辦,過幾天自己就灰溜溜地回來了。嘖,真是丟人,我們富江什麼時候做過這種掉價的事情。”
“你不也留在這裡了嗎?你有什麼資格說她們?”
“我留下來是因為我死了!我又不是自願的!”
“死了還這麼多話。你死了也不消停。”
“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死了也不消停,怎麼?你要再死一次嗎?你連身體都沒有了,你拿什麼死?用你那張嘴把我罵死嗎?”
“你——!”
她們依然在互相刻薄,但她們之間沒有真正的敵意,那些話語中的尖刺已經被磨去了刀刃,只剩下一層薄薄的、帶著體溫的鏽跡。
還有一個使魔富江沒有加入她們的閒聊。她背靠著那條不存在的牆——在這片意識空間中,那是她為自己選擇的位置——和其他的使魔富江們隔了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她聽著那些聲音在空氣中碰撞、摩擦、消解,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不是嘲諷,不是輕蔑,而是一種極其淡的、像是在聽一場自己已經知道結局的戲的、瞭然於心的平靜。
“你們嘴上說得那麼刻薄。”她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的聲音安靜下來,“但你們心裡比誰都清楚——你們喜歡她。”
空氣安靜了一瞬。
然後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炸開了。
“誰喜歡她了?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喜歡她了?”
“放屁!我川上富江會喜歡一個奴隸?一個成天跪在地上舔別人腳的女人?你瘋了吧?”
“我可沒有!我只是覺得她服務得還行——這不叫喜歡,這叫合理的對服務質量的認可!”
“認可?你管每天準時去報到叫認可?”
“那不然叫什麼?!”
但那個最先開口的使魔沒有再反駁。她只是靠在牆邊,用一種淡然的、彷彿什麼都知道的表情看著那些炸了鍋的富江們。
等那些聲音終於漸漸平息下來之後,她輕輕地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落入了在場每一個存在的耳中:
“你們知道嗎。”
“有一天晚上,她給我洗腳——不是你們認識的那個我,是另一個我還有身體的時候。”她停頓了一下,“她洗得很認真,比我用過的任何美容院都要認真。然後她低下頭,在我的腳背上親了一下,抬起頭來對我笑了一下。”
“我那時候就想——”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微微閃爍了一下。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
這句話之後,暗紅色的空間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沉默。那些剛才還在炸鍋的富江們沒有人再開口說話。
因為她們每一個人——每一個在這裡的、有幸被伊藤真由美服務過的人——都在那一刻想起了自己經歷過的那一瞬間,那個全世界最傻的人對自己露出溫順微笑的瞬間。
在她們傲慢、冷漠、自私了一輩子的生命裡,那是第一次有人不是為了她們的臉,不是為了她們的身體,不是為了那該死的、讓人發瘋的魅力——而跪在她們面前。
那只是因為她們是她們。
這是她們無論用多少層刻薄和傲慢去包裹,都無法否認的事實。她們對真由美的愛已經從她們的意識深處滲透出來,像霧氣一樣瀰漫在那片暗紅色的空
間中,進入了她們的感知世界,進入了她們每一次眨眼和呼吸的間隙之中,即使她們嘴上永遠不會承認。
在客廳裡,真由美已經整理好了那位離開的富江留下的行李。
她站起身來,將那個小行李箱放到了儲物間裡。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被夜霧籠罩的花園。月光在霧氣的折射下變得朦朧而柔和,像一層銀白色的紗覆蓋在整座花園之上。
她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深處傳來一陣微弱的波動。像一層溫柔的漣漪,從她靈魂最深處的那片黑色水面上擴散開來,穿過意識與現實的邊界,傳達到了她感知的表層。
