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八章

作者:sstone

西爾維奧站在臨時指揮所的岩石平臺上,望遠鏡緊緊貼在眼眶。風從峽谷裡呼嘯而上,帶著硝煙和泥土的腥味。他的鬍鬚上沾著露水,眼睛佈滿血絲。過去一週,自由軍的攻勢忽然變得異常兇猛。昨天夜裡,他們竟然在沒有重炮掩護的情況下連續突破了兩道外圍防線。更讓他心驚的是,士兵們繳獲的武器——那些精密的夜視儀、輕型無人機、甚至還有幾枚制導火箭彈——明顯不是阿克維亞自由軍原本能擁有的裝備。

“又是布蘭尼亞的貨……”西爾維奧低聲自語,他心裡湧起一股暴烈的厭惡與痛惜。布蘭尼亞、維爾瑞拉,這些自以為是的大國,從來只把阿克維亞當作一塊可以隨意切割的肥肉。他們打著“穩定”“人道”“合作”的旗號,實際上卻在暗中扶持傀儡、提供武器、煽動內亂,把這個國家一點點撕碎。他們不僅推翻了奧莉維亞總統,還以最下賤、最殘忍的方式凌辱她——把她剝光衣服、鎖在刑架上、用電流和羽毛折磨她那雙曾經象徵力量的大腳,讓她像一條母狗一樣在全世界面前哭喊求饒……

西爾維奧的喉嚨滾動了一下。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

她曾是他的總統,是唯一真正信任他、把內瓦達這樣戰略要地交給他的人。是她給了他機會,讓他從一個普通的邊防軍官成為如今獨當一面的執政官。她用鐵腕和遠見守護這個國家,卻最終落得如此下場。

該死的偽君子。該死的掠食者。

西爾維奧握緊望遠鏡。無論如何,他絕不會讓內瓦達成為他們下一個獵場。他要守住她留下的最後一道脊樑。

莫拉萊斯饒有趣味地看著那道挺直的脊樑。

上身是一件深灰色的高領羊毛連衣裙,剪裁筆挺,領口扣到下巴,但裙襬極短,只到大腿中段,下面空無一物。她穿著一雙極薄的黑色半透明絲襪,絲襪緊緊包裹著她44碼的寬長巨足,把每一道腳紋、每一處羞辱紋身都纖毫畢現地透出來。然而絲襪腳底被特意剪開了兩個大洞,最敏感的粉紅腳心和整個足掌完全裸露在外。她脖子上繫著一條畫著項圈圖案的暗紅色絲巾。頭髮挽成兩個螺髻,髻上各別著一枚小小的羊角髮飾。妝容精緻,唇色鮮紅,眼影帶著媚態,現在她雖然衣衫整齊,卻不像一位政治家,而活像一位準備取悅主人的高級女奴。

莫拉萊斯笑了笑:“怎麼樣,奧莉維亞,這麼久之後摘掉頭套是什麼感覺?”

奧莉維亞輕輕眨了眨眼,適應著光線。她沒有立刻抬頭,而是低垂著眼簾,聲音柔軟而謙卑,帶著一絲刻意的討好:

“感謝主人……給我這樣平等對話的體面。”

她頓了頓,忽然抬起頭,嘴角勾起一個極淡、卻帶著明顯嘲諷的淺笑,聲音柔媚中藏著鋒芒:

“當年在雨林,我可是絲毫沒有給您留面子,用這雙又大又臭的腳丫子把您踩在泥地裡,一點餘地都沒留。相比之下,主人如今終於打敗了這雙大臭腳丫子卻還如此尊重我……真是讓我慚愧啊。”

莫拉萊斯眼神微微一沉,手指在遙控器上輕輕一按。

“滋——!”

