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與天庭鬥陣法的娜娜和即將成為“變態”的李油油

第十一章 與天庭鬥陣法的娜娜和即將成為“變態”的李油油

作者:三線女作家 Jiing

獸衛出現在莊園西北角之後,我的心情從緊張變成了某種更復雜的東西——是一種被獵人追到自家後院時才會有的、混合了恐懼和憤怒的清醒。之前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兩件事上:報復油油和啦啦爸爸,以及在啦啦和小青之間維持那份越來越分裂的感情。但獸衛的出現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來,把我從復仇的執念裡一把拽出來。那些東西不是人類,不是妖精,不是任何一種可以通過眼淚或詭計來操控的存在。它們是衝著那顆珠子來的,或者衝著我來的,或者兩者皆是。而它們出現在離我睡覺的地方不到一百米的草坪上,這意味著我的時間可能沒有我想象的那麼多了。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把最近發生的所有事情在腦子裡攤開,像攤開一張被揉皺的地圖,一件一件地理。

首先,西北角的紅珠子被鬆緊貓吞下之後,西北角就變成了沒有動物敢靠近的“死區”。我一直以為動物避開那裡是因為珠子被挖走了——某種能量場的缺失讓它們不安。但獸衛出現之後,這個推理需要被徹底推翻。動物不是躲開“沒有珠子的角落”,而是躲開“有獸衛出沒的角落”。珠子沒了,獸衛就來了;獸衛來了,動物就跑了。因果關係不是珠子驅趕動物,而是珠子驅趕獸衛,動物追隨珠子的庇護。如果這個推理正確,那麼另外三個角落至今還有動物聚集,恰恰說明那三顆珠子還在起作用——它們還在屏蔽獸衛,還在保護著它們的覆蓋範圍。

其次,鬆緊貓那晚衝下樓靠近獸衛的時候,獸衛並不是在“發現”它之後逃跑的。按照鬆緊貓的描述,它在距離獸衛還有幾十米的時候獸衛就消失了——這個距離想發現一隻悄無聲息的貓太難了。如果獸衛是在躲避珠子,那珠子在鬆緊貓體內,鬆緊貓靠近就等於珠子在靠近,獸衛被珠子逼退——這個時間差就完全說得通了。不是鬆緊貓被發現了,是獸衛被珠子驅離了。

第三,我在學校隔壁公寓住的那段時間,鬆緊貓每晚都睡在我身邊,三十二層的高空裡一隻獸衛都沒出現過。而唯一一次我離開鬆緊貓在外面過夜——就是和小青去酒店那次——獸衛就出現在酒店走廊裡,在我的房門外徘徊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啦啦來接我。那次我一直以為是自己運氣不好被盯上了,但現在回頭想,那不是運氣。那是我第一次在沒有珠子的保護下獨自暴露在外,而獸衛立刻就找到了我。

這三個邏輯拼在一起,指向一個讓我後背發涼的結論:獸衛一直在試圖接近我,而紅珠子是唯一能阻止它們的東西。

我把這個推理告訴了鬆緊貓。那天下午陽光很好,十一月底的太陽從落地窗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毯上鋪了一層金色的光斑。鬆緊貓盤在我的腳邊,尾巴搭在爪子上,歪著頭聽我說完,藍眼睛半眯著,表情看起來像一隻正在思考哲學問題的貓頭鷹。

“你的意思是,”它變回橡皮泥,“我吞下去那顆珠子,所以我就是你的護身符?”

“對。”

“所以只要我在你身邊,獸衛就不敢靠近?”

“理論上是的。”

“而那天晚上在西北角,獸衛不是看到了我才逃跑,是感覺到了我體內的珠子才被彈開?”

