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裡看花『靄(もや)の中の花』
作者:耶姆加德
佐伯雪緒敲著鍵盤,寫著這次行動的報告。窗外夜已深,分部的辦公樓裡終於安靜了下來,窗簾下襬被風吹起,抽打在一邊的櫃子上,發出有節奏的敲打聲。她皺著眉頭走過去關上了窗戶。
這就是一場蓄意的伏擊,針對的就是瓦格蕾。襲擊者知道水源汙染政府會高度重視,肯定會委託奧丁科技處理,奧丁科技肯定會派出瓦格蕾小隊,護衛的普通士兵不會接近輻射源,那麼派出一名槍手埋伏在輻射源附近就大概率能埋伏到瓦格蕾,唯一的缺憾就是這名槍手肯定是死定了,不管他伏擊有沒有成功,護衛的士兵和Eitr輻射總有一個會幹掉他。
槍手在眼見伏擊失敗之後毫不猶豫的吞槍自殺,這也說明他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後路。
門鈴這時候響了,佐伯部長有些詫異這麼晚有誰會找她,瑞貝卡·沃森的頭像在可視化門鈴的屏幕上顯露出來。
佐伯雪緒拿起桌上的面罩戴到臉上,然後打開了門。
“晚上好,佐伯部長。”瑞貝卡欠了欠身。
佐伯雪緒點了點頭,算是禮節性的回應:“沃森教練。”
瑞貝卡雙手插在兜裡,覺得有些不好,又拿出來,猶豫著問:“我想來問問戰情部有沒有找到什麼線索。”
“很遺憾沒有,車身上標記被抹去了,車架號也磨掉了,沒有車牌,那些蔬菜也沒有身份證。”佐伯部長坐著沒動,眼睛仍然盯著電腦屏幕,啞著嗓子回答。
“那名槍手呢?有沒有從他身上得到什麼信息?”
“什麼都找不到,指紋被溶掉了,身上沒有紋身,沒有手術記錄,牙齒飛得到處都是,只找到兩顆。就算我們有讀取大腦記憶的技術,首先也得他有個腦子讓我們讀才行。”
“槍呢?”
“一把澳大利亞走私過來的布拉塞爾獵槍,配的簡易瞄準鏡,槍號早磨掉了,膛線也快磨沒了。”
瑞貝卡肉眼可見的失落了,佐伯部長一隻手把資料夾遞給她,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槍手用的是軍用的M80全金屬被甲彈,應該是考慮到了瓦格蕾會把車當掩體,確保子彈能擊穿兩側車體。你的直覺是對的,幸好把防彈衣讓給陌下了,加上她身高不夠,子彈擊中車門發生了翻轉,才讓她死裡逃生。”
“以前發生過針對瓦格蕾的襲擊嗎?感覺這次就是衝著我們來的。”瑞貝卡潦草的翻了翻資料夾,裡面只有薄薄的幾頁紙,嘆了口氣又放下。
“有是有。不過都是突發性的,不像這次目的性這麼強。”按理說任何事件都有動機,但佐伯雪緒想破腦袋也沒搞明白對方能有什麼動機要對瓦格蕾小隊下手。瓦格蕾小隊本來就是對外保密的項目,行事也低調,很少參與到與耶姆加德無關的任務中。
“會不會是上次我在金澤市幹掉的那個人販子組織?要說和人類起衝突,也只有那次了吧。”瑞貝卡說。
佐伯雪緒愣了一下:“你不是說現場沒有活口麼?難道有攝像頭我們沒有檢測出來?不應該吧,我們徹底清理過那個冷庫。”
瑞貝卡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她簡報上隱瞞了一些事情,沒有提及逃走的守攤人和門口的幾個打手。那次行動算不上乾淨利落,她違規在先,怕被萊恩部長罵太狠,也就一筆帶過了。
“就算你被人看到了,他們應該也不知道你就是奧丁科技的人吧
。就算知道,一個地下非法組織,有什麼勇氣報復奧丁科技?我覺得不太可能是他們。”
“那……有沒有可能是我們裡面的人?”瑞貝卡試探的問。
佐伯雪緒意味深長的瞟了一眼瑞貝卡:“我可是戰情部的負責人,你以為你跟萊恩部長私下的小交易我會不知道嗎?分部的每一個決策都要經過我評估的。”
瑞貝卡尷尬的清了清嗓子,坐在辦公桌後的戰情部部長接著說:“就算有內鬼,襲擊瓦格蕾對他有什麼好處?內鬼反而明白對瓦格蕾如此重要的資產下手,奧丁科技一定會嚴查並且不擇手段的報復,他們圖什麼?單純活得不耐煩了?”
