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使一顆心免於哀傷(上)
而這滅星級的力量,又被知更鳥姐姐——被那個曾經擁抱她、教她唱歌、把同諧律令種進她心裡的知更鳥姐姐——給攔截了下來。
令使。她在星際政治學概論裡學過這個詞。由星神直接賦予力量的強大個體,介於凡人與神明之間。但課本上沒寫令使具體能做什麼,只寫“其力量難以估量,常人不可直視”之類的套話。但公司戰艦的威力顯然也是難以估量的,所以她真的很擔心知更鳥,只是她現在也幫不到她。
露西亞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幫不到她,這個想法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翻來覆去地疼。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那不時被閃光撕裂的夜空。每一次閃光,都像是知更鳥姐姐在和死神搏鬥。每一次閃光,都在提醒她:自己還是什麼都做不了。
不。她可以做什麼。
她……她可以去找安克。
這個想法剛冒出來,露西亞的身體就本能地縮了一下。胃裡湧起一陣噁心,喉嚨發緊,手腳冰涼。安克——那個名字本身就意味著恐懼、疼痛、羞辱。那個把她綁在刑架上、用各種工具折磨她腳底、讓她笑到崩潰、讓她跪下喊“主人”的男人。
她閉上眼睛,安克的臉就浮現在腦海裡。那張總是帶著戲謔笑容的臉,那雙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幽光的眼睛,那雙手——那雙在她腳心肆虐、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手。
“不……”她喃喃出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但她沒有停止想。知更鳥姐姐是因為安克,才落到現在這個地步的。
如果不是安克綁架她、折磨她、用那種扭曲的方式一點點瓦解她的防線,她根本不會被迫走上那條路。根本不會去同化那二十萬人,根本不會和公司艦隊拼命,根本不會——
露西亞的呼吸急促起來。她想報復安克。她想用知更鳥教她的律令,定住那個惡魔,然後——
然後怎樣?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心裡有一團火,燒得她渾身發燙。
可是……她又想起知更鳥說那些話時的表情。溫柔,認真,帶著一點點狡黠的笑意:“要是安克敢趁我不在欺負你,你就用它們來定住他!”
她是為了讓她自保,不是為了讓她主動去傷害人。
如果知更鳥姐姐知道她要用律令去報復安克,她會怎麼想?會失望嗎?會覺得自己辜負了她的信任嗎?
露西亞咬住嘴唇。
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她剛才想的那些,“為知更鳥姐姐報仇”的理由,聽起來很高尚,但真的是全部嗎?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被反綁在身後,曾經在絕望中顫抖的手
她恨安克。
不是為了知更鳥,是為了她自己。她恨他把她綁在刑架上。恨他讓她穿那套紫色的衣服。恨他撓她的腳底,讓她笑到喘不過氣、笑到失禁、笑到跪下喊“主人”。恨他讓她變成那副樣子——懦弱的、瑟瑟發抖的、只會躲在角落裡哭的可憐蟲。
她現在還是他的“奴隸”。雖然知更鳥姐姐保護了她,但那個身份還在,那份屈辱還在,那些記憶還在。
她不想再做奴隸了。
這個念頭如此清晰,如此強烈,讓她渾身顫抖。
她不想再做任何人的奴隸。不想再因為恐懼而跪下。不想再讓任何人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她。
她想……站起來。
想用自己的力量,告訴那個惡魔:我不怕你了。想證明給自己看: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露西亞,已經死了。
露西亞站起來,雙腿還在發軟。她走到門邊,手握住門把手,冰涼的門把手讓她手心一顫。
她害怕。她太害怕了。
安克那些手段,那些工具,那雙可怕的手——光是想起那些畫面,她的腳趾就本能地蜷縮起來,腳心傳來一陣陣幻癢。
但她也知道,如果現在不去,她可能就永遠都不會有機會去了。如果知更鳥姐姐回來了,那她就算以後敢反抗安克,那也只會被認為是藉著知更鳥的勢頭,而不是全然出於她自己的意願。那她就永遠都會是那個躲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可憐蟲。永遠都只能看著知更鳥姐姐為她拼命,而她什麼都做不了。
這是她重生的儀式,她必須自己一個人完成!