奧莉維亞左腳食趾內的神經網瞬間釋放出輕微電流,強烈的癢意如潮水般從腳心最深處炸開。她身體猛地一顫,腳趾在絲襪裡痙攣著張開,溼潤的腳心不受控制地抽搐起

來,一股酸鹹的腳臭味隨著汗液蒸騰而起。

她咬緊牙關,卻還是從喉嚨裡溢出一聲壓抑的嗚咽,聲音帶著哭腔,卻又迅速轉為更柔媚的討好:

“主人……我錯了……我只是……一時感慨當年的自己有多愚蠢……現在我已經徹底明白了,只有在您腳下,我才能找到真正的位置……”

莫拉萊斯看著她因為腳吃癢而微微發抖的身體,嘴角重新勾起笑意:“說吧。 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陽光像一把刀,從窗簾的裂縫裡切進來,砍在凌亂的床上。她蹬了蹬腿,感到有些痛苦似的,再躺一會兒……她想著,把被子往頭上拉了拉,想把光線和今天全部擋在外面。半晌,她起身:又是一天。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暖氣管偶爾發出輕微的金屬聲。她坐在床沿,發了一會兒呆,昨夜的夢,那些零散的、互不連接的片段,在意識的邊緣緩慢漂浮。她沒有急著把它們拼起來。任由它們漸漸褪色成空白。

拖鞋不知道滑到哪裡去了,她乾脆赤腳踩在地上。冷意從腳底升起,讓她略微清醒了一些。她低頭看了一眼:瘦長的線條,突出的踝骨,蒼白腳背上的藍色血管在晨光裡顯得有些過分清晰。

炮火在山體之間滾動迴響,像悶雷被困在狹窄的峽谷裡,一層一層壓下來。西爾維奧始終沒有移動位置,望遠鏡貼在眼眶上,視野被壓縮成一段不斷推進的坡面。自由軍的隊形已經越過他們預設的觀察線,沿著那條被刻意放開的側翼緩慢爬升,間距均勻,節奏穩定,像一支受過完整訓練的部隊,而不是倉促拼湊起來的武裝。

他等到最後一列人影踏上那段裸露的斜坡,低聲開口:“現在。”

命令傳下去的瞬間,預設在坡面的迫擊炮陣地同時開火。第一輪炮彈落點並不密集,但精準地封住了整條斜線,爆炸沿著他們的行進方向一節一節炸開,把隊形切斷。還沒來得及完全散開,第二輪火力已經壓上來,這一次更低更快,幾乎貼著地面掃過去。機槍陣地隨之開火,從兩側壓住坡面,把試圖橫向展開的人員重新逼回原來的路徑上。

西爾維奧沒有移開望遠鏡,他看見那些人開始改變節奏,從推進變成尋找掩護,再從尋找掩護變成被迫停滯。有人試圖向上衝,有人往回撤,還有人趴在地上不再移動。那條原本流暢的線條被打斷,變得斷裂而混亂。

“第三連,從反斜面壓過去。” 他繼續下令。

片刻之後,原本被認為已經繞開的陣地突然開火,火力從側後方切入,把整片斜坡封死。自由軍被夾在三面火力之間,失去了繼續推進的空間。有人開始組織撤退,但坡面太開闊,任何移動都暴露在火力之下,撤退的隊形很快也被打散。

炮聲持續了不長時間。西爾維奧抬手示意。他不打算把這一擊變成消耗戰,只需要讓對方清楚代價。火力逐漸減弱,最後停下,山體恢復了短暫的寂靜,只剩下回聲在遠處拖延。

“主人……自由軍現在的情況並不樂觀。他們雖然在您的支持下推進迅速,但在內瓦達行省遇到了非常頑強的抵抗。”

她微微前傾身體,溼潤的絲襪腳底在燈光下閃著光。

“西爾維奧是我當年最倚重的干將。他把那裡的山路經營成了真正的銅牆鐵壁……您的武器和顧問雖然先進,但短期內想要徹底突破,

恐怕還是有些難度的。我非常瞭解他,他的防線組織嚴密,士兵忠誠,而且他對地形極其熟悉……”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故作憐惜的柔媚:

“真是讓人遺憾……連我當年的部下,都能給您造成這麼大的麻煩。我這個失敗者……心裡其實挺不是滋味的。”

莫拉萊斯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笑意卻不達眼底,他的手指輕輕按了一下遙控器,輕微的電流開始持續而穩定地刺激奧莉維亞左腳食趾內的神經網。那股細微卻無法忽略的癢意像無數細小的螞蟻,在她腳心最敏感的軟肉裡緩慢爬行、啃咬,一波接一波地湧來,卻始終控制在讓她能勉強忍耐、卻無法集中精神的程度。

“是啊,奧莉維亞。你可真是知人善任,即便現在乖乖坐在這裡給我當母羊,還是讓我對你沒辦法。”

“不過你費盡心思求威爾遜讓我見你,不會只是為了來嘲笑我的吧?”