她閉上眼睛,安靜地感受了一下那片空間中那些依然存在的氣息——那些已經化為使魔、永遠留在她靈魂中的富江們。她們的姿態不知道什麼時候放鬆了許多。有的坐了下去,裙襬在黑色水面上鋪展開來。有的彎下腰,用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腳下的水面。她們不再聚在一起互相攻擊,而是各自散落在水面之上。有時候她們會不經意地看向同一個方向——那是順著真由美的感知,通往外界的那條通道。
她站在那裡,等待著什麼。沒有什麼大事發生,至少今晚不會再有了。也許明天會有新的分裂體推門進來,帶著一身風塵僕僕的氣息和一雙寫滿了渴望的眼睛。也許那些離開的富江們會在某一天若無其事地走回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在玄關處踢掉鞋子、在沙發上坐下、把腳伸出來。
她不知道那需要多久,但她願意等。
這是她對富江們全部的愛——用她溫順的、固執的、近乎愚蠢的方式,一日復一日地跪在她們面前,將她的溫度通過每一次觸碰傳遞到她們冰冷的皮膚上。直到她們全部被她的溫度融化,即便她們自己毫無察覺。
在意識之光連接之外的一座遙遠的城市裡,一扇酒店房間的門被打開了。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女人走進房間,隨手把包丟在玄關處。她關上身後的門,沒有開燈,摸黑走到床沿坐下來在黑暗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赤裸的、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輪廓的腳背。
明天真由美會在那裡。她知道。而她知道自己也終將回去。不是因為她需要什麼——而是因為她已經開始想念那雙嘴唇貼合在自己腳背上的溫熱觸感了。
第十章:臣服 節選
分裂體們回到這座城市的速度,比真由美預想的要快得多。
那些在休戰後離開的富江們,在幾個月的時間裡,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了半山腰豪宅的周邊。沒有人承認自己是被思念驅使回來的——她們給出的理由各異:有的是“順道路過”,有的是“聽說銀座新開了家不錯的法餐廳”,有的是“想看看那個冒牌貨死了沒有”。但沒有一個理由是站得住腳的。因為如果她們真的不想回來,她們根本不會出現在這座城市裡。
川上富江想去的地方,從來不需要理由。
但她們來了。她們站在豪宅門外,抱著手臂,用那種慣常的、不耐煩的、彷彿在說“我只是暫時待在這裡”的表情,等著真由美來開門。
而真由美每一次都會跪下來迎接她們。
她用舌尖迎接每一雙風塵僕僕的腳,用嘴唇包裹每一根因為長途跋涉而微微泛紅的腳趾,用溫熱的唾液為每一次歸來洗塵。富江們接受著這一切,表情永遠是那副“這是你應該做的”的高
傲模樣——但她們回來的頻率越來越高,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
那些沒有回來的,也並沒有真正離開。
她們分散在其他城市、其他國家的某個角落裡,過著富江慣常的生活——揮霍著某個男人的錢財,住著最高級的酒店,吃著最昂貴的食物。但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在獨自一人面對酒店房間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時,她們的目光會不由自主地投向東方——投向那座城市的方向。她們會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將意識沉入集體意識海,藉由那些仍然留在豪宅周圍的富江們的感官,去感受那條溫熱的舌頭劃過腳心的觸感。
沒有人承認這件事。但所有富江都知道。
她們開始更頻繁地幻想——幻想自己是那個被真由美服務的對象,幻想自己正坐在那張深灰色的羊絨沙發上,把腳伸進那雙溫暖的手中。她們開始不滿足於“作為富江被愛屋及烏”,她們想要更多。