露西亞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走廊裡很暗,只有遠處的壁燈投下昏黃的光。艦隊的閃光透過窗戶,將她的影子拉長又縮短,像某種詭異的舞蹈。她的腳步很輕,幾乎聽不見,心跳卻響得震耳欲聾。
安克的書房在更遠的地方。現在她要自己去推開它。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自己會說出什麼。不知道安克會怎麼
反應。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最後一刻崩潰。
但她知道,她必須去。為了知更鳥姐姐,為了她自己,為了那個再也不想做奴隸的露西亞。
她走到書房門前,停下腳步。
手伸出去,懸在門把手上方。
顫抖。然後——她試著拉下了門把手。
門開了。
十
《關於阿洛爾星系突發事件的初步情況簡報》
致: 星際和平公司董事會
發自: 託帕(戰略投資部P44級專員)
優先級:最高
一、事件概述
本人在此向董事會呈報阿洛爾星系當前正在發生的重大突發事件。
根據前方行動人員砂金總監(P45)發回的緊急語音通報,市場開拓部P46級專員弗朗哥·K·洛奇指揮的第三征服艦隊,目前正在阿洛爾星系與化身同諧令使的知更鳥女士發生全面軍事衝突。
關鍵事實如下:
知更鳥女士並未如市場開拓部此前通報般“休養”。
為對抗第三征服艦隊的過激軍事行動,她已與由市場開拓部秘密扶持的當地武裝“黑衛隊”達成合作(達成合作的原因尚待後續調查),併成功召喚同諧令使垂跡。
截至砂金總監最後一次通信,雙方交戰已造成第三征服艦隊超過三百艘大型戰列艦損毀或損傷,人員傷亡估算超過一百三十萬。
砂金總監已依據現場情況,動用了砂金石介入衝突,目前正嘗試穩定局勢並保護關鍵涉事人員。
二、關鍵情報摘要
隨本次通報附上一份由某位市場開拓部匿名專員提供的、關於弗朗哥專員對阿洛爾星行動計劃的內部文件摘要(附件A)。該文件揭示了以下幾點核心內容:
1. 行動目標: 弗朗哥專員的最終計劃是對阿洛爾星實施徹底的 “玻璃化” ——即通過軌道轟炸,將星球地表及全部生態徹底摧毀。
2. 輿論操作: 市場開拓部已預備將此次行動包裝為“絕滅大君焚風襲擊”的偽造成果,並將知更鳥女士的死亡塑造為“為掩護平民英勇犧牲”的殉道者形象,以此規避家族問責。
3. 與家族溝通: 市場開拓部此前已私自向匹諾康尼家族傳遞了知更鳥女士“重傷不治”的誤導性信息,並已獲得家族方面的“默契”(附件A中使用了“默許”一詞)。這暗示家族高層可能已被誤導或基於其他考量選擇不干預。
三、當前態勢與風險評估
砂金總監此刻處於衝突核心,其動用砂金石介入屬於高風險但必要的行動。他的首要任務是保護知更鳥女士不被滅口,並儘可能收集弗朗哥專員違規的直接證據。他的行動合法性需在事後由董事會進行追認。
基於上述情報,戰略投資部做出以下初步風險評估:
1. 軍事風險: 同諧令使與征服艦隊的交戰已造成公司方巨大損失。而若同諧令使被公司艦隊擊殺,將引發公司無法承受的外交災難——這等同於對匹諾康尼家族乃至整個同諧命途的正式宣戰。反之,若令使成功擊潰艦隊,市場開拓部將失去在阿洛爾星系的全部軍事存在,並留下一個對公司充滿敵意的強大個體。
2. 政治風險: 弗朗哥專員的行動已嚴重超越授權範圍。其“玻璃化”計劃及後續輿論操作一旦曝光,將極大程度摧毀公司在星際社會中的信譽,引發其他派系(家族、仙舟聯盟、巡海遊俠、無名客等)的集體不信任與
抵制。董事會將面臨空前的問責壓力。同時,市場開拓部主管奧斯瓦爾多·施耐德是否知情、授權或默許了弗朗哥專員的行動,目前尚不明確。但無論如何,該事件已嚴重損害了市場開拓部與家族之間的關係,並將波及整個公司的對外戰略佈局,反毀滅同盟倡議已受到嚴重威脅。
四、建議措施
鑑於事態的嚴重性與緊迫性,戰略投資部建議董事會立即採取以下措施:
1. 確認艦隊調動: 批准戰略投資部已緊急調遣的、位於阿洛爾星系附近的艦隊進行躍遷,以形成對市場開拓部艦隊的威懾與制衡,防止事態進一步失控,併為可能的後續調查與處置保留現場。
2. 隔離弗朗哥專員: 一旦確認弗朗哥專員被控制或戰敗,應立即由戰略投資部人員對其進行隔離監護,防止市場開拓部內部進行證據銷燬或人員滅口。
3. 聯繫匹諾康尼: 建議由鑽石主管或更高層直接與匹諾康尼家族的奧帝·艾弗法先生進行緊急溝通,澄清公司立場,表明該事件為弗朗哥專員的個人嚴重違規行為,並非公司授意。此舉意在切割責任,避免全面外交衝突。
4. 成立緊急調查組: 建議董事會立即組建由多部門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全權負責阿洛爾星事件的後續調查、證據保全、責任認定及善後處置方案制定。
5. 監控市場開拓部: 密切關注市場開拓部主管奧斯瓦爾多·施耐德的動向與表態。無論其是否知情,此事件已對其部門管理能力構成嚴重質疑,董事會應評估是否需啟動對其的專項審計或問責程序。
報告人:
託帕,戰略投資部P44級總監,石心十人
附件
附件A:市場開拓部匿名專員洩露的《阿洛爾星最終處置方案(摘要)》及部分內部通訊記錄(加密)
附件B:砂金總監前線通信錄音轉錄文本(實時更新中)
附件C:阿洛爾星戰區實時能量監測與戰損評估數據流(加密)
十一
託帕總監:
董事會已收悉你於今日提交的《關於阿洛爾星系突發事件的初步情況簡報》。事態之嚴重、性質之惡劣,已對公司的戰略利益與聲譽構成系統性威脅。
鑑於當前情勢的極端緊迫性,董事會經緊急磋商,現向你下達以下指令。此決議即刻生效,無須等待任何形式的追認程序。
第一,關於臨時權限與指揮權移交。
董事會正式授予你及前線人員砂金總監最高管理權限(臨時P48級),有效期至本次危機解除為止。即刻起,市場開拓部專員弗朗哥·K·洛奇(P46級)及弗洛斯特·洛奇(P43級)的一切職務權限被立即凍結。該二人已被標記為“高風險違規人員”,董事會責成你方在條件允許時對其採取控制措施,防止證據滅失或事態進一步複雜化。