奧莉維亞腳心那股持續不斷的酥癢像無數細絲緊緊纏繞著神經,讓她每說一句話都必須先咬緊牙關才能穩住聲音。她不敢再賣弄口舌:“怎麼會呢,主人。”

“我不僅瞭解手下的才能,更知道他們的弱點。您不知道吧,西爾維奧有一個女兒,那是他的命根子,他把她藏得很好。”

盥洗間的燈亮起來時,她眯了眯眼。

鏡子裡的女孩也眯了眯眼。

一汪清澈的湖水。這種瞳色在這裡並不常見,那睡得凌亂的金色頭髮在這個國家也顯得突兀。

她不喜歡因此帶來的特別,這讓她產生一種沒有歸屬感的不安,也讓她想起已故的母親,她已離開太久了,卻仍然將相貌固執地留在她的臉上。

她抬手把幾縷貼在頰邊的頭髮撥開。鏡子裡的臉輪廓清晰,高顴骨把那張臉削出一點幾乎刻薄的清冷。鼻樑筆直,那些細小的雀斑散在鼻翼附近,讓這種冷意不至於完全失去人的痕跡。

可她也不願捨棄這種特別。更深的髮色,更暖的膚色,更飽滿、更外放的神情:那些面孔在街道、教室和電車裡連成一片,帶著天然的,從未經過思考的熱情。他們沒有誠實地面對自己,面對別人,面對世界。

水聲打斷了這些念頭。

她擰開水龍頭。

冷水撲到臉上,她短促地吸了一口氣。

西爾維奧回到指揮所。他把外套解開,掛在椅背上,袖口的灰還沒抖乾淨,手卻先伸向桌面。地圖攤在那裡,紅藍標記密密麻麻,他站著看了一會兒,手指沿著白天的那條坡線慢慢劃過,在反斜面的標記處停了一下。

他把手收回來,坐下,點亮桌上的小燈。燈光照出一小片紙面,那張信紙夾在一本舊文件裡,邊角已經有些軟了。他拿出來,放平,擰開筆帽。

筆尖在紙上猶豫了一會,隨後落下。

“她一直在維爾瑞拉,以另一身份讀書,攻讀法律。他安排得很周密,只有極少數人知道。我算其中之一。”

她讀法律這件事,起初沒有多少選擇的意味。

入學申請是別人替她填好的。那時候她還沒見過維爾瑞拉的冬天,也聽不懂本地人說話時吞掉的尾音。她只知道這個身份安全,文件齊全,回國後還可以在父親的安排下在阿克維亞獲得一份受人尊敬的體面工作。她一向不喜歡被別人控制,但這次並沒有感到不高興。安排替她省掉了判斷,也替她擋住了不必要的風險。

最初的

學習幾乎是技術性的。她跟著老師的節奏記筆記,反覆對照條文和案例。可法院的徽記、宣誓詞、判例開頭那些禮儀化的句子,又不斷提醒學生:他們學習的不是普通技術,而是與尊嚴和公正相連的崇高學問。

後來她一路讀到了博士,理解了這種說法為什麼必要:年輕人需要相信自己正在追求崇高的事業。制度也需要這種敘述,才能讓後來進入其中的人保持敬畏。若一開始就把法律說成冷冰冰的工具,大概很少有人願意認真維護它。不過她從未崇拜過法律,她始終認為,法律不是正義的化身,而是秩序的化身,秩序可以伸張正義,同時也能成為桎梏。

她似乎從小就缺乏崇拜的能力。她想起小時候父親帶她去見萬人敬仰的偉大的奧莉維亞總統。他一邊替她把衣領撫平,一邊反覆確認細節:頭髮有沒有亂,鞋子乾不乾淨,進門之後要先問好,要看著對方說話,不要低頭,也不要盯太久。

說完一遍,又像不太放心似的,再重複一遍。她站在那裡,被他輕輕轉了一下肩膀,父親像在調整一件擺得不夠正的物品。那種認真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興奮。他平時可不是這樣的人。

