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三關皆過眼,湖畔一局方識君》
作者:Sisyphus(重生版)
杭州城,連綿的春雨在青石板上積起淺淺的水窪。陸懷舟換上了一襲暗綢紋的長袍,少了些書卷氣,多了一份商賈的沉穩。蘇媚兒也脫去了那身惹眼的緋紅紗衣,換作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髮髻間僅插著一隻成色普通的玉簪,手中撐著一把油紙傘,走在陸懷舟身側。兩人沿著西湖畔的長街漫步,沿途店鋪林立,茶香與脂粉交織在溼潤的空氣中。
陸懷舟將手中收起的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打,視線平穩地掠過街邊的商鋪招牌。林守拙曾言當年西湖聚義,舊部多借商賈之名隱於市井。陸懷舟此行對外宣稱是來杭州採辦上等龍井的徽州茶商。兩人行至一處喧鬧的茶市,陸懷舟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旁的蘇媚兒。
“前邊那幾家掛著百年老字號的鋪子,應當能探聽到些春茶的行市,夫人覺得如何?”陸懷舟語氣平緩。
蘇媚兒將手中的油紙傘向陸懷舟這邊傾斜了半寸,配合著那聲稱呼,眼角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賢淑笑意。憑藉凝翠閣多年的周旋經驗,蘇媚兒對這等喬裝試探可謂駕輕就熟。
“老爺做主便是。只是這街面上的春茶往往魚龍混雜,我們還得仔細些辨認。”蘇媚兒答道。
兩人剛走過一處拐角,前方一處茶館前便傳來爭執之聲。一名身著短打的老農正死死護著背後的一竹簍茶葉,被兩個夥計模樣的壯漢推搡在牆角。竹簍傾斜,些許青綠的茶葉散落在泥水之中。
“這陳年的發黴茶葉也敢拿來充作龍井山上的明前新茶?衝撞了我們東家的招牌,拿你這破簍子抵賬都不夠!”那高個子的夥計罵道。
陸懷舟走上前去。他沒有去摸短衫下暗藏的佩劍,也沒有動用真氣,只是彎下腰,從青石板的邊緣捏起一小撮尚未沾染泥水的茶葉,放在鼻尖輕嗅。蘇媚兒站在三步開外,持傘靜立。
“葉色糙綠,條索雖直卻泛著枯黃。這確實不是明前的新茶,但也絕非發黴的陳茶,而是雨前採摘、火候稍欠的尋常炒青。”陸懷舟直起身,將茶葉放入那夥計手中,“這位老伯並未標榜這是極品龍井,反倒是你們這塊牌匾上寫著收購各色粗茶。按市價,這一簍也值二兩銀子。你們開口便說發黴要扣下竹簍,未免欺客。”
那兩個夥計對視了一眼。高個子夥計上下打量了一番陸懷舟的衣著,並未表現出街頭無賴常有的氣急敗壞,反倒退後了一步,鬆開了抓著老農的手。
“既然遇上了行家,就算是場誤會。”高個子夥計拍了拍手,轉身走回茶館,連一句多餘的辯解都沒有。
老農扶正了竹簍,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雨水。陸懷舟從袖中取出一錠五兩的碎銀,遞向老農。老農看了看那銀子,又看了看陸懷舟,搖了搖頭。
“這位客官仗義執言,老漢已承了情。這茶既是粗茶,便不值這個價。客官若是真心要買好茶,沿著這條街往深處走,過了那座白石橋,興許能遇上真正懂行的。”老農背起竹簍,轉身隱入細雨中的小巷。
陸懷舟收回銀子,目光順著老農離去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茶館的兩個夥計退得太過乾脆,老農的拒收與指引也顯得過於利落。在這個處處講究利益的商市裡,這種沒有餘波的糾紛本身便透著一絲安排好的巧合。蘇媚兒走到陸懷舟身邊,順著他
的視線望去。
“老爺心善,只怕這善緣結得有些刻意。”蘇媚兒說。
“既然有人指路,那便往前去看看。既然是採辦,總要尋到合適的賣家。”陸懷舟邁開步子。
兩人沿著那青石板路繼續前行了許久,穿過街巷,來到老農所說的那座白石橋旁。橋頭立著一個簡陋的棚子。棚子下有一名中年文士,留著短鬚,面前擺著一張木桌,桌上放著幾本賬冊和一把算盤。中年文士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打量著走近的兩人。
“看二位客官的步態,不像是來遊湖的閒客。來此尋茶,不知尋的是哪一座山頭的葉子?”文士開口問。
“徽州來的客商。聽聞西湖周邊的獅峰、龍井、雲棲、虎跑皆出佳品,特來求購特級明前茶。”陸懷舟走到桌前。
文士敲了敲算盤的邊框。他翻開最上面的一本賬冊,指著一列墨跡未乾的字跡。
“巧了,在下手頭正有一批獅峰山的明前,共計三百斤。昨日的定盤價是一斤十兩白銀,連同一成倉儲火耗。今日大雨滂沱,水路貨船停港,陸路馬車阻滯,市面上的好茶進不來。按規矩,水腳費需加兩分,但因大雨發潮的風險,需扣除損耗三分。客官若是真心要,這三百斤茶,現在出個實價,錢貨兩訖。”文士看著陸懷舟。
陸懷舟看著那賬冊。這並非單純的算學題,其中包含了這幾日杭州氣候對商路運輸的實際影響,以及行商之間議價的常理。他少時雖然讀書備考,但在全真教處理庶務、又跟著林守拙耳濡目染過一些莊中調度,本身悟性便極高。此時他的思路極為清晰。
“原價三百斤計三千兩,一成火耗為三百兩,計三千三百兩。今日水腳費加兩分,便是以三千兩為基數的六十兩;潮溼損耗扣三分,則減九十兩。一進一出,反減三十兩。但在下身為買家,承擔了路途保存的風險。這三百斤茶,在下的實價是三千二百七十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陸懷舟語調平穩。
文士的算盤在這個過程中始終未動。陸懷舟說完後,文士合上了賬冊,將面前的木桌向後撤開一段距離,讓出了一條穿過棚子通往街心酒坊的路。
“賬算得極準,理也分得明白。客官不僅懂茶,更懂這江南的天時地利。這筆買賣在下做不了主,真正的貨主在前面那座雙層酒樓二樓的雅座,客官請自去尋吧。”文士拱了拱手。
陸懷舟還了一禮,轉頭看向蘇媚兒。蘇媚兒此時也不禁側目,對陸懷舟方才毫無滯澀的應對感到一絲意外。兩人走過棚子,向那座矗立在濛濛細雨中的酒樓走去。
“平日裡看老爺握劍吟詩,想不到看賬本算進項也這般熟稔。凝翠閣若是有你這般的大掌櫃,奴家可是能省下不少心力。”蘇媚兒用極輕的聲音說。
“前有老農,後有文士。”陸懷舟看著酒樓,“不像是散兵遊勇,看來是有人在執棋。”
走到酒樓下。此時不是飯點,一樓的大堂裡只有幾個喝酒的閒客。陸懷舟沒有在一樓停留,直接帶著蘇媚兒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木樓梯。二樓顯得更為寬敞幽靜,靠窗的雅座處,坐著一名身形佝僂的老儒生,面前擺著一壺酒和兩隻空杯,一雙眼睛蒙著一條灰色的布帶,手中正把玩著一枚銅製九連環。
陸懷舟走到桌前停下。那老儒生雖被布帶矇眼,卻極速地停下了手中翻轉的九連環
。他沒有抬頭,聲音沙啞且緩慢。
“過了善心,理清了明賬。二位能走到老朽這桌前,看來確實是做大買賣的人。請坐。”老儒生伸手示意對面的空位。
陸懷舟先讓蘇媚兒落座,自己才坐下。老儒生摸索著拿起酒壺,準確地為那兩隻空杯倒滿。
“買賣做到這一步,談的便不再是斤兩和火耗。老朽這邊有一批二十年前陳放在西湖底的‘鐵觀音’,不知二位可有膽量接手?”老儒生問。