第三征服艦隊的全部作戰指揮權,現移交由你接管。你須以董事會授權代表的身份,立即通過一切可用渠道向該艦隊下達指令:即刻停止一切攻擊行動,並有序撤出阿洛爾星同步軌道交戰區。
若艦隊指揮官拒絕服從,你被授權依據現場情況採取一切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於切斷其後勤補給、處罰市場開拓部相關人員、以及在極端情況下直接指揮戰略投資部艦隊進行強制隔離。
第二,關於知更鳥女士及與匹諾康尼家
族的關係。
董事會已收到來自蒙托爾星系家族的正式問訊。家族方面態度強硬,要求公司提交一份合理的調查報告,並要求將“叛徒知更鳥”移交家族處置。
在此,董事會的立場明確如下:
你必須盡一切可能保護知更鳥女士的生命安全。她目前的處境對公司而言,既是巨大的外交風險,也是不可多得的戰略工具。目前公司不會將她移交給家族總部。
你需要與她進行直接溝通,向她傳達以下信息:公司無意將她作為棄子,希望她配合董事會的調查工作。她需要向公司提供她與市場開拓部、黑衛隊之間合作的全部細節,以及她召喚同諧令使的前因後果。作為回報,公司願意為她提供庇護,並協助她應對家族內部的壓力。
請務必讓她理解:在當前局面下,公司是她唯一的選擇。配合公司的調查、協助公司將此次事件的影響降至最低,是她證明自身價值、換取長期保障的唯一途徑。董事會需要她成為一個可控的、願意與公司合作的關鍵知情人。至於她個人未來的去向與處境,將完全取決於她在此次危機,以及後續公司與家族的外交接觸中的配合程度與最終呈現的價值。
第三,關於阿洛爾星項目的接管與後續處置。
自本命令生效起,阿洛爾星相關事務由你全權接管。市場開拓部此前在該星系的一切項目、資產與人員,均納入你的管轄範圍。你的核心目標只有一個:將此次事件對公司的負面影響降至最低,並儘可能在一週時間內確保沙髓礦貿易協議的最終達成。
為此,董事會授權你採取以下策略:
在沙髓礦貿易協議談判中,你可向當地政府(塔羅克政權或任何具備合法性的後續政權)釋放一定的善意信號,允許在利益分配上做出部分讓步。董事會理解,此次事件已嚴重損害了公司在當地的公信力,短期內強行維持原條款只會激化矛盾。你可以考慮提出更優惠的分成比例、增加基礎設施援助承諾、或提供長期低價消費品供應等條件,以此換取協議的快速簽署。
但是,若當地政府依然拒絕合作,或以本次事件為要挾提出過分苛刻的條件,你被授權使用必要武力以保障公司核心利益。這裡的“必要武力”定義如下:有限的、精確的、以保護公司資產和人員安全為目標的力量投射。第三征服艦隊的剩餘力量也可以成為你實施威懾的工具,但須謹慎使用,如無必要,不得再造成當地居民大規模傷亡。
你必須高度重視輿情管理。董事會不能容忍任何關於“公司私下援助黑衛隊”、“公司屠殺平民”或“公司策劃毀滅阿洛爾星”的消息流出。你需協調網絡部門,對阿洛爾星系及周邊星區的星際和平網絡實施嚴密監控,對任何敏感信息進行即時過濾或引導。弗朗哥的“玻璃化”計劃及其輿論包裝方案,已作為最高機密封存。如果未來有必要將部分真相作為交換條件,必須經過董事會單獨批准。
總結如下:
立即促成停火,接管第三征服艦隊,控制相關人員。
保護知更鳥,將她轉化為對公司可用的工具,暫不將其交予家族。
完成沙髓礦協議,必要時讓利,但底線不可破;若遇抵抗,授權有限武力,務必確保輿論可控。
託帕總監,此次事件是對戰略投資部應變能力的嚴峻考驗
,也是對你個人能力的檢驗。董事會給予你充分的信任與權限,也期待看到一份清晰的、能夠最大限度保全公司利益的處置結果。
前線通信保持暢通,隨時向本委員會彙報進展。
星際和平公司董事會 · 執行委員會
十二
砂金僵硬地懷抱著她的身體,左肩深可見骨的巨大傷口淌著鮮血,在黑色的制服上泅開整整一片。
他已經相信,她真的死了。
她死前可真是安靜地可怕,無聲地喚起那股力量,輕柔地穿過他的防護,安靜地結束自己的生命……
她現在看起來也安靜極了,縱使遍體鱗傷,帶著血汙,卻依然像是睡著了一樣。
死亡本就是一件安靜的事情,仿若無夢的永眠。
再沒有任何艦炮擊出,遠處運輸船的引擎聲也愈發接近了,一道白光穿透鮮紅的血霧打在他們身上,託帕的救援到了。
他這才發覺那血腥的氣味真的很難聞,讓他想起小時候和姐姐躲避卡提卡人追殺時遊過的那條黏稠的血河。
他忽然感覺懷中那輕若無物的重量又更輕了,是他失血過多了,還是精神麻木了?
不,不對,他逼自己集中精神,她確實變輕了,而且身體也在發生變化,一片片純白的羽毛髮著光,自她背後憑空產生,又順著沙漠冰冷的夜風斜飛而去,在風中徐徐消散,每一片都帶著她些許的重量,那輕盈的羽毛越來越多,越飄越快,在他伸手遮挽前,便帶著全部的她飄至空中,又散於黑夜……
她死了,連屍體都未留下。
他的意識變得恍惚,再無法維持懷抱的姿勢,只能無力地坐在地上,張開雙膝,把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等待。
運輸船漸漸降落,轟隆作響的引擎燒出亮藍的火焰,周圍的血霧完全驅散,掀起半徑約五十米的紅色氣環。
砂金抬頭,尾部二十米高的艙門緩緩落至他身前,艙內無數束高亮的白光隨之射出,黑色的人影出現在他的視野裡,左右各有十多名全副武裝的公司士兵,中間是那位他熟悉的年輕女孩,一隻撲滿正站在她腳邊。
“砂金!天啊!”少女焦急地衝來,黑色的鞋跟在甲板上咚咚作響,身旁的賬賬和左右的士兵也隨她衝下。
“你傷得好重!”她趕忙蹲在他身邊,手忙腳亂地拿出一塊潔白的手帕蓋在他的傷口上,棉質的手帕迅速被血染至飽和,關心則亂,她根本意識不到這是杯水車薪,只想著儘快幫他止血。
“醫療隊!”她向後大喊,幾個穿著白色制服的員工應聲衝下,之前隨她下來的士兵已在四周排開防禦的陣型。
她看著砂金蒼白的臉和有些失神的眼睛,忽然感覺他展露出了一種前所未見的無力與……悲傷。
“知更鳥死了,託帕……”砂金低低地說,“就死在我懷裡……屍體化作羽毛飛走了……”
“什麼?!她怎麼……”託帕壓下震驚,“不,先不管這個!你需要治療!我們先上船!快把砂金總監抬上船!”