她見瑞貝卡無言以對,委婉的提醒:“我們如果找到什麼有用的消息會分享給你的。我還要趕明天的報告,你沒什麼事的話先去休息吧。”
瑞貝卡起身告辭,她正準備打開門時,佐伯雪緒在身後叫住了她,平靜的說:“對了,我聽說瓦格蕾的體格比普通人要強得多,陌下應該沒事吧?”
說起和歌子來,瑞貝卡本來平靜下去的無名火又燃了起來。和歌子身高太矮,車門擋住了槍手的大半視線,那一槍擊穿車門後打在了和歌子的右胸,防彈插板倒是抗住了子彈,但巨大的衝擊力震裂了她的右鎖骨和兩根肋骨,所幸沒有生命危險。
“謝謝關心,沒有大礙,休息幾天應該就沒事了。”儘管心裡對萊恩部長充滿吐槽,但瑞貝卡知道佐伯雪緒與萊恩部長關係甚好,有些話肯定是不能當著她的面說的。她敷衍的說道,轉身退出了戰情部的辦公室。
臨近新年,深夜的寒氣從地面泛起,明明沒有風,卻鑽住衣縫裡。她在樓下的自動販賣機上買了兩罐熱咖啡,回到了醫療科。和歌子白天接受了治療,需要在觀察室裡留觀一晚,明天早上才能回去。
值班護士看到她回來,對她做了個噓的手勢,她放緩了腳步。
輕輕推開觀察室的門,潔白的病房裡安安靜靜,只有床頭燈亮著,監護儀在昏暗的燈光中一閃一閃的。和歌子躺在病床上,已經熟睡過去,川島美月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無聊的翻閱著一本兒童畫報,見瑞貝卡進來,站起來無聲伸了個懶腰。
瑞貝卡把手裡的咖啡遞給她一罐。
“不用了,我喝咖啡容易晚上睡不著。”川島美月搖搖手拒絕了,低聲說:“你走後她說肩膀很痛,醫生給她用上了鎮痛泵,我跟她講了會故事,剛睡著不久。您其實不用整晚陪著的,這裡有值班護士。”
“萬一她晚上醒了要喝水、上廁所什麼呢,我在這方便一些。而且我怕她做噩夢,醒來看到的不是我。”瑞貝卡坐到椅子上,關切的盯著和歌子沉睡的臉龐,她白天因為疼痛緊繃的小臉此時已經舒展開來,嘴唇微張著,光滑的雙肩露被子外邊,被子邊緣處隱約可見右肩上方被防彈插板撞出的一片觸目驚心的紫紅色瘀傷。
“和歌子醬真的沒事嗎?我跟她講故事時,感覺她呼吸很吃力,一直皺著眉頭。”美月不太懂醫學方面的事,她擔心的問。
瑞貝卡下意識搖了搖頭回答:“沒事”,突然反應過來這是在日本,又點了點頭:“是正常的。肋骨的骨裂雖然不嚴重,但在呼吸的時候會牽扯到,還是很痛的。所以醫生才使用鎮痛泵,好讓她能入睡。”
“幸苦你過來替我一下,你
回去吧,早點休息。”瑞貝卡送走了川島美月,重新坐回和歌子身旁。她們下午被送回到分部接受治療,和歌子的傷情雖然不嚴重,但肋骨骨裂帶來的疼痛讓她的呼吸一直很淺,醫生擔心出現肺泡萎陷,委婉的提醒晚上就留在這裡監測血氧不要回宿舍了。
瑞貝卡忙碌了一天,有些倦怠,正好川島美月下班了過來探望,便讓她替自己一會兒。她回宿舍洗了個澡,腦子始終亂糟糟的定不下神,於是就不自覺的溜達到戰情部去打聽調查結果,但佐伯部長沒能給她帶來驚喜。
她一閉上眼就是和歌子小小的身體撞到車門上的場景,以及那一秒自己心臟被無形之手狠狠攥住的窒息感。她自詡是個冷靜的人,但和歌子中槍的一瞬間,她不自覺就衝出了掩體,好在馬上意識到危險及時停住了腳步,不然陣亡名單上就不止一個人了。
監護儀單調的滴滴聲在安靜的觀察室裡像是催眠曲一樣,咖啡因也沒能起到效果,瑞貝卡握著漸冷的咖啡,咖啡因也沒能抵擋住睏意,趴在病床旁睡去了。
按理說,有人員傷亡的行動,第二天應該會召開作戰反省會,但事實上瑞貝卡收到的是任務覆盤會的通知。
佐伯雪緒在會上大包大攬地把責任都承擔了,把傷亡歸結於情報部門工作不力,未能及時偵察到威脅,以至於讓瓦格蕾小隊處於危險之中。