陸懷舟手指輕輕摩挲著酒杯的邊緣。二十年前,西湖湖底,這分明是在暗指當年名震江湖的那場舊事以及那些沉寂的勢力。“鐵觀音”則是兵刃的諧音。但他知道,這最後一個接頭人拋出的條件,絕對暗藏機鋒。
“二十年的陳釀固然是極品。但在下只做龍井的買賣,這水底撈出來的鐵物,若是未經敲打便強行入市,只怕砸了在下的生意,也折了老先生的本錢。”陸懷舟不露聲色。
老儒生突然笑了一聲,那聲音聽起來有些乾澀。他將桌上的九連環推到兩人面前。
“既然客官謹慎,老朽便出個題。當年那批貨,入水前曾落上了一把鎖。這九連環便如同那鎖。只要客官能用這桌上的物品,在三息之內解開此環,這批貨,不僅分文不取,老朽還負責將其運到客官指定的庫房。”
三息時間,即便是手速再快的巧匠,也絕無可能將那繁複的九連環按部就班地解開。桌上除了酒壺、酒杯,便只有這木桌本身。
陸懷舟注視著那個銅製的連環。他明白這是對魄力的極致考校,不僅需要破局的手段,更需要打常規的思維。他下意識地感受著體內的幹元歸一訣,心中盤算若是用上乘真氣,能否在不斬斷環扣的情況下將其震散。
此時,一直安靜坐在一旁的蘇媚兒突然伸出手,越過桌面,用她那柔韌細長的手指按在了那枚九連環上。陸懷舟轉眼看去,只見她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注視著老儒生。
“老先生這筆買賣,看似大方,實則是設了個必死之局。”蘇媚兒語調軟糯,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斷,“這根本不是鎖,這所謂的九連環,最中間那一環的接縫處,是被黃銅汁死死澆築焊死的。若是想按常理去解,別說三息,便是三年也解不開。”
陸懷舟聞言,視線凝聚。果然,在此前老儒生把玩造成的反光掩護下,那最隱蔽的一環存在明顯的端倪。這正是凝翠閣出身、長年接觸各種精巧脂粉盒與首飾暗釦的蘇媚兒的專長。
老儒生矇眼布帶下的眉頭微微一動。
“既然夫人看出了這環是個死結,那又該如何解這三息之局呢?”老儒生問。
蘇媚兒沒有用手去掰,而是將目光移向陸懷舟。兩人視線交匯的瞬間,陸懷舟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做買賣遇到死局,那就徹底打破它。他拿起桌上的那杯酒。
“死結難解,唯有融之。”陸懷舟指尖微動,一道純正浩然的真氣瞬間注入酒杯之中。
他手腕翻轉,杯中酒水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化作一道細直的水線,直直澆注在那被焊死的環扣接縫處。真氣包裹的酒水瞬間爆發出極度的高溫,嗤的一聲輕響,那原本被焊死的黃銅接縫在這一點受熱中猛然崩裂。緊接著,陸懷舟將空酒杯倒扣在九連環上,手掌輕輕一壓。只聽嘩啦一聲脆響,那精巧的九連環直接散落成九個獨立的
銅圈,平攤在桌面上。
整個過程,正好三息。
老儒生聽著那銅環散落的聲音,僵直了片刻。隨後,他伸手摸了摸那九個獨立的銅圈,將剛才倒好的另一杯酒推到了陸懷舟面前。
“有謀略看破虛妄,有魄力打破陳規,更有實力將其化為齏粉。這批貨,你們有資格接。”老儒生端起自己的酒杯,卻沒有飲下,而是將杯中酒盡數傾倒在那散落的銅圈上,“往前走半里,盡頭有一座臨湖的樓閣,沒有掛客棧或是酒樓的幌子,只在門前掛著兩盞聽雨聲的燈籠。去那裡,你們會拿到這批貨的倉單。”
陸懷舟站起身,向老儒生微微抱拳。這連續的試探終於迎來了最終的指向。老農的糾紛測了他的正偽,文士的賬冊驗了他的思辨,而這老儒生的死結九連環結合蘇媚兒的眼力與他的手段,測驗了應對絕境的破局能力。所有的一切,安排得行雲流水,絲毫不見破綻。
“多謝老先生指點。這批生意,陸某定當盡心而為。”
陸懷舟與蘇媚兒走下樓梯,離開酒樓。戶外的細雨下得更密了些。蘇媚兒重新撐開傘,遮去陸懷舟肩頭的雨絲。
“這一套連環局,絕非一朝一夕能佈下。不僅要算準我們的路線,連應對的時間都掐得極準。江南情報網之深,唯有那聽雨樓能做到這般不動聲色。看來,我們的行蹤早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了。”蘇媚兒邊走邊說。
陸懷舟點了點頭,兩人順著長街向前走去。道路兩旁的店鋪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翠柳。半里路的距離,在這細密的春雨中不過片刻光景。
視線的盡頭,一座三層高的木結構樓閣靜靜地矗立在西湖水畔。樓閣的飛簷上沒有懸掛任何表明營生的招牌。唯有正門口兩根紅漆柱子上,各掛著一盞表面畫著幾隻燕子的風燈,在那燈罩的邊緣,用暗金色的絲線勾勒著雨滴墜落的紋路。站在這裡,能十分清晰地聽到湖面上風拂楊柳與雨打青荷的聲音。
周遭沒有叫賣的商販,也沒有閒雜的行人,彷彿這一片區域被人刻意地理清了界線。
陸懷舟在距離正門兩丈遠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整個建築透著一種內斂而深不可測的氣息。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偏轉了視線。那一連串暗局的幕後主使,究竟出於何種目的對他們進行考驗,答案就在這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之後。
“既然主人家已經鋪好了路,我們身為客人,豈有駐足門外的道理。”陸懷舟邁開步伐,青衫的衣襬在微風中輕輕拂動。蘇媚兒收了油紙傘,蓮步輕移,隨他一同走上了門前那幾級略帶溼意的青石臺階。
陸懷舟雙手抵住朱漆包裹的木門,微微用力。門框軸承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兩扇門板向內退去,顯露出樓閣內的景象。入眼的寬闊大堂內,沒有想象中茶樓酒肆的喧雜,除卻中央的一套桌椅,四周的陳設已被清空,木質地板泛著常年打磨的青亮光澤。
唯一留存的方桌前,端坐著一名身穿月白錦袍的年輕公子。年輕公子面容清麗,眉宇間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舒展,長髮用一根玉簪束起。木桌正中擺放著一面紫檀木棋盤,黑白棋子交錯其上,是一局未完的殘局。棋盤兩側,各置著一個青瓷茶盞,縷縷茶香順著升騰的白氣在半空中飄散,正是那雨前採摘的新鮮龍井。
年輕公子聞聲抬起眼眸,目光
平穩地落在門邊的兩人身上。年輕公子沒有起身,僅是伸出右手的兩根手指,點在對面空置的椅背方向,隨後手心向上攤開。
陸懷舟停頓了片刻,將手中連帶著水珠的油紙傘放於門側的石檻邊。陸懷舟撫平青衫下襬的摺痕,邁步走到方桌前,落座於那張空椅之上。蘇媚兒跟著上前,靜立在陸懷舟側後方,視線低垂。
“外頭雨勢不小,二位能解開老翁的鎖,一路走到這裡,當真是好手段。”
年輕公子伸手捏起棋簍裡的一枚黑子,在指間緩慢翻轉,目光停留在陸懷舟的臉龐上。
“既是前輩留下的考題,陸某便不拘泥於形式,取了些捷徑。”
陸懷舟手扶桌邊。陸懷舟看著棋盤上縱橫交錯的線條,黑子猶如一條長蛇,將白子分割成幾片被合圍的孤營。
“這杭州城裡,遊湖賞景的恩客有,趨利避害的商賈也有。閣下這般帶著一柄藏鋒之劍跨入聽雨樓,不知所為何事?”