西爾維奧把筆收住,信紙在燈下微微泛黃。紙面上那幾行字和他平時的軍令完全不同——句子冗長,語氣反覆,有些地方甚至顯得多餘。尤利婭看到一定會煩得皺起眉頭吧,他笑著想。他的指尖沿著每行字慢慢劃去,心裡把整封信默唸了一遍,信紙被翻來覆去確保沒有任何問題。語句,節奏,筆跡,所有都經過精心地偽裝,萬無一失。來取信的手下已經在旁邊等候多時。他這才抬起頭,意識到自己在這封信上耽擱得太久了。他平時可不是這樣的人。

“只要把她掌控在手,就能兵不血刃地讓西爾維奧低頭。他對女兒視若性命,一旦知道尤利婭落在我們手裡,就會立刻答應和自由軍私下談判。表面上維持防線,暗中打開缺口……必要時,甚至可以順勢除掉他。內瓦達一破,整個阿克維亞就再無屏障。”

奧莉維亞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不過,從內瓦達的戰況來看,光靠現在的自由軍首領,仍然不足以快速掃平全國。自由軍需要更強力的領導者,才能真正幫助您實現吞併阿克維亞的野心。”

總統府比她想象中更大。

白色臺階一級級向上,衛兵筆直地站在兩側,朝著父親敬禮致意。

大門打開,裡面的空氣安靜而清涼。

走廊很長,地面光亮,腳步聲被壓得很低。有人從旁邊經過,輕聲問候,又迅速離開。

西爾維奧的手落在她肩上,輕輕一按。

“別緊張。”

她點了點頭,卻感覺背繃得更直了。

他們在一扇厚重的門前停下。父親鄭重地敲了敲門。

他很久沒有敲開那扇門了,第一次敲開那扇門時,他還只是箇中尉,只有在閱兵的時候才能有幸見到總統。不難想象當他聽到總統點名要會見他時的惶恐與激動。

那天他穿著最標準的一套禮服。每一個釦子都檢查過,連靴子的邊緣都擦得發亮。他在門外躊躇了很久,沒有人告訴他為什麼被叫來,他在腦海裡過了一遍自己的生涯,確信自己並沒有犯下任何值得總統問責的錯誤。這才鼓起勇氣叩響了那扇高大的門。

西爾維奧躺在軍營的床上,回憶又如潮水般湧來

。

他走進去,站定,敬禮。

“你就是西爾維奧?”

“是,總統。” 他覺得辦公室裡有點熱,他的背在發汗。

“別緊張,中尉。我不會給上校以下的人帶來壞消息。”奧莉維亞笑了笑。

“是,總統。”

“羅德里格斯上校今天上午被撤職了。他並非不忠,也並非無能,只是接下來內瓦達要承受的壓力,不是他能夠應付的。”

“我會調整邊境部署,也會改變對外的處理方式。一旦開始,北線的摩擦會迅速上升,補給線、通道和地方武裝都會被牽動。”

她抬頭看他。

“到那時,那裡就不再只是一個行省,而是整個局勢的承壓點。”

“我需要一個能同時處理軍務與政務的人。”

西爾維奧喉結動了一下。

“我要你去做內瓦達的一把手,西爾維奧上校。”

奧莉維亞起身走向他。

“讓我做自由軍的首領,替您攻破阿克維亞。”

高跟鞋像水滴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音。

滴答,滴答……

那雙44碼的巨足因為持續的電流而滲出大量汗液,隨著腳步的抬起從絲襪腳心處的洞裡的墜落,像一串淫靡的雨點,在燈光下閃著下賤的亮光,迅速洇開成一串溼亮的汗腳印。溼透的絲襪腳底每一次落下都發出黏膩而下流的“咕啾”水聲。

奧莉維亞走到他的面前,香氣襲來,西爾維奧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見總統的臉。那張對於總統職位過於年輕也過於貌美的臉。

“我相信你會成為一個有價值的領袖。”

“這雙臭腳,可比您想象中更有利用價值。您想用它只控制一條母狗,還是整個國家?”

