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使一顆心免於哀傷(上)
作者:alicelu
“孩子,我能告訴你的唯有:當大地上的路途都已走盡,鳥兒便必須在天空留下自己的足跡。“
——知更鳥在卡斯別林亞特-VIII的援助活動受挫時,歌斐木在回信中給予知更鳥的啟示
一
男人弓著背坐在書房的沙發上,窗外不時有光柱交錯降下,如同神話中的天神向凡人降下絕罰。
征服艦隊的戰艦天生就是為進攻而生的,就連護衛艦都具有殲星艦的實力,幾百艘戰艦覆滅一顆小行星簡直如同碾死一隻螞蟻般簡單,但那些進攻全被擋住了,被地上的神明,屬於他的女人給擋住了。
這彷彿是神與神的對決,他作為區區一名本地的暴君根本無力插手。
他偶爾能感覺到女人極端的痛苦順著他腦中的烙印傳來——她在自責,她在哀慟,她想死去,她想活著!
此刻他是真的希望能為她分擔一些,畢竟他這人可沒什麼道德可言,殺幾百人還是殺幾百萬人都不會讓他有啥愧疚的,他的小鳥就不一樣了,這小鳥顯然還到不了殺人如麻的程度,臨別前還和他說著“就算我殺死了百萬人,我也依然是同諧的信徒”,“就算鳥兒被折斷了翅膀,未來也永遠有飛上天空的可能。”這樣類似於胡扯的話,不是,她真不覺得這種話很抽象嗎,死到臨頭硬上價值是吧?
但……這不正是他雕琢的結果嗎,他正是這麼教導她的,親口告訴她兩個知更鳥可以共存,逼著她接受這種可怖的想法。
類比一下,他可沒聽說過絕滅大君還能心向拯救的!現在小鳥真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可真是癲狂啊,但也挺好的不是麼,這才是獨屬於他的小鳥!
只是,他現在真的幫不了她,他只能遵照女人的指示,待在自己的宅邸裡,默默地等待著戰鬥的終局,然後,如果女人死了,他就要根據約定,用她的手機向深空中的無名客求援,為這個悲慘的星球爭取最後一絲渺茫的生機。
玫瑰色的酒液迅速灌滿了水晶質的酒杯,又被男人一飲而盡,隨即又嘩啦啦倒上一杯,一飲而盡……他已數不清這是第幾杯,他只感到心中那團焦躁的火愈燒愈旺,不管多少烈酒都無法澆滅……
對了,女人還告訴他,要保護好露西亞……
露西亞!
那個該死的小丫頭,她到底有什麼魔力,能讓那個女人如此哀憐?
真是麻煩,擔心女人安全的焦躁還在加重,這回又添上了名為嫉妒的柴薪。
他想到女人今早讓他給那小癢奴安排一段全新的人生,那確實很好,再好不過了,正好把這礙事的小災星送走,這樣女人就真的只能依靠他了,女人就真的只能眼裡只有他了!
但女人要是死了怎麼辦?他還要信守承諾,把那小女僕送走嗎?
實話說,他不想,如果可以的話,他更想直接用手掐斷露西亞的喉管。
這小丫頭還能活著,純粹是因為他的女人一直在保護她,他早就想殺了她了!每次他和自己的小鳥玩完,這小女僕總要做些越界的事,擅自溜進他的小鳥的房間,還不知道她倆做了什麼!反正沒好事,肯定是在蠱惑他的小鳥,用各種方式讓她遠離他!
這已經完全脫離他原本的設想了,他當初留她一命,只是想借她來脅迫知更鳥,逼迫小鳥順從他的調教。
最初他很樂於看到她們建立羈絆,這樣知更鳥才會想要保護
她,她也確實為了保護露西亞做出過相當程度的妥協。但現在事情已經失控了。
他確實想把小鳥骨子裡的狠勁逼出來,讓她直面自己的殘暴,但應該是在屈服於他的前提下!
現在,他的小鳥確實變狠了,可然後呢?她竟然敢威脅他別去傷害露西亞,哪怕他已經把這小鳥給睡了,她也依然不讓他去碰露西亞!現在露西亞已經成為了他征服知更鳥路上的最大阻礙!
又是一杯玫瑰色烈酒下肚,絲毫沒有消愁的效果,男人拿起只剩最後一點酒的酒瓶,快速地續上最後一杯,但他沒有喝——
“操!”他怒吼,把酒杯往地上重重一摔,晶體碎裂的聲音隨著碎片四濺,酒液暈染開來,像是鮮紅的血。
他突然又覺得無能狂怒沒有意義,於是從褲子裡拿出了那部手機,知更鳥的手機,自小鳥暈倒被他帶走時,他就直接把它長按關機了。
酒意尚未湧起,他拿起女人的手機細細端詳,她的手機殼圖案很特殊,應該是特別定製的——上半是用飄逸的藝術字體寫下的Robin,一道紫色的旋律圖帶著金色的弦,由上至下,由寬至窄地沿著曲線到達下半,下半是一隻不知道什麼品種的藍色小鳥,在紫色的背景中張開羽翼。
他不太懂平面藝術,但確實覺得這設計得很有美感,一種不太張揚的,耐看的美感。
他還是得為完成女人的囑託做好準備的,於是他長按著開機鍵,不久,手機傳來一陣振動,旋即是清脆的鈴聲,他聽出這是系統默認的,這讓他有點意外——在他的預期裡,知更鳥應該會專門拿自己的歌聲之類的作為鈴聲,現在看來,她並沒有那麼細緻,和普通人一樣。
窗外又降下好幾道光柱,如閃電般撕裂夜空,又被神的屏障抵消,只在屏障上盪開漣漪。
手機也正式開機,鎖屏畫面似乎也是系統默認的,一片深邃的,藍色的海。
系統提示他要輸入密碼,手機重啟後一般都有這麼個流程,必須再手動輸入一遍密碼,防止被他人竊密,現在的他確實是個竊密者。
他試著回憶了一下小鳥託付給他的密碼,應該是581209,他先輸入了前五位,然後把手指懸在那個“9”上。
這一位輸入完,他就真的可以進入她的數字世界了,可以去看她的相冊,備忘錄,聊天記錄,或許可以看到有關知更鳥的一切。
對於一名粉絲來說,這可真是莫大的殊榮,他珍藏了她幾乎所有版本的專輯,海報,周邊……幾乎是她在星際間所公開的一切,但那些別人也能蒐集得到,絕非獨一無二。
此刻他本該有信徒朝聖般的激動,但他沒有,相反,他感到害怕,他竟不敢去窺見神蹟。
那是她遇見他之前的人生,是不包括他的人生,是他以後再也不可能見到的部分。
在這段時間裡,他對她用了各種殘忍的方式,逼迫她變身成了一個絕望的魔鬼,他並不真正瞭解她私下裡具體是個怎樣的人,卻強行給她下了各種各樣的定義,而由於內外各種極端因素的壓迫,她已然接受了這扭曲的定義。
在我可以真正看見你的過去時,你已不可能變回過去的樣子了。
腦中的烙印還在,知更鳥還活著,但他此刻竟有一種在收殮死者的戰慄,彷彿置身於她的葬禮。
他可真是自相矛盾啊……競在此刻左右腦互搏起來,為何
要畏懼去觀看他的女人的過去?
慾望真是種可怕的東西,驅使著他毀滅一個又一個的人,永無止盡地焚燒,把包括自己在內的每個人都燒成灰!
女人的痛苦隱隱約約傳入他的大腦,他突然感覺自己真挺畜牲的。
雖然別人已經無數次這樣罵過他了,他也無數次坦然地承認了這個評價,但他此生第一次對這個稱呼有了些許實感,真是他媽的陌生的感覺。
說起來,他還是第一次去窺探一個女孩子的手機。過去他想要的女人,直接抓來玩就是了,何必在意她全部的人生呢,人的一生本就無趣,像一本重複的書,顛來倒去就那麼幾個零星的亮點。
但知更鳥不一樣,自一開始時就不一樣,他對她的期待太高了,他本以為佔有她的快感無異於瀆神,但他在佔有她的身體後,在侵入她的心靈後,卻發現那個溫柔的神明其實早就死了,在之前的某一刻……
男人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那個數字“9”像一道分界線,分隔著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是他參與塑造的、鮮血淋漓的知更鳥,另一個是他從未見過的、屬於她自己的知更鳥。
窗外又突然好幾道光柱撕裂夜空,被金色屏障擋下,漣漪盪開時映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操。”他又罵了一聲。
手指落下。
512809。
屏幕一閃,鎖屏消失。
叮鈴鈴的消息提示音傳來,屏幕上方一口氣蹦出了幾十條消息彈窗,看來電子戰艦已經完全被毀了,不過他現在還不想看她的聊天記錄,他先端詳起手機的壁紙來——
那是一片一望無際的綠色草原,連接著澄澈的藍天,這就是她給自己挑選的壁紙麼?還是有些平平無奇了,他以為至少會有音樂或飛鳥這類元素的。
他直接點開知更鳥的相冊,一張張的不同的方形照片衝入眼中,如同五彩斑斕的矩陣,他點擊第一張圖片,那是一張格羅夫市難民營夜晚的風景,人們用各種材料升起星星點點的紅火,這張照片構圖是考究過的,他記得她在自己的獨家專訪中也提到過自己會去各個星球拍照,沒想到拍照技術這麼強。
他不斷地右滑,以與她人生相反的順序閱覽著她,她來阿洛爾星後就拍了這一張照,後面二十多張照片都是在匹諾康尼拍的,沒有一張是自拍。
有“黃金的時刻”永遠不眠的空幻街景;有朝露公館走廊裡彷彿會流動的掛畫,每一幅都似在上演不同的夢;有幾張是盛開的野花,花瓣邊緣泛著星光一樣的光暈。
有幾張拍的是不知哪個“時刻”的窗臺上打盹的摺紙小鳥,旁邊放著瓶喝了一半的蘇樂達。還有一張是夢境販售機裡滾出來的、沒拆封的大彈珠。
後面的幾張是在一個他從沒聽說過的舊城區拍的——褪色的霓虹招牌、生鏽的管道、孩子們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圍在一起唱歌,笑得很開心,髒兮兮的臉上全是光。若不是背景中依然有著淡藍色的夢泡,他肯定會認為這裡不是匹諾康尼。
說實話,他解讀不出她為什麼要拍這些,照片本身都太發散了,不具有什麼故事性,有些照片的構圖顯然被考究過,有些則明顯是隨手一拍……他也清楚自己是擅自期待了,這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子隨手拍幾張好看的照片而已,自己沒有跟哲學家寫散文一樣做解析的必要,她想拍就拍,
有什麼好解讀的。
但他也並不覺得這些無趣,他真的看到了女人的另一段人生,這種好奇的感覺促使他繼續右滑——
風景從匹諾康尼空幻的夢景過渡到其他的星球。
一張明顯在冰天雪地裡拍的風景照。積雪覆蓋著造型奇特的菱形建築,屋頂尖尖的,掛著冰凌。她應該是站在某個觀景臺上,鏡頭微微朝下,能看見自己的影子投在雪地上——纖細,裹著一件看起來過分寬大的羽絨服,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再下一張,畫面驟然熱鬧起來。是某個星球的夜市,煙火氣幾乎要溢出屏幕。烤串的攤子冒著騰騰熱氣,晶體燈管歪歪扭扭地拼出他看不懂的文字,人群摩肩接踵。照片的構圖很隨意,甚至有點糊——大概是被人潮擠到的時候抓拍的。角落裡,能看見半隻舉著烤串的手,指甲是淡淡的粉色。
下一張還是夜市。這次拍的是個賣糖畫的老人,佈滿皺紋的手正舀起一勺糖漿,在鐵板上勾勒出展翅的鳥兒。她蹲得很低,和圍觀的小孩子保持同一水平線,鏡頭裡能看見幾個孩子好奇的眼睛。
然後是張風景。某個星球的黃昏,天空是漸變的橘紅色,地平線上有巨大的、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剪影。這張的構圖就很講究,光線也美,但左下角不小心拍進了半截自己的袖子——灰藍色的,和她的頭髮一樣。
下一張明顯是在飛船上拍的。舷窗外是旋轉的星河,窗玻璃上隱約映出她的倒影——模糊的輪廓,似乎在笑。角度很刁鑽,大概是把手機舉高偷拍的。
然後又是美食。一碗熱氣騰騰的拉麵,湯色濃郁,叉燒肉碼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雙用了一半的筷子,筷尖還沾著湯汁。
再下一張,是切開的舒芙蕾,奶油從切口緩緩流下,盤子邊緣有個小小的咖啡漬印。
這幾張美食拍得……怎麼說呢,倒不算特別專業,但很認真。她會特地調整角度讓光線落在最誘人的地方,有時還會用手指捏著一小塊食物湊近鏡頭——指尖沾著糖粉,或者醬汁。有一張拍的是街頭賣的棉花糖,粉藍相間,她應該是舉著它對著天空拍的,背景是湛藍的天和不知哪個星球特有的、淡紫色的雲。
照片繼續流淌。
一張冰淇淋的照片。蛋筒裡堆著三個不同顏色的球,融化的奶油順著筒壁流下來,滴在她虎口上。她拍得很近,能看見那滴奶油將落未落的瞬間,和她虎口細膩的皮膚紋路。這張大概拍了不止一次,因為緊接著另一張是同一個冰淇淋,但角度更低,隱約能看見她穿的是條淺色的裙子。
然後終於是自拍了。
真的只是自拍,沒有精修過。她大概剛運動完,額角還帶著汗,頭髮有些亂,幾縷貼在臉頰上。素顏,皮膚好得發光,對著鏡頭笑得很自然而隨意。背景是某個健身房的鏡子,能看見她穿著寬鬆的運動背心,露出姣好的鎖骨。
下一張自拍是在酒店房間裡。她大概是剛洗完澡,頭髮溼漉漉地披著,裹著浴袍。浴袍領口有點松,露出鎖骨下面一小片皮膚。她對著鏡子拍的,手機擋住了大半張臉,但能從鏡子裡看見她彎起的眼睛。這張拍得……有點私密,但又很自然,像是隨手記錄某個尋常的夜晚。
確實沒有腳的。他刻意確認了一下。確實沒有。她的自拍最多拍到小腿,穿的都是各種各樣的鞋子——運動
鞋、短靴,偶爾也有高跟鞋,但從沒刻意拍過腳。
後面還有好多張。有些是和其他人的合影——朋友,或者工作人員。他們擠在鏡頭裡,比著各種傻乎乎的手勢,她也跟著比,笑得很開,露出整齊的牙齒。有張是在某個演出的後臺,她穿著那套著名的紫色演出服,但妝還沒化全,臉上貼著閃粉,衝鏡頭擠眼。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這些照片裡,她幾乎都在笑。
各種各樣的笑——對著鏡頭的笑,被抓拍的笑,和朋友們一起時肆無忌憚的笑,獨自旅行時滿足的笑,對著美食時孩子氣的笑,甚至自拍時對著手機屏幕那種有點傻乎乎的笑。
這些笑容,和她在他面前的任何表情都不一樣。
在他面前,她會哭,會崩潰,會露出那種被逼到絕境時扭曲的、混雜著痛苦與快感的笑,會在他手指下不受控制地笑到喘不過氣,會用那種冰冷的、審視的眼神看他,偶爾也會露出疲憊的、依賴的脆弱。
但不會這樣笑。
這樣……普通的、平凡的、只是因為她自己而笑。
那些笑,都是她沒有遇見他之前的事。她會趁著演出間隙溜出去,戴上假髮,換上不起眼的衣服,像個普通女孩一樣逛夜市、吃冰淇淋、拍天空中的雲。她會和朋友擠在一起自拍,會對著鏡子記錄洗完澡後的素顏。
那些時刻裡,她從來不是誰的小鳥。
她只是她自己。
已經被殺死的,就是這樣的她嗎?
他右滑的手突然停住了,他不想再看照片了,還是換點別的吧。
他關掉相冊,正準備打開備忘錄——身後三米處的門竟傳來響動。
他循聲回頭,門被輕輕推開,小小的身影站在門外,一動不動。
媽的,進來的時候太煩了,忘了鎖門!
但她是怎麼敢進自己主人書房的!一股被冒犯的怒火瞬間燃起,他剛剛還想著掐死她呢!
但他沒有第一時間動怒,也沒有做出什麼動作,他感到本能地恐懼——這個身影站得筆直,散發著不同以往的氣場,而走廊和書房的燈光都有些昏暗,照不清她的臉。
“安克先生。”女孩開口了,聲音顫抖而僵硬。
這僵硬感讓男人確定了,原來她只是嚇得僵直了,沒有什麼危險。他按下熄屏鍵,輕輕放下知更鳥的手機。
“哦,小露西亞,有什麼事嗎?我的小鳥有話讓你這個時候帶給我?”他強壓心中的不快問道,如果不是這個原因,他就真的要發火了。
“不,不是……”女孩的顫抖變少了些,“是我自己有事情要找你。”
安克的怒火一觸即發,他猛地起身,聲音陡然拔高:“那麼——你應該清楚,不能隨便進自己主人的書房!”
女孩被他嚇得退了半步,但又立刻站了回去。
他看見她的身體又劇烈顫抖起來,恐懼幾乎要將她壓垮。
但她沒垮,她竟還尖吼出了驚人的話:“我說了!是我有事情要找你!你沒聽見嗎!”
她吼完,牙齒都在打顫。
不是,她哪來的膽子?
她不知道他會震怒嗎?平時她就這麼勇敢嗎?!
媽的,事態已經失控到這個地步了麼,連他的奴隸都敢明著反他了,知更鳥的庇護給了她這麼大勇氣嗎?!
“小癢奴!想念地下室了是吧?”安克也吼了回去,響度更甚。
“不!!!”露西亞的聲音尖銳得像要撕裂自己的喉嚨,胸膛劇烈起伏,“你再敢動我試試
——知更鳥姐姐——”
“還拿我的女人當擋箭牌!真當她是你姐姐了是吧?”安克勃然大怒,暴烈地打斷她,“行啊,真小鳥的翅膀剛軟下去,偽小鳥的翅膀又硬起來了!”