“哼哼!哼!”賬賬突然在旁邊一具躺在地上的身體前叫起來,那具身體細看下還有起伏,是弗朗哥。
“弗朗哥也……把弗朗哥專員也帶上船!”託帕叫道。
醫療兵們急忙將砂金和弗朗哥抬上擔架,送至運輸船中。
託帕起身,空氣中還瀰漫著淡淡的血味,她望向遠處那倒下的齊響詩班,尚未有太多光線照到那裡,只能看到它在
血霧中隱約的輪廓,那神聖的唱詩班已然黯淡,在黑暗中竟像是森羅的惡鬼。
知更鳥已經死了……她為什麼會死,還有齊響詩班怎麼還……
來不及細想,她必須先搶救砂金。
“二隊,留守齊響詩班殘軀待命!”她命令道,快步走回運輸船。
“是!”
除了二隊的十五人,其餘人都已快步回船,艙門關上,運輸船又噴吐起藍色的火,快速飛上了高空。
運輸船內配有完整的醫療設施,砂金尚未失去意識,他脫下衣服躺在床上,露出光滑的肌膚,除了左肩露出白骨的傷口外,他身上還有不少青紫色的傷痕。
醫生在他左肩噴上銀色的止血凝膠,又快速將一根粗大的針扎入他的左臂,鮮紅的血液開始用源源不斷地輸入他的身體。
他在整個過程中都很配合,不發一言。
銀髮的少女坐在他身邊,看著他紫色的眼睛,關切地問,“砂金,你現在還好嗎?”
“嗯,還好……”砂金有氣無力地回覆,沒再多說什麼,呆呆地望著石膏制的天花板。
共事這麼多年,託帕還是第一次真正看見他靈魂中深藏的哀傷,好像一個欲哭無淚的孩子……
飛船穿過大氣層的聲音隆隆地傳來,世界喧囂,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按理說他們現在就該進行項目覆盤了,知更鳥的死亡太過突然,完全打亂了董事會的安排,但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不想去打擾這個正在哀傷的少年。
許久後,砂金把目光和託帕對上,主動打破了沉默。
“託帕。”砂金輕聲說,“董事會那邊有什麼反應嗎?”
“嗯,事情鬧得很大,在你發來信息前,家族那裡就已經給董事會發來了交涉申請,他們發現齊響詩班出現在了公司的疆域。”託帕說,“他們要求公司給他們出具一份合理的調查報告,並把叛徒知更鳥交由他們處置。”
鎖定知更鳥是很簡單的,阿洛爾星並沒有任何家族信眾,能召喚諧樂眾弦的也只可能是這位上過熱搜的歌者了。
“這麼快就定性為叛徒了?”砂金作出以前那幅輕快的樣子,“好快的切割。”
“沒辦法,從在匹諾康尼獲取的資料看,那幾個同諧令使幾乎從來不在家族的領地之外垂跡,垂跡的地方……也都變成家族的領地了。知更鳥小姐應該是犯了大忌了。”託帕無奈地扶額,“董事會這裡的意見是讓我們先控制住知更鳥小姐,務必確保她的生命安全,理清來龍去脈,最後形成一份儘可能對公司有利的報告,但現在……任務失敗了。”
“董事會那邊還有什麼吩咐麼?”砂金繼續問,要面對的問題確實太多了,“比如公司現在打算怎麼處理阿洛爾星?”
“哦,對,都忘了和你說這個了,事發突然,我收到你的消息後直接用AI寫了份報告發過去了,董事會也回覆得飛快,直接給我們臨時P48級的權利,第三征服艦隊的歸屬權都臨時交給我了,讓我們務必促成停火。”託帕說。
“這一點已經實現了。”砂金說。
“是啊。然後就是,董事會已經把阿洛爾星項目全權交給我了,要求我在一週內完成沙髓礦協議的簽訂,允許作出適當的讓步,但我在路上看了下公司的調研報告,阿洛爾星人一百多年來都對市場開拓部沒什麼妥協,現在公司艦隊又已經做出了滅星的舉動,我估計現在他們全球
都已經對公司是滿腔怒火了。這事估計會很麻煩,至少比雅利洛—VI要難上許多。”託帕想到這個就頭疼。
“沙髓礦貿易協議的簽訂時間怎麼也壓得這麼死?”砂金問。
“董事會應該只是想一口氣把阿洛爾星的事情給了結了,沒怎麼考慮當地人民的情緒吧,所以說是真的麻煩啊。”
其實她如果真的想下狠心,這件事情也不會有多困難,艦隊的控制權就在她手中,但她不是龍晶,不認可那種血流成河的短平快打法,她更希望能在公司與客戶的平衡中找到最優解。
不過,董事會讓她接手這個項目本身,應該就有希望讓該項目平穩落地的期望。
“確實麻煩啊……所以,你現在對阿洛爾星有什麼打算?”砂金又問起了那顆沙球。
“我現在也沒想好,應該會——等等——”託帕收到了通訊請求,是翡翠女士發來的,“翡翠女士發來通信了。”
託帕接通通信,翡翠瑩藍色的投影出現在醫療室中。
“小葉琳娜,還有砂金,你怎麼傷這麼重?!”就連這位成熟的女性也對他可怖的傷口感到震驚了。
“這得問弗朗哥專員了……”砂金坐起身子,“他真的招招都下死手啊。”
“別起來,醫生說了要躺好。”託帕連忙又把砂金按躺下去,“翡翠女士,是鑽石那裡有新命令了嗎?”