“按你的計劃……我豈不是放虎歸山?” 莫拉萊斯皺了皺眉

奧莉維亞微微抬起溼潤的腳底——那隻被剪開兩個大洞的黑色半透明絲襪腳瞬間暴露在燈光下。絲襪薄得像第二層皮膚,緊緊裹著她寬長的腳掌,卻在腳心處被故意剪出兩個橢圓形的破洞,將最粉嫩、最敏感的軟肉完全裸露在外。洞內粉紅的腳心每一道深褶都清晰可見,像被熱水蒸得微微腫脹的嫩肉,帶著黏膩的淫靡光澤。

莫拉萊斯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死死釘在那兩個破洞上。

奧莉維亞把那隻溼透的絲襪腳又向前送了送,那股溼熱、鹹酸、帶著肉香的腳臭味也隨之被帶起,沉沉地撲向莫拉萊斯。

“但主人已經把這雙大臭腳徹底馴服了,只要您把電流調到最高的那一檔,我連十秒都撐不住。這雙臭腳對我的壓制力,比任何威脅都可怕。它會讓我每時每刻都記得自己只是您的一條母狗。它會讓我在自由軍帳篷裡,白天還裝作冷酷軍官,晚上卻因為您一個遙控信號,當場跪地抱腳,哭著把溼襪底埋進自己嘴裡,求您賞我一次崩潰。”

“上校,用你的才華替我守護阿克維亞吧。”

“主人……讓這雙臭腳……去替您征服阿克維亞吧。

總統辦公室比走廊更明亮。高大的窗戶面向花園,陽光穿過淺色窗簾,把地面切成幾塊柔和的光斑。牆上掛著阿克維亞的國徽,書架沿牆排開,裡面是整齊的文件、法典、地圖和幾件古老的軍功紀念品。

尤利婭最先看見的不是總統,而是那張巨大的辦公桌。它像一道邊界,把站在門口的人和坐在桌後的奧利維亞分隔成兩個世界。

那時的奧莉維亞比尤利婭想象中的生動。至少不是報紙和學

校禮堂裡那種被懸掛在高處、永遠冷靜而莊嚴的臉。她穿著一身深色套裝,頭髮束在腦後,手裡正拿著一份文件。她抬起眼,目光先落在西爾維奧身上,隨後移到尤利婭臉上。

“總統。” 父親立正敬禮。

“上校。” 奧莉維亞點了點頭。

“這就是尤利婭?”

父親點點頭:“是。她一直想見見您。”

尤利婭立刻抬頭看了父親一眼。她並沒有這麼想。可父親已經把話說出去了,她只好把手從他掌心裡慢慢抽出來,規規矩矩地站好。

“您好,總統。”

“你好,尤利婭。” 奧莉維亞從桌後走出來,語氣很溫和, “你比我想象中還要安靜。”

尤利婭抿了抿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西爾維奧低聲提醒:

“總統在和你說話。”

尤利婭這才點了一下頭。

“嗯。”

“今年多大了?”

“十六。”

“在讀書?”

“嗯。”

“喜歡首都嗎?”

“還好。”

奧莉維亞笑了笑。

“還好就是不太喜歡。”

“總統,她只是還不太習慣這裡。” 西爾維奧低聲解釋,“路上有些累。”

奧莉維亞看了一眼西爾維奧,笑容依舊留在臉上,她對尤利婭說:“你父親很緊張你。”

尤利婭愣了一下,抬頭看向西爾維奧。才發現父親好像真的比她更緊張。

“總統,我只是擔心她失禮。” 他說。

“我看她很好。只是有點拘謹。”

她忽然想不起那天自己後來又說了什麼,只記得總統如春風般和煦的笑容,還有父親領她離開後,對她說:“總統很了不起,是不是?”

她並沒有覺得總統了不起,雖然她對她確實印象不壞。

“她人很好。”

西爾維奧低頭看她,似乎還等著更多評價。

可尤利婭已經不打算再說了。

父親最後輕輕笑了一下,沒有勉強她。

“以後你會明白的。” 他說。

以後……之後的奧莉維亞越來越大權獨攬,獨斷專行,她開始頻繁繞過議會發布緊急命令,撤換那些公開反對她的官員,把軍隊和情報機構一點點收攏到自己手裡。有人說她是被權力腐蝕的魔鬼,有人則更加狂熱地崇拜她,奉她為女皇,國母,甚至神明。而尤利婭只是分不清,當年那個會笑著彎下腰和十六歲少女說話的女人,和那個站在演講臺上,神情冷峻、聲音不容置疑,宣佈又一項緊急法令的獨裁者,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

再之後…..她被公開審判,被押上鏡頭前,被扒掉衣服,在全世界面前露出大腳刺上恥辱的紋身,然後被迫說出那些連妓女都羞於啟齒的話。這時候,那些曾經崇拜她的人還會崇拜她嗎?父親還會崇拜她嗎?還是他們會把她貶得一文不值。

但起碼自己不會因此看低她。就像自己不會因為她擁有權力而崇拜她,也不會因為現在她被權力凌辱而蔑視她。擁有權力的人未必像表面一樣風光,她必須接受失敗後權力賦予的代價。這個代價是必將發生,而且必將把她的尊嚴粉碎。

難道她不認為自己有失敗的可能性?難道她以為即使失敗,自己也依然能夠保住尊嚴,意志,還有驕傲?