“她才沒有軟!她比你想得要堅強多了——”
“你他媽找死——!”
安克猛地抄起酒瓶,直接砸碎在桌子邊緣。血色的酒液伴隨著玻璃渣四濺。
知更鳥對他的警告與託付已被形勢失控帶來的恐懼與憤怒徹底掩蓋,他反手握著鋒利的碎瓶口,猛獸般向她衝過去,那姿態彷彿下一秒就要割開她的喉嚨!
他一定要弄死她!現在!立刻!馬上!
就在這時,軌道上又是幾道光柱從天而下,如閃電般照徹偌大的夜空,也照亮了那個女孩的臉——
她確實害怕極了,面色緊繃,櫻色的嘴唇抖得發白,上下牙死死咬在一起,淺藍的眼睛瞪得極大,裡面倒映著安克瘋狂的面容,她的淚水已湧上眼眶,卻倔強地懸著,沒有落下,有一種更深的東西在她眼中迸發。
那猙獰的惡鬼竟遲疑了一瞬——他看見了那女孩恐懼之下,那如沙暴般磅礴的殺意!
未待他衝出更遠的距離,閃電轉瞬即逝,女孩的面容被昏暗隱去,他忽然聽見有神聖的,熟悉的旋律在腦中響起,只是吟唱者有所變化——
“三重面相的靈魂啊,請你用鎖鏈縛住這些狂徒的兇魂,剝奪他們掌控身軀的權利!”
黃紫色交疊的光帶現於眼前,神經的麻木瞬間傳來,身體完全失去了控制,那野獸如同被空中突然出現的白線死死纏繞,直接撲倒在了她身前,他手中還握著那個酒瓶,全身卻如灌鉛般沉重。
“啊!!!”安克趴倒在地上嘶吼著,卻再不能動彈分毫,“這他媽是怎麼回事!你!!你怎麼會這個!!!”
少女沒有回答他,他此時面部朝下,只得用餘光瞥見少女略微破舊的平底皮鞋和光潔的腳背。不久,那雙腳開始顫顫巍巍地向他靠近。
“給我說話!——”那女孩的以下犯上和沉默讓他更加屈辱和憤怒了,他音調繼續拔高,“你個下賤的癢奴!你怎麼敢對你的主人——啊——”
露西亞直接一腳踹在了他的右臉上,踹得他左臉朝上,畢竟是有些堅硬的皮鞋鞋底,他感到疼痛迅速擴散。
“你他媽——啊啊啊啊——”壓力又從左臉傳來,她直接踩在了安克的頭上,他能感到露西亞動作的僵硬與用力,若不是因為她只是少女,她肯定會把他的頭踩碎。
“我不是你的奴隸!——”她又叫道,狠狠地往安克太陽穴上跺了一腳。
“啊!——”安克頭痛欲裂。
“我不是!!——”她又跺了一腳!
“啊——你——”安克感到有溫熱的液體順著左臉流下,還有液體落在他的頭上。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說了我不是!!!!!!”她哭著狂吼,每吼一句就使盡全身力氣跺一腳!
那兇暴的野獸被更為兇暴的她給硬生生壓制住了,鮮血沾滿了她的鞋底。
她感到那野獸最終停止了掙扎。
“夠了……”安克低沉地開口,之前的殘暴蕩然無存。
“不夠!不夠!”露西亞用鞋底擰著他的臉,像個小孩子在賭氣。
安克終於認識到自己不再是她的對手,只是無力地說:“冷靜點……小露西亞,知更鳥需要我活著……”
提知更鳥果然有用,他
感到頭上的壓力驟然減小,最終完全消失。
露西亞把腳收回,蹲了下來,安克的餘光能瞥見她繃緊的臉,旋即,他又感到自己的頭髮被揪動,帶著他整個頭上移,那猙獰的淚臉完全呈現在他眼前。
她顯然還在後怕之中,她在恐懼,卻又好像有些喜悅。
然後,她沙啞地開口:
“現在,能聽我好好說了嗎,安克•馬克西姆?!”
二
格羅夫市東部的貧民區,清晨的第一縷灰白光線尚未完全驅散夜晚的寒意,也無力穿透籠罩在城市上空的、經久不散的塵埃與硝煙。空氣中瀰漫著劣質燃料燃燒後的刺鼻氣味、廢墟的腐朽氣息,以及遠方隱約飄來的、屬於戰場的焦臭。
在這片由殘垣斷壁和臨時拼湊的棚屋構成的壓抑風景中,一棟相對還算完整、但外牆佈滿裂痕與燻黑痕跡的兩層小樓裡,十六歲的露西亞·維蘭關掉了吱呀作響的舊式鬧鐘。她頂著身體的痠痛起身,將灰藍色的長髮熟練地編成一股鬆散的髮辮垂在肩側——這是她為了模仿知更鳥在戰前刻意漂染的,如今髮梢已經顯露出原本的深褐色。
她把身上破舊的棉布睡裙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纖細卻已習慣勞作的手臂,接著赤著小腳走到窗戶處拉開窗簾,讓灰白的光線湧入,隨即再走到房間角落那面有些模糊的舊鏡子前,仔細端詳著自己。那是一張精緻的小瓜子臉,膚如上等的白瓷,即使在這樣灰暗的清晨也透著溫潤的光澤。淺藍色的眼眸清澈得如同雨後初晴的天空一角,又像沙漠中難得一見的、映著天光的淺淺水窪。
即使此刻盛滿了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疲憊與憂思,那抹淺藍依然純淨得讓人心疼。她櫻色的嘴唇因為緊張的生活而略顯蒼白,卻依然維持著柔軟飽滿的輪廓。
戰火燃燒至她家之前的那段時光,現在想來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的舊夢。
阿洛爾星一直不是一個和平的星球,遊行抗議,暴力鎮壓,部落衝突,民族內戰等戲碼在這片塵沙之地輪番上演,但格羅夫市一直不包括在其中,這裡是星際和平公司在阿洛爾星規劃的特別貿易區,每年數億噸沙髓礦會湧向這座城市,然後被密密麻麻的黑色運輸船運至銀河各星系,這裡也是除首都伊斯科市外公司投資最多的城市,只需從轉售沙髓礦的利潤中抽取15%,公司就為這裡援建了與其治下其他行星相同標準的醫院,學校,公園和寬敞的道路,也在這裡駐紮了數千名穿著黑衣的士兵,除了黑衛隊外,沒有勢力會傻到去得罪星際和平公司。
世代在格羅夫市經營紡織業的維蘭家自然也受到了相應的恩惠和衝擊,恩惠在於他們地處和平的格羅夫市,可以用之前攢下的家底去獲得公司提供的上好的生活環境與教育資源,衝擊則在於在公司先進紡織技術的碾壓優勢下,維蘭家傳統的手工紡織慘遭降維打擊,到了露西亞父母這一代,全家連轉型的機會都沒有,小露西亞才剛學會用祖傳的織布機做衣服呢,做父母的就只能去公司建立的工廠裡每天打十二個系統時的工了。
但好在露西亞的父母是很開明的,再窮不能窮教育,在花光積蓄買下了這棟如今已經捱了三發炮彈的小學區房後,露西亞終於得以進入公司直接開辦的格羅夫市星際公學就讀,按照公司設立的教培制度,她會在
這裡接受六年的中學教育,只要成績足夠優秀,未來就有機會申請去阿洛爾星系外的其他大學就讀,飛向星空,遠離這片沒有未來可言的沙地。
露西亞輕輕嘆了口氣,離開鏡子,走到床邊坐下。
旁邊擺著她今天要穿的鞋襪:一雙質地細密的灰色襪子,襪口有著簡單卻精緻的螺紋收邊,已經穿過很多天了,散發著輕微的酸味;一雙褐色的短靴,皮質雖然因反覆穿著而略顯磨損,但被她細心地擦拭得乾乾淨淨,鞋帶也重新穿過、系得整整齊齊。
露西亞伸出手,先拿起一隻襪子,小心地套在右腳上,用指腹仔細撫平每一處褶皺,讓灰色的織物完美地包裹住她纖細的腳踝。她的腳踝玲瓏精緻,骨節分明卻不突兀,線條流暢地延伸向圓潤的足跟。接著是左腳,同樣的細心,同樣的溫柔。襪子穿好後,她輕輕活動了一下腳趾,隔著柔軟的襪層,能看到那十個小巧的趾頭微微蜷曲又舒展開來。
然後她拿起那隻褐色的短靴,左手托住靴筒,右手握住靴底,小心地將右腳探入。靴子略緊,她的腳趾在裡面輕輕蜷了蜷,然後用力一蹬——整隻腳穩穩地滑進了靴筒裡。她站起身,在原地輕輕踩了踩,感受著靴底傳來的堅實觸感,又活動了一下腳踝,確認靴子舒適地包裹著自己的腳。接著是左腳,同樣的動作,同樣的細緻。
穿好靴子後,她低頭看著自己裹在灰襪和褐色短靴裡的雙腳,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她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灰藍色的髮辮垂在肩側,淺藍色的眼眸帶著淺淺的疲憊,但依然明亮,櫻色的嘴唇輕輕抿著,整體上,還是很神清氣爽的。
即使在這樣的亂世,她依然希望自己看起來乾淨、整潔——那是媽媽教給她的,關於尊嚴的最後一點堅持。
戰爭還沒有奪走她的美麗,但露西亞知道,如果繼續這樣下去——這份美麗也會像其他東西一樣,一點點被磨蝕殆盡。
真應該說,那段在公學就讀的日子真是美好地不像話。
公司給當地人帶來的壓迫感與安全感都是巨大的,本地幾乎全民都收聽的阿洛爾星國家電臺裡那些發生在她周邊幾十公里外的暴力衝突彷彿就和星際和平播報裡提到的發生在幾萬光年外其他星系的慘劇一樣遙遠。
那時的她還從未經歷過之後的絕望。她的記憶力很強,學校的課業對她來說並不困難,每次和未來升學相關聯的考試她都名列前茅,甚至能得到公司和市政府聯合設立的獎學金,那些獎學金支票被她小心翼翼地收在一個鐵盒子裡,和媽媽的照片放在一起。
她的夢想是考入艾普瑟隆星系去學習藝術。
說來好笑,那個夢想的起點,是一段偶然刷到的視頻。那時候她才十二歲,在星際和平網絡上,用父親的舊手機,看到了一場演唱會的片段。
舞臺上的女人穿著紫色的禮服,灰藍色的長髮在燈光下像流動的星河。她的聲音……露西亞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形容。她只知道,當那個聲音響起的時候,她正坐在閣樓裡,窗外是灰黃的天空和遠處的黑煙,但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好像飛起來了,穿過沙漠低沉的雲,飛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更加美麗而純粹的世界。
那個女人叫知更鳥,她看新聞說知更鳥是在艾普瑟隆出道的,而艾普瑟隆的官方文件裡表示可以接
收公司推薦的藝術生,所以前往艾普瑟隆就成為了她的夢想。
她也開始利用課餘時間學習唱歌、模仿知更鳥的儀態,甚至用積攢的零花錢和獎學金,一點點購置材料,親手縫製、還原知更鳥那些華麗的演出服。Cosplay對她而言,不僅僅是愛好,更是通往那個遙遠、美好、充滿藝術與希望的世界的窗口。
她憑藉精湛的模仿和親手製作的精緻服飾,漸漸在格羅夫市乃至周邊區域,甚至星際和平網絡上的同好中都小有名氣,偶爾的商演和網絡打賞,也曾是補貼家用的重要來源。
她首先來到弟弟埃利奧·維蘭的房間。十歲的男孩蜷縮在薄毯下,睡得正熟,懷裡還抱著一個用舊布料縫製的、造型粗糙的“鐘錶小子”玩偶——那是露西亞用演出賺來的零錢和舊衣服給他做的生日禮物。露西亞俯身,替他掖好被角,指尖輕柔地拂過他額前柔軟的棕發,眼中滿是屬於姐姐的溫柔。
阿洛爾星命運的轉折點發生在大概三個月前,一隻名為黑衛隊的叛軍武裝猛地從沙漠深處突起,以摧枯拉朽之勢在不到一個月內佔領了整顆星球三分之一的土地,他們使用的裝備比執政的塔羅克政權要先進得多,政府軍幾乎毫無招架之力,那殘暴的叛軍也並不顧忌使用任何手段,他們似乎只求如閃電般給當地政府造成更大打擊,至於對平民的保護則完全不在黑衛隊的考量範圍內。
絕望的當地人開始向公司請求庇護,但公司卻如牆一般保持著沉默,叛軍如沙暴般呼嘯襲來,黑色制服的外星人卻只是沉默地撤離,留待手無寸鐵的平民任人宰割。
很多人曾預測叛軍肯定不敢進攻格羅夫市,那裡是公司接收沙髓礦的地方,怎麼會容忍當地人的衝突去影響公司賺錢呢?但這預測完全錯誤,叛軍就像進攻其他城市一樣猛攻格羅夫市,不同的是,這座城市相當於整顆星球的經濟命脈,塔羅克政權集結了三分之二的主力,全部投入到格羅夫市與黑衛隊死磕,這才使得黑衛隊急速的推進在此地止步,雙方在此地已僵持一月有餘。而公司依然沒有對此多加干涉,只是又默默撤出了之前駐紮在此的幾乎所有士兵。
而對於露西亞來說,這場突如其來的戰爭摧毀了她的學校,教育一瞬間成了渺遠的奢侈品,公司根本沒去保護他們經營的學校,她對公司的庇護也就此幻滅,一同破滅的還有那場前往艾普瑟隆學習藝術的幻夢。
她和埃利奧已經快一個月沒有踏進過任何教室了。弟弟現在的“課堂”是學校發的的舊課本,以及露西亞在夜晚油燈下,用疲憊聲音講述的、結合網課視頻裡的知識。
她輕手輕腳地下樓走到廚房,廚房狹小而簡陋,不過被露西亞收拾得十分整潔。她熟練地生起破損的新式爐灶,將昨夜特意留下的、相對乾淨的水倒入一個邊緣有缺口的鍋裡。水很快泛起細小的氣泡,她小心地放入最後一點從配給站換來的、摻雜著穀殼的粗麥粉,用木勺緩緩攪動。另一口更小的鍋裡,她用珍藏的一小塊動物脂肪潤了潤鍋底,煎了兩片薄得近乎透明的合成麵餅——這是他們家一天中唯一能稱得上奢侈的主食。
食物的香氣極其微弱,但在物資極度匱乏的此刻,已足夠珍貴。露西亞的動作嫻熟,彷彿在進行某種儀式。
“
B
irds are born with no shackles(若鳥兒生來並無鐐銬)
Then what fetters my fate?(又是什麼束縛我命運?)
Blown away, the white petals(潔白的花瓣被風捲去)
Leave me trapped in the cage...(留我獨自受困於囚籠)
”
她在心中默唱著《使一顆心免於哀傷》,這是她最喜歡的歌,雖然她總是沒法唱好這首歌的高潮,但這也不重要,此刻的她,只是單純想唱自己喜歡的歌,為自己酸辛的生命找尋一絲慰藉。
簡單的早餐準備好後,露西亞用一個邊緣磕破卻擦得乾淨的白碗,盛了半碗稀薄的麥粥,裝了半杯清水,又用碟子放好煎餅,小心翼翼地端上二樓。
這場內戰不止讓她失去了受教育的機會,更讓她失去了自己重要的家人,自己的母親被黑衛隊的毒氣彈波及而患上了嚴重的肺纖維化,需要每日服用昂貴的抑制片緩解呼吸困難和疼痛,而父親則是在給母親買藥的路上死於政府軍和叛軍交戰時的流彈。
露西亞在撕心裂肺地痛哭過幾次後,便逼著自己撐起了這個家。白天,她是穿梭在廢墟與配給站之間、為生計奔波的貧民少女;夜晚,她是在臺燈下翻開舊課本、一筆一劃教弟弟功課的小老師;只有深夜時,她才能穿上那套珍貴的紫色演出服,在微弱的燈光下,對著破鏡子練習知更鳥的微笑和姿態,那一刻,她彷彿暫時觸摸到了那個早已逝去的、有夢的世界。
真是尖銳而無奈的割裂感。
母親艾米莉亞·維蘭的房間光線昏暗,窗戶用厚木板加固,只留下一條縫隙。長期臥病在床消耗了她幾乎所有的生命力,曾經美麗的面龐如今瘦削蒼白,深陷的眼窩裡只有疲憊與揮之不去的痛楚。
“媽媽,該吃藥了。”露西亞的聲音輕柔,她扶起母親,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先喂她喝了幾小口溫水潤喉,然後伸手去拿床頭櫃上的藥瓶。
藥瓶很輕。
她的心微微一沉。擰開蓋子,向內望去——只剩下孤零零的三片白色藥片。按照劑量,只夠今天和明天早晨。配給站的醫療補給已經斷了兩週,黑市上這種藥的價格也漲了不少,上次買藥差不多把她積攢的最後一點積蓄花了一半——也許是時候考慮再賣掉家裡的一些東西了,像是自己或媽媽的手機,樓下嵌了彈片的破沙發,或者自己的那套Cos服,雖然感覺也沒人會收這些。
指尖傳來藥瓶冰涼的觸感,與心頭驟然收緊的焦慮形成對應。但她臉上沒有露出絲毫慌亂,只是動作微微停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倒出今天早晨的劑量,和水一起遞到母親唇邊。
“媽媽,吃吧。今天感覺怎麼樣?”她語氣平靜,帶著刻意營造的輕快。
艾米莉亞艱難地嚥下藥片,枯瘦的手握住女兒的手腕,力氣微弱,帶著擔憂:“還好......露西……藥是不是……”
“還有呢,別擔心。”露西亞打斷她,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那是她模仿知更鳥在採訪中提到自己面對困難時,露出的那種溫柔而堅定的表情,“我再去配給站問問,說不定新一批補給就到了。先吃點東西,好嗎?”