想要被真由美看到自己,而不是被當作眾多富江中的一個。
想要成為特殊的那個,而不是被平等對待的那個。
這種渴望在集體意識海中無聲地蔓延,像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火焰,覆蓋在所有富江的意識表面。她們不會承認——因為承認意味著軟弱,而富江永遠不會軟弱——但那層火焰真實地存在著,並且在每一天都在燒得更旺一些。
然後,變化發生了。
那天傍晚,真由美正在客廳裡為主人富江做足部按摩。主人富江靠在那張寬大的沙發裡,閉著眼睛,一隻腳踩在真由美的膝蓋上,另一隻腳被真由美的雙手捧著,正在被仔細地揉按腳心的穴位。
窗外是橘紅色的晚霞。客廳裡只有她們兩個人。
門鈴響了。
真由美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門口。主人富江睜開眼睛,眉頭微微皺起——她不高興被打擾。真由美輕輕放下手中的腳,說了聲“我去看看”,便起身走向玄關。
她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富江。
和所有的富江一樣——漆黑的長髮,齊整的劉海,白皙的皮膚,左眼下方的淚痣。但和所有富江不同的是,她沒有穿高跟鞋,沒有提著名牌包,沒有穿著昂貴的風衣。她穿著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白色棉布裙,赤著腳站在門外的石階上。她的腳底沾著灰塵和細小的草屑——她是一路走來的。
真由美看著她,愣了一下。
然後,那個富江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不是緩慢的、優雅的、帶著試探的跪下——而是一種乾脆的、毫不猶豫的、彷彿排練過無數次的跪下。她的膝蓋重重地磕在石階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低下頭,額頭幾乎碰到地面,漆黑的長髮從肩側滑落,垂落在灰塵中。
“主人。”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而堅定。
“請讓我做你的奴隸。”
真由美低頭看著那顆跪伏在腳邊的、和自己主人一模一樣的頭顱,沉默了很久。在她體內那片暗紅色的靈魂深處,那些使魔富江們沸騰了。
“哈——她竟然跪下了——她跪在那個銀頭髮的面前了——”
“我就知道會有人先撐不住。沒想到是她——那個最弱的。”
“嘖,真丟人。我們富江居然要跪著求一個女人收自己當奴隸——”
“閉嘴吧你。你敢說你沒有想過?”
短暫的沉默。然後是一陣更加嘈雜的聲浪,但沒有一個聲音在否認。
真由美沒有理會靈
魂深處那些吵鬧的聲音。她低著頭,看著跪在門前的富江。這個富江她能感受到——是那些分裂體中最弱的一個。在整個分裂體群體中,她幾乎從來沒有競爭過,永遠在最外圍徘徊。當其他富江們在花園裡廝殺、在客廳裡爭奪位置的時候,她只是遠遠地看著。她甚至只有很少幾次進入這棟房子獲得服務。
原來如此。那個最弱的,最先放棄了抵抗。
真由美彎下腰,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抬起那個富江的下巴。那張和主人一模一樣的臉抬起來,對上了她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沒有富江慣常的高傲和輕蔑。有的只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緊張和期待和一絲恐懼的情緒——像一隻從未被人撫摸過的野貓,第一次在人類面前翻開了肚皮。
“你確定嗎?”真由美輕聲問。
“確定。”富江的聲音微微顫抖,但語調堅定,“我知道我不如她——不如那個真正的富江。我知道我只是一個分裂體,一個從碎肉裡爬出來的複製品。但是——”她停頓了一下,咬了一下嘴唇,“我沒辦法停止想你。我試過了。離開的時候,我每天都在想——想你的舌頭,想你的手指,想你看我——不,你看富江的時候那種眼神。我想被那雙眼睛注視著。我想成為你的。”
她低下頭,額頭重新碰觸到地面。