不,

假如她是個聰明人,她應該早料到自己的下場。

尤利婭低頭看了看自己瘦長蒼白的腳,腳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在晨光裡清晰可見。

人的意志並不是無所不能的東西。在她看來,

腳丫面對癢癢的投降,根本不是意志力的問題,而是一個必將實現的客觀事實——就像一座高牆轟然倒塌時,站在牆根下的人必然會被砸死一樣,無關勇敢、無關堅持、無關任何主觀努力。

這就是她不貪戀權力的原因,權力帶來風險,而風險一旦來臨,無論她有多麼堅強,都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尊嚴能夠掌握在自己手中。

尤利婭閉上眼睛,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無法阻止腦海中那幅畫面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殘酷——假如有一天,她也落入了和奧莉維亞相同的處境。

她那雙從未被如此羞辱過的蒼白而瘦長的腳——會被粗暴地高高抬起。他們會用冰冷的手指一根一根抓住她修長勻稱的腳趾,強行向後拉扯到極限,再用鋼絲緊緊纏繞固定成最淫靡、最羞恥的扇形。她的腳趾縫徹底暴露無遺,腳心最深處每一道細嫩的褶皺、每一寸敏感軟肉都毫無遮擋地呈現在他們前,再也無法合攏、無法躲避。

也許他們還會故意把她的腳弄臭。

雖然她平時絕不是汗腳,每天都認真清洗、保持乾燥,可只要是人,只要腳被長時間高強度束縛、悶在厚厚的黑色絲襪和保溫膜裡,再配合化學物質與神經電流的共同作用,就必然會大量出汗、必然會發臭。這是純粹的生理規律,人一定會被牆砸死——她的腳也必然會在他們的手段下變得又溼又黏、酸鹹刺鼻,帶著濃烈悶熱的肉臭味,從被撐開的腳心和腳趾縫裡不斷蒸騰出來。

而她的大腦,那個原本清明、冷靜、總能保持距離審視一切的大腦,會在海量癢意神經信號的衝擊下迅速失守。

那些從腳心深處瘋狂湧來的信號會像洪水般沖垮前額葉的一切理性防線。她一定會比奧莉維亞投降得更快、更徹底、更難看。眼淚會從那湖水一般清冷的眼眸中噴湧而出,那張素來帶著疏離與理智的臉,會洋溢出最失控笑容。那張總是抿得緊緊的少言寡語的嘴唇,會不受控制地張開,樂於主動而詳盡地描述自己的腳有多臭多癢。

人無法避免被高牆砸中後的死亡,只能避免靠近高牆。

尤利婭猛地睜開眼睛,那雙湖藍色的眼睛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動彷彿蕩起的漣漪。她在冰冷的理智中更加堅定——

她絕不會站到那堵高牆之下。她不會給任何人這樣的機會。

門鈴將她從想象中驚醒,

她赤腳站在冰涼的瓷磚上,腳心因為剛才那些過於清晰的想象而微微滲出薄汗,腳趾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門外沒有第二聲。

她感到有些不安,走出盥洗間,赤足踩過木地板,每一步都留下淺淺的溼潤腳印。修長蒼白的腳掌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房間裡仍舊安靜,書桌上的法典攤開著,窗簾半垂,外面的天色陰沉得像一張沒有寫完的紙。她經過桌邊時,順手把那本《行政法判例選》合上,彷彿這樣就能把剛才那些過於清晰的念頭也一併壓回去。

門鈴又響了一下。

“誰?”