她細心地喂母親喝粥,撕下
一小角煎餅,浸軟了餵給她。每一個動作都極盡耐心與溫柔。母親渾濁的眼睛望著女兒,裡面盛滿了無法言說的心疼與愧疚。
喂完母親,露西亞收拾好餐具,走到隔壁叫醒埃利奧。男孩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到姐姐,立刻露出依賴的笑容。姐弟倆安靜地吃完簡單的早餐。然後她仔細檢查了埃利奧當晚要學習的舊課本和練習簿——那上面有她工整的筆記和例題。
“埃利奧,今天姐姐要出去一趟,給媽媽買藥。”露西亞的聲音很輕,但很嚴肅,“你留在家裡,照顧好媽媽,不要出門,好嗎?絕對不要靠近窗口,如果聽到炮火聲接近,就帶媽媽去地下室。我會盡快回來。”
“姐姐,你會有危險嗎?”埃利奧抓住她的衣袖,眼裡有超越年齡的擔憂。戰爭讓他過早地明白了“出門”可能意味著什麼。
“我會小心的。”露西亞揉了揉他的頭髮,擠出一個讓他安心的笑容,“你也是我的小男子漢了,幫姐姐看好家,能做到嗎?”
男孩用力點了點頭。
離開弟弟後,露西亞迅速換上了一套最不起眼的、洗得發灰的連帽衫和帶皮帶的舊長褲,將灰藍色的長髮盡數塞進帽子裡,再戴上自己屏幕開裂的手機。她再次檢查了藥瓶,確認數量,又從床底一個隱秘的小鐵盒裡,拿出最後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和幾枚零散的硬幣——這是她最後的應急資金,應該還勉強夠買一瓶藥。最後,她從抽屜裡取出一把用舊布條仔細纏裹了刀柄的水果刀,刀身不長,但刀鋒被她磨得異常鋒利,她熟練地將它別在後腰的皮帶上,用連帽衫的下襬仔細蓋好。
她走到母親的房門口,大聲說:“媽媽,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您好好休息。”
“露西……小心點……早點回來……”母親微弱的聲音隱約從門內傳來。
“我知道啦。”露西亞握了握門把手,彷彿能通過這個動作傳遞力量。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雖然破敗卻仍被她和弟弟努力維持著“家”的樣子的地方,目光掃過角落裡那個上了鎖的舊衣櫃——裡面靜靜放著那套自制的珍貴紫色演出服和綁帶高跟鞋,那是另一個世界的露西亞,是“知更鳥”的模仿者,是戰前夢境的殘影。
而此刻,她是露西亞·維蘭,一個為母親買藥而不得不冒險走入交火邊緣地帶、危機四伏的街道的十六歲姐姐。
她走下樓,深吸一口氣後,推開了吱呀作響的家門。
門外,黎明已過,但天色並未真正明亮。塵埃與硝煙混合的天空呈現一種病態的昏黃。遠處傳來的不再是零星的交火聲,而是沉悶的、有節奏的炮擊轟鳴,提醒著人們新一輪的爭奪或許已經開始。冷風灌入樓道,帶著沙礫和隱約的鐵鏽味。
露西亞拉低了帽簷,將最後幾張鈔票緊緊攥在手心。她瘦削卻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融入格羅夫市廢墟街道上那些為生存而奔波的、沉默而模糊的人流之中。
三
露西亞選擇了最迂迴、也最隱蔽的路線:直接穿行在殘破的居民區小巷,利用倒塌的牆壁和廢棄的車輛作為掩護。她腳步輕快,眼神警覺地掃視著四周。不時有零星的槍聲從城市的某個方向傳來,有時很遠,有時又彷彿就在幾個街區之外。每一次聲響都會讓她的心臟劇烈跳動,但她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快速判斷聲音的方向和距離,必
要時立即改變路線。
她經過的地方,戰爭的痕跡無處不在:牆壁上密佈的彈孔,被炮火掀翻的屋頂,燒得只剩下骨架的車輛,以及偶爾能看到的、來不及清理的暗紅色血跡。一些廢墟里,還能看到用廢木板和塑料布勉強搭成的臨時住所,裡面傳出壓抑的咳嗽聲或孩子的哭聲。
路過一個曾是小型廣場的地方時,露西亞看到一群人聚集在配給站前——那只是一個臨時搭建的軍用帳篷,外面排著長長的隊伍。人們臉上寫滿了疲憊與絕望,手裡緊緊攥著各種容器,等待著不知道是否能分到的清水和食物配額。
她遠遠地看了一眼,沒有加入隊伍,排這個長隊至少要一個系統時。她對母親撒了個小小的謊,她知道配給站早已沒有她需要的藥物。她必須先去更遠的地方——位於城市東部邊緣的黑市,那一塊前兩天剛變成政府軍控制區與叛軍控制區的模糊地帶,混亂、危險,但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有藥品流通的地方,去得越早,越可能有貨。
去往黑市的道路更加危險。她需要穿過一片廢墟帶——那裡在前幾周的激戰中被雙方反覆爭奪,如今已無完整建築,只剩下扭曲的鋼筋、破碎的混凝土和未爆彈的警示標誌。
露西亞在小巷口停下,仔細觀察前方。風捲起塵土,在廢墟間形成小小的旋渦。遠處有黑鳥在啄食著什麼,發出難聽的叫聲。她猶豫地計算著風險:繞路需要多走至少兩個系統時,而配給站很可能提前關閉,她需要在買到藥後再及時去領取今日的配給。
她做出了決定,把帽子拉得更低,彎下腰,快速穿行在廢墟的陰影中。她的動作輕盈而敏捷,像一隻在叢林中躲避獵食者的小鹿。每一步都踩在堅實的地面上,避開鬆動的瓦礫和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片。
然而,就在她即將穿過這片區域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引擎轟鳴聲讓她瞬間僵住。
她立刻蹲下身,躲在一堵半倒塌的牆壁後面。
三輛改裝過的武裝皮卡從遠處駛來,車身上塗著粗糙的毒蠍標記的字樣——那是叛軍“黑衛隊”的標誌。車輛沒有沿著大路行駛,而是在廢墟間穿行,像是在搜尋什麼。
露西亞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屏住呼吸,將自己縮進陰影的更深處,一動不動。
皮卡車的引擎聲越來越近,在離她藏身處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停了下來,幾個穿著雜亂制服、手持自動步槍的士兵跳下車,走到廢墟旁脫下了褲子,她能聽到士兵粗魯的交談聲和笑聲。
“……聽說老大前兩天又抓了個冒牌貨?”
“可不是,長得還挺像,結果一開口,媽的,比母雞叫還難聽。”
“噓,小聲點!撒你的尿,這話能讓別人聽見嗎?”
“怕什麼,這鬼地方連只老鼠都沒有……媽的,我咋就玩不到。”
“想玩去窯子裡玩,咋的?昨晚把逛窯子的錢都輸沒了?”
“我操你媽!別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是條死賭狗!”
露西亞捂住嘴,渾身冰冷。他們說的是安克!叛軍的頭目!他還在幹人口販賣!
所幸士兵們只是例行“方便”,並未仔細搜查這片區域。他們提起褲子,罵罵咧咧地重新爬上改裝皮卡,引擎再次咆哮起來,捲起一陣塵土,朝著遠離她藏身地的方向駛去,很快便消失在廢墟的另一頭。
露西亞又在原地等了好幾分鐘,直到引擎聲
徹底被風聲吞沒,才敢顫顫巍巍地探出半個身子。確認周圍確實沒有其他人影后,她才從藏身處出來,手腳因為長時間保持僵硬而有些發麻。她扶著粗糙的磚牆,深深吸了幾口帶著硝煙和塵埃的空氣,努力平復狂跳的心臟。
不能停。媽媽的藥。
她重新辨認了一下方向,咬緊牙關,再次壓低身形,朝著東部邊緣的交界地帶走去,這一次,她的腳步更快,也更加警惕,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會讓她立刻隱蔽。
當她終於遠遠望見黑市那片混亂區域的輪廓時,天色已經比出發時亮了不少,但依舊被塵煙籠罩,呈現出一種骯髒的灰黃色。所謂的市場,不過是幾條被焦黑建築殘骸半包圍的街道,擠滿了密密麻麻的人影和臨時支起的破爛攤位。嘈雜的聲浪即使在百米外也能隱約聽到,像一群絕望的蜂群在嗡鳴。
這片被稱作“黑市”的區域,其實沒有一個正式的名字。有人叫它“東區集市”,有人叫它“廢墟市場”,但對那些不得不來這裡的人來說,它只有一個含義:最後一個還能買到急需物品的地方。
于格羅夫市東部邊緣,正好卡在政府軍控制區和叛軍活動範圍的模糊地帶上。理論上,這裡屬於“非軍事區”,但實際上,誰都不管,誰也管不了。政府軍的巡邏隊偶爾會從西邊過來轉一圈,收點保護費就走;叛軍的探子則混在人群裡,用陰鷙的目光打量著每一個陌生面孔。
市場的核心是幾條被焦黑建築殘骸半包圍的街道。戰爭前,這裡是格羅夫市的老工業區,遍佈小型加工廠和倉庫。現在,那些工廠的廢墟成了天然的攤位——有人用幾塊木板在倒塌的牆壁上搭出遮陽棚,有人直接把貨物鋪在從廢墟里刨出來的破布上,更多的人只是蹲在牆角,面前放著幾個空罐頭盒或皺巴巴的紙板,上面寫著他們想交換的東西。
這裡什麼都賣。從基本的食物、清水、藥品,到燃料、電池、二手的通訊設備,再到那些在和平時期無人問津、如今卻成了奢侈品的玩意兒——一小塊巧克力,半包香菸,一瓶本地釀的劣質酒。甚至有人偷偷賣武器,雖然那通常是在更隱蔽的角落,而且賣家會用警惕的眼神打量你很久,才會低聲問一句“要傢伙嗎”。
這裡有一種獨特的惡臭。腐爛的食物、未清理的垃圾、汗液、塵土,還有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焦糊味——那是被燒燬的建築在風裡釋放的氣息。蒼蠅成群結隊,在每一個攤位前盤旋。偶爾有野狗從廢墟間竄出,叼著不知道從哪裡翻出來的東西,迅速消失在瓦礫後。
露西亞對這裡並不陌生。過去一個月裡,她來過四次。每一次都是為了母親的藥。
艾特靈抑制片——這個略微拗口的名字,現在是維繫母親生命的唯一繩索。醫生說過,母親的肺部纖維化是不可逆的,抑制片只能延緩病程,減輕痛苦。沒有它,母親會在窒息般的劇痛中一點一點失去呼吸的能力。那種場景,露西亞不敢想象。
第一次來買藥時,市場上還有幾家比較正經的藥販子,雖然價格高得離譜,但至少能買到。第二次、第三次,藥販子越來越少,價格越來越高。第四次,她不得不從一個穿著公司制服的年輕人手裡買藥——那人把一小瓶藥塞給她,收了錢,一句話沒說就消失在人群中。
她
後來知道,那是公司的本地僱員。戰爭爆發後,大部分公司員工撤到了軌道上,但還有少數人留在地面,負責“資產保護”之類的工作。這些人幾乎都住在有獨立供電和淨水設施的封閉社區裡,被高高的圍牆保護著。對圍牆外正在發生的一切,他們大多漠不關心——但有些人會偷偷溜出來,在黑市上賣點東西。
藥品、罐頭、巧克力、香菸、甚至偶爾有新鮮的水果——這些東西對圍牆外的人來說是奢侈品,對圍牆內的人來說,不過是倉庫裡堆著的“多餘物資”。賣給本地人,換成現金,再通過某種渠道換成信用點,就是一筆不錯的額外收入。
露西亞見過不止一次:穿著便裝的公司職員,站在市場邊緣,神情淡漠地看著湧過來的難民。他們不會像本地商人那樣討價還價,也不會露出任何同情或厭惡的表情。他們只是報一個價,接過錢,把東西遞過去,然後轉身離開,彷彿剛才發生的只是一筆再平常不過的交易。
但難民們還是蜂擁而至。因為和公司的人做生意,至少有一點好處:他們不騙人。給的就是給的,不會在藥品裡摻麵粉,不會在罐頭裡灌水。
他們的生活要好得多,所以不屑於欺騙。
當然,也有些難民會想別的辦法。露西亞見過不止一次——年輕的女人,偶爾也有男人,會在公司職員出現的區域徘徊。她們會想辦法接近那些人,用盡可能柔和的語氣搭話,希望對方能施捨點什麼。心情好的公司職員偶爾會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巧克力或一小包壓縮餅乾扔過去,像喂流浪狗一樣。然後在那人彎腰撿起的時候,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憐憫還是輕蔑的表情離開。
露西亞從來沒做過這種事。她也希望自己千萬不要淪落到去做這種事。
她穿過擁擠的人群,小心翼翼地繞過地上那些不知道是誰留下的汙跡。目光在每一個可能的賣家臉上掃過,心跳隨著希望的一次次落空而逐漸加速。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子,站在市場邊緣一處相對空曠的地方。他穿著普通的深色便裝,沒有佩戴任何標識,但那整潔的衣領、修剪整齊的指甲、以及站在廢墟中依然保持的筆挺站姿,都在無聲地說明他的身份。他的腳邊放著一個不起眼的帆布包,包的拉鍊半開著,露出裡面碼放整齊的白色小藥瓶的一角。
德雷克。露西亞記得他的名字。上一次,她就是從他手裡買到的藥。
她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德雷克先生。”
年輕人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沒有任何情緒——不驚訝,不歡迎,也不拒絕。他只是點了點頭,算作回應。
“德雷克先生,”露西亞的聲音有些急促,“您今天有艾特靈抑制片嗎?我媽媽她——”
“沒有。”德雷克打斷了她,語氣平淡。
露西亞的心猛地一沉。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聲音。
“昨天賣完了。”德雷克補充了一句,目光掃過她蒼白的臉。有那麼一瞬間,她似乎在他眼睛裡看到了一絲同情——但那表情一閃即逝,很快又恢復了淡漠,“不過……”
“不過什麼?”露西亞搶著問。
“下一批物資剛到。”德雷克說,語氣依然平淡,“清點完會有一部分……可以拿出來。你後天再來,
可能就有。”
後天——媽媽藥瓶裡的三片藥,只夠今天和明天早上。後天再來,意味著媽媽至少要斷藥一天。
“德雷克先生……”她還想說什麼,但對方已經移開了目光,看向了另一個正朝這邊走來的身影。
露西亞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用。公司的人就是這樣——他們有自己的規則,自己的節奏。懇求他們沒用,他們根本不在乎你,太空人和本地人是兩個世界的人,無法共情。你只能接受,然後另想他法。
她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還有一個希望——那個本地商人,外號“老鬼”。
老鬼是這片黑市上消息最靈通的人之一。沒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沒人知道他從哪裡來。有人說他以前是某個部族的商人,戰爭爆發前就在各個綠洲間跑買賣;也有人說他其實是公司的人,只不過為了做生意才裝成本地人的樣子。但有一點是公認的:只要給得起錢,老鬼能弄到任何東西。
露西亞在市場的另一頭找到了他。
那是一個用幾塊鏽蝕鐵皮搭成的簡陋攤位,後面堆著各種雜亂的貨物——舊電器、工具、皺巴巴的雜誌、幾個落滿灰塵的罐頭。老鬼本人就坐在一張破舊的摺疊椅上,瘦削的臉上掛著一副褪色的墨鏡,手裡捧著一個保溫杯,慢悠悠地喝著什麼。
“老鬼。”露西亞站在攤位前,輕聲喊了一句。
墨鏡後的眼睛抬起來,看了她一眼。
“喲,小姑娘,又來了。”老鬼的聲音沙啞,帶著某種讓人不舒服的油滑,“這回要什麼?”
“艾特靈抑制片。”露西亞沒有繞彎子,“您有嗎?”
老鬼放下保溫杯,慢條斯理地摘下一隻手套,露出瘦骨嶙峋的手指。他用那隻手在面前的雜物裡翻了翻,拿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開,用舌頭舔了舔手指,翻了幾頁。
“沒有。”他說。
露西亞的心再次下沉。但她沒有動,只是盯著老鬼的臉。
老鬼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咧嘴笑了。那笑容裡露出幾顆發黃的牙齒,讓人想起某種食腐動物。
“不過嘛……”他拖長了聲音,“也不是完全沒有。”
露西亞深吸一口氣,壓抑住心裡的那團火。她知道老鬼的把戲——他總是這樣,先把人逼到絕望的邊緣,再拋出一根繩子。
“您開個價吧。”她說。
老鬼又笑了,這次笑得更開。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攤位後面一個用舊油桶改造的儲物箱前,掀開蓋子,在裡面翻找了一會兒,最後拿出一個白色的小藥瓶。
艾特靈抑制片。
露西亞認出了那個熟悉的包裝。她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但臉上依然保持著平靜。她經歷過類似的時刻——不能表現出急切,那隻會讓對方把價格抬得更高。
“多少?”她問。
老鬼把藥瓶放在攤位上,沒有立刻報價。他摘下墨鏡,用那雙渾濁的、帶著血絲的眼睛打量著露西亞。
“小姑娘,”他說,語氣忽然變得慢悠悠的,“我上次就想問了,你這頭髮,染的吧?”
露西亞一愣。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帽簷下露出的髮絲——灰藍色的,為了模仿知更鳥而漂染的。
“這不關您的事吧?”她收回手,語氣硬了幾分。
老鬼又笑了,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笑容。
“不關我事,不關我事。”他擺擺手,“就是隨口一說。你這頭髮,染得挺好,像外星那個唱歌
的漂亮小妞,叫什麼來著……知更鳥?對吧?網上挺火的。”
露西亞沒有說話。她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甲幾乎要嵌進布料裡。
“行了,不逗你了。”老鬼重新戴上墨鏡,報出一個數字,“這個價。”
那個數字讓露西亞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十倍。
比上一次她買藥的價格,整整高了十倍。
“不可能。”她脫口而出,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尖銳,“這價格——”
“這價格怎麼了?”老鬼打斷她,語氣裡那種油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種冷酷的東西,“小姑娘,你知道現在什麼世道嗎?你知道弄到這批藥,我冒了多大風險?叛軍的巡邏隊就在東邊二十公里,政府軍的檢查站卡著每一條路,我這藥是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
“您上個月還說藥是從公司倉庫裡流出來的。”露西亞冷冷地回了一句。
老鬼愣了一下,隨即又笑了起來。這次的笑聲里居然帶著幾分欣賞的意味。
“行啊,記性不錯。”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翹起二郎腿,“行,那我就直說吧。藥,我有。價格,就這個。你不買,自然有別人買。這破地方,每天都有新的病人,每天都有快死的人。你覺得他們會猶豫?”
