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湧動
作者:晨初
回到寢宮時,蘇簡的膝蓋還在發軟。
蘭因扶著她坐到妝臺前,銅鏡裡映出一張緋紅的臉,眼尾燒得厲害,嘴唇上的傷口結了薄薄一層痂。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那個在殿上端坐了兩時辰、硃批了十七道奏章的少女,和此刻這個蜷在椅中微微發抖的少女,真的是同一個人麼?
"陛下,喝口熱茶吧。"蘭因把青瓷盞遞到她手邊。
蘇簡接過來,指尖碰到滾燙的盞壁,燙得一縮。她忽然想起太傅那雙渾濁的老眼,想起周硯耳根那片紅,想起那些吞嚥聲和顫抖的尾音。指尖的燙意好像順著血管蔓延開來,燒過手腕,燒過小臂,一直燒到胸口。乳尖蹭著素袍的軟綢,擦過時一陣酥麻,她渾身顫了一下,腿間忽然湧起一股溫熱。
她猛地夾緊雙腿,把茶盞擱在桌上。瓷底磕著檀木面,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都出去。"她說。
蘭因和幾個宮女退了出去,門合上時發出極輕的"咔噠"聲。寢宮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了。蘇簡站起來,走到案前,鋪開奏摺,提筆蘸墨。硃砂點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圓潤的"準"字。她又翻過一頁,是邊關請求增撥軍糧的摺子,她細細看了數目,批了"著戶部核議"。再一頁,是禮部請旨秋日祭天的儀程,她提筆改了幾處,硃筆在"天子袞冕"四字上頓了頓,墨跡暈開一小團。
她強迫自己看著那些字,一行一行地讀,一筆一筆地批。可那些目光又來了——從紙縫裡鑽出來,從筆尖上滴下來,黏黏膩膩地裹住她。太傅的目光像粗糲的砂紙,磨著她的鎖骨;周硯的目光像溫熱的掌心,覆在她小腹上;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目光,像螞蟻,細細密密地爬過她的大腿內側。蘇簡的筆一滑,"準"字的最後一筆拖出老長,像一條顫抖的尾巴。
她感覺到身體在發熱。那種熱不是羞恥引起的熱,是從小腹深處湧上來的、陌生的、令人慌張的熱。腿間又潮了一波,溫熱的液體潤溼了素袍的布料,貼著肌膚,黏膩又羞人。她併攏腿,磨蹭了一下,那感覺更強烈了,像有什麼東西在身體深處輕輕地、癢癢地撓著。乳尖不知什麼時候又立了起來,頂著綢料,凸出兩個小小的尖。她的呼吸亂了,胸口起伏,素袍的領口滑下肩頭,露出一片燒成淡粉的肌膚。
"我到底在做什麼……"她咬著唇,聲音又啞又澀。
然後懊惱像一盆冷水,猛地澆下來。
她想起自己說出"以後日日如此"時,太傅那張鐵青的臉。想起群臣目光裡那一閃而過的、興奮的光。她怎麼就這麼莽撞?怎麼就這麼不管不顧?腦子裡一熱,就把自己赤條條地擺在了幾十雙眼睛前面。十七歲,她是十七歲啊,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生得這副招人的模樣,又是九五之尊,本該被供在雲端高高地敬著,如今卻天天光著身子坐在朝堂上讓一群男人看。成何體統?這話太傅說得沒錯,如今她自己也想說了。
歷史上第一個赤身上朝的皇帝。她的名字會被寫進史書裡,和那些荒唐無度的昏君列在一起。"昭明帝蘇簡,荒悖失儀,每朝裸身臨御,群臣側目。"後人翻開史冊讀到這一頁時會是什麼表情?鄙夷?嗤笑?還是嘖嘖稱奇地多看幾眼那幾行字,腦子裡也浮出些不堪的畫面來?