“沒錯,鑽石認為這是個難得的機會,這次奧斯瓦爾多的心腹被我們給抓了個大破綻,我們可以借董事會賦予你的P48級權力,要求市場開拓部給我們提供相當多重要的資源。”翡翠低聲說,這顯然是秘密會談級別的事情了。
“以調查的名義?”託帕領悟到了翡翠的意思。
“是的,董事會已經認定本次事件市場開拓部完全理虧,事件調查權被交給了戰略投資部,並把奧斯瓦爾多完全隔絕在了調查之外,而臨時P48級的權限意味你可以要求查看市場開拓部大量的機密文件,這些會讓我們在未來的部門競爭中獲得相當有力的籌碼。”
“好啊,這下奧斯瓦爾多又笑不出來咯。”砂金笑道。
“那看來,我還得把這場調查拖得更長些嘍?”託帕說,“市場開拓部的黑料堆起來可是比山還高。”
“權力在你,小葉琳娜,在阿洛爾星事件的調查過程中對上級適宜地提出要求,這其中肯定也少不了知更鳥小姐的配合……說起來,知更鳥小姐呢?”翡翠突然意識到知更鳥的問題。
“她自殺了。”砂金的聲音又低了下去。
“什麼?!”
這下連翡翠那張沉穩的臉上也寫滿震驚了。
“她自殺了,翡翠女士。”砂金又重複了一遍,“她說自己殺了太多人,要償命。死前還託付我說不要讓公司毀了阿洛爾星,以及不要讓她哥哥知道她的死訊。”
“這……”託帕不知說什麼好了,“她到底在阿洛爾星經歷了什麼?”
“具體細節尚不清楚,但她和我說自己來阿洛爾星的第二天,就被黑衛隊的頭領安克·馬克西姆綁架了。”砂金說。
“是那個市場開拓部扶持的軍閥?該死,還真是綁架!”託帕語氣憤然。
“他是害怕被公司清算,就狗急跳牆給自己抓個很有重量的人質?”翡翠猜想,她猜中了0.01%的目的。
“不,據知更鳥自己說,安克本人是她的狂熱粉絲,綁架她是為了對她做一些非常過分的事
情……具體的她也不願意告訴我。”砂金說著,右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脖子上那道象徵“奴隸”的烙印,“後來弗朗哥得知此事後,為避免市場開拓部與黑衛隊的交易敗露,選擇直接調集艦隊來滅口知更鳥,並毀滅阿洛爾星,知更鳥被迫與安克達成合作,借用黑衛隊數十萬的人力強行促成諧樂大典,召喚齊響詩班來對抗弗朗哥的第三征服艦隊”
“天哪!這也太混賬了!”託帕出離憤怒了,她無法接受一位在銀河中受人尊敬的女士被如此殘暴地對待,“市場開拓部一天到晚都在幹些什麼啊!怎麼淨選些瘋子神經病來幫他們辦事!”
“冷靜點,小葉琳娜。”翡翠適時地說,“木已成舟,現在最重要的是下一步的規劃。”
“嗯……抱歉,我有點太激動了。”託帕恢復鎮定,“那麼,我們現在要處理的主要問題有三個……”
“第一個,事件調查問題,我們需要儘快給出一份既能最大程度掩蓋公司過錯,又能說服家族的調查報告,同時,還需要以調查的名義儘可能多得獲取市場開拓部的負面信息……要是知更鳥小姐還在就好了,現在想知道來龍去脈,就只能去審問安克·馬克西姆了。可這又牽扯掃了第二個問題……儘快促成阿洛爾星局勢穩定,完成沙髓礦協議簽署,黑衛隊政權現在控制了全球超過三分之一的領地,50%左右的沙髓礦脈和5.5億人口,以及,按砂金的說法,是黑衛隊出手幫助知更鳥解救了阿洛爾星,公司現在是不方便直接對安克下手的,但如果安克不配合,我們根本就無從得知事情的具體經過……”託帕開始頭疼,從個人情感上,她十分希望將這個折磨知更鳥的畜生,一切悲劇的導火索繩之以法,但從政治角度,這麼做是極不明智的。
“不妨多賜下些甘露,小葉琳娜。”翡翠給出建議,“阿洛爾星人現在已經恨透了公司,那麼我們就沒有必要再出現在他們面前。市場開拓部和黑衛隊的合作已然劃上句號,那麼我們戰略投資部就不妨向另一方表明我們的誠意。”
“塔羅克政權?”託帕疑惑,“從市場開拓部匿名專員發送的消息來看,他們可是參與過刺殺知更鳥的行動的,要不是他們臨時摻了一腳,知更鳥小姐現在就已經順利返回匹諾康尼了。”
“而這正是我們可以拿來與當地政府交易的籌碼。塔羅克政權現在面臨的壓力可不小,內戰前就貪腐橫行,民怨沸騰,內戰中又被黑衛隊打得節節敗退,現在在滅星級別的危機中,風頭又全部都歸了黑衛隊,顯然,這個政權已經岌岌可危了,正是需要甘露的時候。”翡翠微笑,“那麼,如果我們在此刻許諾會盡我們所能保住他們的政治生命……”
“你的意思是,讓公司轉而秘密援助塔羅克政權,把這場內戰推進下去,讓當地政府去覆滅黑衛隊?”託帕問,“確實有一定可行性,至少在阿洛爾星系之外,輿論都還是認為黑衛隊是極其殘暴的反人類政權。只是這樣的話,我們還得快速幫當地政府做好輿論工作,讓阿洛爾星民眾把關注重點從反對公司轉移到反對黑衛隊上面來,以及,在摧毀黑衛隊政權的過程中,我們必須確保活捉安克,這樣才能審問出重要信息……這一樣很麻煩……”
“阿洛爾星內部的輿論並不是大
問題,他們確實會沸騰一段時間,逢公司必反。所以,這段時間我們只要淡出他們的視野就好,把艦隊調到星系邊緣,給他們塑造公司已經撤離的假象,涉及本地的調查工作則交由我們的特工進行即可。”翡翠說,“一旦當地人發現公司已完全離開,屆時,他們就不得不開始直面自己星球的內部矛盾了。”
“然後,我們再去秘密接觸塔羅克政權,給予援助,給出一份相比市場開拓部更為仁慈的協議,說服他們簽訂。”託帕接續了下去,“那麼問題又來了,黑衛隊現在肯定是比塔羅克政權更有輿論優勢的,我們又該怎麼讓輿論形勢逆轉呢?”