露西亞沉默了。
她知道老鬼說的是事實。在這片廢墟上,每一天都有人死去。死於炮火,死於飢餓,死於疾病,死於傷口感染後無藥可治。藥,是比黃金還珍貴的東西。能買到,已經是幸運。
但十倍的價格……
她低下頭,從口袋裡掏出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和幾枚硬幣。她數了數,然後抬起頭,看向老鬼。
“我只有這些。”她把錢放在攤位上,“您看——”
老鬼掃了一眼那堆錢,嘴角撇了撇,沒有說話。但那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露西亞咬了咬嘴唇。她知道接下來的話會讓她很難堪,但她必須說出口。
“老鬼,我可以拿別的東西換。”她的聲音很輕,但很穩,“我有一部手機,還能用。屏幕雖然裂了,但上網沒問題。我家裡還有沙發,雖然舊了,但還能坐人。還有一套衣服——”
“衣服?”老鬼挑起眉毛,“什麼衣服?能值幾個錢?”
露西亞的手指攥得更緊了。那套紫色的演出服,那雙綁帶高跟鞋,那些她一點一點親手縫製、親手修改的細節,那個她曾經用來觸摸另一個世界的窗口——她要用它們來換母親的命。
“一套演出服。”她說,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自己做的。知更鳥的Cos服。很精緻,材料都很好,我攢了很久的錢才買到的料子。您拿去賣,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老鬼打斷了她。
“小姑娘,”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我要那些玩意兒幹什麼?你以為這是什麼時候?你以為現在還有人關心什麼角色扮演,什麼演出服?大家關心的只有怎麼活下去!”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攤位上的藥瓶。
“我要現金。公司的信用點也行,但得按今天的黑市價換算。其他的,不要。”
露西亞的心,徹底沉到了谷底。
她沒有信用點。戰爭開始後,本地貨幣和信用點的兌換渠道就斷了。她手裡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是本地政府發行的臨時貨幣,在黑市上勉強還能用,但價值每天都在縮水。至於其他的——手機、沙發、那套她親手縫製的演出服—
—老鬼說得對,現在沒有人需要那些東西。
但她不能放棄。媽媽還躺在床上,等著她帶藥回去。
“老鬼。”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著墨鏡後那雙渾濁的眼睛,“我可以幫您幹活。什麼活都行。搬貨、看攤、跑腿、送消息——您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您給我一點時間,我給您幹活抵債。行嗎?”
老鬼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讓露西亞心裡升起一絲希望。也許——也許他會同意——
“小姑娘,”老鬼終於開口了,語氣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慢,也比任何時候都認真,“我看得出來,你是真孝順。可這年頭,孝順不值錢。”
他站起身,把藥瓶收回了儲物箱裡。
“回去想想辦法吧。現金湊夠了再來。藥我給你留著,最多留到明天晚上。過時不候。”
說完,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保溫杯,再不看露西亞一眼。
露西亞站在原地,身體微微顫抖。她想說什麼,想喊什麼,想衝上去抓住老鬼的衣領,逼他把藥拿出來——但她什麼都沒做。因為她知道,那沒有用。老鬼見過太多絕望的人,聽過太多哀求的話。他早就麻木了。
她低下頭,慢慢地收起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和幾枚硬幣,把它們重新塞進口袋裡。
然後她轉身,走進那片擁擠的、充滿嗡鳴聲的人潮。
周圍的人在說什麼,在做什麼,她全都看不見,也聽不見。她只是機械地走著,像發條快要用盡的人偶,穿過那些破爛的攤位,穿過那些蹲在牆角的身影,穿過那些低聲的討價還價和偶爾爆發的爭吵。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覆迴響:
怎麼辦。
媽媽明天的藥,怎麼辦。
她走到市場的邊緣,靠著一堵殘破的牆壁,慢慢蹲下身。她把頭埋在膝蓋裡,閉上眼睛。周圍的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只有那反覆迴響的問題,一遍又一遍地撞擊著她的心臟。
但,已經沒時間內耗了,露西亞強迫自己從冰冷的地面上站起來,雙腿還在輕微發抖。她檢查了一下藏在後腰的小刀,冰冷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畸形的安慰。配給站,必須去。即使沒有藥,今天的食物和水的配額也不能再錯過了,埃利奧和媽媽還需要這些來維持最基本的生命。
她又一次提心吊膽地穿過廢墟帶,到達那個由軍用帳篷和鐵絲網圍成的配給站時,時間已近中午。隊伍比清晨時短了一些,但人們的臉上看不到絲毫放鬆,只有麻木的等待和深藏的焦慮。
露西亞低著頭,排到了隊伍末尾。等待的時間緩慢而煎熬,終於輪到她了。分發物資的政府職員臉上寫滿了不耐煩,機械地掃了一眼她和家人的身份卡片。他遞給她一小袋混合豆子、三塊壓縮乾糧和一小瓶渾濁的、經過基礎過濾的水。分量少得可憐,僅夠一人一天的最低需求。
“藥……請問,有艾特靈抑制片嗎?或者任何肺部消炎鎮痛的藥?”露西亞鼓起最後一點勇氣,聲音細若蚊蚋。
職員頭都沒抬,用沾著灰塵的筆在本子上劃了一下:“沒有。下一個。”
希望徹底熄滅,連灰燼都不剩。露西亞默默地接過那點微不足道的物資,緊緊抱在懷裡。她沒有再問,也沒有力氣失望,只是轉過身,腳步虛浮地離開了配給站。
回去的路,她走得更加小心翼翼。白天的能見度更高,但也意味著暴露的
風險更大。她像一隻警惕的小貓,穿行在廢墟的陰影裡,耳朵豎起來,捕捉著任何不尋常的聲響。上午黑衛隊突然出現在黑市的陰影,依舊籠罩著她。
隨著離家越來越近,一種奇怪的、混合著歸家安心與莫名不安的複雜情緒開始在她心中滋生。她渴望看到弟弟安全的臉,看到母親起伏的胸膛,那是她全部世界得以維繫的基礎。但周遭過分寂靜的氛圍,又讓她隱隱覺得哪裡不對。這片區域的平民似乎比平時更少。
終於,她看到了那棟熟悉的兩層小樓輪廓。然而,就在下一個轉角,她的腳步猛地釘在了原地——
一輛塗著猙獰毒蠍標誌的黑色武裝越野車,就停在她家那條狹窄街巷的入口處。車門敞開,一個穿著黑色制服、腰間別著槍套的身影正靠在車旁,似乎是在……等待。
是黑衛隊!他們怎麼會在這裡?!難道上午在黑市,他們真的盯上她了?追到了家裡?
無邊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讓她幾乎窒息。但她沒有轉身逃跑——媽媽和埃利奧還在裡面!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保護欲在尖叫。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悄悄把領到的配給放下,貼著牆根,利用廢墟和雜物做掩護,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靠近。她繞到了房子側面一個堆放廢棄建材的角落,這裡有一個小側門,可以透過門縫勉強看到家裡的情況。
不止一個人。除了車旁那個,家門口還站著另一個身材更高大、面容冷硬的男人。他並沒有穿顯眼的黑衛隊制服,而是一套便於活動的深色作戰服,但這反而讓他看起來更加危險和專業。他正微微低頭,似乎在對門內的人說話,語氣聽不真切,但絕無善意。
露西亞看到了弟弟埃利奧蒼白驚恐的小臉,他緊緊抓著門框,擋在母親房門外,他害怕得渾身發抖,但沒有後退。母親艾米莉亞虛弱的咳嗽聲從裡面傳來。
她聽見了她的名字,他們是在詢問!是在找她!
露西亞的心臟狂跳得像要炸開。她看到男人似乎失去了耐心,伸手似乎要去撥開埃利奧。男孩尖叫著推拒,卻被輕易地擋開。
不行!絕對不能讓他們進去!不能讓他們傷害媽媽和弟弟!
那一刻,露西亞什麼都顧不上了。她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猛地開門衝了出去,速度快得連她自己都驚訝。她沒有喊叫,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恐懼已經扼住了她的喉嚨。
她的目標明確——那個背對著她、正在對付埃利奧的強壯男人。
“離他們遠點!” 一聲嘶啞的、完全不似她平時的尖叫終於破喉而出。與此同時,她已經衝到了男人身後,一直緊握在手中的、那把她磨得鋒利的水果刀,帶著她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的絕望,狠狠朝著男人的後腰刺去!
這一下毫無章法,純粹是拼命。但速度和決絕出乎意料。
可那男人畢竟是士兵。在露西亞衝出藏身處的瞬間,他本能的戰鬥警覺就已經被觸發。他聽到風聲和那聲尖叫,身體幾乎是同時做出了反應——沒有完全轉身,而是猛地向側前方跨出一步,同時手臂向後格擋。
“噗嗤——”
刀刃沒有如露西亞所願刺入後腰要害,而是劃過了男人及時迴護的手臂外側。作戰服被割開,一道不深但足夠長的血口立刻浮現,鮮血滲了出來。
刺痛讓男人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而兇狠。
他徹底轉過身,看向襲擊者。當他的目光落在露西亞那張因激動而扭曲,卻依然能看出清秀輪廓和那標誌性灰藍色髮絲的臉上時,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了然。
“買藥回來了?”他低哼一聲,根本沒把手臂上的傷當回事。
露西亞一刀未中要害,反而因為用力過猛而踉蹌了一下。看到男人轉過身,那雙兇狠的眼睛鎖定自己,無邊的恐懼再次淹沒了她,但這次恐懼中混雜著破釜沉舟的瘋狂。她尖叫著,再次揮舞小刀,胡亂地刺向男人。
這完全是徒勞的。
男人甚至沒有拔槍。他只是輕鬆地側身避開了那毫無威脅的刺擊,在露西亞因為慣性再次前衝的瞬間,精準地一記手刀砍在她的手腕上。
“啊!” 露西亞痛呼一聲,手指一麻,小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緊接著,男人順勢抓住她脫力的手臂,用力一擰,另一隻手閃電般扣住了她的後頸,將她整個人狠狠按在了旁邊粗糙的磚牆上!
臉與牆壁的接觸讓她眼前發黑。她奮力掙扎,用腳向後踢蹬,但男人的力量如同鐵鉗,紋絲不動。
當!她長褲裡的手機隨著踢蹬滑落在地上。
“姐姐!” 埃利奧哭喊著想衝過來,卻被車旁那個守衛輕易地攔住,捂住了嘴,只能發出嗚嗚的哭聲。
“露……露西……” 母親艾米莉亞虛弱而驚駭的呼喊從門內傳來。
“安靜點,小丫頭。” 男人冰冷的聲音貼著露西亞的耳朵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老實點,還能少受點苦。老大找的就是你這樣的。”
老大?安克!
媽媽和弟弟就在旁邊……
男人感覺到她的掙扎減弱,鬆開了扣著她後頸的手,但仍牢牢反擰著她的胳膊。他對身旁的守衛使了個眼色。守衛會意,放開了嗚嗚哭泣的埃利奧,掏出一卷準備好的塑膠束縛帶。
“不……求求你們……別傷害我媽媽和弟弟……我跟你們走……求求你們了……” 露西亞的聲音顫抖著,模糊不清。她已深知無力反抗,只能放棄尊嚴,哀聲乞求,淚水滑落。
男人沒有回答。守衛利落地用束縛帶將露西亞的雙手反綁在身後,綁得很緊,勒進了她的皮肉。然後,他又拿出一條布,打算塞住她的嘴。
“等等。” 男人阻止了守衛,他湊近露西亞,聲音壓低,確保只有她能聽到,“聽著,小丫頭。你乖乖配合,別鬧,你媽媽和弟弟還能暫時平安。要是你再掙扎,或者之後不老實……” 他沒有說完,但冰冷的目光掃了一眼門內和哭泣的埃利奧,意思不言而喻。
這是最有效的威脅。露西亞徹底癱軟下來,停止了所有無意義的反抗,只剩下身體無法控制的顫抖和眼中熄滅的光芒。守衛最終還是用一塊布堵住了她的嘴,防止她喊叫。然後,男人像拎一件貨物一樣,將她拖向越野車。
在被粗暴地塞進後座的前一刻,露西亞掙扎著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她的家。她看到埃利奧跌坐在地上,滿臉淚痕,驚恐地看著她;她聽到母親撕心裂肺的咳嗽和絕望的嗚咽;她看到那扇熟悉的、破舊的家門,門後是她拼盡全力想守護的一切。
然後,車門被重重關上,隔絕了視線,也隔絕了她與世界最後的聯繫。
越野車引擎發出低吼,迅速駛離了這條狹窄的街巷,捲起一片塵土。
留在原地的,只有坐在地上哭
泣的男孩,門內病弱母親絕望的呼喊,地上自己的手機,以及那把她磨得很鋒利、此刻孤零零躺著的小刀。
車已經開了一段了,男人看向手臂上那道正在緩慢滲血的傷口——那是露西亞·維蘭,為了保護家人,作為一個普通少女,所能做出的最激烈的抗爭痕跡。
四
越野車在顛簸的廢墟道路上疾馳,車窗被深色貼膜覆蓋,只透進微弱的光線。露西亞被扔在後座,雙手被反綁在背後,嘴裡的布條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男人坐在副駕駛座上,用一塊乾淨的布簡單包紮了手臂上的傷口。他從後視鏡瞥了一眼後座蜷縮著的少女——她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那雙曾經模仿知更鳥時神采奕奕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車頂。
“迪克老兄,老大看到這個一定會高興的。”開車的守衛咧嘴笑道,露出一口黃牙,“比上次那個好看多了。”
“閉嘴,開你的車。”迪克冷冷道。
“咋啦,迪克老兄,這隻小知更鳥在咱們星球流量可不低。”司機回頭瞥了一眼頹靡的露西亞,“精神點,小妞!保持住那股拿刀劃人的氣勢,我們老大就喜歡性子烈的!”
小知更鳥?!他們看過她上傳的視頻!
原來……是因為這個被盯上的嗎?
不是因為她冒犯了誰,不是因為她不小心捲入了什麼陰謀,甚至不是因為黑衛隊隨機的暴行。
僅僅是因為她用心模仿了那位偶像的裝扮和神態,因為她那在戰火中顯得如此不合時宜、卻又被她視作精神慰藉的愛好——模仿知更鳥。
這些黑衛隊的人販子藉此盯上了她姣好的外貌。
荒謬感如同冰水澆頭。她為之努力、為之付出、為之感到自豪的模仿,她通往美好幻夢的微小橋樑,竟成了將她拖入地獄的直接原因。
那麼,等待她的將是什麼?她突然想起來之前那幾個士兵談到的“冒牌貨”,然後她不敢再想下去了,胃裡一陣翻騰,卻被堵嘴的布條死死壓住,只能發出痛苦的乾嘔聲,身體無法控制地痙攣起來。
迪克通過後視鏡注意到了她的異常,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在他看來,這只是獵物被捕後正常的恐懼反應。
司機似乎為了打發路途的無聊,突發奇想打算嚇一嚇後座的女孩,他一邊操控著方向盤繞過一堆瓦礫,一邊用閒聊般的口吻對迪克說:“對了,迪克,公司那邊新傳來的合作建議看了嗎?要求我們加大在格羅夫市幾個重點區域的壓力,特別是東區那片難民營和周邊……嘖,說是要逼塔裡夫那老東西快點簽字。”
公司……毫不意外,這場內戰就是由公司推動的。
迪克“嗯”了一聲,“看到了。老大怎麼說?”
“老大啥也沒說,小鳥這幾天不是要來了麼?他是一點都按耐不住,這幾天玩得正嗨呢,計劃是其他幾個指揮官定的,達維爾不太贊成,但少數服從絕大多數,該炸還得炸,最後是哈特那傢伙負責統籌。”司機嗤笑一聲,“今晚後半夜就有行動,炮兵已經就位了,優先清理東區邊緣那片聚集了大量平民的廢墟帶和棚戶區……就咱們剛剛去的那一片,然後明天就對全市發動一次大規模突襲,順帶炸炸西區——”
“嗚——!!嗚嗚嗚嗚——!!!!”
後座被布條堵死的喉嚨爆發出不成調卻淒厲到極致的悶吼,那不是人類的聲音,更像是瀕死生物
從胸腔最深處擠出的、混雜了無盡恐懼、絕望和撕心裂肺痛苦的哀嚎。
露西亞被反綁在身後的身體猛地彈起,像一條被扔進油鍋的魚,用盡一切被束縛部位所能使出的力量瘋狂扭動、撞擊!她的頭狠狠撞在車窗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雙腳不顧一切地向前座座椅猛力蹬踹!
“操!”司機被身後突如其來的劇烈掙扎和踹擊嚇了一跳,方向盤猛地一偏,越野車在顛簸的路面上畫出一道弧,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迪克眼神一寒,迅速穩住身體,猛地回身,探過座椅,一把抓住露西亞劇烈擺動的肩膀,試圖將她按回座位。但女孩此刻爆發出的力量大得驚人,那是被最深層恐懼激發的、超越生理極限的瘋狂。她拼命搖頭,灰藍色的長髮在掙扎中狂亂飛舞,被堵住的嘴依然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嗚嗚”聲,赤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前座兩個男人,裡面只有毀滅一切的絕望和哀求。
“安靜點!”迪克低喝,手上加力,但露西亞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更加拼命地踢蹬、扭動。
“媽的!按住她!這瘋丫頭想把車弄翻嗎?!”司機一邊努力控制方向盤,一邊氣急敗壞地吼道。
迪克眼神一厲,不再試圖單純壓制。他鬆開抓著她肩膀的手,在露西亞又一次用頭撞向車窗的瞬間,快如閃電地揮出一記耳光!