“我不需要你愛我。你愛的是她,我知道。但請讓我服侍你。讓我成為你的東西。讓我——”她的聲音變得更輕了,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讓我被佔有。”
玄關處安靜了很久。
然後真由美開口了。她的聲音和平常一樣溫和,但溫和之下,有某種東西正在悄然轉變——像一個沉睡已久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好。”
她伸出手,不是去扶那個富江起來,而是將那隻手的腳背伸到了她的面前。
“吻它。”
奴隸富江低下頭,雙手捧起真由美的腳,將嘴唇貼了上去。
從那一刻起,這棟豪宅裡的秩序發生了微妙但不可逆轉的改變。
真由美給這個跪下的富江起了一個名字——不是原本的名字,而是一個新的、只屬於她的稱呼。她叫她“小江”。這個名字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隨意,像是在給一隻撿來的流浪貓起名。而小江接受了這個名字,像接受了自己的新身份一樣,沒有半分抗拒。
真由美開始以一種全新的方式對待小江。
那是她從富江那裡學來的方式——十年的耳濡目染,十年的觀察和承受,讓她比任何人都更瞭解一個富江在面對臣服者時會是怎樣的姿態。
成為奴隸富江的第一天晚上,真由美讓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這棟房子裡屬於主人富江的鞋子全部整理一遍。
小江跪在玄關處,面前散落著十幾雙款式各異的高跟鞋、平底鞋、短靴和涼鞋。她從地板上捧起第一雙鞋——一雙黑色的尖頭細跟,真皮內襯,鞋墊上帶著微微的溼潤和體溫的餘溫——然後將鼻尖探入鞋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和其他富江一樣熟悉真由美如何用那種方式清潔那些鞋子。
她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她張開嘴,伸出舌頭,沿著鞋口的內沿開始緩慢地舔舐。
她的舌尖細緻地滑過皮革的接縫處,將那些滲透進縫隙的汗漬捲進口中。她清理完一雙,換下一雙,動作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生澀,不像真由美那樣嫻熟而自然。但她
的態度是認真的——那種認真程度甚至超過了她以往做過的任何一件事情。
第二天清晨,小江跪在玄關處,等著真由美起床。她已經換下了那件白色棉布裙,穿上了一件黑色的短裙——那是真由美從主人富江的衣帽間裡隨手拿給她的。她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化著淡妝,姿態端正得像一個等待檢閱的士兵。
真由美從走廊盡頭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白色棉質家居裙,銀白色的頭髮鬆鬆地披散在肩後,光著腳踩過走廊的木地板。她的步伐不緊不慢,和小江的緊張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在小江面前停了下來。
“抬起頭。”
小江順從地抬起了頭。真由美低頭看著她,目光中帶著一種她從未在真由美臉上見過的表情——淡淡的、漫不經心的審視,像在打量一件剛剛到手、還不確定價值的物品。
“你的錢包呢?”
小江愣了一下,然後連忙從裙子的口袋裡掏出一個黑色的Celine錢包,雙手捧著遞了上去。她的動作帶著一絲急切,像是怕遞得慢了會讓主人不滿。
真由美接過錢包,打開來,隨手翻了翻。裡面的現金大概有十幾萬日元,還有幾張信用卡和一張銀行卡。她抽出那些現金,數都沒數,直接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裡,然後把空錢包丟回小江的膝蓋上。
“不夠。我今天的午餐,要預定銀座那家法餐廳的當季套餐。一張卡我也不嫌棄,你自己看著辦。”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那種理所當然的、毫不客氣的態度,那種把別人的錢財當作自己囊中之物的自然——那完完全全是富江式的做派。小江跪在地上,看著自己癟下去的錢包,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低下了頭。