年輕公子將指間的黑子輕輕點在棋盤一角,木石相撞,發出一聲脆響,隨即端起青瓷茶盞,拂過水麵的殘葉。
“江南風光雖好,但陸某此行,只為尋訪長輩昔日的一位故友。”
陸懷舟沒有去端屬於自己的那一盞茶,只是平靜地注視著對座的人。陸懷舟清楚這種相互試探的規程,沒有明確身份前,言辭需要留下餘地。
“天下之大,故友二字最是難尋。不知閣下要訪的這位故友,尊姓大名?”
年輕公子放下茶盞,雙手交疊於桌面,目光落向陸懷舟腰間的位置。
“未曾知曉名諱。長輩只留下了一件信物作為引子,言道緣分到了,自然能見。”
陸懷舟並未去碰觸懷中的那枚信物。
“憑物尋人,猶如大海撈針。退一步講,即便是閣下尋到了這位故友,又待如何?”
年輕公子身形向前微傾。屋簷外的雨滴砸在青瓦上,順著瓦楞流下,發出連綿的沙沙聲。
“若是尋得,自是央求故友借一臂之力,以完成陸某肩上揹負的重任。”
陸懷舟視線從年輕公子的臉龐移向棋盤上的白子。那片白子被黑棋的包圍圈卡住氣門,只待收網便會全軍覆沒。蘇媚兒站在側方,手指下意識地繞了一圈腰側垂下的玉佩流蘇。
“時光荏苒,逝水東流。多年前的些許仇怨,時至今日,在這局大棋中,真的還有如此重要的分量麼?”
年輕公子的手指輕輕滑動,黑子在指肚間翻轉。話語中未曾出現任何具體的勢力名號,但這隱晦的推衍已經將問題的核心擺上了桌面。
“即便拋卻當年的糾葛不提。陸某要對付的那些人,擁兵自重,為禍天下,手上沾染的無辜血債已是累累。便是為了這世道的清平,也自然要討一個公道。”
陸懷舟的語速不疾不徐。從蜀地到苗疆,再到這江南,一路上所見的種種積弊與血腥,已化作幹元歸一訣中沉穩的根基。
“世間不平事猶如江間泥沙。閣下不過布衣之身,一介遊萍,怎敢妄自替這天下蒼生討公道?”
年輕公子將黑子按落在棋盤中央的星位上。棋子落盤,沉悶的聲音在大堂內擴散。年輕公子的目光緊逼。
“人力有時窮。陸某不敢誇海口說能清平宇內,只能說走到哪裡,劍便出到哪裡。盡力而為,但求問心無愧,不辜負天地良心罷了。”
陸懷舟的視線掃過那青瓷盞底舒展的莖葉。兩人言辭間
皆未著實地,卻在這往復的應對中完成了最深層的試探。
“本事不見得多大,這野心與氣魄,倒是不小。”
年輕公子嘴唇微動,扯出一個並不明顯的弧度。年輕公子再次從棋簍裡捻起一枚黑子。
手指脫開,黑子落於棋區腹地,卡在白方首尾連接的要衝之上。這一手直接斬斷了白子突圍的最後希望,四面的黑棋頓時如同鐵桶一般緊縮。
“這是前朝留下的殘譜《十面埋伏》。倘若閣下能解了此局,讓這白子在絕路中活下來,此時便告知你,那故人身處何地。”
年輕公子雙手交握,不再言語。陸懷舟端詳著縱橫的紋路。黑子的佈局嚴絲合縫,白方氣數已盡。單憑落子拆解,無論如何也繞不出這一隅死地。陸懷舟明白,這又是與那九連環一般,脫離常規技藝的一道考題。
陸懷舟伸手從白方棋簍中取出棋子。指肚貼合在冰涼的白脂玉上。陸懷舟手腕懸停於棋盤上方,兩根手指內部生出一股精純而細膩的真元。
沒有暴烈的碎裂聲響。陸懷舟指尖微搓,質地堅硬的白雲子在平穩的壓迫下,從中間齊齊斷為均等的兩片。陸懷舟左手臂揚起,接住剝離的一半殘片。隨後,雙手呈對角之勢,將這兩枚半塊的白子,分別按落在棋區東北與西南兩個極其刁鑽的陣眼位置。
這兩處節點猶如被斬斷的橋樑,原本無法靠一子將兩端連起。但這同時落下的兩半殘片,卻硬是在規則之外將割裂的白營連接融合。原本死氣沉沉的白區瞬間活泛,反而在黑陣內部撐起了一片無法吞噬的生機。
“陸某棋藝不精,若按棋譜推敲遲早是敗局一場。形勢所迫,只得在規矩之外投機取巧,還望閣下恕罪。”
兩塊半圓在一左一右穩穩地躺在紋路上。年輕公子看著棋盤上的變局,那挺直了許久的後背放鬆下來,肩膀出現些許輕微的抖動。
“噗嗤……呵呵呵。”
一陣輕緩的笑聲自指縫間溢出。原本故作沉厚的嗓音被徹底拋棄,那笑聲流轉清脆,猶如玉珠散落托盤,帶著女子獨有的清揚與婉約。陸懷舟眼瞼微抬,視線越過棋盤,端詳著那張雌雄莫辨的清麗容顏,心中掠過片刻的訝然。
“老爺這一路上算盤打得精,劍鋒也夠利。可面對這擺在眼前最大的一個謎題,到了眼前,反倒未曾察覺出端倪呢。”
站立在後方的蘇媚兒此時開口。蘇媚兒前傾身軀,手肘虛搭在陸懷舟坐著的椅背邊緣。蘇媚兒目光落在對面那人的領口與下頜處。常年在脂粉堆中打轉的眼力,只需掃過肌膚的細膩程度與眉骨的走向,那一身月白錦袍的掩飾便已蒼白。
對座之人聽到蘇媚兒的話語,停止了那清脆的笑聲,目光偏轉。
“江南水鄉脂粉稠,凝翠閣中一枝秀。閣下這等洞若觀火的眼力與見識,花魁之名,當真是名不虛傳。”
女子理順錦袍下襬的褶皺,自方椅上站立而起。女子未再深究蘇媚兒的來歷,也將那盤散亂的棋局留在木桌之上。
“既已破局,二位請隨我移步二樓。”
女子轉身走向大堂側方那處連通上層的木質迴旋樓梯。陸懷舟站立起來。蘇媚兒微微側頭,退開半步讓出通道。前方的月白錦袍已行至第四級臺階,鞋底與木板碰觸,發出極其輕微的踏步聲。陸懷舟與蘇媚兒跟在其後,向著二樓區域走去,一樓那擺著殘局的
方桌逐漸隱沒在樓梯的視線死角中。
拾級而上的木質臺階在此刻顯得格外漫長。鞋底與陳年黃花梨木的摩擦聲,在這空曠的樓閣內帶出輕微的空音。細雨敲打在外側紙窗上的動靜,反倒襯托出內裡的寧寂。陸懷舟與蘇媚兒隨著前方的引路人走盡了最後半截迴旋梯,視線隨之開闊。二樓的格局比底樓更為講究,四周皆是可開合的雕花軒窗,臨湖的一面半敞著,潮溼的春風徐徐灌入,吹拂著懸掛於樑柱間的暗青色紗幔。
屋內正中安置著一方案几。案前盤膝端坐著一名身著青灰色長衫的中年人。那人鬢角微白,面容清癯儒雅,周身透著歲月沉澱後的滄桑與從容。他並未因外人的踏入而停下手中的動作,手中正執著一把古樸的紫砂壺,手腕微懸,壺嘴壓得很低,滾燙的水線如同一根柔韌的銀絲,穩穩當當地注入面前四個排成一列的白瓷甌中。
看似隨意的懸腕注水,卻讓陸懷舟心中暗自凜然。那水線細若遊絲,落入杯中竟無半分濺躍,連一星水花都未曾激起。壺身紋絲不動,全憑指掌間流轉的柔勁控制水流的急緩。這份對內家真氣與氣機的極致掌控,已然到了大道至簡、返璞歸真的境地。茶香與蒸騰的水霧之間,隱約能感知到此人周身籠罩著一股如驚鴻般內斂卻深厚的劍意。
先前引路上樓的那位年輕公子行至案側,停住腳步,隨後向著中年人微微屈膝,並未言語,便轉身撩開內室的竹簾,悄然退了進去。寬敞的雅間內,便只剩下品茗的東道與遠道而來的客商。
“遠來是客。外頭春寒水重,既是故人之友,便請坐下飲杯熱茶,暖暖身子。”
中年人放下紫砂壺,伸出修長的手掌,向著案几對面的兩個蒲團比了個請的手勢。嗓音低沉溫潤,聽不出絲毫凌厲的鋒芒,倒真像是一位在西湖畔講學的私塾先生。
陸懷舟斂衣落座,雙膝盤於蒲團之上,身姿挺拔如松。蘇媚兒亦順勢跪坐於他身側,理了理月白襦裙的裙襬,姿態閒雅挑不出半點錯漏,只是那雙天生含情的桃花眼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四周的陳設與眼前之人的虛實。
“茶香清洌,沁人心脾,確是難得的極品。”
陸懷舟雙手端起面前的一盞瓷甌,並未急於飲下,只是藉著升騰的熱氣,緩聲開口。
“一路循著前輩留下的痕跡與考校行至此處,長者賜茶,晚輩受之有愧。敢問長者尊姓大名?可是這聽雨樓的主人?”