啪!
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車廂內炸開。
露西亞所有的動作和聲音戛然而止。她被打得偏過頭去,左臉頰迅速浮現出清晰的五指紅痕,火辣辣地疼。這一巴掌帶來的不僅是疼痛,更是一種冰冷的、壓倒性的暴力震懾,瞬間擊碎了她瘋狂的掙扎。她僵在那裡,身體顫抖,眼睛裡那狂亂的赤紅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空洞的茫然和劇痛。
短暫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轟鳴和兩人略顯粗重的呼吸。
迪克冷著臉,伸手粗暴地扯掉了塞在露西亞嘴裡的布條。
布條離嘴的瞬間,新鮮空氣湧入,卻帶著血腥味——她的喉嚨在剛才的掙扎中吼破了。但她顧不上這些,幾乎是布條離開的同一剎那,破碎的、帶著哭腔和極致哀懇的聲音就從她顫抖的唇間湧出: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放過他們……那是我家……我媽媽病得很重……我弟弟才十歲……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求你們……炮擊……別炸那裡……求你們了……”她語無倫次,眼淚決堤,“或者……或者讓我回去……讓我去告訴他們……讓他們快跑……我求求你們……我保證……我保證不會跑的……我把命給你們……讓我回去告訴他們一聲就好……就一聲……求你們了……”
她仰著臉,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能看到前座兩個男人模糊而冷酷的輪廓。她放棄了所有尊嚴,像最卑賤的乞求者,將最脆弱的咽喉暴露在獵食者面前,只求那一線渺茫到幾乎不存在的生機。
迪克看著她涕淚橫流、絕望哀求的臉,眼神沒有絲毫波動。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慢條斯理地將沾了她口水和血跡的布條團成一團,握在手中。
“晚了。你以為軍隊調動是兒戲嗎?”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至於回去?別做夢了。你現在的價值,比那片廢墟里所有的螞蟻加起來都高。安靜待著,別再給我添亂,你媽媽和弟弟或許還能多活幾個小時。”
“嗚嗚……嗚嗚嗚……”她不再掙扎了,只是又哭了起來,她意識到自己無力改變任何事、只能靜靜等著最珍視的一切被摧毀。
迪克坐了回去,又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那蜷縮的身影,顫抖的肩膀,壓抑的哭聲。他見過太多人在絕望中的模樣——哭喊的,求饒的,發瘋的,麻木的——但眼前這個女孩潛藏的某種東西讓他多看了一眼。
也許只是因為她太年輕,卻敢於刺出那一刀。那一刀雖然沒刺中要害,但那股不顧一切的狠勁,那種為了保護別人爆發出的瘋狂,他見過很多次——在戰場上,在那些真正不怕死的人身上。
“行了,哭也沒用。”他的語氣依然冷淡,但少了之前的凌厲,“回答我幾個問題。不回答——”他頓了頓,那停頓裡蘊含著比任何威脅都更可怕的意味,“我現在就回去,親自處理你全家。”
嗚咽聲戛然而止。
露西亞猛地抬起頭,臉上的淚痕縱橫交錯,眼睛紅腫。她死死盯著前座那個男人的背影,櫻色的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嗯。”露西亞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微弱的音節,點了點頭。
“露西亞·維蘭。”迪克翻開一個巴掌大小的電子記事本,掃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十六歲,中學生。學校已經放了很久的假,是吧?”
露西亞的瞳孔微微收縮——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學校。他們確實早就盯上她了。這個認知讓她的胃再次收緊,但她已經沒有力氣表現出更多的恐懼。
“嗯……”她低低應了一聲。
“學習成績怎麼樣?”迪克問。這個問題突兀得讓露西亞愣了一下,為什麼綁架犯要詢問她的學習成績?
“……還不錯。”她下意識地回答。
“這樣啊。”迪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可惜了……”
可惜什麼?露西亞不明白。但她顧不上這個,既然他覺得可惜,那麼——
“大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拿刀傷害你的……你可不可以——”
“不可以。”司機搶在她前面開了口,語氣裡帶著惡作劇得逞般的快意。他從後視鏡裡朝她咧嘴一笑,那笑容讓她渾身發冷,“小妞,我們可盯了你好久,哈哈!”他一邊開車一邊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網上那些視頻,嘖嘖,還挺像話的!你發一個我們看一個,老早就覺得,這妞要是能給咱們老大弄來,那可就太棒了——”
露西亞嚇得又是一顫,這確實是蓄謀已久的綁架。
網上那些視頻。她Cos知更鳥的視頻。那些她精心拍攝、剪輯、上傳,用來連接那個美好世界的作品。
“所以,”迪克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知道為什麼綁你了嗎?”
“因為我上傳了視頻……”露西亞幾乎是順著司機的話喃喃道,聲音空洞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不太準確。”迪克搖了搖頭,“露西亞,在網上上傳視頻的漂亮小姑娘可多了。要是因為這個,我們得抓多少人?”
露西亞愣住了。
迪克從後視鏡裡看著她,那目光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也許是審視,也許是某種更復雜的情緒。
“你知道我們老大,安克·馬克西姆,最喜歡的偶像是誰嗎?”
露西亞的臉色瞬間慘白。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就是知更鳥。”迪克一字一句地說,“理解了嗎?”
她理解了。
那個臭名昭
著的人口販子、綁匪、殺人犯,那個本該被處決卻逃出生天的惡魔——他最喜歡知更鳥。所以他派人盯上了那些模仿知更鳥的女孩,那些在網上上傳視頻的年輕姑娘。
而她,因為模仿得用心,因為那些視頻——成了獵物。
她之前理解得還是有偏差,重點不是她的外貌,重點是她模仿了知更鳥!
“不……”露西亞的聲音微弱得像風中的蛛絲。但很快,那微弱變成了尖叫,那尖叫裡混合著最深沉的恐懼和最徹底的絕望,“不要!不要啊!嗚嗚嗚——我不要——”
她再次劇烈掙扎起來,但這一次的掙扎與之前不同——那已然不是為了保護家人的瘋狂,而是純粹的、被恐懼吞噬後的崩潰。她腦子裡閃過無數可怕的畫面,那些她只敢在新聞裡匆匆掃過、不敢細想的詞彙——人口販賣、強暴、折磨、生不如死——此刻全部湧上來,撕咬著她的理智。
“嗚嗚嗚——求求你們——不要——求求你們不要啊——”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扭曲,在狹窄的車廂內迴盪,淒厲得像瀕死的鳥。
“行了。”迪克皺了皺眉,聲音提高了些,“安靜點,哭也沒用。”
“嗚嗚嗚——”露西亞聽不進去,只是拼命蜷縮身體,彷彿這樣就能把自己藏起來,躲開那些可怕的命運。
“媽的,煩死了。”迪克揉了揉太陽穴,那裡因為她的尖叫而隱隱作痛。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用盡量平和的語氣問,“你家裡人有電話嗎?”
哭聲硬生生停住了。
“……有。”露西亞抽噎著回答,紅腫的眼睛裡透出一絲迷茫。
“行。報給我。”
“什麼?!”露西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麼?!”坐他旁邊的司機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搞啥啊你,多此一舉幹嘛?”
“斷了她的念想,省得她老是哭。”迪克已經拿出了自己的手機,屏幕在車廂裡發出冷白的光。他解鎖屏幕,調出撥號界面,不耐煩地晃了晃。
“家裡人電話報給我。我給你打——你不是要通知他們一聲嗎?”
露西亞愣住了。
那瞬間,她甚至忘了哭泣。她呆呆地看著迪克手裡的手機,看著那個冷著臉的男人,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他在說什麼?
給她打?讓她通知家人?
這……這是真的嗎?
“嗚嗚……謝謝你……”她喃喃道,淚水再次湧出,但這次混雜著某種不敢相信的感激。
“行了,哭也算時間。”迪克打斷她,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快報。”
露西亞拼命讓自己冷靜下來,但聲音依然因為激動而顫抖:
“137……不,等等——是088……我媽媽以前的號碼是137,但戰爭開始後換了本地的臨時號——088……088-5623-7914……不對,最後一個數字是4還是7……是4!088-5623-7914!求您快打——讓他們快跑——炮擊——”
“別急,慢點。”迪克皺著眉頭,但依然在屏幕上輸入。
他按下撥號鍵,把手機貼在耳邊,“別說多餘的話,懂?”
露西亞拼命地點頭,車廂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電話接通前那細微的“嘟——嘟——”聲。
露西亞屏住呼吸,死死盯著迪克手裡的手機,彷彿那是連接她與世界的唯一繩索。
嘟——嘟——嘟——
每一聲都像敲在她心上。
然後
——
“喂?”
一個虛弱的女聲從聽筒裡傳來。隔著手機,隔著遙遠的距離,露西亞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那是媽媽的聲音,比之前明顯更疲憊了些。
“媽——!!”
露西亞剛喊出一個字,迪克就按下了免提鍵。
“……喂?”艾米莉亞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裡傳出,“請問是哪位?是露西嗎?!”
露西亞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想喊,想尖叫,想把所有的話一股腦倒出來——媽媽快跑!炮擊!帶著埃利奧快逃!——但那些話全部卡在喉嚨裡,變成無聲的顫抖。
迪克看了她一眼,把手機往她面前遞了遞。
“說話。”他平靜地說,“你不是要通知他們嗎?”
露西亞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那個小小的揚聲器喊道:
“媽媽!是我!露西!”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傳來一陣急促的咳嗽聲和什麼東西打翻的聲音。
“露西?!露西!真的是你嗎?!”艾米莉亞虛弱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混合了驚喜、擔憂和恐懼,“你在哪裡?!那些帶走你的人——他們有沒有傷害你?!他們——”
“媽媽你聽我說!”露西亞打斷她,淚水模糊了視線,但她強迫自己把每個字都說得清楚,“聽我說!快!帶著埃利奧離開家!馬上就走!沒錢就把我的手機和櫃子裡那套衣服賣掉!炮擊——今晚有炮擊——他們要炸東區——就是咱們那片——你們快跑——跑到北區去——越遠越好——求你了媽媽——快跑——”
她語無倫次,把腦子裡所有能想到的託付和警告全部倒了出來,一遍又一遍,聲音因為恐懼而變調。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
然後,她聽到一個細小的、顫抖的聲音——那是埃利奧,他在喊“姐姐!是姐姐嗎?!”
然後是媽媽的聲音,帶著讓露西亞心臟收緊的茫然:
“露西……你呢?你怎麼辦?”
露西亞愣住了。
她怎麼辦?
她看了看前座那兩個男人冷硬的背影。
然後她抬起頭,對著手機說:
“媽媽……我沒事。他們……他們只是問我一些問題。問完就會放我回去的。”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擠出一個微笑——雖然媽媽看不見,“你和埃利奧先走,我……我之後去找你們。好嗎?”
謊言。她知道這是謊言。前座的兩個男人更知道這是謊言。但這是她唯一能給的。
電話那頭的沉默持續了很久。久到露西亞以為信號斷了,久到她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發出哭音。
“……好。”艾米莉亞終於說,聲音裡有一種讓露西亞心碎的東西——母親知道女兒在說謊,卻只能選擇相信,“露西,媽媽聽你的。我們這就走。你……你要小心。一定要回來。媽媽等你。咳——”
“嗯!我一定回來!”露西亞用力點頭,淚水砸在座椅上,“媽媽再見!埃利奧再見!快跑!現在就跑!”
電話掛斷了。迪克收回手機,屏幕熄滅。
露西亞癱軟在座椅上,大口喘著氣,淚水依然無聲地流淌。但她的眼神變了——融入了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過今晚。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麼。但她知道——至少媽媽和埃利奧有機會了。至少他們聽到了警告。至少她做到了她能做的最後一件事。
五
“行了,現在滿意了吧?”迪
克說,“後面就讓他們自求多福吧。”
露西亞拼命點頭,淚水又一次湧出來。她說不出話,只是用盡全力點頭,想讓他知道自己的感激——儘管這感激本身荒誕得可怕。感激綁架自己的人允許她打一個臨終電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是媽媽和弟弟活下去的機會。
“謝……謝謝你……”她哽咽著,聲音破碎,“謝謝你……大哥……謝謝你……”
迪克沒接話,只是從手套箱裡摸出一瓶水,擰開蓋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後他把水瓶遞給開車的守衛,那守衛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抹了抹嘴。
“所以,”迪克重新看向她,“現在可以乖一點了吧?嗯?”
露西亞再次點頭。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選擇。
“嗯……”她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微弱的音節。
“那行。”迪克把水瓶放回原處,身體略微前傾,肘部撐在膝蓋上,“我這裡還沒說完呢,得給你先打個預防針。你以後肯定不會好受。但是——”他頓了頓,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盯著她,“聽了不許哭。懂嗎?我很煩那些哭哭啼啼的傢伙,我們老大更煩。”
露西亞的心猛地縮緊。她不知道接下來要聽到什麼,但迪克那種平靜的語氣,比任何威脅都更讓人恐懼。
“好……”她低聲說,聲音像蚊子嗡嗡。
迪克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的順從表示滿意。
“知道嗎?知更鳥小姐這兩天就要來阿洛爾星做援助了。”他說,“當然,援助的是我們的敵人——塔羅克政權。”
露西亞的眼睛猛地睜大。知更鳥?!她聽說知更鳥確實會去戰亂地區做援助。網上那些視頻裡,她站在廢墟中間,穿著樸素的衣裙,對著鏡頭說“願歌聲能撫慰傷痛”。但那是在別的星球,別的地方。她從來沒想過,知更鳥真的會來阿洛爾星——這個被銀河遺忘的角落。
“公司那邊的風聲,”迪克繼續說,語氣隨意,“害,公司援助我們應該不算秘密吧?總之,我們老大愛極了這位女士,非常想請她來我們這裡做做客。”
做客。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
“但他非常擔心禮數不周,”迪克嘴角微微扯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別的什麼,“所以呢,想先找幾位很像知更鳥的女士來練練手。你就是其中之一。”
露西亞感覺自己的血液在那一刻凍住了。她呆呆地點了點頭,不是因為理解,而是因為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機械的反應。她已本能地意識到自己可能會經歷什麼了。
“你之前的幾位,”迪克頓了頓,“表現都不太讓老大滿意。所以她們已經被賣到其他星球當奴隸了。”
“啊!”一聲驚呼不受控制地從露西亞喉嚨裡衝出來,像是被扼住脖子時漏出的氣音。
奴隸。這個詞她只在歷史課本里見過,在那些講述落後時代的章節裡,作為對比今天“文明進步”的反面教材。
現在,這個詞將就要落到她頭上了。她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淪為別人的奴隸。
“我不要——”她剛開口,就被迪克打斷——
“別急。”他的聲音依然平靜,“急也逃不掉。”
“所以呢,”迪克盯著她,那目光像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為了避免被賣給其他的主人,你得讓你現在的主人滿意。理解了嗎?”
“主……主人?!”她喃喃重複,聲音空洞得不像自
己的。
“嗯。”迪克點了點頭,“從你上車的那刻起,我們的老大安克就是你的主人了。為了讓你之後的生活好過些,你得盡你所能讓他滿意。理解了嗎?”
露西亞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理解?她怎麼理解?她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學生,一個喜歡唱歌、喜歡做Cos服、偶爾在網上發視頻的普通女孩。她不是誰的奴隸,不需要讓誰滿意。她只想活下去,只想讓媽媽和弟弟也活下去。
但現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該怎麼做?”她聽到自己問。
迪克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這個蜷縮在後座的女孩——她臉上還留著淚痕,左臉頰的紅腫清晰可見,灰藍色的長髮凌亂地披散著,沾滿了灰塵。但她沒有再哭,只是用晶瑩的眼睛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奇怪的光——像是陷入流沙的人終於放棄了掙扎,開始平靜地等待下沉。
可惜了,他又想。十六歲,學習不錯,長得也挺漂亮。如果不是落到他們這些混蛋手裡,也許能有個正常的人生。
但這個念頭只存在了一瞬間,就被他壓了下去。在這世道,可惜的事情太多了。輪不到他來操心。
“先繼續回答我的問題。”他開口,語氣依然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
露西亞僵硬地點了點頭。
“知更鳥的歌,你會唱嗎?”
“會……”她聲音很輕,“會一些。”
“一些?”迪克挑了挑眉,“哪些?”
露西亞沉默了幾秒。她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從那些熟悉的旋律中找出讓對方滿意的答案。
“《使一顆心免於哀傷》。”她最終說,那是她最熟的一首,“還有《在最美麗的一天》……《若我不曾見過太陽》……還有一些,不太完整。”
迪克點了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
“行。”他說,“還有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那停頓讓露西亞的心臟再次縮緊——
“你怕不怕癢?”
啊?!這個問題太荒謬了。荒謬到露西亞一時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為什麼要問這種事情?