她把臉埋進臂彎裡,素袍
的袖子被眼淚洇溼了一小片。原來眼淚還是流得出來的,剛才在殿上堵著流不出,現在倒是痛快了。她嗚咽了一聲,肩頭抖著,像個受了委屈的尋常姑娘。史書,史書她看不到了,可那些字會一直留著,幾百年幾千年地留著。後世的讀書人會指著她的名字說:看,這個女人,瘋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慢慢抬起頭。
淚痕還掛在臉上,眼尾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她望著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摺,忽然想起昨天批到一半的江南水利疏浚案,想起兵部呈上來的邊關輿圖,想起秋日祭天的儀程裡她剛改的那句"天子袞冕"——她在"天子"下面用小字批了"赤身亦可祭天"六個字,當時筆走龍蛇,現在看起來卻有些孩子氣的倔強。
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史書。她看不到了。後世的人要笑要罵,都是後世的事。她活著的每一天,這座天下是她在撐著。賬目是她核的,邊關是她守的,水利是她修的。她脫了衣裳上朝,太傅看她的眼神終於從蔑視變成了慌亂,戶部尚書的賬冊終於再也不敢做手腳,那些背地裡嘀咕"女帝能有什麼本事"的嘴終於閉上了。雖然……雖然那些目光讓她羞恥得想鑽進地縫裡,雖然每次上朝都像在火上烤,但效果是實打實的。群臣怕了,亂了,開始真正地、一字一句地聽她說話了。
以後會習慣的。她對自己說。會習慣的。就像當初習慣坐那把椅子,習慣批那些摺子,習慣在朝堂上一開口就壓過所有男人的聲音。習慣赤著身子被看,也不過是另一種習慣罷了。
只是……
蘇簡的臉又燒了起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素袍半敞著,鎖骨和半邊胸脯露在外面,乳尖翹著,腿間的布料溼了一小塊。以後,以後天天都要這樣麼?每天早上一睜眼就脫得乾乾淨淨,走去殿上坐著,讓那些男人的目光從她身上一遍一遍地碾過去。太傅老了,看就看了,周硯還年輕,那雙眼睛亮得嚇人,被他盯著的時候,她總覺得小腹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
她搖了搖腦袋,把這些念頭甩出去。拿起下一本奏摺,翻開,硃筆穩穩地落下去。
而此刻宮牆之外,太傅府的書房裡,幾個人正在低聲說話。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太傅劉汶把茶盞重重一擱,茶水濺出來,洇溼了桌上鋪開的宣紙。他面前坐著戶部尚書、禮部侍郎和御史中丞,四個人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太傅的意思是……"戶部尚書搓著手,臉上還帶著些未褪盡的紅暈,"咱們聯名上書?請陛下穿衣?"
劉汶看了他一眼。這個胖乎乎的戶部尚書,方才在路上還在小聲嘀咕"陛下今日比昨日……",被他瞪了一眼才把後半句咽回去。如今倒是一本正經起來了。劉汶哼了一聲:"不然呢?難道真讓她日日如此?今日你我沒出息,眼睛都不知往哪裡放。明日呢?後日呢?時日久了,朝堂成了什麼?"
禮部侍郎陳謙把話接過去:"太傅說得是。臣子面君,本該莊重肅穆。如今……如今陛下這般,臣等心中惶惑,奏對時屢屢失態,長此以往,國事必然荒廢。"
"呵。"御史中丞忽然笑了,是個中年文士,留一把清癯的鬍子,"陳大人說的是'國事荒廢',還是怕自己多看幾眼把持不住?"
陳謙的臉騰地紅了:"你!"
"好了
。"劉汶按了按太陽穴,"聯名上書,明日早朝呈上去。措辭要溫和,不能以威逼,要以情理動之。畢竟……"他頓了頓,眼前又浮出那雙清凌凌的眼睛,"畢竟陛下年輕,又是一時意氣。咱們做臣子的,該勸還得勸。"
四個人沉默了一會兒。戶部尚書搓著手指,忽然小聲說:"可……可若陛下不允呢?"
沒人接話。窗外的槐花還在落,白茫茫一片,像無聲的雪。劉汶望著那片白,腦子裡卻不受控制地浮出另一幅畫面——雪白的、細膩的、曲線起伏的。他猛地闔上眼,掌心壓在桌面上,青筋微微凸起。
"那便……再想辦法。"他說。
可有什麼辦法呢?四個人心裡都清楚,那位小陛下的性子,看著清清冷冷,骨子裡比誰都倔。她若打定了主意,九頭牛也拉不回來。而更隱秘的、無人敢說出口的念頭是——他們真的希望她拉回來麼?
夜更深了。明日早朝的鼓,又要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