中年人端起茶盞淺輟了一口,目光透過氤氳的水汽,平緩地落在陸懷舟清俊儒雅的面容上。那眼神中沒有銳利的審視,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綿長意味,似是要透過這副年輕的骨相,去捕捉幾十年前的殘影。
“鄙人沈驚鴻。”
中年人放下茶盞,指腹輕輕摩挲著瓷沿。
“確是這聽雨樓的幕後主家。明面上,沈某人在這西湖畔經營茶葉買賣,算是個小有家資的俗商。暗地裡,這聽雨樓則是以杭州為中心,鋪設江南的一處情報樞紐。”
沈驚鴻的坦誠讓屋內的氣氛有了微妙的沉澱。這個名字落入耳中,並未讓陸懷舟展露出過分驚愕的神色,但他搭在膝頭的手指依舊不自覺地微微屈曲。林守拙交付浩然令時曾提及的江南舊部,那些隱藏在市井與商賈之下的西湖盟約火種,如今終於切切實實地坐在了面前。
尚未等陸懷舟
接話,裡側那道低垂的竹簾後忽然傳來了一陣清脆的銅鈴搖晃聲。叮叮噹噹的輕響,伴隨著輕快的腳步,在靜謐的茶室中顯得格外突兀,卻又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活潑氣。
竹簾被一隻纖細柔韌的手挑開。先前那名引路的月白錦袍公子已然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名身形輕盈靈動的明豔少女。不過是換幾盞茶的短暫時光,從頭面骨相的填充到身段的掩飾,那套以假亂真的男裝偽裝已被盡數卸去,甚至連肌膚上的粉飾都洗得乾乾淨淨,足見其改換頭面手段的高超絕倫。
少女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身穿一襲輕薄的鵝黃色利落短衫,下著同色系束腿長褲,褲腳細細紮緊,塞入一雙因常年行走而微微磨損發亮的深棕色小鹿皮短靴中。烏黑柔亮的長髮被分紮成兩條俏皮的麻花辮,順著窄削的肩膀垂至胸前。髮尾處用鵝黃絲繩繫著小銅鈴,方才的聲響正是源於此。
她膚色極白,卻不是常居暗室的那種病態,而是透著江南水鄉蘊養出的蜜桃般健康紅潤。微風拂過齊眉的劉海,露出光潔的額頭。鼻樑小巧挺翹,嘴角天然掛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狡黠笑意。最攝人心魄的還是那雙靈動至極的黑瞳,掃視過來時,其間轉個不停的精光,不像是在單純地打量來客,倒像是在全盤拆解、計算著對手的底牌。
“爹,您這開場白說得忒老氣橫秋了些。”
沈惜月鬆開竹簾,幾步輕躍便繞過了案几。靴底踩在地板上幾乎悄然無聲,展現出極好的輕功底子。
“若真論起來,這聽雨樓的主人可應當是我才對。那些傳遍江南兩岸的密信,哪一條不是我親自掌管?爹爹他不過是年紀大了些,有些江湖威望,這情報從他嘴裡倒出來,外頭那些人才肯信罷了。”
她毫不客氣地在陸懷舟右側的一處空蒲團上落座,順手將一條麻花辮甩到肩前,細長的指尖把玩著髮尾的鈴鐺。笑盈盈的模樣讓她看起來如同一個沒心沒肺的鄰家妹妹,但那滴溜溜亂轉的眼波,卻昭示著狐狸般的慧黠。她大方地歪著頭,將視線毫不掩飾地投注在陸懷舟清俊的面容與放在身側的莫邪古劍上。
“原來方才在一樓執棋試探的,便是沈姑娘。姑娘改換形貌的手段當真出神入化,陸某眼拙。”
陸懷舟微微頷首,對沈驚鴻拱了拱手算是過了禮數,才轉頭溫和地回應。
“我叫沈惜月。從小便聽我爹唸叨當年名震天下的‘雙劍合璧’是何等風采。我知道你拿著浩然令進了杭州城,心裡便想著,說什麼也得親自設個局試探一番。”
沈惜月稍稍傾身湊近了些許。她身上帶著一股常年翻閱宣紙留下的淡淡墨香,混合著少女清爽的氣息。
“畢竟,陸伯伯與沈伯母的後人,若是個只知道讀死書的酸腐膿包,那這聽雨樓的大門,你可是無論如何也跨不進來的。哪怕我爹在裡頭哭天搶地也不成。”
陸懷舟聽著她這般肆無忌憚地拿自家父親打趣,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這姑娘行事作風全憑著自己的主意推進,古靈精怪之中又透著幾分掌控全局的自負。
“沈姑娘心思縝密,步步為營。陸某這一路應對得著實有些心驚肉跳。”
陸懷舟將手中的茶盞放下。
“只是不知,陸某這通關的答卷,在沈老闆眼裡,是否還能入得眼?”
沈惜月眼尾微挑,那雙杏眼中
的光芒閃爍。她並未立刻接話,而是將身子往後稍稍靠了靠,視線自陸懷舟的身上滑開,越過他的肩頭,直截了當地落在了側後方蘇媚兒的面龐上。
“馬馬虎虎吧,勉強算你個良字。”
沈惜月拉長了語調,手指在蒲團邊緣輕輕敲擊著節拍。
“不過嘛……若是沒這位在酒樓識破九連環死結,又在一樓點破本姑娘易容術的這位‘夫人’從旁協助,這最後兩道關卡,公子想破局,恐怕還得費上不少周折呢。”
沈惜月特意在“夫人”二字上加重了咬字。那略帶審視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蘇媚兒那身極力收斂卻依舊難掩嬌媚的月白襦裙。
“這位蘇姐姐生得當真是國色天香,這一身溫良恭儉讓的行頭,倒也穿得煞費苦心。只不過,那骨子裡透出來的勾人脂粉氣,怕是西湖裡的水都洗不盡的。想來平時在南邊,應當是經手大場面的貴人吧?”