“我……”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實話。”迪克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帶著某種不容敷衍的意味,“這很重要。老大喜歡在這方面……嗯,做一些特別的遊戲。之前那幾個,有的反應不夠,有的反應太誇張,都不合他心意。”
露西亞腦子裡閃過一些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畫面。她不知道那具體意味著什麼,但迪克那種平淡的語氣,反而讓那未知更加可怕。
“我……”她再次開口,聲音顫抖,“我……我不知道。應該……應該是怕的吧。”
她確實怕。小時候埃利奧撓她癢,她會笑得喘不過氣來,在床上打滾。但那是在家裡,是和弟弟玩鬧。那種怕,和現在這種怕,完全是兩回事。
“應該?”迪克皺了皺眉,“那就是不知道了。”
他嘆了口氣,似乎對這個問題有些無奈。
“行吧,到時候看情況。”他說,“反正老大有辦法試出來。”
他又看了一眼後座的露西亞,她呆滯著,眼神空洞。
“行了,別想了。”迪克又說,“想也沒用。你現在需要做的,是好好休息,養足精神。老大那邊,我會去說,給你一天時間準備。明天這個時候,我帶你去見他。”
“一天?”露西亞呆呆地問。
“一天。”迪克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警
告的意味,“就一天。這一天裡,你好好想想,怎麼讓老大滿意。我們這兒有知更鳥的衣服,她演唱會上穿過的那種,仿的,但看著像那麼回事。明天你穿上,態度好點,配合點,說不定能少受點罪。”
“安克先生......他喜歡什麼樣的人?”她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隨時會被風吹走。
迪克沉默了幾秒,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回答,或者該回答到什麼程度。司機在旁邊嗤笑了一聲,想說點什麼,被迪克一個眼神制止了。
“喜歡什麼樣的?”迪克終於開口,像是在介紹一份工作的面試要求,“喜歡怕癢的,會笑的,不會立刻求饒的。不喜歡悶葫蘆,也不喜歡只會尖叫的傻子。反應要真實,要自然,要讓他覺得……有意思。”
露西亞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她試著想象一種畫面:一個陌生的房間,昏暗的燈光,一個惡魔般的男人伸出手,不是打她不是掐她不是對她上下其手,而是撓她癢癢,那畫面太違和了,像把兩種完全不相干的顏色強行塗在一起。這是哪個低俗喜劇裡的下流橋段嗎?還是她不小心掉進了某個荒誕的噩夢裡?
可迪克說得很認真,司機也沒有笑。這確實就是她將要經歷的事情。
“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她喃喃道,“我不知道自己會有什麼反應……我很久沒被撓過了,小時候和弟弟玩的時候,會笑得很厲害……但那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迪克打斷她,解釋道,“但原理差不多。身體有自己的反應,你控制不了。老大要的就是那個——你控制不了的東西。然後再用那種你控制不了的東西來控制你。”
此時的露西亞還無法理解迪克的意思,被自己無法控制的東西控制......她只能聯想到吸毒,這讓她心裡更是恐懼。
“衣服……”她又開口,聲音依然很輕,“你們有……哪種?”
迪克似乎對這個具體的問題有些意外:“好幾套。”他說,“有紫色的,那套最像,那大明星這段時間一直在穿。還有一身白色的上衣,棕色裙子,看著挺休閒,我看著像牛仔電影裡鄉下村姑穿的。鞋也有,高跟鞋,綁帶的,紫的......黑的也有,也有靴子,皮鞋……”
露西亞點點頭。她的思緒飄到了自己製作的那套紫色的演出服上——每一個褶皺都用心熨過,每一個亮片都仔細縫過。她曾經穿著它,努力在鏡頭前優雅地搖擺轉圈,假裝自己是那個站在匹諾康尼舞臺上、被萬千星光包圍的歌者。
明天,她要穿著類似的衣服,模仿著知更鳥的樣子,站在另一個男人面前,被他……撓癢癢。
沒人再說話。越野車繼續在廢墟中顛簸前行,窗外的景色單調而絕望。司機似乎對沉默感到厭倦,伸手按下了車上的收音機開關。
“滋——滋滋——”
只有刺耳的電流聲從音響裡傳出來,偶爾夾雜著幾段破碎的、無法辨識的語音片段,隨即又被更強烈的雜音吞沒。
“對吼,”司機一拍腦門,語氣裡帶著一種荒誕的恍然大悟,“電臺昨天給炸了!媽的,我都忘了這茬。”
他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在後座的露西亞,嘴角咧開一個不懷好意的笑容。
“喂,小妞,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要不現在唱首來練練嗓子?”他刻意拖長了
語調,像在逗弄一隻籠中的小鳥,“就唱那啥……《使一顆心免於哀傷》!直接唱高潮那段!老大最近可喜歡聽了,天天循環。到時候你唱不好,小心他直接給你賣給一頭大肥豬當老婆——我跟你說,全宇宙有的是又老又醜的光棍,花幾個信用點就能買個小姑娘回去……”
“不要!”露西亞的聲音像是被掐住喉嚨的貓,短促而絕望。她又開始拼命搖頭,灰藍色的長髮散亂地甩動。
“行了。”迪克說,“別嚇她。”
“嚇在哪?”司機嗤笑一聲,但語氣裡的惡意收斂了些,“本來就是嘛。老大那脾氣,不滿意直接發賣了又不是一次兩次。我這叫提前預警,為她好!”
露西亞的呼吸變得急促。她看著前座那兩個男人的背影,一個冷漠中帶著些許柔情,一個戲謔如貓玩老鼠。
“我唱……”她說。
司機眼睛一亮:“喲?主動了?”
“我唱……我唱……”露西亞又說了兩遍。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胸腔裡那顆狂跳的心臟似乎稍微平復了一點點。那些旋律,那些歌詞,是她最熟悉的東西,是她曾經用來逃離灰色現實的翅膀。如果此刻必須用它來面對更殘酷的現實,那她也只能唱。
她睜開眼,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望著車頂那佈滿灰塵的深色內襯,開口唱道:
“Let my heart bravely spread the wings(讓我的心勇敢地振翅飛翔)”
她的聲音起初顫抖得厲害,,但唱出第一個完整句子後,反而穩定了一些。也許是因為這旋律太過熟悉,也許是因為此刻除了唱歌,她什麼也做不了。
“Soaring past the night(穿過深沉的黑夜)”
司機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節奏,從後視鏡裡投來的目光帶著挑剔的審視。
“To trace the bright moonlight(去追逐皎潔的月光)”
“Let the clouds heal me of the stings(讓雲朵治癒往日的痛楚)”
然後,最致命的高潮部分來了。露西亞喉嚨收緊,用盡全力唱出那個她練習過無數次卻總是失敗的高音——
“Gently wipe the——”
聲音陡然拔高,然後——
“sor——嗷——”
唱到sorrow時破音了。那個本該婉轉飛揚的高音,像一隻被剪斷翅膀的鳥,直直墜落下來,變成一聲刺耳的、破碎的嘶鳴。
露西亞的聲音戛然而止。她僵在那裡,臉頰瞬間燒得通紅,連耳朵都在發燙。她不敢看前座那兩個男人的反應。
車裡的沉默持續了幾秒。
然後迪克開口了,聲音依然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淡,卻莫名讓露西亞的心落回了一點實處:“可以。保持這個水準就行。”他頓了頓,補充道:“最後一句還得練練。”
露西亞愣住。她抬起頭,淚痕未乾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她以為等待她的會是嘲笑,會是侮辱,會是更可怕的威脅——但迪克只是像學校老師批改作業一樣,給了她一個“還可以”的評價,還指出了需要改進的地方。
“我……我老是唱破音的……”她喃喃道,有點委屈——她一直唱不好,一天之內怎麼可能練好?
“所以說要練。”迪克語氣依舊
平淡,這不關他的事。
司機這次沒有嘲笑,只是聳了聳肩:“行吧,比上次那個強。那妞一張嘴,跟殺豬似的,老大當場就讓人把她拖地牢裡去了。”
露西亞不知道“拖地牢裡去”意味著什麼,但她本能地打了個寒戰,不敢再問。
“你剛才那一刀,其實還不算太差。”迪克忽然又開口,視線仍望著前方灰濛濛的公路, “就是太慌了。這種時候叫出來,等於提前告訴對方你要動手。還有,刀往下扎的時候方向不對。你當時是衝著腰去的,可要是一刀沒扎進要害,就只是給人家放點血。都是大活人,想最快乾掉對方,就往脖子上劃。劃開了,人就沒了。”
他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在糾正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技術動作。
“下次動手前,別出聲。瞄準了,劃下去,啥人物都能被你放幹了血。”他頓了頓,從後視鏡裡掃了她一眼,“不過,你最好還是別有下次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露西亞只是嗚咽著。
之後,沒有人再說話,露西亞呆滯地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殘破風景,知更鳥的歌聲在她腦中無聲響起,恍惚間,她發覺自己已然與那飄渺的過去與未來永別……
六
那兩個男人的建議她是記著的,但那一刻真的到來的時候,她的大腦就一片空白了,巨大的恐懼和壓力讓她無法思考,那時的她只能一遍遍地哀求,企圖用不斷的屈從換取主人的憐憫。
但對於調教而言,被調教者一味的屈服什麼也換不來,它要麼讓主人感到無趣,要麼成為助長主人慾火的薪柴。
那段記憶就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瘡疤,她穿著那套仿製的知更鳥紫色禮服,被安克的手下綁在刑架上,在一群男人面前被玩弄腳底,笑到完全崩潰,又像具毫無尊嚴的死屍被拖至地牢調教,又被綁到車上,送到那個宅邸裡,在地下室裡接受那個混賬更屈辱的調教,讓自己的理智進一步崩毀……
知更鳥的房間外,少女癱坐在地上,蜷縮得像個嬰孩,害怕得牙齒打顫,屈辱的回憶不受控制地湧來——
“那麼,知更鳥小姐~你現在感覺如何呢?”主人的話語在耳畔響起。
“不——主人——不要了——小鳥……小鳥受不了了,小鳥真的不行了!嗚——”
少女悲鳴著,已然拋卻了全部尊嚴。
她此刻正被固定在地下室中央那張冰冷的皮革長椅上,擺成最屈辱的姿勢。雙手被柔軟卻堅韌的皮革束帶拉開;雙腿被同樣材質的束帶分開,固定在長椅兩側的支架上,膝蓋微微彎曲,讓那雙早已佈滿紅痕、微微紅腫的小腳完全暴露在慘白的燈光下。
她成了一個“大”字。一個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只會笑的玩偶。
安克站在她面前,手裡把玩著一雙灰色的、毛茸茸的東西——那是“擼貓手套”,掌心佈滿硅膠顆粒,專門用來給貓按摩用的。露西亞以前在視頻裡見過,那些貓被擼得咕嚕咕嚕叫,舒服得眯起眼睛。
現在,那雙手套要用來對付她的腳。
“知道這是什麼嗎,小鳥?”安克慢悠悠地問,把手套套在手上,五指張開又握緊,那些柔軟的硅膠顆粒在燈光下泛著光澤。
“不——主人不要啊——”露西亞拼命搖頭,灰藍色的長髮在皮革上散開。她不敢看那雙手套,卻又忍不住去看,就像
無法把目光從即將落下的刀上移開。
“別怕,很溫和的。”安克笑了,那笑容讓她渾身發冷,“比羽毛刷子什麼的溫和多了。它是軟軟的,擼過你小腳的時候——嘖,你會喜歡的,相信那隻正牌的小鳥也會喜歡的~”
他說著,蹲了下來,蹲在她腳邊。那雙套著灰色擼貓手套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左腳。
那一瞬間,露西亞的身體就繃緊了。
這是癢的前兆,是那種讓她發瘋的東西即將降臨的預告。她能感覺到手套柔軟的絨毛貼上腳踝那些硅膠顆粒隔著細嫩的皮膚,把最細微的觸感放大了一萬倍,她想縮緊腳趾,但此前的馴服已讓她不敢這麼做,抵抗毫無意義,只會招致更深的折磨,唯有屈從才能得到主人的憐憫。
“身體放鬆,小鳥。”安克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一直繃著可就不好玩了。”他嘴角噙著那抹令人膽寒的笑意,欣賞著露西亞因極度恐懼而微微顫抖的小嫩腳。
她的腳踝線條利落分明,彷彿被精心打磨過。足弓的曲線優美流暢,那微微凹陷的腳心窩,如同最柔軟的花蕊,此刻卻成了恐懼凝結的焦點,緊張的皮膚透出緊張的青白。腳背光滑得不可思議,在慘白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皙,皮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隨著她急促、紊亂的呼吸而微弱地搏動著,如同生命在恐懼中掙扎的印記。十根腳趾天生圓潤小巧,沒有任何修飾,趾甲修剪得乾淨整潔,透著健康的、自然的肉粉色。
安克的目光貪婪地掃視著這雙完美的“藝術品”,然後,他戴著那可怕的擼貓手套的手動了。
他用帶著硅膠顆粒的掌心,沿著露西亞左腳光滑的腳背,緩慢而用力地向上滑動,一直滑到腳踝上方的小腿肚。
“咿呀哈哈哈哈——!”露西亞身體劇烈地向上彈起,又被束帶狠狠拽回。那感覺太詭異了!無數細小的、帶著彈性的凸起,隔著薄薄的皮膚,在神經末梢上滾動、擠壓。那無數細密的、帶著韌性的搔刮,像有千百隻微小的螞蟻同時在她皮膚下爬行,帶來一陣無法抑制的、深入骨髓的麻癢!
“哈……哈哈……主人……不要……那裡……好難受啊……”露西亞的聲音又帶起了哭腔,腳趾不受控制地蜷縮又張開,試圖擺脫這怪異的感覺。
安克對她的反應很滿意。他收回手,然後,目標明確地,將整個覆蓋著硅膠顆粒的掌心,嚴絲合縫地貼在了露西亞左腳那微微凹陷的腳心窩上!
“呀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聲撕心裂肺的、混合著劇痛般狂笑的尖叫猛地炸響在地下室!露西亞的身體瘋狂地彈跳掙扎!束帶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她的頭瘋狂地左右甩動,灰藍色的長髮在皮革長椅上散亂飛舞,淚水再次湧出,模糊了視線。
那感覺無法形容!硅膠顆粒密集而堅韌,在安克施加的力量下,深深地嵌入她腳心窩最細嫩的褶皺裡。
安克的手開始動作。他用掌心死死地壓住她的腳心,然後施加力量,揉搓。緩慢地,用力地,畫著圈地揉搓!
“嗬嗬嗬嗬哈哈哈哈!!停!主人停下!求求您!啊哈哈哈哈——癢死了!救命!救命啊!!”露西亞的慘叫和狂笑完全失控。每一個硅膠顆粒都像一顆獨立的癢源,隨著安克手掌的碾壓和搓揉,它們
組合在一起,變成了一臺恐怖的全方位碾壓搔癢機器!這種感覺,比其他工具搔刮都更綿長,因為它帶來的是一種持續不斷、無法逃避的、全方位的折磨與深層的麻癢!
她的左腳瘋狂地扭動、抽搐,試圖從這可怕的手套中逃離。腳趾像瀕死的含羞草般拼命蜷縮,手指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的皮肉裡,足弓因劇烈的掙扎而繃緊,又顯出柔軟的褶皺。腳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因為充血而高高凸起,皮膚迅速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紅和細密的汗珠。
“喜歡嗎?小鳥?”安克的聲音帶著變態的愉悅,欣賞著這雙玉足在他手中扭曲、掙扎的美態,“這可比直接用手指有意思多了,對吧?”他一邊說著,一邊加大了揉搓的力度和速度,甚至故意將手指張開,讓那些硅膠顆粒精準地刮擦過露西亞蜷縮的腳趾根部。
“呀啊啊!!!不要碰那裡!!哈哈哈哈哈哈!主人!主人饒了小鳥吧!小鳥錯了!小鳥什麼都聽主人的!啊哈哈哈哈——!”露西亞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要從頭頂被這恐怖的麻癢炸飛了!她的理智在瓦解,求饒的話語支離破碎,只剩下最本能的屈服和對“主人”這個稱謂的呼喚。
安克似乎覺得還不夠。他停下揉搓,然後,指尖微微用力,用戴著手套的拇指指腹——那上面的顆粒尤其密集——對準露西亞左腳腳心中央的那一點,狠狠地按了下去,並且快速地左右划動!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露西亞的尖叫瞬間變成了無聲的嘶鳴!她的眼睛猛地瞪大到極限,瞳孔渙散,身體像蝦一樣弓起,所有的肌肉都僵硬了!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個被無數顆粒密集轟炸的點傳來的、足以撕裂靈魂的極致麻癢!
安克看到她的反應,發出一聲低沉的、滿足的喟嘆。他換上了左手的手套,如法炮製地開始揉搓她右腳同樣完美的腳心窩。
新一輪的煉獄開始了。露西亞的慘叫和狂笑此起彼伏,身體在長椅上瘋狂扭動,汗水浸透了紫色的演出服,緊貼在玲瓏的曲線上。她的雙腳徒勞地拍打、蜷縮、繃直,每一次動作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求饒:“主人……哈哈哈哈……停下……嗚嗚……小鳥受不了了……真的不行了……啊哈哈哈哈!饒命……饒了小鳥吧……”
折磨持續了很久。露西亞的嗓子已經啞了,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和間歇性的、劇烈咳嗽般的爆笑。身體脫力地癱軟,只有雙腳還在神經質地微微抽搐。那雙原本無瑕的腳,此刻佈滿了被硅膠顆粒磨出的不規則紅痕,腳心窩更是通紅一片,微微腫脹,像被灼傷過。腳趾無意識地張開著,指甲下的粉紅色也因為劇烈的蜷縮動作而顯得更加鮮豔。
安克終於停了下來,慢條斯理地脫掉擼貓手套,隨手扔在一邊的銀盤裡。他俯視著如同從水裡撈出來、劇烈喘息、眼神渙散的露西亞,手指輕輕撫過她通紅的腳心。
“呵呵……就這點程度,就不行了?”他的語氣帶著一絲戲謔和不滿,“看來你不太習慣光腳丫呀,我的小鳥。要不還是穿上點舒服的鞋子的吧。”
露西亞聽到“穿上”這個詞,身體猛地一顫,渙散的眼神裡瞬間凝聚起新的、巨大的恐懼!她預感到了更可怕的東西。她本能地想把腳藏起來,但束帶無情地禁錮著她。
安克轉身,
從旁邊取出了一雙看似普通的鞋子。鞋面是柔軟的、類似芭蕾舞鞋的啞光布料,但在腳底的位置,卻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排列著無數細小孔洞的底板。
“癢鞋,聽過這個沒?”