“如果推理成立的話,是的。”

鬆緊貓站起來,在

落地窗前踱了幾圈。它的灰毛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尾巴豎起來像一根小小的旗杆。走了幾圈之後它停下來,轉過頭看著我,藍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鄭重其事的光芒,像是一個衛兵在接受一項神聖的、不可推卸的使命。

“那行,”它說,“從現在起,我一天二十四小時不離你身邊。你去哪兒我去哪兒。你睡覺我睡你腳邊,你上廁所我在門口蹲著,你和小青接吻——呃,那個我閉眼。”它頓了頓,“而且你放心,我不會再打另外三顆珠子的主意了。你說得對,如果珠子是護身符,吞掉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守住才是。”

“你一塊橡皮泥還挺靠得住。”我笑了。

“我是聖泥,謝謝。猶他州大鹽湖的聖泥。”它揚起下巴,姿態驕傲得像一隻剛剛被冊封為騎士的貓。

第二個問題緊跟著第一個問題浮上水面:如果珠子能屏蔽獸衛,那四顆珠子分別埋在莊園的四個角落,這個佈局合理嗎?

我用手機畫了個草圖。假設每顆珠子的有效覆蓋範圍是一個圓形,四顆珠子放在四個角落,四個圓的重疊區域確實可以覆蓋莊園的大部分面積,但四個角落向外延伸的部分——莊園圍牆之外的那些空間——也被大量覆蓋了。你在保護圍牆外那些沒人住的荒地,而莊園正中心的覆蓋反而依賴四個圓的邊緣重疊,是最薄弱的環節。從數學上講,這明顯不是最優解。如果你只有四顆珠子,想最大化保護莊園內部,你應該把它們內收,排成一個能均勻覆蓋核心區域的形狀。比如把四顆全部收進來排成一個更緊密的菱形。

“我覺得你說得對。”鬆緊貓湊過來看著我的手機屏幕,用前爪在屏幕上比劃了一下——肉墊當然觸發了電容屏,把圖片放大了一倍,但它假裝這是故意的。“四個角各埋一顆,太浪費了。除非埋珠子的人對數學一竅不通,或者埋珠子的時候根本沒有仔細想過優化問題。”

“或者,”我盯著屏幕上那個不合理的四角分佈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埋珠子的人數學不好。”

沉默。鬆緊貓的耳朵動了一下。它沒有接話,但我能看出它在思考。在這個家裡,誰的數學最差?啦啦。她的商學院案例分析每次都要熬到凌晨,她的金融模型作業要靠我在旁邊假裝不會才能引導她找到答案。如果這四顆珠子是她埋的——或者是以她的知識水平主導佈置的——那這個在數學上不太合理的四角佈局,突然就有了解釋。

但我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沒有證據的事,說出來只會讓鬆緊貓更擔心。而且我心裡還有另一個聲音在小聲說:如果珠子是啦啦埋的,她為什麼要埋這些能屏蔽獸衛的珠子?她是在保護這座莊園免受獸衛入侵,還是在保護我?還是——她佈下結界是為了困住我,而珠子並非屏蔽獸衛的護符,而是另有所用?那她真的是凡人還是另有身份?

第二個猜想我和鬆緊貓第二天清晨就動手驗證了。

天矇矇亮的時候,我扛著從工具房偷來的小鏟子,鬆緊貓跟在腳邊,我們倆像兩個盜墓賊一樣在晨霧瀰漫的草坪上穿行。我們用了一個早上的時間,把東南角香樟樹下、東北角銀杏樹下、西南角梔子花叢下的三顆紅珠子全部挖了出來。珠子躺在溼潤的泥土裡,血紅色的光芒在晨霧中幽

幽閃爍,內部流轉的光澤比上次看到時似乎更活躍了——也許是我的錯覺,也許是它們感應到了同伴的缺失。我重新在莊園內部選了一個等腰三角形的佈局——三個點均勻分佈在主樓周圍,每個點到主樓的距離相等,彼此之間的距離也大致相等,三角形的重心正好落在主樓正中央的噴泉雕塑上。我挖了三個新的深坑,把三顆珠子分別埋進去,蓋上土,壓實,復原成沒有人動過的樣子。

鬆緊貓全程監工,蹲在旁邊的草坪上像一個小小的工頭,偶爾用前爪幫我壓實泥土。埋完最後一顆珠子之後,它繞著三個新點位走了一圈,每一步都很慢很鄭重,像在丈量某種看不見的能量場。

“感覺怎麼樣?”我問。

“說不上來,”它回到我腳邊,抬頭看著晨光中逐漸清晰的莊園輪廓,“但我感覺這片區域好像忽然變得更安靜了。不是那種死寂的安靜,是那種很舒服的、安全的安靜。”