“很簡單,造神再毀神。”翡翠繼續說,“人們對於黑衛隊的心態在根本上應該是矛盾的,一方面他們清楚黑衛隊是由公司扶持的,另一方面現在又是黑衛隊在公司的艦炮下保護了他們。後一方面現在壓倒了前一方面,那就不妨先對黑衛隊進行捧殺,甚至刻意掩蓋掉黑衛隊先前的罪行,等人們冷靜下來就又會察覺不對勁,我們再適時地釋放出一些黑衛隊之前的黑料,以及與公司間千絲萬縷的聯繫,人們就會再次憤怒,砸毀之前的神像……從其他世界的社會運轉規律來看,興許兩週就能達成這個反轉。”
“嗯,這個方向確實可行,兩方交戰,弱勢的一方必然更需要外部的幫扶,也能在勝利後做出最大程度的妥協……等一下,我怎麼感覺這和市場開拓部原先的處理思路有些類似?”託帕突然想到市場開拓部原本也是打算協議簽訂後,再覆滅掉黑衛隊的。
“因為這依然屬於代理人戰爭的範疇,前人的經驗總歸有些用處。”翡翠說,“現在分析了以後,你的思路應該更清晰了吧,小葉琳娜?”
“嗯,當然,至少公司現在肯定得在表面上離開了。謝謝你的分析,翡翠女士,我會盡快開始行動的。”託帕感激道。
“不必客氣,項目具體的處理還得看你自己,我也只是給出自己的意見,你想處理得更溫和點也沒問題,董事會選擇你想必也是考慮到你追求多方共贏的項目風格。”
“那麼,第三個主要問題呢?”砂金問。
“是星穹列車的問題,我們原本就是受到他們的委託才來調查知更鳥小姐的事情的。匹諾康尼那邊的說法是知更鳥重傷,即將不治,不知道蒙托爾星系的家族總部是否會把知更鳥召喚齊響詩班的消息告知匹諾康尼……總之,再過幾個系統時,就到了我們約定好給星穹列車一個說法的時候了,鑑於知更鳥事件已經牽涉到了公司的核心利益……最妥當的做法是,我們直接承認弗朗哥專員的結論,避免星穹列車來到阿洛爾星。最關鍵的是我們得讓公司各部門,家族的主家和匹諾康尼分家,以及無名客那邊對於此次事件達成統一的口徑。”託帕的聲音變低,“雖然我確實很討厭謊言,但……我認為最合適的口徑還是知更鳥在阿洛爾星遭遇黑衛隊突襲重傷,於庇爾波因特不治身亡。只不過我們就需要說服家族總部接受我們的說法了,以及得讓阿洛爾星人配合……至少做好本地人的網絡監管吧。”
“看來星期日先生真的要傷心好一陣了……”砂金輕聲說,“知更鳥女士死前可不希望她哥哥知道這些。”
翡翠的投影走到砂金身邊,看著他
的傷口,目光變得柔和,“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紙包不住火,砂金。她的第二個遺願與公司的利益有衝突,我們確實無法滿足。”
“那麼,第一個呢?不要讓公司毀了阿洛爾星?”砂金試探著問。
託帕突然感覺他外露的那些精明算計全部都剝落了,只留下一個赤裸的少年。
“我會做好規劃的,砂金,翡翠女士的方案只是個參考。”託帕搶答,又轉向翡翠,“請放心,翡翠女士,我一定會以對公司影響最小的方式完成這個項目的。”
“那就好,加油,小葉琳娜,鑽石這次對你期望很高。”翡翠微笑,“砂金,你這段時間就好好休養吧。基石的事情不用擔心,鑽石會負責修復的,你這次乾得很不錯。”
“這下上秘密治療名單的反而是我了。”砂金扯出一個笑容,“希望到時候別和弗朗哥專員住一個病房。”
“這點不用擔心,高級病房都是單間。”翡翠也順著調侃,“好了,我這裡還有不少反毀滅同盟的籌措事項要忙,現在知更鳥小姐不在了,估計去千星城的家族代表會變成至福舞會,她肯定沒有知更鳥女士好利用……好了,先不談反毀滅同盟的事情了,你們多保重,注意安全,託帕。”
“嗯,再見,翡翠女士。”
翡翠說著,結束了通訊,投影消失,病房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
“託帕,所以你現在有什麼規劃麼?真打算繼續推動這場內戰?”砂金提起精神問,“那麼做的話,這顆沙球至少還得死幾十萬人。”
“不,那在我看來只是具有可行性的下策……”託帕說,“如果是歐珀或者龍晶,應該會欣然採納這類方案,但我有自己的風格。”
“依然想追求兩全其美嗎?”砂金微笑著問。
“我哪個項目不是在追求兩全其美呢?世間總有雙全法,大不了再降幾個職級!”託帕作出輕鬆的樣子,“反正再怎麼鬧也不至於把我生態艦沒收。其實我剛剛已經想出一套方案啦。”
“這麼快?介意分享一下嗎?”
