羞恥
作者:晨初
銅漏滴盡最後一刻時,蘇簡仍然端坐在御座上。
群臣散去的腳步像退潮,漸漸遠了,遠了,最終只剩下殿門外內侍壓低了的交談聲。她的手指還攥著那本江南織造局的賬冊,硃砂筆的筆尖已經乾涸,洇開一朵小小的紅梅。殿裡的燭火跳了跳,有宮人上來添燈,她擺了擺手。燈便滅了。
黑暗湧上來,像溫水,裹住她赤裸的肌膚。槐花還在飄,有幾瓣落在她膝上,帶著夜露的涼意。她忽然打了個寒噤,雙臂不自覺地環住自己。乳肉貼上手臂,軟而暖的觸感讓她愣了一下。白日裡站在殿上時,她一點也沒有覺得冷,只覺得熱,血液燒得滾燙,腦中的念頭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可此刻暗下來了,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她才發覺自己是這樣的……赤裸。
"陛下。"貼身宮女蘭因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小心翼翼地,"該回宮了。"
蘇簡張了張嘴,喉嚨發乾。她想說"把衣裳拿來",又想問"今日殿上可有人多看了幾眼",話到嘴邊卻全都嚥了回去。她只是緩緩站起來,赤足踩過那些散落的衣物,龍袍的刺繡硌著腳心,有些疼。
蘭因捧著一件素白的長袍迎上來,不敢抬眼。蘇簡任她替自己繫好衣帶,忽然問:"今日……他們走的時候,是什麼神色?"
蘭因的手頓了頓:"奴婢不敢多看。"
"說。"
"太傅的轎子抬得比往常快,差點撞了宮門。御史臺的幾位大人湊在一處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奴婢沒聽清。兵部侍郎……"蘭因的臉紅了紅,"兵部侍郎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散值的鼓響了三遍才動。"
蘇簡閉上眼。眼前便浮起那些目光來:驚惶的、震怒的、貪婪的、躲閃的。有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她的小腹,有一雙年輕的眼從她鎖骨一路滑到腳踝。她在殿上時彷彿渾身裹著鐵甲,此刻那些目光卻像針,細細密密地扎回來,紮在她每一寸裸露過的皮膚上。
十七歲。
她忽然想起這個數字。母親在她這個年紀已經生下了她,父親坐在御座上批摺子,她趴在他膝頭數玉帶上的珠子。那時候她覺得天下最大的事,不過是上元節的燈會不會比去年好看。而今她站在空蕩蕩的金鑾殿裡,散著頭髮,赤著腳,剛剛做了一件前無古人的、瘋癲至極的事。
"我是不是太任性了?"她低聲問,也不知問誰。
蘭因沒有答。她從來不敢答。
回寢宮的路上,蘇簡把臉埋在掌心。晚風拂過廊下的宮燈,光影搖搖晃晃,照著她腕上一道淡青的血管。腦子裡亂糟糟的:明日太傅會不會率眾跪諫?御史臺會不會聯名彈劾她失德?邊關的將領若聽了風聞,可還會服她這個"赤身天子"?還有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明日上朝時,他們會看她的臉,還是看她的……身子?
她忽然覺得羞恥。一種遲來的、滾燙的羞恥從腳底湧上來,漫過膝彎,漫過腰腹,一直燒到耳根。她站在殿中時明明那樣坦然,可此刻獨自一人,白日裡的每一個細節都變得滾燙。太傅別開臉時耳根那抹暗紅,戶部尚書抖得像風中落葉的手指,還有那些偷偷抬起來的、一觸即收的目光——她全都想起來了,每一個,每一雙。
"睡吧。"她對蘭因說,又像對自己說,"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蘭因替她放下帳幔。錦帳垂落的瞬間
,蘇簡看見自己的影子映在牆上,纖細的,挺直的,像一株孤零零的竹。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被褥裡,光裸的肩背縮成一團。
而此刻宮牆之外,太傅府的書房裡正亮著一整夜的燈。
太傅劉汶坐在太師椅上,手邊的茶已經涼透了。他望著牆上那幅"克己復禮"的匾額,腦子裡卻全是白日裡御階上那具雪白的身子。他使勁晃了晃頭,像要把什麼不該有的東西甩出去,可那雙眼睛、那對乳、那道腰窩……它們頑固地嵌在記憶裡,揮之不去。
"荒唐!"他猛地一拍桌子,"簡直是妖孽!"