隨後的幾天,鬆緊貓每天夜裡都出去探查。它邁著貓步穿過月光下的草坪,沿著新三角陣的覆蓋範圍走了一圈又一圈,有時候會在某個點位蹲下來,盯著黑暗中的某個方向看上很久。第三天,鬆緊貓在西北角看到了幾隻梅花鹿——它們自從西北角變“死區”之後就再也沒出現過。動物們真的都回來了。它們不知道珠子被重新排列過,但它們感知到了庇護的力量正在恢復。

我們的猜想是對的。珠子能屏蔽獸衛,而重新排成三角陣之後,莊園內部被覆蓋得更均勻、更穩定。更重要的是——鬆緊貓吞下了西北角那顆珠子,它現在就是我隨身攜帶的移動護身符。只要它在我身邊,獸衛就無法接近我。

這個認知讓我在持續了數週的低迷之後,第一次感到了一絲真實的、從腳底升起來的安心。

不過這份安心剛把獸衛的威脅壓下去,另一個更私密的威脅就開始變本加厲地咬上來。

十一月底,啦啦終於忙完了期中的幾個大作業和考試。她的案例分析拿了A-,金融模型拿了B+——對她來說這個成績已經算不錯了,她甚至在飯桌上難得地笑了一下,用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我碗裡,說我最近瘦了要多吃點。我低頭看著碗裡那塊泛著油光的紅燒肉,心裡想的是:你當然覺得我瘦了,我的妖力已經被你的羊絨襪抽得快見底了。

從那周開始,她開始每晚都要求我帶著羊絨襪去她的房間,是每一晚。週一白色,週二菸灰色,週三黑色,週四又回到白色——三種顏色輪換著穿,像某種只有她知道的儀式。我不確定是因為她壓力釋放後的反彈,還是因為她從我的妖力中嚐到了越來越多的甜頭,又或者兩者都有。每天晚上洗完澡,我的手指碰到那個雪花火漆已經徹底碎裂的灰色禮盒時,都會猶豫好幾秒。然後我會深吸一口氣,拿出那雙今晚被指定的羊絨襪,赤腳走過走廊,推開那扇已經不再讓我心跳加速的門。

現在她幾乎不需要開口了。我進門,她坐在床沿上,旁邊放著那根樹枝和綁在上面的梳子。我走到床邊,在她面前穿上襪子——羊絨滑過腳背的刺痛感已經不再是針扎,而是一種更鈍重、更深層的悶痛,像是我的腳底在羊絨的包裹下正在緩慢地、不可逆地從內部塌陷。我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抽乾精華的容器,身體越來越

沉重,早上起床需要比以前多一倍的力氣,走路上學的時候小腿會酸,腳尖立起來做Arabesque的時候腳踝會發抖——不是肌肉不夠有力,是肌肉以下的那層能量被挖空了。小青扶著我腰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她手指微微收緊,好像在支撐一個快要散架的漂亮骨架。但我什麼都沒說。她以為我只是太累了,我也讓她以為我只是太累了。

鬆緊貓有點看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啦啦發來消息說今晚也要去她房間——她已經連續叫了我八天,中間沒有一天休息,甚至我來大姨媽的時候都不例外。鬆緊貓變成了橡皮泥蹲在我床頭櫃上,看著我把灰色羊絨襪從盒子裡拿出來,裂紋在臺燈光下比任何時候都深。

“你真打算就這樣被她抽乾?”它說,聲音裡有壓抑不住的憤怒,“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下巴尖得能鑿冰——雖然你已經鑿不動了因為你現在連冰都凝不出來了。你走路喘,爬樓梯要扶扶手,連足尖轉圈都只能在第三圈就掉下來,你以前能一口氣轉五圈不帶停的。你的妖力還剩多少?一成有沒有?”

