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

怎麼辦

作者:晨初

第二日的晨鼓比昨日更沉。

蘇簡坐在御座上,晨光像一層薄薄的金粉灑在她身上。她依然沒有穿任何東西,只是今日她把頭髮挽了起來,露出完整的脖頸和肩背,髮髻上插了一支白玉簪。她想著,既然要給人看,那就索性看得清楚些,總比散著頭髮欲遮還羞的強。可這個念頭在群臣魚貫而入的那一刻,就被碾得粉碎。

他們比昨日更"習慣"了。

沒有人低頭,沒有人驚呼,甚至沒有人刻意放慢腳步。他們按部就班地行禮、站定、捧起笏板,一切都像尋常的朝會。可蘇簡看得見那些目光的變化——太傅的目光這次沒有躲閃,而是直直地落在她胸前,渾濁的老眼裡帶著某種權衡的冷靜,像在打量一件器物。周硯的目光則更往下了一些,在她小腹和腿根處停了一瞬,然後才移開。還有幾個年輕的官員,眼珠子幾乎黏在了她腰臀交接那道弧線上,喉結一上一下地滾著。

蘇簡的呼吸滯了一拍。小腹深處那股溫熱又湧上來了,昨夜在寢宮裡被她拼命壓下去的那股陌生的潮意,此刻又在腿間悄悄漫開。她夾了一下腿,膝蓋內側的肌肉繃緊又鬆開,素來清冷的臉上浮起一層極淡的緋紅。

她咬了咬舌尖,用疼痛把那股熱意壓下去。不能分心。不能想那些目光。她是天子,是來聽政的。

可群臣的神色不對。

太傅沒有出列,戶部尚書沒有出列,倒是禮部侍郎陳謙往前邁了一步,從袖中抽出一封厚厚的摺子,雙手捧著舉過頭頂。他的動作很穩,可蘇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發抖,指縫間洇出些微的汗。陳謙身後,太傅、戶部尚書、御史中丞三人同時微微頷首,那意思再明白不過——聯名上書。

"陛下。"陳謙的聲音在空曠的殿裡迴盪,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斟酌,"臣等昨夜商議,斗膽上此摺子。陛下年少登基,英明神武,臣等無不欽服。然臣等竊以為,陛下此舉……此舉雖有其深意,然於國體、於禮法、於君臣之道,實有未妥。"

他頓了頓,蘇簡看見他的目光飛快地掠過自己的肩頸,又迅速地收回去。

"臣等並非迂腐之輩,亦知陛下意在震懾宵小、肅清朝綱。然天子臨朝,當以威儀服人,而非以……"他嚥了一下口水,"而非以此非常之道。陛下青春年少,又是千金之體,日日如此,臣等心中惶恐,寢食難安。望陛下念天下臣民之心,重著袞冕,以正朝綱。"

摺子被內侍接過去,捧到蘇簡面前。她低頭看著那封厚厚的聯名折,指尖觸到封皮時微微頓了頓。上面密密麻麻簽了十幾個名字,領頭的就是太傅劉汶、戶部尚書趙崇、禮部侍郎陳謙、御史中丞顧言。措辭懇切,情理交融,一句重話都沒有,可每一句都像軟刀子,紮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

蘇簡的臉燒了起來。

她當然知道他們說的有道理。昨夜她一個人在寢宮裡翻來覆去睡不著時,腦子裡轉的就是這些話。天子威儀,國體禮法,君臣之道——每一個字都砸在她心上,砸得她又羞又愧。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赤裸的膝蓋、光裸的小腿、踩在玉墊上的赤腳,忽然覺得自己確實像個任性的孩子。打碎了規矩,然後站在那裡,不知道該怎麼收拾。

殿裡一片寂靜。

那些目光還落在她身上,可她這會兒連羞恥都顧不上了,滿

腦子都是"該怎麼辦"。答應他們?那前兩日的堅持就成了笑話。不答應?這封摺子字字在理,她拿什麼來駁?

就在這時,有人出列了。

蘇簡抬起眼。說話的是兵部下屬的一個郎中,姓吳,三十來歲,平日裡不聲不響的,蘇簡對他印象不深。可此刻他站在那裡,腰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是大義凜然的、慷慨激昂的,像要赴死的義士。

"陛下!"吳郎中的聲音洪亮,在殿裡嗡嗡地迴響,"臣以為,陛下此舉,乃是亙古未有之壯舉!世人皆道女子為君牝雞司晨,陛下便以赤身明志,昭告天下天子之心坦蕩如砥!那些迂腐之言,不過是庸人自擾!陛下萬不可因這些陳詞濫調而動搖!"

他說得義正辭嚴,目光卻直直地釘在蘇簡胸前,喉結猛地滾動了一下。那雙眼睛裡的光太亮了,亮得蘇簡心裡一陣發毛。她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了自己一眼——晨光裡,乳尖微微立著,頂著兩粒淡櫻色的珠蕊,隨著呼吸輕輕起伏。她忽然明白了什麼,渾身的血一下子湧上臉,又猛地退下去。

接著又站出來一個。是工部的一個主事,姓李,蘇簡記得他上個月剛升的職。他也是滿臉的浩然正氣:"陛下!臣附議!陛下赤身上朝,乃是向天下昭示女子亦可光明磊落、坦蕩無私!那些勸陛下穿衣的,不過是心中存了齷齪念頭,自己把持不住,反倒怪陛下不該讓他們看見!"