面對這等明晃晃帶著試探的言辭,蘇媚兒又豈是甘居下風的性子。她那原本低垂作賢良狀的眉眼緩緩抬起,修長的手指離開玉佩流蘇,漫不經心地將垂在腮邊的一縷大波浪捲髮別到耳後,刻意收斂的妖嬈氣韻瞬間從眼波流轉間釋放出來。
“沈家妹妹這張嘴,生得當真是伶俐巧捷,這般心算籌謀的本事,姐姐我看著也是歡喜得緊。”
蘇媚兒的聲音恢復了那種膩得能拉出絲來的嬌嗔,身子不留痕跡地向陸懷舟那一側靠了半分。
“這江南煙雨養人,卻也傷骨。姐姐我別的本事沒有,唯獨這體貼人的功夫還算拿得出手。我家公子平日裡練劍辛苦,又要操心這等家國大事的,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伺候著。倒是沈妹妹天天鑽在這故紙堆裡算計來算計去的,連頭面都要扮成個男子去充場面,當真是暴殄天物了呢。”
軟刀子碰上硬釘子,一時間,雅間內彷彿有無形的細密火花在鵝黃與月白兩道纖細的身形間來回交錯。沈惜月咬了咬下唇,雖自負絕頂聰明,但在純粹男女情事的交鋒上,畢竟欠缺些火候。她輕哼了一聲,偏過頭去重新倒騰起髮尾的鈴鐺,懶得再在這等無謂的口舌上折損自己聽雨樓主事人的排面。
坐在主位上的沈驚鴻見狀,不僅沒有動怒,反倒眼底浮現出深刻的笑紋。他無奈地搖了搖頭,執起紫砂壺,極為自然地為陸懷舟面前空出的小半盞茶水續滿。
“沈某中年得女,自幼便散養在這情報樓子的探子堆裡。這丫頭被我溺愛慣了,養成這般沒大沒小、凡事都要佔個上風的乖張性子,倒是叫賢侄與蘇姑娘見笑了。還望賢侄看在她一番籌謀初衷不壞的份上,莫要往心裡去。”
“不過,今日一見,方知林大哥信中所言非虛。”
沈驚鴻收攏長袖,目光中的那一抹審視已全然轉作了長輩的慈和。
“賢侄身負浩然氣,行事卻不拘泥於陳規。方才那九連環與殘局的破解之法,既有破而後立的謀略,又見真力渾厚的底氣。這份殺伐決斷與隱忍沉穩,當真是不墜陸家當年的威名。”
聽到沈驚鴻那聲低沉的感慨,陸懷舟心頭那股自離京以來便一直緊繃著的復仇之弦,彷彿觸碰到了和煦的暖流。那些原本只存在於全真教錦囊信件與林守拙隻言片語中的父母舊事,在此刻這杯溫熱的龍井前,終於化作了能被感知到的真實脈絡。
“沈伯父謬讚了。”
陸懷舟自然地換了對長輩的尊稱,雙手合於身前,恭敬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自離家尋訪至今,懷舟一路上跌跌撞撞,所見多是血雨腥風與人心叵測。能在這繁華錦秀的江南地界,聽到一聲關於家父家母的真實言語,得見當年與家父並肩煮酒的故舊,懷舟心中……已是莫大的慰藉。”
沈驚鴻閉上眼,喉結微動,幽幽地嘆息了一聲。案頭刻著螭龍紋的銅香爐裡,沉水香的白色煙氣筆直升起,卻在窗畔湧入的西湖冷雨中被吹得支離破碎。二十年在杭州市井中的隱忍蟄伏,不問江湖是非的表象下,是十年如一日對那張龐大情報網的織就。
“二十年了……”
沈驚鴻重新睜開眼,目光投向半敞著軒窗外的連綿雨幕。
“當年西湖畔聚義,你父親陸大哥劍氣縱橫,豪氣干雲。那一夜的雪下得極大,我們幾人在斷橋亭中歃血為盟,何等風光快意。你母親沈夢儀女俠,雖是女子,卻有著令無數鬚眉汗顏的胸襟與劍道造詣。他們二人,一柄干將,一柄莫邪,雙劍合璧之下,便是天下至剛至烈的浩然之局。”
沈驚鴻緩緩轉回頭,指著桌案的邊沿。
“如今想來,那三年的光景,才是沈某這半生中最像個人樣、最真切活著的日子。只恨當年遭逢大變,我這微薄的劍法護不住他們周全,只能眼睜睜看著這西湖盟約的火種散落各方,只能用這商賈的皮囊做著營生,像地溝裡的老鼠一樣,悄無聲息地蒐集著東廠的那些齷齪底細。”
陸懷舟聽得入神,手指在粗布青衫上來回摩挲。那些伴隨著鮮血與仇恨的壓抑,在沈驚鴻那沒有控訴、只有無盡遺憾的講述中,漸漸被一種名為責任的厚重感所替代。
一直在一旁默不作聲把玩鈴鐺的沈惜月,也悄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她素來不信什麼大義凜然的東西,在她眼裡,這世上所有人的行動皆有所求。但看著父親泛紅的眼角,又瞥見身旁那依舊挺拔如松、眼中卻藏著極深情感波動的年輕書生,她那滿是精密算盤的小腦袋裡,罕見地生出了一絲未曾體會過的安寧。這個沒有因為被試探而惱怒、沒有用大話吹噓、僅是憑著直覺行事的所謂“世侄”,似乎有著令她那套計算模型失效的特質。
“伯父言重了。若無您這般忍辱負重的堅守,懷舟今日即便手握莫邪,也不過是個不知前路的無頭蒼蠅。”陸懷舟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變得異常堅定,“那二十年前未走完的路,斷掉的干將劍,還有東廠欠下的累累血債……如今,該由我們重新算一算了。”
沈驚鴻擱下茶盞,目光重新聚攏,那股屬於情報頭子的深沉氣度再度浮現於眉宇之間。聽雨樓外,西湖的雨絲愈發綿密,敲打在瓦片上,奏出細碎的白噪音。室內那股淡淡的龍井茶香與沉水香交織在一起,將先前的懷舊情緒略微壓下。
“當年大劫之後,沈某便深知,若論招式劍法,我不及你父母。這二十年來,我便只能做這暗處的營生。”沈驚鴻伸手在虛空中輕輕一劃,彷彿在指點著江南這盤大棋,“這聽雨樓起初不過是個不起眼的茶樓,如今,這上下兩岸,三教九流,上至官府衙門,下至販夫走卒,皆有我聽雨樓的耳目。這情報網,如今已不侷限於江南一隅,說是囊括了半壁江山,也不為過。”
坐在側旁的沈惜月聞
言,將把玩著麻花辮的手指鬆開,脊背微微挺直,鵝黃色的衣袖隨之拂動。那雙清亮的杏眼中閃爍著幾分得意的光芒,毫不客氣地接過了話頭。
“爹爹這話倒只說了一半。”沈惜月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點小虎牙,“是本小姐的耳目才對。”
沈驚鴻並未反駁,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對女兒這番自誇的默許,隨即將話題轉向了真正的正事。他面上的溫和稍稍收斂,轉為凝重。
“惜月雖然嘴碎,但辦事確實精當。就在你們抵達杭州的前幾日,內線送來了一份極其隱秘的京中急報。”沈驚鴻手指重新摩挲起那隻紫砂壺的壺身,“宮裡頭有了動靜,據說將有一位大員,帶著那九千歲的密差,不日便要下江南。那名冊雖還未最終敲定,但我與惜月反覆推演,結合近期東廠的人事調動,這領差之人,十有八九,便是魏金忠的那條好狗——禮部侍郎魏洵。”
魏洵二字一出,陸懷舟原本擱在膝頭的手掌猛地一緊,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泛出青白之色。那雙清亮的眼眸中,瞬間翻湧起難以掩飾的凌厲暗芒。在此之前,柳紅綃在京城遞出的那方染血布帛,已將魏金忠的罪行釘死。而魏洵,作為那個閹黨手下最狠毒的義子,昔日涿州雷震山等地方勢力的靠山,必定是那場血案中不可或缺的劊子手。這樁深仇,終於在江南這片水鄉,具象化為了一個即將出現的名字。