我沉默。因為我不知道還剩多少,只知道它說得對——我現在連凝出一片雪花都做不到了。以前我能在掌心裡憑空變出一朵冰晶玫瑰,現在連指尖上泛一層薄霜都困難。

“一成都沒有了。”鬆緊貓替我回答了。

“那又怎樣,”我把它捧在手心裡,聲音比想象中更輕,“就算真的被她抽乾了,那也是我自己的選擇。”

“可這根本不是選擇!”鬆緊貓在我掌心裡猛地蹦了一下,表面裂紋因激動而炸開了幾道新的細紋,“你從來沒有跟她說過一個‘不’字。你沒有告訴她羊絨襪吸你的妖力——你甚至不確定她知不知道這雙襪子的真相,你到底是在替她瞞著還是替你自己的選擇找藉口?你覺得她是真的沒有察覺,還是她其實心裡有數,只是從來沒提,因為她也想要這股力量?”

我把襪子疊好抱在胸前,沒有回答。這個沉默一直持續到我推開門走進啦啦的房間,鬆緊貓沒有再說話,只是在我身後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嘆息。我轉身關門時看了它一眼,它蹲在走廊的地毯上,用一雙藍得近乎透明的眼睛望著我,眼神裡有東西,不是失望,是比失望更讓我難受的東西——是一個朋友看著你走向深淵,而你回頭朝他笑了笑,像是在說“我知道,但我還是要去”。

那天早上我在自己的屋子裡醒來。床腳空空蕩蕩的,沒有啦啦壓在我腰上的手臂,沒有她均勻的呼吸拂過我的鎖骨。我是凌晨兩點多從她房間回到自己屋的——昨晚梳子打在腳底的時候我幾乎感覺不到疼了,不是皮肉已經適應,而是妖力被抽得太乾淨,連疼痛感都變得遲鈍。啦啦把我腳上的襪子褪下來之後照例親吻了我的腳底,但她的嘴唇貼上來的時候,我感覺到的不是溫熱,而是另一種觸感——她嘴唇的溫度比我記憶中的高了。她整個人都比我記憶中的更亮了。眼睛是亮的,皮膚是亮的,連呼出來的氣都帶著一種不屬於冬天的暖融融的活力。她從我身上拿走的每一絲寒氣,都變成了她自己身體裡的光和熱。而我躺在床上,像一塊被榨乾了水分的冰,正在緩慢地、不可察覺地融化成一攤沒有溫度的水。

現在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窗

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線落在地毯上,落在我露在被子外面的腳趾上。我的腳還是白的,很好看,但那種白不再是冰雪那種通透的白,而是一種更接近人類的、普通的、沒什麼特別的白。我試著活動了一下腳趾,它們動了,但關節有點僵,像一扇太久沒上油的百葉窗。鬆緊貓蜷在我腳邊,肚子貼著我的腳底——自從它發現用肚子暖我腳能讓我舒服一點之後,它就雷打不動地每天貼著我睡。它的體溫很穩定,穩定得讓我不安。以前它的體溫比人類高不少,但最近它一直是溫的,恆溫,三十七度五,像一個標準的取暖器。

我正想問它是不是身體不太舒服,窗外走廊裡傳來一陣響動。鬆緊貓敏捷地跳到落地窗前,我也跟過去往樓下看。是李油油。他穿著那件寬大的深色衛衣,揹著那個永遠鼓鼓囊囊的運動包,從側門出來,沿著車道往外走。腳步散漫,姿態隨意,中間還停下來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週末上午出門,大概率是去找同學打遊戲。管家在車道上和他打了個照面,他擺擺手算是打了招呼,然後拐出了鐵藝大門,消失在圍牆外面。

我突然有了一個想法,也把它告訴了鬆緊貓。

我想到的是那個灰色禮盒。那三雙羊絨襪。那個雪花火漆。以及一個簡單到連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實:這個家裡,除了啦啦,還有另一個和我有直接衝突的人。這個人恨我,恨到找人試圖強暴我,恨到跟蹤偷拍我,恨到把照片發給他爸的郵箱。他在所有人眼裡是一個乖巧的、有點孤僻的、最近開始種樹的“長大懂事”的好兒子。

如果他的房間裡被發現藏著一個養女的貼身衣物——三雙她每晚穿的羊絨襪,被翻得起了毛球的、沾著她體味的、一看就不是第一次被拿走的羊絨襪——那他會是什麼?誰才是真正的變態?誰才是那個需要被審視的人?