萊恩部長不痛不癢地象徵性批評了幾句,瑞貝卡抬眼掃過會議桌對面,剛好撞見達娜·R·科爾翻到一半的白眼,大家都知道佐伯部長這是在轉移視線,刻意淡化這次任務倉促上陣的根源。
既然戰情部先把調子定死了,其他人也只能順著臺階往下走。
“我們部門也沒能意識到情況之複雜,因此準備不足,再加上動員不力,導致瓦格蕾小隊護衛力量薄弱,我們後期將加強隊員的思想教育,要求他們不畏艱難,嚴格執行任務目標。”達娜不情不願地講著場面話。
金伯利・瓊斯清了清嗓子正準備檢討自己後勤車輛半路掉鏈子、延誤任務時機的問題,萊恩部長揚了揚手製止了她的發言。
“不要開成檢討會了,這次任務雖然有些小插曲,但總體目標是成功的。手取川水庫今天上午已經排空了受汙染的水,正在重新蓄水,縣廳也在剛才發來了感謝信。各位昨天辛苦了。”萊恩部長慢條斯理地說,目光越過眾人,落到瑞貝卡身上,視線裡帶著點明晃晃的警告意味。
“分部長,我必須提個醒——這次遇襲根本不是意外,這是一場從水源汙染開始就布好的、精準針對瓦格蕾的伏擊陷阱。”瑞貝卡站了起來,毫不客氣地回瞪過去,川島美月趕緊拉了拉衣角,示意她不要發難。
這似乎在萊恩部長的預料之中,她的語氣沒有波瀾:“戰情部會跟進這個事的,沃森教練。目前沒有證據表明槍手的優先目標是你們,他可能只是在阻止你們回收汙染水源的車輛。”
“您的意思是說,槍手的目標其實是日本政府,他的根本目的是汙染水源,造成社會動盪?”瑞貝卡猛地愣住了,昨天晚上,佐伯雪緒半個字都沒跟她提過這個結論。她看向坐在萊恩部長隔壁的佐伯雪緒,面罩上方露出的兩隻眼睛讀不出一絲感情。
“是的。槍手的目標是將受Eitr輻射汙染的農作物散佈到大倉谷沿岸
,癱瘓石川縣的供水系統,可是他的車輛意外拋錨,進退不得,發現你們前去之後,發現我們的人抵達現場後,才臨時決定開槍襲擊,阻止我們回收車輛。”萊恩部長說完,環視了一遍在座的各個部門負責人,“這就是事件的真相。”
她著重強調了“就是”兩個字,意思很明確,這個事件已經定調了。槍手是反政府武裝,而反政府武裝的事不歸GND管,除非縣廳有委託,否則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趁瑞貝卡還在回味,萊恩部長往後靠了靠,雙肘擱在扶手上,雙手在身前搭成一個拱門,又說:“為避免瓦格蕾遇襲事件再次發生,各瓦格蕾小隊即日起,執行任何任務都要攜帶黑粉。”
黑粉是由Eitr輻射凝聚而成的晶體研磨成粉製成的便攜輻射發射源,和歌子第一次任務前往高島市採集的就是這種東西。即使不是身處輻射區域,它也能為瓦格蕾提供相當於II級的Eitr輻射,儘管量不大,也能勉強維持30分鐘左右的最低限度黑化狀態,能大大提升瓦格蕾的生存能力。
金伯利皺起了眉頭,嘟噥道:“且不說製備和存儲黑粉的代價有多高,我們的黑粉儲備可經不起這個用法,瓦格蕾要更頻繁地去採集才行。”
萊恩部長聽見了,但她揮了揮手說這個問題會後再討論。
“還有什麼問題嗎?瑞貝卡・沃森?” 她尖銳地喊出瑞貝卡的全名,精準回敬了剛才瑞貝卡直呼她職務的冒犯。
瑞貝卡回過神來,如果自己繼續深究這件事,這頂“教練誤判形勢,沒有提前申領黑粉,導致瓦格蕾受傷”的帽子就會扣在她頭上。
“沒有問題了。”瑞貝卡咬牙切齒地說道,悻悻地坐下了。
回到宿舍,和歌子迎了過來,她的右手用三角巾吊在脖子上,防止鎖骨受力疼痛,因此她只有左手可以活動。由於不方便穿衣服和文胸,她把醫療科那件套頭側開縫的手術服穿回來了,只繫上了腰間的帶子,從側面能看到光溜溜的身體和內褲。
“瑞貝卡,幫我打開一下易拉罐吧。”她遞過來一罐橘子汽水,呼吸的疼痛讓她說話口氣軟綿綿的,加上小心翼翼的動作,顯得楚楚可憐完全沒有平日有活力的樣子。