“魏洵……”陸懷舟低聲咀嚼著這兩個字,聲音裡彷彿淬著冰渣,連周圍的空氣都隨之一滯,“這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他若安坐京城,我暫且還奈何不得。既然他敢踏足江南,這筆二十年的舊賬,便有了著落之處。”
沈驚鴻敏銳地捕捉到了陸懷舟氣息的細微變化,他抬了抬手,做出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身為主理情報之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謀定而後動的道理,斷然不會讓這故人遺孤憑藉一腔熱血去行魯莽之事。
“賢侄且先收斂心神。這份情報的細節,諸如他此行的隨扈多寡、具體路線與最終落腳點,還需要幾日時間去反覆印證敲定。東廠行事詭譎,不可不防其中的疑陣。”沈驚鴻將目光轉向案几旁的香爐,煙氣繚繞中,他的聲音更顯厚重,“這幾日,你們便安心在聽雨樓上房住下。權當是遊歷西湖,養精蓄銳。”
沈驚鴻頓了頓,袖中的手掌在案面上輕輕點了兩下,似乎在掂量著接下來的話語分量。周遭的雨聲稍歇,但樓內的氣氛卻因他的動作而變得更加緊湊。
“再者,對付魏洵這等狡狐,單憑你我兩家,未免勢單力薄。賢侄有所不知,當年西湖聚義的舊人中,除了林大哥與我,這江南地界上,其實還蟄伏著兩位故友。”沈驚鴻看著陸懷舟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一位是昔日以掌法威震一方的黃鐵山,另一位,則是你母親的同門師兄,如今在金陵行醫的顧長川。他們二人與你父母交情極深,對那東廠閹黨更是恨之入骨。待時機成熟,賢侄可持林大哥的浩然令去拜訪。他們若知曉你尚在人世,定會傾力相助。”
陸懷舟將那兩個名字在心中默唸了一遍,原本單薄的復仇之路,在這一刻彷彿生出了堅實的枝幹。從蜀地藏劍山莊的林守拙,到這杭州西湖畔的沈驚鴻,再到未來的黃、顧二位前輩,那張名為“公道”的大網,
正在他的腳下一點點鋪展開來。
“黃前輩……顧前輩……”陸懷舟自蒲團上直起上身,雙手交疊,深深地行了一個晚輩的稽首大禮,“伯父這般籌謀,可謂是為懷舟鋪平了前路。這份恩情,懷舟銘記於心。單憑伯父吩咐便是。”
沈驚鴻見事已議定,便擺了擺手示意免禮。一旁的沈惜月見縫插針,身形輕盈地從蒲團上站起,髮尾的銅鈴再度叮原作響。她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塵,衝著門口的方向偏了偏頭。
“正事談完了,那便請二位隨我來吧。這後院的廂房倒是寬敞得很。”沈惜月眼波流轉,視線在陸懷舟與蘇媚兒之間來回掃蕩,嘴角那一抹狐狸般的笑意越發明顯,“只是不知,這一路風塵僕僕的,公子與這位‘體貼入微’的蘇姐姐,是需要我準備一間上房呢……還是兩間?”
這直截了當的促狹調侃,讓陸懷舟的耳根隱隱有些發熱。蘇媚兒卻是眼波不驚,她從容地站起身,那一身月白襦裙順著曲線服帖地垂落。在這等男女情事的交鋒上,作為凝翠閣的花魁,她有著天然的統治力。
“哎喲,妹妹這心思轉得可真快,連咱們的私事都要操持。”蘇媚兒用絲帕掩著半邊嘴唇,笑聲嬌軟得彷彿能化開春水,“不過嘛,姐姐看妹妹方才在一樓那扮男裝的手段實在高明,想來是極喜歡這等身份的。既然如此,何不乾脆趁熱打鐵,繼續扮作個俏郎君,與我家公子同住一屋湊合個伴兒?姐姐我可是大度得很,絕不攔著。”
這連消帶打的虎狼之詞,直直撞碎了沈惜月那點淺薄的情感閱歷。她原本伶俐的口齒瞬間啞火,白皙的臉頰上飛快地騰起一層極淺的紅暈。哪怕她智計百出,算得透朝局人心,但對這等直白的閨闈調侃,終究是個只知紙上談兵的黃毛丫頭。
“你……你這人怎的這般不知羞!”沈惜月瞪圓了那雙杏眼,咬了咬下唇,“本姑娘才懶得管你們住幾間!廂房就在後頭穿堂過院的右邊,裡頭的東西都是全的,你們自己去挑便是!”話音未落,她便猛地旋過身,髮尾的小銅鈴被甩得一陣亂響,猶如一陣鵝黃色的風般,快步撩開竹簾竄入了後堂,再不見了蹤影。
隨著沈惜月的落荒而逃,雅間內再次恢復了平靜。沈驚鴻對此只是置若罔聞地繼續品茶,似乎對女兒吃癟樂見其成。陸懷舟向他告了聲罪,領著蘇媚兒退出了茶室,順著方才沈惜月所指的方向,朝著後院的客房走去。穿過一條僻靜的抄手遊廊,雨水順著簷角滴落在青石板上,空氣中泛著江南特有的溼冷。
“蘇姑娘,這般逞口舌之快,實在是有違待客乃至為客之道。”陸懷舟放緩了腳步,轉過頭看向落後半步的蘇媚兒,“沈姑娘畢竟是長輩的骨血,這聽雨樓在此次南下之行中又給了我們極大的援助。那等言語……確實是孟浪了些,我們日後住在此處,還是應當客氣些才是。”
蘇媚兒停下腳步,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起。她沒有因為這番規勸而收斂,反倒欺身上前了半步,一陣特有的調香氣息瞬間充斥了陸懷舟的鼻端。水綠衫子的裙襬在微風中拂過陸懷舟的青衫,她歪著頭,眼底閃爍著複雜而危險的光芒。
“喲,這就護上了?”蘇媚兒的指尖在自己唇邊虛掩了一下,語氣酸溜溜的,“難道這一路走來,奴家就沒有幫過公子
嗎?那苗疆的生死相托,合著都抵不上人家小丫頭幾句脆生生的叫喚?果然,這男人啊,看到那等嬌俏水靈的黃花閨女,便把舊人都拋到腦後了。若是讓柳姐姐知曉了公子這般喜新厭舊的做派……”
提到柳紅綃的名字,尤其是想到她在崑崙離開前那句隱晦的告誡,陸懷舟的背脊不由得微微一僵。他瞬間意識到,在這方面與這位精通人心的花魁講理,無異於引火燒身。那晚在苗疆客棧裡,這女人是如何難纏,他可是深有體會。
“蘇姑娘言重了,是陸某失言,陸某失言!”陸懷舟連連拱手,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去,拉開那容易讓人心猿意馬的距離,“陸某絕無此意,只是一時講究那繁文縟節罷了。天色已晚,今日大家都乏了,還是早些歇息為好。”
不待蘇媚兒再出招,陸懷舟極其果斷地轉身,目光在遊廊盡頭的幾扇門扉間迅速掃過,徑直走向最靠外的那間空置廂房。他推開木門,一步跨入其中,動作之快彷彿身後有兇獸追趕。隨著木門“吱呀”一聲在身前合攏,那股撩人的脂粉氣終於被隔絕在外,陸懷舟長長地舒了一口濁氣,立在昏暗的房內,這才覺得耳根的熱度漸漸平息了下來。
昏暗的燭火搖曳不定,將陸懷舟單薄的身影投射在雕花的窗欞上。這間聽雨樓後院的廂房頗為雅緻,陳設簡單卻透著一股寧靜的意味。他將包袱中的衣物與零碎物件逐一取出,整齊地碼放在木櫃之中。指尖觸碰到那洗得發白的青衫時,動作不禁微微頓住。連日來的奔波與廝殺,讓這件原本充滿書卷氣的衣衫沾染了不少風塵與暗紅的血跡洗滌不去的痕跡。
窗外的雨聲依舊沙沙作響,敲打著瓦楞。陸懷舟在榻邊坐下,目光落在被擱置在案几上的莫邪劍上。劍身雖然藏於古樸的劍鞘之中,但他依然能感受到那股與自己內力相連的浩然劍意。他靠在床帷邊,腦海中思緒萬千,久久不能入睡。
僅僅在不到一年前,他還是那個在破廟與溪邊苦讀的寒門書生。那時候,他最大的願望不過是通過會試,謀個一官半職,讓含辛茹苦撫養自己長大的奶奶安享晚年,再把鄰家那個總愛笑的婉兒娶進門。那時的他,手無縛雞之力,覺得舞刀弄槍乃是粗鄙之人的行徑,深信聖賢書才能安邦定國。
可是如今呢?