我可以把襪子藏在他房間的某個角落——衣櫃底層,床墊下面,那個堆滿遊戲卡帶和零食包裝袋的儲物櫃深處。不需要太隱蔽,只需要足夠可信。然後我找一個合適的時機——“我的襪子不見了”——再讓管家或啦啦媽媽“偶然”在他的房間裡找到它們。我不需要指控任何人,不需要說一個字。襪子本身就會說話。它會說:這個家裡的一個變態,偷偷拿走了姐姐穿過的襪子,把它們藏在只有自己才能拿到的私密空間裡。

“這還不夠。”鬆緊貓變成橡皮泥躺在我床邊。“你可以順便把你跳芭蕾舞的鞋子和大襪也放過去,要穿過的很舊的,就像你對膩膩那樣。這個家裡只有你跳芭蕾。”

他會怎麼解釋?他說“我沒拿過”,那襪子為什麼在他房間裡?他說“是娜娜陷害我”——誰會信?啦啦媽媽不會信的。就算啦啦爸爸想護著他,啦啦自己也不會信的。因為啦啦聽過我在老房子差點被強暴的故事,聽過我描述樓下那個微胖的深色衛衣身影。她沒有選擇相信我,至少沒有百分之百相信我,但她的疑慮一直在那裡。而這次——這一次——我的襪子和鞋子在油油的房間裡,她會不得不信。

我被這個念頭嚇到了。不是因為它有多惡毒,而是因為它太完美了。不需要偽造證據,不需要讓小青去接近任何危險的人。只需要把三雙襪子和我的芭蕾鞋放進油油的房間,然後等—

—等一個恰當的時機,然後我假裝困惑地說“我的襪子不知道被誰偷了”,然後一切就會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去。在他被發現後啦啦媽媽一定會扔掉那些襪子,這樣我既解決了襪子的問題,也報復了油油,讓他永遠在我面前抬不起頭。

鬆緊貓蹲在落地窗前看著我,藍眼睛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安靜。

我轉身看向床頭櫃上那個灰色禮盒。盒蓋已經合不嚴了,雪花火漆碎成了幾片,銀色緞帶鬆鬆垮垮地搭在邊緣。我把盒蓋打開,三雙羊絨襪整整齊齊地疊在裡面——白色、菸灰色、黑色。每一雙都被我穿過了,每一雙都被啦啦用梳子打過了,每一雙都見證了我跪在啦啦床邊咬著枕頭把尖叫吞進喉嚨的夜晚。而我正巧也從來沒有洗過它們。

我先是白天偷偷把三雙襪子藏在了我衣櫃深處一套Loewe厚羊絨大衣的側兜裡。那個側兜很深,不可能有人發現。然後去了學校,練完芭蕾很晚才回家,故意留給油油足夠的“作案時間。”

晚上啦啦發信息讓我帶著羊絨襪去她屋子的時候,我故意拖延了很久,又憋了半天眼淚。

然後我抱著空盒子楚楚可憐站在了啦啦門口,小心地敲了敲門。啦啦打開門以後我一把就撲在了她懷裡。

“我的三雙羊絨襪都被人拿走了,我不知道這個房子裡誰會這麼變態。”我一邊說一邊哭,也許僅剩的一點妖力也發揮了作用。

那晚啦啦對我很溫柔。她抱著我躺在床上的時候,我覺得一切已經成功了一半。我只是在等那個合適的機會。這個計劃太危險了,危險到一旦失敗我就會徹底失去啦啦的信任,失去啦啦媽媽的擁抱,失去這個家裡我好不容易才保住的最後一點位置。但如果成功了——油油會被剝掉那層“乖兒子”的畫皮,會被這個家裡所有曾經相信他的人用另一種目光審視。他會嚐到我在書房裡被啦啦爸爸審視時的那種滋味,而且比那更苦。因為他在所有人眼裡是親生的,而親生的孩子一旦被發現做了這種事,摔得比撿來的還要慘。他會永遠在這個家裡抬不起頭,永遠是他爸爸媽媽眼裡那個偷偷藏養女姐姐臭鞋襪的變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