可拍完之後,他又沉默了。妖孽?那少女說話時條理分明,字字句句都紮在他的痛處。那些奏章,那些賬目,那些他以為瞞得滴水不漏的勾當,她全都知道。她什麼都知道。她脫衣裳的時候不像妖孽,倒像……倒像一把被抽出鞘的刀,刀刃上映著天光,明晃晃地迫人低頭。
門被叩響。幕僚輕手輕腳地進來,遞上一張紙條。劉汶展開一看,是戶部尚書的筆跡:"明日如何?"
他沉吟良久,提筆回了四個字:"且觀其變。"
同樣的燈也亮在兵部侍郎周硯的窗下。周硯年輕,不過三十出頭,掌著京畿防衛。白日裡他站在武官列最前方,離御座不過五丈。那少女赤身坐著核賬本的模樣,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微微蹙著眉,筆尖在紙上走得又快又穩,彷彿根本不在意自己未著寸縷。可當她俯身去夠另一本冊子時,胸前的弧線盪開,乳尖掃過案沿,他看見她極輕地戰慄了一下——那一瞬間,她不是天子,只是個十七歲的、會冷的姑娘。
周硯灌了一口冷茶。茶梗扎著喉嚨,他咳了兩聲,卻咳不掉心口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明日……明日她真的還會那樣上朝嗎?他發現自己竟然在期待。期待什麼?期待看她赤身?還是期待看她如何應對滿殿如刀的目光?
他擱下茶碗,望著窗外將明的天光,忽然輕輕笑了一下。有趣。這位小陛下,當真有趣。
而更遠些的御史臺裡,幾位年輕御史正在激烈地爭論。一人說這是牝雞司晨的極致,當誅;一人說這是天子失德,該勸諫;還有一人沉默許久,低聲說:"可她今日駁太傅那幾句,你們不覺得痛快麼?"
沉默。然後有人小聲附和:"……確實痛快。"
窗紙漸漸泛白。晨鼓從宮門方向傳來,悶悶的,像一下下捶在人心上。所有人不約而同地望向東方——天要亮了,朝會要開了。那位赤身的女帝,今日,當真還會來麼?
寢宮裡,蘇簡在鼓聲中睜開眼。晨光透過帳幔照進來,暖融融的。她躺了一會兒,忽然掀開被子坐起來,赤足踩到地上涼涼的磚面。
"蘭因。"她揚聲喊,"備水。"
蘭因捧著銅盆進來時,看見少女站在窗前,長髮披散,晨光勾勒出她腰臀間柔潤的曲線。她沒有穿昨日的素袍,也沒有碰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龍袍。她只是回過頭來,眼裡的猶豫已經褪盡,像退潮後的沙灘,清清爽爽地露著本色。
"今日,"蘇簡說,"同昨日一樣。"
蘭因的手抖了一下,銅盆裡的水晃出漣漪。但她終究沒有多問,只是低下頭,輕聲應了句"是"。
蘇簡望著銅鏡裡的自己。鏡中少女眉目如畫,鎖骨上還沾著昨夜槐花的殘瓣。她伸手拈去,指尖觸到自己的
肌膚,溫熱的,鮮活的。十七歲的,屬於她自己的。
"怕什麼。"她對鏡中人輕聲說,"你做的沒有錯。"
而後她轉過身,赤足踏出寢殿。長廊盡頭,晨光如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