陸懷舟緩緩抬起雙手,藉著微弱的光暈端詳著。原本常年握筆磨出的薄繭,如今已被劍柄與真氣淬鍊得堅韌有力。這雙手,已經沾染過雷震山的鮮血,挑斷過萬蠱門人的經脈,甚至在寒泉谷外斬殺過東廠的死士。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欺凌的書生,而是揹負著雙劍合璧遺志、揹負著血海深仇的劍客。
距離那個手握重權的魏金忠,距離那個即將下江南的魏洵,似乎越來越近了。這一路的險死還生,全真教的明悟,藏劍山莊的試煉,苗疆的生死搏殺,每一次都在重塑他的筋骨與心志。
他不禁捫心自問,究竟哪種人生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是金榜題名、平步青雲的安穩,還是快意恩仇、執劍天涯的飄搖?可是,世道並未給他選擇的餘地。在那張染血的布帛出現在眼前的那一刻起,那條安穩的退路便徹底斷絕了。
這些盤根錯節的念頭在腦海中纏繞,最終也沒有結出一個分明的果實。陸懷舟輕輕呼出一口濁氣,將紛亂
的思緒強行壓下。既然難以入眠,他便索性起身,盤膝端坐於榻上,閉目凝神,開始運轉新近領悟的“乾元歸一訣”。
純精的真氣在經絡中緩緩流淌,溫潤著周身百骸。隨著氣息的沉澱,他的五感在夜色中被無限放大。雨滴墜落葉片的碎響、遠處樓閣中更夫的梆子聲,乃至風穿過迴廊的細微呼嘯,皆清晰地映入耳郭。
就在這靜謐的調息中,陸懷舟的眉頭忽然微微一動。
他的聽覺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異樣聲響。那聲音起初極為輕柔,像是有什麼體型小巧的夜行動物在迴廊的青石板上踩踏而過。然而,當陸懷舟將內力運於雙耳,屏息細聽時,卻察覺到了不同尋常之處。
那不是野貓或夜鼠的動靜。那步伐極其輕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感與節奏,每一次落腳都刻意避開了積水的窪坑與容易發出聲響的木板接縫。這等隱匿行跡的身法,若非他如今乾元歸一訣初成、功力大進,恐怕哪怕那人走到門外,他也完全無法感知到分毫。
陸懷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未曾改變。他悄然睜開雙眼,深邃的眸底閃過一抹銳利。他並未去取案几上的莫邪劍,以免劍身的煞氣驚動了來人。他身形微晃,猶如一片落葉般輕盈地滑下床榻,腳尖點地,悄無聲息地循著那微弱的聲音方向摸了過去。
穿過一條幽暗的短廊,那聲音的來源在一處別院的轉角停了下來。陸懷舟隱於廊柱的陰影中,目光凝視著前方。那裡是聽雨樓後院的客房區,就在他房間的不遠處。
他看到,其中一間廂房的門,竟然沒有關嚴,而是留出了一道兩指寬的縫隙。
微弱的月光穿透雲層,斜斜地灑在迴廊上。陸懷舟貼著牆根,屏住呼吸,悄然靠近了那扇半掩的木門,順著縫隙向內看去。
廂房內並未點燈,藉著透過窗欞的慘淡月光,陸懷舟隱約辨認出床榻邊正蹲伏著一個黑影。那人的行徑詭異至極,並未在房中翻箱倒櫃尋找財物,也沒有手持利刃意圖行刺,而是鬼鬼祟祟地半跪在床榻的腳踏處。
陸懷舟定睛細看,心頭的疑雲愈發濃重。只見那黑影手中正捧著一隻小巧的深棕色鹿皮短靴——那分明是白天裡所見的鞋子樣式。那人竟將面門湊近那短靴的靴筒邊緣,做出一副神魂顛倒的輕嗅之態,彷彿在品鑑什麼稀世名香一般。
隨後,那黑影似乎並不滿足於此。他將短靴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身子微微探起,極其輕柔地將床榻邊緣的錦被被角向上掀開了一隙。
藉著月光,一隻小巧玲瓏、包裹在素白薄棉布襪中的腳丫,從被角下露了出來。那隻腳的輪廓纖細勻稱,足踝纖巧,即便是隔著一層薄襪,也能透出幾分少女特有的輕靈與柔和。黑影的手緩緩伸出,指尖微微彎曲,似乎想要去觸碰那隻安靜地垂在床沿的足尖。
陸懷舟心頭一震。這條走廊上的客房,除了自己,便只有蘇媚兒入住。雖說這位花魁平日裡行事大膽奔放,但這等深夜潛入的猥瑣行徑,依舊觸碰到了陸懷舟的底線。
“什麼人!膽敢在此放肆!”