安克毫不在意露西亞絕望的嗚咽和搖頭,強硬地抓住她還在微微顫抖、佈滿了擼貓手套“傑作”的腳踝。他粗暴地將那啞光布料的鞋套強行拉上露西亞的雙腳,鞋口在腳踝處收緊、固定。那雙鞋極其狹窄、緊貼,將她的腳嚴絲合縫地包裹進去,十個腳趾被緊緊地束縛在前端,動彈不得。鞋底傳來的冰冷觸感讓她渾身打顫。
“不……不要……主人……求您……小鳥受不了了……真的……嗚嗚……”露西亞的聲音破碎不堪,只剩極致的恐懼。
安克沒有理會。他手中多了一個小小的黑色遙控器,上面只有一個鮮紅色的按鈕。他低頭,俯視著露西亞那雙被包裹在刑具裡的腳,臉上帶著惡鬼般的微笑。
“相信這雙小靴子,能讓最可愛的小鳥,唱出最動聽的笑聲。”他輕輕按下了按鈕。
嗡————
一陣低沉的、高頻的震動聲從鞋底傳來!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露西亞的尖叫瞬間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那鞋底的金屬板下,數以千計的、用柔韌的材料製成的細微刷毛,以每秒數百次的頻率瘋狂地高頻振動起來!露西亞的感覺是,自己的腳底,從腳跟到腳掌,再到腳趾根、腳趾尖,乃至最敏感的腳趾縫深處,都被無數根細密的、急速震顫的、堅韌無比的刷毛同時、無死角地戳刺、搔刮、摩擦著!
這種癢感,是鋪天蓋地的,是永無止境的,是深入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的!
它不再僅僅是表面的刺激,而是直接鑽進了她的神經深處,在她大腦的癢感中樞裡瘋狂引爆!硅膠手套帶來的是強力碾壓般的深癢,而這癢鞋帶來的,則是密集到令人瘋狂的暴風驟雨般的極癢!
露西亞的身體以非人的幅度瘋狂地彈跳、扭動、抽搐!她的頭劇烈地後仰,頸部的筋絡高高凸起,嘴巴張大到極限,發出了連串不成人聲的“嗬嗬嗬嗬……嘎嘎嘎……哈……啊啊啊……”的尖銳噪音,口水不受控制地順著嘴角流下,混合著淚水。她的眼睛翻白,瞳孔渙散到了極致,所有的意識都被這超越極限的恐怖癢感吞噬!
束縛她的皮革束帶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她的腰肢瘋狂地向上拱起又落下,雙腿猛烈地蹬踹著,帶動著那雙致命的癢鞋發出更加劇烈的嗡鳴!被緊緊包裹束縛在鞋內的雙腳,在狹小的空間裡承受著地獄般的酷刑。腳趾絕望地想要蜷縮來抵禦那無處不在的刺癢,卻被鞋尖緊緊頂住,無處可逃,只能徒勞地繃緊、顫抖。足弓隨著每一次不受控制的痙攣而劇烈地弓起,彷彿下一秒就要折斷。汗水從被鞋套包裹的腳踝處滲出,那鞋底的刷毛彷彿變得滾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主人!主人!主人饒命!!啊哈哈哈哈哈哈——”露西亞所有的思維都崩潰了,只剩下最本能的、最卑微的哀求,一遍又一遍地嘶喊著,“小鳥錯了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小鳥聽話!求主人停下!停下啊啊啊!!!主人!!!!嗚嗚嗚……哈……救命啊主人……哈哈哈哈……停下……停
下啊哈哈哈哈哈……”
她的膀胱在持續不斷的、無法控制的劇烈痙攣和腹腔壓力下,早已不堪重負。在這超越生理極限的折磨到達某個頂點的瞬間,露西亞全身猛地一僵,隨後是更瘋狂的抽搐,一股溫熱的液體徹底失去了控制,浸透了紫色的裙襬,順著光滑的皮革長椅表面流淌下來,在冰冷的地下室地面上,留下了一灘屈辱的水痕。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臊味。
她失禁了。
就在這一刻,安克手指一鬆,紅色的按鈕彈起。鞋底那令人瘋狂的嗡鳴聲戛然而止。
世界彷彿瞬間安靜下來。 只剩下露西亞劇烈、急促、帶著濃厚痰音的喘息聲,以及身體無法停止的、小幅度的、神經質的抽搐。她的眼睛空洞地望著慘白的燈光,嘴唇微微張著,淌著涎水,意識遊離在崩潰的邊緣。那雙被包裹在癢鞋裡的腳,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著,彷彿那恐怖的震動依然殘留在神經末梢。
安克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走上前,動作粗暴地解開了露西亞手腕和腳踝上的束縛帶。
失去了支撐,露西亞像一灘徹底融化的爛泥,直接從長椅上滑落,“噗通”一聲重重地摔在冰冷潮溼、還帶著她失禁痕跡的地面上。她甚至感覺不到疼痛,身體蜷縮成一團,劇烈地顫抖著,雙手無意識地抱住自己,發出斷斷續續的、如同瀕死小獸般的嗚咽。
安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中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種審視物品般的冷漠。他蹲下身,用手指捏住露西亞的下巴,強迫她那失焦的、佈滿淚痕和汗水的臉抬起來。
“髒了呢。”他的聲音冰冷刺骨,目光掃過她溼透的裙襬和身下的汙跡,“不過沒關係,小鳥。現在,聽清楚我接下來的話。”
露西亞渙散的眼神艱難地聚焦,裡面充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徹底的臣服。
“真正的知更鳥小姐,”安克一字一頓地說,每個字都像冰錐扎進露西亞的心,“已經被我請到這裡來做客了。就在這棟建築裡,一個更舒適的地方。”
露西亞的瞳孔猛地收縮,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她的思緒已難以拼湊,但知更鳥被抓的消息依然讓她戰慄。
“知道為什麼你還沒被我賣掉嗎?因為所有被抓來的姑娘中,”安克的手指用力,捏得露西亞下巴生疼,“你目前是唯一一個,真正扮演過她的人。你模仿過她的歌聲,你穿著和她一樣的衣服,你甚至還會學著她的樣子走路、微笑。我也是你的粉絲呢,模仿得確實挺像,怎麼一來我這就嚇尿了呢?”
露西亞的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
“算了。總之,你很幸運。”安克的聲音帶著一種殘酷的施捨,“待會會有人來給你換身衣服,從明天開始,你就是她的貼身女僕。你要負責照顧她的一切起居,滿足她的一切要求。用你模仿過她的經驗,好好伺候她。記住,要像對待最尊貴的客人一樣,要讓她感到舒適、安心,明白嗎?要讓她賓至如歸!”
露西亞的眼中充滿了絕望和困惑,但更多的是恐懼。她不明白安克到底想做什麼,但她知道,這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以及……”安克的聲音陡然壓低,變得如同毒蛇吐信般陰冷,他的目光掃過露西亞腳上那雙可怕的癢鞋,“如果你服務得不夠周到,讓她不開心不滿意了,或者妄圖和她一起離開這裡…
…”
他俯下身,帶著酒氣的呼吸噴在露西亞的臉上,帶著死亡的壓迫感。
“……那麼,下次,我會給你換上一雙升級版的鞋子。鞋底的刷毛會更硬、更密,震動頻率會更高,而且……”他頓了頓,欣賞著露西亞眼中瞬間爆發的、比剛才受刑時更深的恐懼,“……鞋尖裡面,會裝上幾根小小的、會旋轉的小刷子,專門照顧你可愛的小腳趾縫。那種滋味,會比剛才的快樂,還要強烈十倍、百倍。相信我,你會笑得比今天更動聽,直到……永遠也發不出聲音為止~”
露西亞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那雙癢鞋帶來的地獄體驗還殘留在她的每一根神經裡,而安克描述的升級版……那根本就是通往真正地獄的單程票!那種深入骨髓的恐懼瞬間壓垮了她所有反抗的念頭。
求生的本能,或者說,逃避那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的本能,徹底主宰了她。
她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掙扎著,在冰冷潮溼、還帶著自己失禁汙跡的地面上,艱難地、無比卑微地跪了起來。她的膝蓋沾滿了汙漬,身體因為脫力和恐懼而搖搖欲墜。她深深地、將額頭重重地磕在安克鋥亮的皮靴前的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謝……謝謝主人……寬恕……”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法抑制的顫抖,“謝謝主人……給小鳥……伺候知更鳥小姐的機會……”
她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混合著汗水、灰塵和屈辱的痕跡,眼神裡只剩下徹底的、空洞的臣服和乞求。
“小鳥……小鳥一定……一定好好伺候知更鳥小姐……一定……一定讓主人滿意……”她語無倫次地重複著,彷彿這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求主人……求主人……不要再……不要給小鳥穿……那種鞋了……謝謝主人……謝謝主人……”
她再次將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身體蜷縮著,像一隻被徹底碾碎了脊樑骨的可憐蟲。
安克看著腳下匍匐顫抖的露西亞,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滿意的、如同惡魔般的笑容。他伸出手,用皮靴的尖部,帶著侮辱性地輕輕拍了拍露西亞沾滿汙漬的臉頰。
“很好。記住你的話,小鳥。待會,會有人帶你去清洗,換上女僕的衣服。然後,去伺候好你的偶像。”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那團卑微的身影,轉身,皮鞋踏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迴響,一步步走出地下室。
地下室裡,只剩下露西亞蜷縮在冰冷和汙穢中,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著,壓抑的、絕望的嗚咽聲,在死寂的空氣裡,久久迴盪。那雙剛剛經歷了地獄酷刑的腳,依然在神經質地、一下下地抽搐著,提醒著她剛剛經歷的噩夢,以及那比噩夢更可怕的、懸在頭頂的威脅。她看著安克消失的方向,眼中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和一片死寂的灰暗。
七
她回想不下去了。自她代替知更鳥姐姐去向安克說出那個邀請,安克也準時進門後,她就躲在了知更鳥的門外。她不知道她為什麼要來,只是腿軟得邁不開步子,也許只是……想離她近一點,哪怕隔著這扇冰冷的門。
然後她聽見了那些聲音——知更鳥姐姐的哀嚎、哭泣、崩潰——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緩慢地、來回地割著她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也許是一個系統時。時
間在那個走廊裡失去了意義,只剩下那些聲音,一波又一波地從門縫裡滲出來,鑽進她的耳朵,扎進她的骨髓。
她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眼淚早已模糊了視線,順著指縫滑落,滴在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少次——她早已數不清了。其實她以前一點也不愛哭的。在來到這個鬼地方之前,在遇到安克·馬克西姆之前,她也是個會笑、會鬧的普通女孩。
但那些堅毅、那些倔強、那些曾經支撐著她活下去的東西,都在那漫長而絕望的折磨中被一點點消耗殆盡。安克有無數種方法——那些毛刷、那些機器、那些精準得可怕的指尖——它們能把她所有的尊嚴和勇氣,都變成眼淚和求饒,變成不受控制的狂笑和抽搐。她被徹底摧毀了,然後被重新塑造成這副模樣:懦弱的、瑟瑟發抖的、只知道躲在角落裡哭的可憐蟲。
而現在。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聽到了知更鳥姐姐的哭聲,聽到了那些她不該聽到的對話,聽到了安克那魔鬼般的話語在一點點剝落她的外殼。她聽到了知更鳥姐姐的防線在崩潰,聽到了她最害怕聽到的那個結果——就連知更鳥姐姐,也屈服了。
這個認知像一記重錘,砸得她眼前發黑。
不,她麻木地想,這是遲早的事。知更鳥姐姐比她還怕癢,如果安克把用在她腳上的那些手段,那些讓她崩潰到恨不得死去的折磨,用在知更鳥姐姐身上……她不敢想下去。
誰都是有極限的。
知更鳥姐姐也沒有比她大多少歲。也只是個少女。也一樣喜歡唱歌,喜歡笑。她不是神,不是鋼鐵鑄成的雕像,她只是個……和自己差不多的女孩。
只是安克更加重視她。安克在她身上施加的折磨,只是為了“熱身”,為了“練習”,為了在真正的獵物面前保持手感。而知更鳥姐姐才是他真正的目標——他要慢慢來,要拉長這個過程,要一點點、一層層地摧毀她,要看著她在痛苦中掙扎、崩潰、最終屈服。
就像現在這樣。她什麼都做不了。
這個念頭像蟒蛇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臟,越纏越緊,幾乎讓她窒息。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她只是個籌碼。安克留著她,不過是為了多一個威脅知更鳥的手段,多一根撬開她心房的槓桿。她沒有保護知更鳥姐姐的力量,沒有反抗安克的勇氣,甚至幫知更鳥分擔一些都做不到。
她只是個累贅。一個躲在知更鳥姐姐溫暖羽翼下的、瑟瑟發抖的雛鳥。她什麼都不能給知更鳥,只會把無形的壓力施加給她,逼得她不得不一次次妥協,一次次讓步,一次次向那個魔鬼交付更多的東西。
而現在,知更鳥姐姐終於……被她拖垮了。
就在她沉浸在這鋪天蓋地的自責中時——
門,突然開了。
露西亞渾身僵住,血液彷彿瞬間凍結。她來不及逃,也忘了逃。
知更鳥走出來了。但那個走出來的,不是她熟悉的知更鳥姐姐。
那個總是溫柔地對她笑、會用溫暖的目光注視她、即使在絕望中也試圖挺直背脊的知更鳥姐姐,不見了。
走出來的是一個……空的殼。
暗紅色的絲絨裙裹著纖細的身體,但那身體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每一步都顯得虛浮而飄忽。濃妝已被淚水洗到臉的邊緣,露出蒼白的素顏,額角那道傷疤在昏
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那雙翠綠的眼眸睜著,卻像兩顆無機質的玻璃珠,瞳孔渙散,沒有任何焦點。
她沒有看露西亞。
她什麼都看不見。
她只是機械地、緩慢地,從門裡走出來,穿過走廊,走向浴室的方向。步伐虛浮,像一具被操控的提線木偶,又像一個被抽空靈魂的軀殼。暗紅的裙襬拖在地上,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像某種垂死生物的喘息。
露西亞的嘴唇顫抖著張開,她想喊她,想叫她的名字,想——
想抱住她。
這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她僵死的身體。她想衝上去,想張開雙臂,想把那個空殼一樣的知更鳥姐姐緊緊抱在懷裡,想用自己的體溫告訴她:你還活著,你不是一個人,我在這裡,我——
可她的腳像生了根,釘死在原地。
恐懼。那該死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像無數只看不見的手,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她害怕驚擾那個失神的知更鳥,害怕自己的突然出現會讓她崩潰,害怕——她更害怕的是,即使她抱住她,她也給不了她任何東西。
她好像確實什麼都給不了,那去抱住知更鳥又有什麼意義?
她沒有安克那種能說出“我接納你”的自信,沒有那種能穿透一切防線的強勢。她只是一個懦弱的、只會瑟瑟發抖的累贅。就算她抱住知更鳥,又能怎樣?她能給她什麼?她能幫她分擔什麼?
她什麼都做不到。
於是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那個幽靈般的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走廊盡頭的拐角。
片刻後,知更鳥回來了。依舊是那副空殼的模樣,只是臉上帶了水汽,額角的髮絲溼了一些。她依舊沒有看到露西亞,依舊像個沒有意識的夢遊者,推開那扇門,走了進去。
門又合上了。
露西亞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自己房間的。也許是走著回去的,也許是爬著回去的,也許是飄著回去的。她只知道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蜷縮在角落裡了,膝蓋抵著胸口,雙臂死死抱住自己。
她的房間很小。她只需要在這裡等著,等著被召喚,等著被使用,等著被當成機器人一樣使喚來使喚去。
這裡在夜晚唯一的光源是那盞昏暗的燈。她沒開燈。此刻黑暗竟讓她覺得安全一些。
黑暗中,她可以假裝自己不存在。
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她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一個系統時。她的思緒像一團被攪亂的毛線,找不到頭,也找不到尾。她想著媽媽,想著埃利奧,想著那個電話裡母親最後的聲音——“我們這就走”——然後呢?他們走了嗎?逃出去了嗎?炮擊的時候,他們躲開了嗎?
她不知道。她永遠也不會知道。
然後,那聲音來了,那她在剛才就已經聽見過的聲音,開始傳過來了。
很輕。隔著一層又一層牆壁,隔著漫長的走廊,隔著厚重的門——但它還是傳過來了。
噩夢有自己穿透現實的方式。
是笑聲。
知更鳥姐姐的笑聲。
那是一種……被撕裂的笑。尖銳,破碎,帶著某種她聽不懂的、讓人渾身發冷的顫音。像是笑,又像是哭,又像是瀕死的鳥在最後的掙扎中發出的嘶鳴。
露西亞猛地用雙手捂住耳朵。
沒用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她回來前就已經聽過了,這根本不是物理意義上的聲音,這只是一場該死的回溯。
那笑聲像水一樣,
從指縫裡滲進來,從耳廓裡鑽進去,從每一根神經末梢往裡扎。她聽見它變成了更高亢的尖叫,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哀鳴,變成了喘息,變成了嗚咽,變成了……另一種她聽不懂的聲音。
那是床鋪的吱呀聲。那是安克低沉的笑聲。那是知更鳥姐姐發出的、她從未聽過的、讓她渾身血液都凍結的聲音——介於呻吟與哭泣之間,帶著某種痛苦的、卻又無法抑制的顫慄。
“不……”露西亞的嘴唇翕動著,發出極輕的氣音。她把臉死死埋進膝蓋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但她感覺不到疼。
那聲音還在繼續。變得更響了。更失控了。更……絕望了。知更鳥姐姐在哭。在笑。在淫蕩地喊叫。在說一些她聽不清、也不想聽清的話。
露西亞把額頭抵在膝蓋上,死死抵住,用力到發疼。她想要尖叫,想大喊“停下”,想衝出去殺了安克——但她只是蜷縮在那裡,像一隻被剪斷翅膀的鳥,連撲騰翅膀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不久前,他已經雕琢完她了。
而她,露西亞,什麼都做不了。
她只是一隻可悲的、蜷縮在角落裡的、瑟瑟發抖的小動物。她甚至不敢哭出聲,怕被聽見。她只能把臉埋在膝蓋裡,用牙齒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把所有的嗚咽都咽回喉嚨裡,咽成一聲聲悶在胸腔裡的、快要讓她窒息的東西。
那些聲音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也許很久,也許很快。時間在那個角落裡失去了意義。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發抖,一直在發抖,抖得牙齒打顫,抖得渾身發麻,抖得像一片寒風中的枯葉。
然後,聲音停了。突然的安靜,比那些聲音更可怕。
露西亞僵在那裡,不敢動,不敢呼吸。她豎起耳朵,試圖從寂靜中捕捉到什麼——但什麼也沒有。只有她自己心臟的狂跳聲。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敢出去。她不敢看那扇門。不敢想門後面是什麼。不敢想知更鳥姐姐現在是什麼樣子。不敢想她會不會恨自己——恨自己當時躲在門外,恨自己沒有衝進去,恨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
“對不起……”她喃喃著,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又被自己巨大的恐懼吞沒,“對不起……知更鳥姐姐……對不起……”
她一遍遍地重複著這三個字,像是某種祈禱,又像是某種自我懲罰。可她知道,對不起沒用。從來就沒用。她救不了媽媽,救不了埃利奧,救不了自己。現在,她也救不了知更鳥姐姐。
她只是……活著。用最卑微、最可恥的方式活著。蜷縮成一個小小的球,瑟瑟發抖,等待註定的悲劇……
黑暗中,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空洞地睜著。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膝蓋上,暈開一片溼潤。
她明明什麼都聽見了。
聽見了知更鳥姐姐在那崩潰的吶喊:“我做不到!!!這是‘知更鳥’會計劃的事情嗎?這是那個唱著歌、想讓大家開心、想要創造所有人的樂園的‘知更鳥’做得出來的嗎?!”