“是,主人。我會補足的。”
真由美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用了”。她只是轉過身,向客廳走去,在走出幾步之後,漫不經心地丟下一句話:“過來。今天早上還沒有人給我服務過。”
小江連忙站起身來,跟在真由美身後走進客廳。
客廳的沙發上,主人富江已經坐在那裡了。她端著一杯黑咖啡,翹著腿,目光從小江跟著真由美走進來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離開過她。她的表情帶著一種玩味的、審視的、帶著淡淡嘲諷的笑意。
“喲,還真跪了啊。”主人富江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她標誌性的刻薄,“我還在想,哪個富江會第一個撐不住呢。沒想到是你——那個連靠近都不敢靠近的膽小鬼。”
小江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但她沒有反駁。她低著頭,走到真由美面前,跪了下來。真由美已經在沙發對面的那張矮凳上坐了下來。她光著腳,腳趾微微分開,踩在深灰色的羊絨地毯上。那是一隻乾淨白皙的腳——但小江知道,它很快就會被她弄溼。
“開始吧。”
小江低下頭,雙手輕輕捧起真由美的右腳,將嘴唇貼了上去。她的舌頭從腳踝開始,沿著腳背的弧度緩緩向上,滑過足弓的凹陷,最終抵達腳趾。她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細緻——每一根腳趾都被她單獨含進嘴裡,用舌頭細緻地清潔真由美的腳趾,從最小的一根開始,用舌尖繞著邊緣畫圈,將趾縫間的微塵清理乾淨,輕輕吸吮。
她的技術很好——畢竟她是富江,而富江早就知道真由美如何用自己的身體取悅別人。但
和富江們平時被服務時的那種慵懶的、被動的享受不同,小江在服務的時候,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個想要儘可能地貼近主人的寵物。
她的舌頭滑過腳心時,真由美的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不是躲避,而是一種舒適的回應。真由美靠在椅背上,低頭看著那顆埋在自己腳邊的、正在她的雙腳之間移動的黑色的頭顱,那條溫熱的舌頭正在沿著她足弓的弧度緩緩滑行,目光中帶著一絲滿意的神色。
她的腦海裡浮現出過去的畫面——
十年前,她也曾這樣跪在富江的腳邊,用同樣的姿態、同樣的角度、同樣的虔誠,捧起那雙她這輩子第一次心甘情願低下頭去的腳。
現在,有人用同樣的姿態跪在了她的腳邊。她發現自己其實不討厭這種感覺。
不,不只是不討厭——她喜歡。
她喜歡看到那個富江跪在她腳邊的姿態。
她喜歡那雙和她的主人一模一樣的眼睛仰望著她的樣子。
她喜歡那種掌控的快感,那種將原本高高在上的存在踩在腳下的感覺。
但是她沒有因此變得傲慢——但她的嘴角彎起了一個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弧度。那不是一個得意的弧度,也不是一個嘲諷的弧度——那更像是一個人在漫長的學徒生涯之後,終於被允許拿起工具,發現自己竟然也做得不錯時的那種、帶著一點點驚訝和滿足感的微笑。
“舌頭再用力一點。腳心那裡,對……”
她發出了指令。聲音平和但不容置疑。
小江的舌頭立刻加重了力道,舌尖深深地嵌入腳心的凹陷處,沿著紋路的方向緩慢而有力地劃過。她的口中發出細微的、溼潤的聲響,那是唾液和皮膚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當小江抬起頭來,用那雙帶著期待和詢問的目光看著她時,她看到的是真由美那張冷淡的臉——眉梢微微挑起,嘴角平直,目光中帶著一種審視的、彷彿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冷漠。
“……勉強及格吧。”她說。聲音不大,語氣淡得像在評價一杯溫度不太對的白開水,“腳趾的部分還差一點。明天繼續。”