“郵遞。給伊蓮娜·科瓦奇小姐的信。”

尤利婭沒有立刻開門。

“放在門口就可以。”

“需要簽收。”

她慢慢把安全鏈釦上,只把門打開一道縫。

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男人,三十歲上下,穿深色大衣,帽簷壓得很低。他手裡確實拿著一封信,信封很舊,邊角有輕微磨損,像是經過了太

多人的手。

尤利婭先看他的眼睛,又看他的鞋。

鞋底有泥。

不是大學區附近那種灰白色的街泥,而是更深、更黏的黑泥。像從城外帶來的。

她沒有接信。

“給我看證件。”

男人把信遞近了一點。

“小姐,我只是送信。”

“那就把它放下。”

男人沉默了半秒。

就在這半秒裡,尤利婭知道自己應該關門。

她的手剛剛用力,門卻從外面被猛地抵住。

安全鏈繃直,金屬發出刺耳的響聲。尤利婭向後退了一步,轉身去夠桌上的電話。可她剛邁出半步,門外第二個人已經把一件東西卡進門縫,安全鏈被硬生生絞斷。

門撞開了。

風一下子灌進來。

那個送信人沒有再裝成郵遞員。他衝進來時動作很快。尤利婭抓起桌上的墨水瓶砸過去,玻璃在門框上碎開,深藍色的墨汁濺了他半邊袖口。

他偏了一下頭。

就是這一點空隙,尤利婭已經撲到窗邊。

她沒有試圖往樓下跳。這裡是三樓,跳下去只會把自己交給樓下的人。她伸手去拉窗簾杆,想把它扯下來當作阻擋,可身後的人已經追上來。

她用手肘狠狠撞向對方的肋下。

男人悶哼了一聲。

尤利婭趁機轉身,朝門外衝。她沒有跑向樓梯,而是衝向走廊盡頭的公共廚房。那裡有後門,有鄰居,有可能聽見聲音的人。

但走廊裡已經站著第三個人。

一位穿灰色套裝的女人。

她看上去不像綁匪,甚至不像特工。她手裡提著一隻公文包,頭髮整齊地挽著,像剛從某個辦公室下班。她站在走廊燈下,平靜地看著尤利婭。

“尤利婭小姐,”女人說。

尤利婭停住了。

她的呼吸很輕,臉色卻慢慢冷下來。

“你們找錯人了。”

女人笑了一下。

“你父親也希望我們這麼認為。”

送信人從房間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那封信。信封被剛才的混亂折出一道皺痕。

尤利婭的目光落在信上。

那一刻,她反而不再看那些人。她只想知道父親到底寫了什麼。

女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語氣溫和,

“他很愛你。”

尤利婭沒有回答。

“也很謹慎。”女人繼續說,“可惜,人只要還愛著什麼,就不可能真正謹慎。”

尤利婭忽然轉身,衝向樓梯間。

她的動作比他們預料得更快。灰衣女人臉上的笑意終於消失。樓道里有人低聲喝令,腳步聲驟然亂了起來。尤利婭一手扶著欄杆,幾乎是跳下半層臺階。她聽見身後有人追來,也聽見樓下門口傳來車門打開的聲音。

樓下也有人。

她停了一瞬,立刻改變方向,衝向二樓的走廊。

可二樓的門開了。

一個男人站在那裡,像是早就等著她。

她被按住的時候,沒有喊父親,也沒有喊救命。她只是死死盯著那個送信人手裡的信,像要把信封上的每一道摺痕都記下來。

灰衣女人走到她面前,彎腰撿起從她口袋裡掉出來的鑰匙。

“別害怕,”她說,“我們不會傷害你。至少現在不會。”

送信人把信交給灰衣女人。女人低頭看了一眼,又把它放進公文包裡。

“這封信暫時由我們保管。”

尤利婭沒有掙扎了。

她知道繼續掙扎沒有意義。樓上、樓下、門外、街口,全都已經被安排好。她從一開始就沒有真正的出口。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昨天?還是她來維爾瑞拉的第一天?還

是她成為西爾維奧上校女兒的那一天?

她被帶下樓時,外面開始下雨。雨水打在街燈上,像一層細而冷的灰。街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門已經打開。

尤利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戶。

窗簾還在動。

她忽然想起自己剛才那句誓言般的念頭。

她不會給任何人這樣的機會。

而現在,她終於明白:

有些機會,並不是她給出去的。是別人從她身上奪走的。

她抬腳上了車,剛才爭鬥時踩的灰還細細地附在她蒼白的腳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