陸懷舟低喝一聲,不再隱藏身形,手掌在木門上輕輕一拍,看似輕柔,實則內力吞吐。兩扇木門“砰”地一聲悶響,被震得向兩側洞開。他身若游龍,一步跨入房中。
那正沉浸於某種特殊賞
玩心境的黑影,顯然是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了。他身穿一襲緊身的夜行衣,面上蒙著黑布,身形猛地一頓,迅速將伸出的手收回,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般,立刻警覺地向後躍開數尺。
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語交鋒,兩人在狹小的廂房內瞬間交上了手。
陸懷舟雖未攜劍,但他如今乾元歸一訣已然初成,舉手投足間皆帶著渾厚精純的內家真力。他一步踏出,右手化掌為爪,直取那黑影的肩井穴,掌風凌厲,將周遭的空氣壓迫得發出輕微的氣爆聲。這一抓若是落實,尋常高手非得筋斷骨折不可。
然而,那黑影面對如此剛猛的擒拿,卻顯得不慌不忙。他口中發出一聲極其輕挑的低笑。
“喲,江南的春夜,竟還有這般掃興的不速之客。”
那蒙面人的拳腳功夫似乎並未見得有多麼深厚的名堂,與陸懷舟那種大開大合、直指要害的武學路數截然不同。但他腳下的步法卻詭異到了極點。面對陸懷舟的爪風,他的身形彷彿柳絮遇風般,不可思議地向一側滑開半分,恰到好處地避開了鋒芒。
陸懷舟一擊不中,變爪為指,順勢使出了一招點穴的手法,點向對方胸前大穴。那黑影身軀不可思議地向後摺疊了一個誇張的角度,整個上半身幾乎貼到了地面,腳尖卻穩穩紮根。隨後,他如同沒有骨頭的遊蛇一般,貼著陸懷舟的手臂內側滴溜溜地轉了半個圈,不僅化解了攻勢,反倒像是在跳一支怪異的舞蹈。
在兩人短暫交手的幾個回合中,陸懷舟只覺得眼前這人的身法滑溜得宛如泥鰍,房內昏暗的光線中,竟彷彿留下了數道讓人捉摸不定的殘影。他生平所見的高手中,即便是以身法見長的全真教前輩,也未曾有過這般只求躲閃、不帶絲毫殺氣、純粹如穿花蝴蝶般的奇異輕功。
“閣下這等輕功絕頂的高手,竟做這等宵小之徒的勾當!”陸懷舟沉聲呵斥,雙手內力再度提聚,準備封死對方的退路。
“所謂美人赤足如霜雪,不見識一番,豈非辜負了這大好夜色?”那黑影輕輕笑了一聲,聲音透著一股子風流浪子的不羈,“這位兄臺武功高強,在下不願做那焚琴煮鶴的煞風景之事,今夜便不奉陪了。”
話音未落,那黑影見事已敗露,身形猛地向後疾退。他腳尖在窗欞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般,以一種違反常理的輕盈姿態向外飄去。“嘩啦”一聲輕響,紙窗被內勁震開,那道夜行衣的身影瞬間融入了窗外綿密的冷雨與夜色之中。
陸懷舟追至窗邊,只看到那人在遠處的屋脊上如履平地般連點數下,不過眨眼之間,便已徹底隱沒了蹤跡,那份絕頂的輕功,當真是來去如風,令人歎為觀止。
就在陸懷舟凝視著窗外夜雨、思索著那怪人來歷之時,身後的床榻上傳來了一陣衣物摩擦的輕響。原本睡得沉穩的女子,被方才短促而激烈的氣勁交鋒所驚擾,終於是悠悠轉醒。
“誰……誰在那裡吵鬧?”
這聲音清脆中帶著幾分未散的嬌憨與迷糊,落入陸懷舟的耳中,卻讓他整個人微微一僵。這不是蘇媚兒那種慵懶酥骨的嬌嗔,而是白天裡那個總愛眯著眼睛算計人的聽雨樓主事人——沈惜月的聲音。
陸懷舟迅速轉過身。此時,雲層稍稍散開,月光稍微明亮了些許。床榻上的女子已經坐起了半個
身子,揉著眼睛。她依然穿著那套方便就寢的單薄中衣,而在床榻的腳踏上,那隻被怪人丟棄的深棕色小鹿皮短靴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裡。
更要命的是,由於方才那怪人掀開被角的動作,加上沈惜月起身的拉扯,她那一直藏在被子下方的雙足,此刻正毫無防備地暴露在微涼的空氣中。
一隻腳還算規矩地包裹在素白的薄棉襪裡。而另一隻腳——顯然是方才那賊人得寸進尺的成果——白色的棉襪已經被褪下了一半,鬆鬆垮垮地掛在腳後跟處。那半截裸露出來的腳丫,在月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皙。足背平整窄巧,隱約可見細細的青色血管,五根纖長靈活的腳趾微微蜷縮著,彷彿是因為感受到了夜間的涼意,又或是出於某種下意識的本能防備。
陸懷舟的目光,不可抑制地在這個極為失禮的定格畫面上停滯了片刻。他那隱藏在深處的特殊癖好,哪怕在如此尷尬的境地,依然不受控制地讓他的視線在那半褪的襪口與嬌嫩的足尖上徘徊了一瞬。
陸懷舟立刻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迅速將視線上移,眼神中閃過一絲尷尬,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沈姑娘莫驚。”
陸懷舟深吸了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正經,“方才陸某在房中打坐,察覺有氣息詭異的賊人潛入此院。陸某一路追蹤至此,發現那賊人竟……竟潛入了姑娘房中。陸某已將其擊退,那人輕功極高,已然逃脫。”
沈惜月此時也從殘存的睡意中徹底清醒了過來。她那雙黑亮的杏眼迅速在房內掃視了一圈。被氣勁震開的房門、敞開的窗戶、散落在腳踏上的鹿皮靴,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真氣波動,都在印證著陸懷舟的話。她剛才在半夢半醒間,也確實隱約瞥見了兩個交錯的人影。
然而,她的視線很快便順著陸懷舟剛才那極不自然的一瞥,低頭看向了自己的雙腳。
當看到自己那隻被褪了一半襪子、孤零零地暴露在外的小腳時,沈惜月平日裡那副運籌帷幄、算無遺策的從容瞬間土崩瓦解。她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觸電般地將雙腿猛地縮回了錦被深處,將被角死死地裹住,動作之大,連床榻的木板都發出了“咯吱”一聲抗議。
“你……你看什麼呢!”
沈惜月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一直紅到了那白皙透明的脖頸。她從小在聽雨樓摸爬滾打,算計過無數江湖老道,卻從未在一個成年男子面前遭遇過如此毫無防備的境地。那小半截暴露的腳丫,對她而言,不僅僅是禮教的失格,更是她最脆弱、最敏感到無法設防的部位。
她咬著牙,像一隻炸了毛的小狐狸一樣瞪著站在床不遠處的陸懷舟,一隻手緊緊抓著被沿,另一隻手指著門外。
“那賊人……那死變態趁我睡著都幹了什麼?!”沈惜月的聲音因為羞惱而變得有些尖銳,完全拋卻了之前的那些客套與端莊,“還有你!大半夜的不睡覺跑來別人房裡!我警告你,今晚你看到的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你要是敢透漏出去半個字,我就……我就在你飯裡下毒!”
面對這連珠炮般毫無殺傷力卻又氣勢洶洶的威脅,陸懷舟心中的尷尬反倒消散了些許。他看著這個白日裡還遊刃有餘地調侃蘇媚兒的少女,此刻卻因為一隻襪子而氣急敗壞,心中不由得覺得有幾分好
笑。但他立刻將那一絲笑意強壓了下去。
“沈姑娘放心。陸某這雙眼睛,方才只顧著看那賊人的招式路數,旁的……什麼也沒瞧見。”
陸懷舟面不改色地扯著謊,再次拱手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平輩禮。
“既然姑娘無礙,那賊人也已被驚走,想來不敢再回還。夜色已深,陸某這便告退,姑娘安心歇息便是。”
說罷,陸懷舟不再停留,十分識趣地退出了廂房,還貼心地替她將那兩扇被震開的木門重新合攏。
走在迴廊上,雨絲落在臉頰上,帶來絲絲涼意。然而,當陸懷舟推開自己那間客房的門,重新躺回到床榻上時,他發現自己依然無法入睡。
閉上眼睛,他腦海中浮現出的,不再是復仇的血海,也不再是白天茶室裡的密談。而是那怪異的黑影,半跪在床邊,深深嗅著那隻深棕色鹿皮靴的陶醉模樣;以及月光穿透雲層,灑落在那隻半褪了白色短襪、晶瑩剔透、腳趾微微蜷縮的小腳上的畫面。
“世間竟有這般……身法絕頂……行事如此不羈的盜賊……”
陸懷舟在黑暗中喃喃自語,翻了個身。這一夜,在這聽雨樓的後院裡,註定是一個伴隨著細密雨聲與難以名狀的異樣心思,輾轉難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