聽見了那撕心裂肺的哭泣:“我做不出來!只要我還是‘知更鳥’,我就做不出來!”
也聽見了安克那惡魔般的聲音——溫柔、耐心、充滿蠱惑,字字句句都在瓦解著知更鳥的防線:
“他們不接納,我接納。他們不要你了,我要。你的善良,你的邪惡,你的眼淚,你的狠心……你所有自相矛盾的、讓你痛苦不堪的部分,在
我這裡,都可以存在。因為那都是你。”
“我可以幫你。幫你……‘說服’她。幫你把她那點不合時宜的柔軟和猶豫,暫時……保管起來。”
“只要你輕輕點一下頭。”
然後,是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露西亞的心臟一緊。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甚至都咬破了些,不讓自己哭出聲來。血腥味在嘴裡蔓延。
知更鳥姐姐點頭了。她……她把自己交出去了。交到了那個惡魔手裡。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不,等等。露西亞的思緒突然卡了一下。
安克說——只有他會接納知更鳥。
可是——可是她也可以啊!她明明也可以接納知更鳥姐姐!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無論她做了什麼,無論她是否還是那個純潔的、光芒萬丈的歌姬——她都願意接納她!她都可以站在她身邊!
但她說出口的是什麼?
“不……不可以!您不能……您怎麼可以和他……做那種事?!他是綁架您的人!他折磨您!他……就算和他合作也不至於這樣啊!”
“您不該是這個樣子的……您不應該是這樣的……知更鳥姐姐……”
這些話像蟻群一樣從記憶的四處裡竄出來,狠狠地噬咬著她的心。
她為什麼——為什麼——要那麼說?!
她給知更鳥姐姐施加了多大的壓力?她讓她覺得,如果她向安克妥協,如果她做了那些“不該做”的事,她就會失去自己這個最後的“妹妹”,失去最後一點認同和支持?
她為了什麼?為了維護自己心中那個“純潔的知更鳥”的形象嗎?為了讓自己能夠繼續相信,在這個骯髒的世界上,還有一個光明的、不被玷汙的存在嗎?她太自私了!
她又想起自己每一次對知更鳥說的“您不能這樣”、“我們想別的辦法”、“您不該是這個樣子的”。那些話,當時她覺得是在保護知更鳥,是在幫她想更好的出路。可現在,蹲在黑暗的走廊裡,聽著門後傳來的、知更鳥被惡魔一點點撕碎又重組的全部過程,她才猛然明白,那些話從來不是為了知更鳥,而就是為了她自己。
是她無法接受那個“純潔的知更鳥”被玷汙。是她需要一個不變的、永遠閃耀的偶像來仰望。是她把自己的安全感死死捆綁在了知更鳥的“不變”上,然後理直氣壯地要求她“別變”。
露西亞沉浸在自責中,那火一樣的悔恨幾乎要把她燒乾。
她真的真的太自私了!
她只想著自己的感受,只想著自己的恐懼,只想著自己需要仰望的那個完美形象——卻忘了知更鳥姐姐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正在承受著難以想象的痛苦的人!
她應該做的,是告訴知更鳥姐姐:“無論你做什麼選擇,我都理解你,我都支持你,我都站在你這邊。”
她應該做的,是分擔她的壓力,而不是增加她的負擔。
她應該做的,是主動問她:“我能為你做什麼?哪怕是聽你說說話,哪怕是陪著你一起害怕,哪怕是……”
太多“應該”了。可她沒有做。
她只是站在那裡,用驚恐的眼神、顫抖的聲音,一遍遍地說著“不要”、“不可以”、“你不該這樣”。她把知更鳥姐姐推向了更孤獨的角落,讓她覺得自己被拋棄了,讓她只能從那個惡魔嘴裡聽到“接納”這個詞。
所以當安克說“我接納你”的時候,知更鳥姐姐才會……
她
緊緊地咬住自己的手,咬到幾乎滲出血來。
如果——如果當初她能多理解知更鳥姐姐一些……
如果她能站在她的角度想一想,一個被綁架、被折磨、被幾十萬人的命運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少女,她需要的是什麼——是譴責嗎?是指責嗎?是告訴她“你不該這樣”嗎?
不。她需要的是有人在身邊說:“我懂你。無論你做什麼,我都相信你。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
接納她。
就像安克說的那樣。
可那些話,她一句都沒說出口。她給知更鳥姐姐的,只有恐懼的目光,只有顫抖的“不要”,只有那讓她更加孤獨、更加絕望的疏離感。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會鬼使神差地來到這裡,會躲在門外偷聽——她潛意識裡想挽回的,是她親手推開的、知更鳥姐姐心中那個“可以被接納”的位置。
她想要聽到知更鳥姐姐在絕望中想起她,想要聽到她喊自己的名字,想要證明自己還有那麼一點點價值。
但她聽到的,是安克在填補她留下的空白,是她親手騰出的位置。
露西亞癱坐在床上。她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可是……後悔有什麼用呢?
她已經把一切都搞砸了。知更鳥走出來的時候,是最後的機會,但她沒有把握住……她明明都鼓起勇氣出來偷聽了,卻鼓不起勇氣去擁抱知更鳥……
現在知更鳥姐姐真的被奪走了,徹底奪走了,很快知更鳥姐姐也要對安克言聽計從了,所有被施加在她身上的折磨,也早晚要被施加在知更鳥姐姐身上……
知更鳥姐姐一定會很害怕吧……會很絕望吧……
知更鳥姐姐一定很孤獨吧。在那些最黑暗的時刻,在她最需要有人站在身邊的時刻,站在她身邊的,居然不是她拼命保護的“妹妹”,而是那個將她拖入深淵的惡魔。
露西亞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一陣對自己靈魂上的反胃。
但是,真的就要這樣結束嗎,真的就要讓悲劇發生嗎,她真的什麼都做不了了嗎?
極致的絕望猛地將她的心緒推向了反面,她回憶起她與知更鳥初見的時候,那時的她已基本奴化,在她以為自己的後半生都將作為奴隸度過時,知更鳥卻沒有放棄她,她擁抱了她,告訴她別怕,並幫她擋下了一次次傷害。
知更鳥挽救了她的靈魂,她也要救知更鳥!
一股決絕在她心中燃起,她早已無路可退,為什麼不再最後搏一把呢?就算失敗了又怎樣呢,就算是死,她也只是死在了試圖挽救知更鳥的過程中,這樣的死法其實很好,大家會覺得她是一個可敬的人,家人也一定會為她感到驕傲,知更鳥也一定會記得她……
她突然不怕了,她答應過知更鳥說她要努力堅強起來的,她要保護知更鳥。
那麼,她該怎麼做?
她慢慢地走下床,在房間裡焦急地踱步起來,完全沒了之前自怨自艾的樣子。
安克的精神控制其實就在兩方面,一個是騙知更鳥說只有他能接納她,另一個是用知更鳥對癢敏感的身體特質來迫使她以來他。
要想亡羊補牢,她就得拆穿安克的謊言,而且不能生硬地拆穿,知更鳥姐姐現在很信任他,衝動行事只會把知更鳥姐姐推向反面,她得等一個契機,等知更鳥和她獨處的時候……但真的還會有這樣的機會嗎,知更鳥姐姐馬上就要上戰場了……
不,一定會有的
,自己和知更鳥姐姐的最後一面可並不開心,她一定會想要來找她的,來給她做最後的告別,也許就是在明天,或者後天!
就在那個時候,她一定要抱住知更鳥,她一定要向知更鳥姐姐道歉,她一定要接納知更鳥姐姐的一切!就算下地獄,她也要和知更鳥一起下地獄!
然後,她要繼續治癒知更鳥,安克用撓癢癢的感覺讓她沉溺,試圖用知更鳥身體自己的特性來和他這個人做綁定,那她就要去剝離,讓知更鳥意識到自己完全沒必要只去和安克玩那種扭曲的遊戲!明明和別人也可以,和她露西亞也可以!說實話,她其實並不喜歡被撓癢癢,但如果是知更鳥……她願意去接受,她把命交給知更鳥都可以!
她越想越順,越想越通暢,簡直到了躍躍欲試的地步,她真想現在就去抱住知更鳥……
但現在不行,她需要耐心些,她得等待那個合適的時機。
那個時機並不遠,第二天早晨,她故意沒去給知更鳥送飯,她賭知更鳥能察覺到異樣,她賭對了。
知更鳥敲響了她的房門,但她沒有第一時間開門,即便她很想這麼做,她逼迫著自己不要出聲,她得讓知更鳥進入一個擔心她的心境,這樣才更方便在後續叩開她的心門,她成功了。
那確實是一場很成功的療愈,把知更鳥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她做到了,知更鳥還沒有被安克完全征服,她把知更鳥姐姐救了回來。
而離開前,知更鳥在她耳邊輕柔地說起了神聖的語言……
八
知更鳥在昏暗中懷抱著她,在她耳邊輕聲說道:
“■11:15神明賜予我們天火,也賜予我們神聖的磨難,便命他們存在吧,你我皆屬凡人,生來便要去愛,去受痛苦。”
就在話語結束的那一瞬間,露西亞感到原本昏暗的視野中出現了一道七色的幻象,彷彿在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頭頂,黑色中浮現了金的旋律,散著七彩,像一道金色的虹,溫柔地沒入她的心靈。
“知更鳥姐姐,這是什麼,你在對我調律嗎?”露西亞輕聲問,那旋律輕輕地安撫著她,為她闔眼,滿是憐愛,像一首搖籃曲。
“是一件小禮物哦,一條律令。”知更鳥也輕聲回應。
“律令?”
知更鳥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問道:“抱歉,我應該先徵求你的同意的。露西亞,你想要走上同諧的命途嗎?”
“啊,欸?!”這問題把露西亞弄懵了,阿洛爾星十二億人,從來沒有出現過命途行者,知道“命途”這個概念的人都沒有多少,她也是在學校的星際政治概論上才學到這個。
“同諧的命途?對不起,知更鳥姐姐,我對這個不太瞭解,您能先和我解釋一下嗎?您是要讓我加入家族嗎?”露西亞問,她百分之一萬相信知更鳥不會傷害她,但這對她來說不是小事,她需要知道更多。
知更鳥思考了一小會,依然環抱著她:“不是哦。這道律令是家族中收養我和哥哥的人交給我的,我正是靠它成為了同諧的命途行者,我現在也想將它贈予你,讓你也成為同諧的命途行者。但是否選擇加入家族,則要看未來你自己的選擇哦,也不是所有行於同諧命途的人都是家族成員啦。”
露西亞沉默了一會,她理解了知更鳥的用心,這次她會長時間不在露西亞身邊,以及這場戰鬥必然極為兇險,雖然她答應自
己會努力活下去,但還是得考慮最壞情況——如果知更鳥死去,她就只能一個人面對安克了,她本就是被臨時挑來當女僕的,要是女主人死了,那精神異常的男主人說不定會拿她來洩憤。
“……成為同諧的命途行者,是不是就也能向您一樣,去對其他人進行調律呢?”露西亞好奇地問。
“嗯嗯。”知更鳥點點頭,“我會教你幾個簡單的律令,以及如何在別人的意識裡留下烙印,不用擔心,很簡單的哦。”
“好,我相信您!您來幫我走上同諧命途吧!”露西亞微笑著答應了。
知更鳥不再言語,她纖細的五指在露西亞眼前靈活地舞動起來,金色的線自指尖憑空顯出,隨著手指舞動,露西亞感到那沒入心靈的虹正輕輕牽動著她的意識,一點點步入一片充滿歡樂的世界,那世界的一切彷彿有了生命,在伴隨她的呼吸起伏,難以言喻的共鳴感現於全身,她時而覺得那像母親的懷抱,時而覺得那是嬰孩的胎動,在生命歡快的律動中,她似乎陷入安眠,又漸漸清醒,待到意識迴歸軀殼,她發覺身體竟有一種神清氣爽的飽足感。
“好啦,露西亞,你已經走上同諧命途了哦。”知更鳥撫摸著她的長髮,從頭至腰。
“啊,好輕鬆的感覺……”露西亞有些難以置信,“這樣就走上了嗎?”
她確實沒有什麼明顯的實感,只覺身體鬆快輕盈。
“是呀,你很有天賦呢,我對你的引導很快就完成啦。對啦,我也在你意識裡留下了一道烙印哦,等戰鬥結束後,我就可以直接通過烙印與你對話啦。”知更鳥微笑。
“嗯,謝謝……那,我是不是可以開始學習律令呢?”
“嗯嗯,我會教你幾條簡單的哦,可以壓制住別人的那種,要是安克敢趁我不在欺負你,你就用它們來定住他!“知更鳥笑著說。
“嗯!嗯!“露西亞連連點頭。
露西亞確實很有天賦,天生的第VI音級,甚至離第V音級也不遠,以後有機會的話,她真想親自主持她的升音禮啊。
她教得很快,露西亞也學得很快,她教給了露西亞那個可以定住人軀體的律令:“記住哦,要是安克主動來招惹你,你就拿這個定住他!”
“好!”露西亞答應,“謝謝你,知更鳥姐姐,這樣我就可以保護你了!”
知更鳥深受觸動:“你保護好自己,就是在保護我哦~”
“對啦……”知更鳥突然想起了什麼,她已經和安克約定好後面要把露西亞送走了,但還沒徵詢過露西亞的意見,“露西亞,還有一件事哦,在來找你之前,我和安克先生說了……等這場仗打完,就把你送到別的星球去,給你另一個身份,讓你過上另一段人生,你覺得……”
“欸?!”露西亞驚訝,“知更鳥姐姐,你是怎麼覺得的呢?”
“我當時的想法就是,露西亞,你是因為我才被捲進這場衝突裡的,這對你而言真的是無妄之災……無論如何,你都不應該成為這場戰爭的犧牲品,所以,我想要送你離開……”知更鳥低著頭說。
露西亞又一次抱住了她,認真地問:“那知更鳥姐姐,你現在的想法呢?我希望你和我說實話哦,你真的想要我離開嗎?“
“我……“知更鳥猶豫了,她還是不太敢承認自己的自私。
“說出自己真實的想法就好哦,知更鳥姐姐,我們之間不需要
隱瞞,對不對?“露西亞溫柔地勸導。
“我不希望你離開,露西亞。“憑藉著露西亞帶給她的勇氣,她說出了自認為自私的想法,”我需要你陪著我……我想要有你來和我一起分擔,其實從被抓來這裡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都很害怕……“她漸漸出現了哭音,“如果不是你一直陪著我,我肯定堅持不到現在……你不是累贅,露西亞,真的不是!正是因為想要保護你,也被你保護著,我才能撐到現在……”她說得有些混亂,但充滿真情實感。
“所以,你願意留下來和我一起嗎,我們一起去面對接下來的事情?“知更鳥也認真地問道,話語裡充滿了熱切的期望。
“我願意!“露西亞幾乎是搶答,”我也不想離開你啊,知更鳥姐姐!你可以依靠我的,你不用害怕啦!我……我一定會保護你的!我不會再讓你被欺負的!我已經有力量了!“她越說越激動,說完就開始微微喘氣了。
“好!謝謝……謝謝你,露西亞!“知更鳥熱淚盈眶,”我要走啦!你要等我回來哦,我會盡快回來的!“
“好,知更鳥姐姐,你要注意安全!“露西亞拍了拍知更鳥的背,”再見!“
“再見,露西亞。“知更鳥說著,不捨地摸了摸露西亞的頭,離開了她的房間。
九
窗外又是一陣劇烈的閃光,如同太陽被撕裂成千萬碎片,將整個夜空染成慘白。露西亞本能地蜷縮起來,雙手捂住耳朵,但那光芒穿透指縫,刺痛了她緊閉的雙眼。
幾秒後,黑暗重新降臨。她鬆開手,大口喘息著,心臟跳得快要從胸腔裡衝出來。
這是她完全無法理解的戰爭。
她此生見過的最大場面,是在格羅夫市的電影院裡。那部電影叫《存護之矛》,星際和平娛樂出品,講的是市場開拓部一支中型艦隊遭遇絕滅大君星嘯分身的故事。最後決戰時,公司的十艘戰列艦主炮齊射,直接炸燬了一整片藍紫色的星雲——那特效把她看得目瞪口呆,原來公司的戰列艦能直接毀滅一個星系?
而現在,那些能毀滅星系的戰列艦,有幾百艘,正在同步軌道上,用來毀滅她腳下這顆小小的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