“聯合政府。”託帕說出了四個字,“翡翠女士對阿洛爾星本地的輿情分析是很合理的,但我們也未必要專注於挑起雙方的鬥爭。現在塔羅克政權和黑衛隊各自佔有一半的沙髓礦脈,前者是該星明面上的代表,佔有2/3的土地,後者則在目前具有軍事和輿論上的優勢。公司可以在明面上撤出,我再親自去和兩方秘密斡旋,向塔羅克政權承諾更多的援助,使他們的實力足以與黑衛隊抗衡,向黑衛隊承諾最低的安全保障,不會讓他們被覆滅,再在與雙方周旋的過程中各自達成公司需要的沙髓礦協議,秘密協議就好,公司已經不方便直接出面了,同時也再讓黑衛隊方面配合我們的調查。”
砂金若有所思:“想法不錯啊,託帕總監,這樣應該可以最大限度避免當地人的傷亡,只是這就很考驗平衡的藝術了。塔羅克政權那邊還好說,好歹是個正規政權,但黑衛隊那邊就很麻煩了,依我看,那就是個數十萬人規模的黑幫……”
“我知道。”託帕打斷道,“聯合政府也只是暫時的,我會在後續的治理過程中一點點清除掉黑衛隊方面的政治勢力,我可不打算讓安克這樣的混賬活下去。”她說著,語氣變得狠厲起來,看來她很討厭安克這種人。
“所以,到底還是讓塔羅
克政權來做公司的代理人咯?”
“當然,這會是個很漫長的過程,阿洛爾星人估計會需要至少二十年才能再繼續接受公司,這段時間我們都只能藏在陰影裡,但上頭的要求是能很快達到的,公司需要的只是一定數量的沙髓礦,何種方式並無所謂,我會做出一定的讓步,確保各方的利益。”
“那樣最好,就是辛苦你了,託帕。”砂金認真地說,他很少露出這副嚴肅又溫和的模樣。
“沒什麼辛苦的,不過也確實得好好折騰一番了。”託帕伸了個懶腰,“待會就得去和星穹列車撒謊了,老實說我真的很討厭這樣,只是這也由不得我了,絕不能讓星穹列車來到阿洛爾星攪亂局勢。”
“希望知更鳥女士能夠理解吧……託帕總監已經是戰略投資部裡最通人性的專家了。”砂金稍稍躺下去了些。
“砂金,你也不要太自責了,這是知更鳥女士自己的選擇。”託帕試著安慰道,“她應該是清楚自己的行為會帶來什麼後果的,卻依然選擇這麼去做,我想象不到她真的會化身令使去殺死那麼多公司職員,可能她自己都想象不到吧,這其中必然伴隨著一段極其痛苦的心理鬥爭。但,無論如何,她都已經這麼做了,並決定用自己的生命來承擔相應的責任……我們已經盡力了。”
砂金嘆了口氣:“我知道,我已經把全部籌碼都押上了,賭徒從不後悔下注後滿盤皆輸,我只是有些遺憾……在最後一刻,一切都要塵埃落定了,她馬上就得救了,但她卻不再信任公司,選擇了放棄。不過,你說得也沒錯,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們已經給了她被拯救的機會了,只是她放棄了這個機會,這不是我們能強迫的事情。”
“是啊。所以別想那麼多啦,我還是更習慣你那副遊刃有餘的樣子,先好好養傷吧。”
“不用擔心我,託帕總監~”砂金變得更有活力了些,“這事情不會那麼簡單的,需要幫忙就聯繫我,我手上也還是有不少資源的。與阿洛爾星高層接觸時得多留意那個安克·馬克西姆,他敢去綁架知更鳥,就說明這人行事風格極其瘋狂,某種意義上,倒和我有幾分相像,有種賭徒的感覺。”
“放心,我有分寸的,本地的軍閥可奈何不了我。”託帕自信地說,“更何況,我手裡可有兩支艦隊呢,董事會已經賦予了我武力鎮壓的權力。不過,只要當地人足夠配合,就——”
突然間,託帕感到一股極其恐怖的威壓襲來,某種神聖而詭譎的力量如梯形斬刀般懸於頭頂,讓她一陣寒戰。
“託帕?你還好嗎?”砂金察覺了託帕的異樣。
那威壓轉瞬即逝,託帕以為那只是幻覺。
“不,沒什麼,應該只是壓力太大了。”託帕搖了搖頭,“等這趟活忙完,我要去生態艦上擼一個系統日的寵!”
十三
男人痛苦地呼吸著。胸膛每一次起伏都牽動著胸口巨大的創口,白色繃帶下滲出的血圈正緩慢擴大,將消毒水的氣味與鐵鏽般的腥甜混合在一起。但他並未因這劇烈的疼痛而呻吟——恥辱與興奮同時在他血管裡奔流,如同兩條互相撕咬的毒蛇,將肉體的痛苦阻隔在意識之外。
拋去被那小奴隸和小歌妓擊敗的恥辱,他必須承認,這是一場足夠驚喜的征服。那同諧的令使雖未死於他手,但終歸是因為他的逼迫而選擇了
自盡。
他成功逼死了一名令使!