瑞貝卡告訴她至少能休假一週時,小傢伙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了,追著問能去城裡逛逛嗎?瑞貝卡有些犯難,說是休假,但並不是脫離戰鬥序列,離開分部去逛街恐怕有點困難,她只有回答會想想辦法的。
瑞貝卡其實有點擔心和歌子第一次看到有人死在面前會不會造成什麼心理陰影,交談間一直留意著她的神色變化,但她似乎與平時沒什麼兩樣,安安靜靜的依偎在自己臂彎看了兩部電影,又撒嬌要自己喂她吃晚飯,看不出受到驚嚇的樣子,便慢慢放下心來。
注意到她看電影時總是不自覺的在身上撓來撓去,想起來昨天在泥裡滾來滾去,戰鬥結束後被馬上送到了醫療科,期間只是用溼毛巾跟她簡單擦了下身上的髒東西,瑞貝卡意識到不得不洗個澡了。
隨著熱水放出,水汽氤氳而起,如白霧般瀰漫在浴室內。瑞貝卡小心的脫下和歌子的手術服,避開她的右手,用花灑往她身上噴淋熱水。
“瑞貝卡,我這幾天不能出任務,會不會對你有什麼困擾?”和歌子用左手玩著水花,突然問。
瑞貝卡
把洗髮水塗在她的頭上搓揉:“完全不會啊,為什麼這麼說?你受傷了當然先要把傷養好。”
“可是我看森川桑她們在四國島很忙的樣子。我在這裡待著有點不好意思。”
“別這樣想,她們是經驗豐富的前輩,危險的地方只有她們能應付,我們就打打下手好啦。”
沖洗掉頭上的泡沫,用毛巾擦乾和歌子像滷蛋一樣光亮的腦袋,小傢伙長長吁出一口氣。
“瑞貝卡,如果森川桑她們這次也受傷了,我們分部豈不是沒有瓦格蕾可以用了?”她憂心仲仲的說。
瑞貝卡有些尷尬,她在人事部的時候,還真沒怎麼見到那兩支小隊受過什麼嚴重的傷,最多也只是平時頭疼腦熱來醫療科要點藥吃吃。反觀和歌子跟著自己,這還沒幾天就成了醫療科的常客,她想到這,臉上有些發燒。
“呸呸(けっ、けっ),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瑞貝卡為了掩飾自己的難堪,假裝嚴肅的訓斥道,手上的沐浴球故意伸向和歌子的腋下。
和歌子咯咯笑著用手去擋,瑞貝卡捉住她的左手,她就逃不掉了,只有扭動著身體躲閃,沐浴球在她的身上留下一道道泡沫痕跡。也許是笑得太用力,牽動了胸腔的傷勢,她皺起了眉頭笑聲戛然而止。
“你不能怕痛就不深呼吸,那樣肺泡展不開的,多笑笑對你有好處。”洗完身上該洗腳了,瑞貝卡蹲下讓和歌子扶著自己肩頭,抓起她21碼半的小腳,故意用沐浴球對著腳底和指縫輕輕的擦拭,和歌子這回連躲都沒法躲,一邊癢得笑不停,一邊疼得齜牙咧嘴。
“瑞貝卡,那個人為什麼要用槍打我?”
“現在還在調查,還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這件事不像是他能獨立能完成的,他應該只是個棋子,背後應該有組織者。”
“你是說他被利用了嗎?”
“但他做的事情不可饒恕,罪有應得。你要記住,外面的威脅從來不只有耶姆加德,有時候,人類甚至比耶姆加德還危險。”
瑞貝卡開始用噴頭沖掉和歌子身上的泡沫,熱氣重新又升騰起來。
和歌子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伸開手讓瑞貝卡用浴巾擦乾身體。她的小腦瓜其實還理解不了這麼複雜的層次,奧丁科技一直潛移默化的告訴瓦格蕾,她們是在為拯救人類在奮鬥,這讓和歌子一直感到驕傲與自豪,但這次襲擊讓她的信念大廈出現了一絲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