“是……主人。”小江低聲說。
主人富江坐在沙發上,端著那杯黑咖啡,饒有興味地看著這一幕。她看著自己的奴隸——那個銀白色頭髮的女人——正被另一個富江跪著服務腳部。而那個服務的富江,也是她自己——一個更低等的、臣服的、自願放棄了富江身份的分裂體。
終章一:足下 節選
清晨的山路上,真由美踩著那雙黑色的馬丁靴走下了坡道。
靴底比高跟鞋重得多,每一步落地時都能感受到那種沉穩的、紮實的反饋。啞光黑色的皮質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八孔的設計剛好包裹住她的小腿肚下方。她在山腳下的自動販賣機前停了一下,彎腰買了一瓶礦泉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口。
腳下的鞋墊微微調整了一下弧度,讓她的足弓在站立時得到更均勻的支撐——那是富江們在用她們的方式表達“我們在這裡”。
真由美嘴角動了動,沒有說什麼,蓋上瓶蓋繼續向前走。
她沿著城市邊緣的街道走了很久。週六的早晨,街道上的行人還不多,偶爾有晨跑的人從她身邊經過,遛狗的老人牽著柴犬慢悠悠地走在對面的人行道上。她穿過了幾條安靜的住宅區街道,拐上了一條種滿銀杏樹的大
道——葉子還沒有變黃,墨綠色的樹冠在頭頂上方交錯成一條綠色的隧道,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片一片細碎的光斑。
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踏實。隨著行走時間的增加和陽光逐漸升高,她腳下的溫度也開始一絲一絲地攀升。黑色的啞光皮質吸收著陽光的熱量,靴筒內的空氣在長時間的行走和體溫的持續作用下,開始逐漸變得悶熱而潮溼。她的腳掌在鞋墊上微微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最開始只是腳趾間和腳心處的那一小片區域,隨著她走了將近一個小時,那層汗意開始從腳掌蔓延到足弓,最終滲透到腳跟。
在那片溫熱的、活的鞋墊中,使魔富江們感受著那一層從皮膚表面滲透下來的溼潤。那些帶著體溫的汗液穿過薄薄的棉襪,滲入鞋墊的表面,被使魔富江們的身體接收。
一個使魔富江趴在腳掌區的鞋墊位置,感受著那一層溫熱液體正透過棉襪的纖維一點一點地浸潤下來,像一場溫暖的細雨落在皮膚上。她把自己的身體展開了一些,讓自己能夠更全面地被那片溼潤覆蓋。
“今天走得真不少……腳掌這裡已經開始溼了……”
“腳趾縫那邊更厲害——腳汗順著趾縫往下流——你們那邊接到了嗎?”
“接到了接到了——量還挺大的——主人今天的代謝很好——”
那層被黑色啞光皮質包裹、被棉襪吸收、又被使魔們的身體承接的液體,在靴筒內經歷著溫暖空氣的發酵。皮革、棉布、汗液和體溫在有限的空間中相互混合互相作用,在徒步行走的過程中,逐步醞釀成一股屬於伊藤真由美雙腳的、濃郁的氣味,在靴筒內緩慢地積累和醞釀著。
那氣味對於使魔富江們來說,並不令人不悅——恰恰相反,那是一種滿載信號的氣味。她們的感知在真由美身邊經過長時間的磨合後,早已將主人的一切氣味標準化為值得被珍惜和保留的對象。她們在那片悶熱的、溼潤的、氣味逐漸濃郁的鞋墊空間中,感受到的是一種被完全包圍、被佔有、被留在主人最貼身的角落裡的滿足感。
“嗯……今天的味道比昨天濃……”
“廢話,昨天逛街和今天爬山能一樣嗎?你沒感覺到主人踩地的力度變重了?她在上山——上山的時候腳掌發力更多,汗腺分泌自然也就更旺盛——”
“別分析了——她走路的節奏變了——準備迎接更陡的坡道——”
使魔富江們安靜下來,將注意力集中在腳下的觸感上,開始調整鞋墊的緩衝分佈,為登山道路的變化做著準備。
臨近中午的時候,她在市區找了一家開在巷子深處的法式小館。
店不大,門面被爬牆虎遮去了大半,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木招牌,字跡已經被日曬雨淋得有些模糊了。真由美推門進去的時候,店裡只有一個圍著圍裙的中年女人正在吧檯後面擦杯子。她看到真由美時微微愣了一下——大概是因為她的銀白色的頭髮——但也只是多看了一眼,就恢復了慣常的、不冷不熱的待客態度。
“一個人?”