他的眼睛幾乎是貪婪地掃過蘇簡的腰腹,掃過她腿間那叢微卷的芳草,然後又回到她胸上。蘇簡看見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嘴唇抿得發白,像是在拼命剋制什麼。而他的下身,朝服寬大的袍擺下,隱約有什麼東西支稜著,鼓起一小團。

蘇簡的小腹猛地一縮。

那股熱意又湧上來了,比方才更強烈、更洶湧。腿間潮熱一片,她甚至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正緩緩滲出來,濡溼了大腿根部的肌膚。她的乳尖在那幾道"大義凜然"的目光注視下愈發挺立,擦過空氣時帶起一陣酥麻的癢。她的呼吸亂了,胸口起伏,那兩團柔軟的弧線也跟著顫,顫得她自己都能看見。

她死死咬住下唇。

不能失態。不能。可那幾雙眼睛像鉤子,勾著她身體最隱秘處的某根弦,輕輕一撥,她整個人都跟著顫慄。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會這樣敏感,會這樣……不聽話。明明心裡又羞又惱,偏偏小腹裡那股熱浪一波一波地湧,腿間溼得幾乎要滴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目光從吳郎中、李主事臉上移開,又掃了一遍殿內。記住了,全都記住了。姓吳的、姓李的,還有角落裡那兩三個目光同樣灼熱卻沒有出列的。她一個字一個字地把他們的臉刻進腦子裡,然後開了口。

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顫抖。

"這件事……"她頓了頓,喉嚨發乾,"朕知道了。聯名折朕會細看。今日先把重要的奏摺呈上來吧。"

她微微側過頭,用這個動作避開那些過於赤裸的目光。晨光從側面照過來,勾勒出她頸項到肩頭那道柔潤的弧線,鎖骨深深陷下去兩汪小小的影。她伸手去拿案上的硃筆,指尖抖得厲害,筆尖蘸了硃砂,點在摺子上時洇開一朵不規則的梅花。

接下來的時間,朝會按部就班地走。戶部呈了江南漕運的賬目,兵部報了兩處邊關的軍情,刑部遞上來幾樁要案。蘇簡

一條條地聽,一條條地批,可她的手一直在抖,字跡比往常潦草了許多。那些目光依舊落在她身上,太傅的、周硯的、吳郎中的、李主事的,還有更多更多的、她數不過來的。每一道目光落下來,她的小腹就縮一下,腿間的潮熱就湧一波。她幾乎是靠著咬破舌尖的疼痛,才把注意力死死釘在奏摺上。

"退朝。"

內侍的聲音響起時,蘇簡覺得自己的脊背已經被汗浸透了。群臣依次退出,周硯走時回頭看了她一眼,那雙年輕的眼睛裡有什麼複雜的東西在湧動,說不清是擔憂還是別的什麼。吳郎中走得更慢,臨到殿門時還扭過頭來,對著她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門合上了。

蘇簡坐在椅中,渾身僵硬地坐了很久,直到殿裡徹底安靜下來,她才終於鬆開咬得發白的嘴唇。舌尖上是鐵鏽味的血,腿間是粘膩的潮,胸前是細細密密的雞皮疙瘩。她慢慢蹲下來,抱著自己的膝蓋,把額頭抵在臂彎上。

"明天……"她輕聲說,"明天怎麼辦?"

寢宮裡,那封聯名折攤在案上,蘇簡已經看了三遍。字字句句都還在她腦子裡轉,"青春年少""千金之體""寢食難安"——每一個詞都戳在她心窩上。她赤著腳在殿裡走來走去,素袍的帶子鬆鬆繫著,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

他們說得對。她承認。她是一時意氣,是任性,是沒想周全。可是……

她停下來,望著銅鏡裡自己緋紅的臉。可是這才兩天,兩天而已。那些貪看她的人,那些"大義凜然"的人,那些嘴上說著忠君愛國眼睛卻黏在她胸上的人——他們還沒得到教訓。她若現在穿回衣服,前兩日的震懾就全白費了。太傅還是那個太傅,戶部的賬還是那本賬,只不過多了一段"女帝曾赤身上朝三日後便退縮"的笑談。

她閉了閉眼。

而此刻宮牆外的一間密室裡,四五個人圍坐在燈下。吳郎中、李主事,還有另外幾個今日沒出列的年輕官員,臉上都帶著隱隱的興奮。

"陛下果然沒有準。"吳郎中壓低聲音,嘴角翹著,"聯名折都沒當場駁,只說'考慮考慮',這便是有戲。"

"可她也沒準咱們的。"李主事摸著下巴,回想著今日殿上少女顫著聲說"朕知道了"時那張緋紅的臉、抖著的手指,"我看她自己也撐不住了。你們瞧見她今日的手沒有?批摺子時一直在抖。"

"小姑娘嘛。"角落裡一箇中年官員捻著鬍鬚,笑得意味深長,"十七歲,再是天子也是個姑娘家。天天讓幾十個男人盯著看,她能撐幾天?"

"太傅他們也是急。"吳郎中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眼裡的光幽幽的,"其實讓她再任性幾天又何妨?她自己受不住的。等她自己哭著把衣裳穿回去,咱們再'大度'地說一句'陛下聖明'……"

幾個人都笑了。燈影搖著,照著那些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算計還是別的什麼。窗外的槐花還在落,紛紛揚揚的,像一場不會停的雪。

"那就再等幾天。"有人說。

"等著她自己撐不住。"有人說。

燈花爆了一下,濺出幾點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