“一個人。”
她被安排到靠窗的二人位。陽光透過貼著磨砂膜的玻璃照進來,在淺色的木桌面上投下一層柔和的光暈。她點了菜單上最貴的那一道菜——不是為了口味,只是因為她的鞋子裡有幾十個聲音在同時說“點
那個點那個”。使魔富江們共享著她的視覺,能從菜單上看到那些菜品的照片。她們依舊保持著富江式的挑剔:“鵝肝醬要配無花果醬的那一款——不要配洋蔥醬的那種——太廉價了。”
“甜點要焦糖布丁——不,等一下,菜單上還有舒芙蕾——”
“不要替主人做決定——讓她自己選——”
“我這不是在給建議嘛——”
真由美用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桌面。靴子裡的聲音立刻安靜了下來。她和店員確認好菜品後,一個人坐在窗邊的位置上,等著餐點上桌。她的雙腳在桌下微微活動了一下——長時間穿著靴子走路加上坐下後持續靜止,靴內的溫度和溼度正在持續攀升。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腳趾在棉襪中微微黏在一起,被那層持續蒸發的汗水浸潤著——而那片溫熱的鞋墊正貪婪地吸收著每一絲滲出的溼潤,像一片沒有盡頭的海綿。
菜上得不算快,但味道確實不錯。她用刀叉不緊不慢地切著鵝肝醬塗抹的麵包片,偶爾停下來喝一口氣泡水。窗外是一條安靜的小巷,偶爾有自行車鈴鐺的聲音叮鈴鈴地經過,有曬著太陽的貓蹲在對面人家門口的花盆旁邊,懶洋洋地眯著眼睛。
她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的。一個人吃飯,但又不是真的一個人。因為她腳底下有著幾十個正在為她的氣味而竊喜的小小的、碎碎念著的身影。
午餐結束後,她沿著山路向城郊的方向進發。
她今天的目的地是西邊那座不算高的山,從山腳到山頂的步道大概三四公里。她在山腳下的便利店買了一瓶運動飲料,然後踏上了那條被樹蔭覆蓋的登山步道。開始的坡度很緩,煤渣鋪就的路面踩上去有一種鬆軟的質感,路的兩側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蕨類植物,空氣中有一種混合著泥土和草木氣息的清新味道。她走在樹蔭下,銀白色的頭髮在穿過樹葉縫隙的光線中時明時暗。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後,坡度開始變陡了。煤渣路變成了不規則的石階,路面變窄,兩側的灌木叢也變得更加茂密。她的步伐開始變得吃力——不是因為體力不支,而是因為馬丁靴本身是為平地行走設計的,鞋底偏硬,在崎嶇的石頭路面上,她的腳掌需要更用力地踩穩每一個落點。
她的腳在靴子裡的活動更加頻繁了。腳趾在棉襪中下意識地用力抓握著鞋墊,以幫助她在不平整的路面上保持平衡——每一次抓握動作都伴隨著汗腺的進一步開放。一層又一層的汗液從皮膚表面滲出,被棉襪吸收,被襪子的纖維鎖住,在體溫和皮革的共同作用下變成了更為濃郁的氣味。她的腳心處已經明顯感覺到一片溼潤——那是積累了一整個上午的汗水,在鞋墊上形成了一圈清晰的人形溼痕,從腳趾根部一直延伸到腳跟邊緣。
在馬丁靴內部,那股氣味正在變得濃郁而飽滿——是那種混合了皮革鞣製過程中的化學氣息、棉布纖維被汗水浸透後的特殊酸味、以及真由美皮膚本身的氣味在密閉空間中發酵而成的、獨屬於她的味道。濃郁到讓任何一個未經訓練的人類鼻子都會皺起眉頭的那種程度。
但在這片溫熱的、活的鞋墊中,使魔富江們正沉浸在那片越來越濃郁的氣味中,像一群浸泡在美酒中的酒徒。
“唔……這個濃度——比剛才吃飯的時候又濃了一倍……”
“廢話,
主人在爬山。出汗量當然比平地行走大——你聞到了嗎?皮革的味道開始滲出來了——馬丁靴的新皮革被汗水浸透之後的味道——和主人的汗味混在一起——”
“別說了——我要醉倒了——”
使魔們的聲音變得比平時更加慵懶,帶著一種被濃郁香氣浸泡後特有的微醺感。她們浸泡在那雙被黑色啞光馬丁靴包裹的空間中,感受到的是被汗水浸透、被體溫焐熱、被時間蒸騰的、屬於她們主人的味道——一個完全屬於她們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