他原以為死在自己手裡的第一名令使會是星嘯或歸寂,但同諧令使勉強也算湊合了。只可惜他沒來得及從知更鳥身上取下什麼。按洛奇家的祖訓,對於那些真正有實力的被征服者,征服者應當留下它身體的一部分留作紀念——就像那些獵殺過猛獸的獵人總要拔下猛獸的獠牙。他突然有些後悔,當初在掐住那歌女脖子的時候,就該順手兌現諾言,把她兩片礙眼的耳羽連根扯下來,回去和家族裡獵殺過的猛禽放在一塊。
這就是對她最高的敬意了。
是的,敬意,他這回是真對她有那麼一丁點肅然起了敬。征服者可不會為自己的戰敗找藉口。自己是被知更鳥和砂金堂堂正正擊敗的,而且很明顯,出於某種一無是處的自我道德感,她並未用出自己的全力。如果可以,他真想集結剩下的三支征服艦隊,和她好好再幹一場。可惜,她還是不夠堅毅,太講那些沒用的良心了,竟然扛不住壓力自殺了。
不過,戰敗歸戰敗,不等於失敗,知更鳥死了,沒有比死亡更慘烈的失敗了——所以,他雖然在與知更鳥的對決中落敗,卻依然是最終的贏家,無非是贏得有些醜陋。
他也必須承認自己真的小看她了。她與那些娛樂圈裡的妖豔賤貨完全是兩種貨色,至少他把她逼成了另一種貨色。他從她燃著怒火的眼睛裡看出來了——那裡面分明住著一隻亟待釋放的野獸。她給他從腹部到胸口的這一擊威力相當不俗,不知以何種方式調諧了砂金石的力量為她所用,竟能構造出存護的利刃擊穿他的胸膛。自己可真不應該因為她從事明星這種淫蕩的職業就小瞧她的戰鬥力——事實上,她給那些千星城的老闆們吹過幾次簫都不妨礙她有召喚令使的實力。刻板印象確實要不得。
還有弗洛斯特。他那見色忘親的混賬侄子,簡直是被那家族的狐狸精迷得走不動道了,竟然敢揹著他去給安克通風報信,間接害死了科爾特斯。回去真該好好管教管教——洛奇家怎麼就出了這麼個廢物玩意?整個洛奇家的前途已經被這廢物獨苗給弄沒了!
最後是砂金。那個埃維金奴隸。那個從茨岡尼亞的沙塵裡爬出來、靠著賭命和母神的狗運才爬上P45的賤種。為了所謂的部門內部競爭,竟然敢直接資敵——市場開拓部一百多萬名員工的傷亡,他肯定難辭其咎。
想到這裡,弗朗哥忽然又湧起了一股衝動,如火般在他流血的胸口越燒越旺。有些話他得和那小奴隸爭論爭論,把失去的臉面給爭回來!
弗朗哥猛地睜開眼,刺眼的燈光讓他瞳孔收縮。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陌生的病房裡,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合成藥劑的刺鼻氣味,床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而低沉的蜂鳴聲。
他用力撐起身體,胸口繃帶下被知更鳥撕裂的巨大創口瞬間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讓他幾乎咬碎了後槽牙。但他沒有躺回去,而是硬生生坐了起來,雙腳沉重地落到冰冷的地板上。
床邊一個年輕的女護士正在填寫病歷,聽見動靜猛然抬頭,臉色瞬間發白。
“弗朗哥專員,您現在不能下床!”她慌忙放下病歷,快步上前試圖扶住他,“您的傷口還沒癒合,強行活動會導致——”
“砂金。”弗朗哥打斷她,聲音粗糲。他轉過頭,灰
綠色的眼眸裡燃燒著某種讓護士本能後退的光芒,“砂金在哪裡?”
護士被他的眼神震懾住,變得有點哆嗦,支支吾吾地回答:“砂金總監……在402病房,但您真的不能——”
弗朗哥全當耳旁風。他已經撐著床沿站了起來,胸口的繃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洇出深紅色的血圈。他一把扯開掛在床邊的輸液管,針頭帶出一串血珠,在慘白的燈光下閃著冷光。護士的驚呼被他拋在身後。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那隻沒有捂著胸口的手猛地掀開房門。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幾名路過的職員和醫護人員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驚得停住了腳步,在看到弗朗哥那具纏著染血繃帶、卻依然散發著猛獸氣息的身軀時,紛紛變了臉色。
“弗朗哥專員!”一名職員快步上前,聲音裡滿是驚慌,“您傷口已經開裂了,請不要衝動——砂金總監還在休——”
“滾開!你們這些戰略投資部的鬣狗!”
弗朗哥的咆哮在走廊裡炸開,像一頭受傷的雄獅在驅逐膽敢靠近的鬣狗。他胸口的血圈又大了一圈,鮮紅的液體開始沿著繃帶的邊緣向下蜿蜒,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拖著那具瀕臨極限的軀體,一步一瘸地朝402病房逼近。
“鬣狗……狗東西……”
他的低吼從牙縫裡擠出,每一個字都浸著血與恨。身後的職員們面面相覷,有人想要上前阻攔,卻被同事拉住了——那頭野獸雖然受傷,但誰敢保證他不會在突然暴起咬斷你的喉嚨?
402病房的門是關著的。弗朗哥沒有敲門。他一腳踹開了它。
門鎖崩裂,門板狠狠撞在內側牆壁上。屋內正陷入淺眠的金髮男人被這粗暴的動靜猛地驚醒,紫羅蘭色的眼眸在睜開的瞬間便恢復了清明。他虛弱地支起上半身,靠坐在床頭,蒼白的臉上沒有慌張,甚至帶著慵懶的倦意,目光很快聚焦在門口那個渾身殺氣、胸口血跡斑斑的身影上。
砂金看了看門口喘著粗氣、胸口一片深紅的弗朗哥,又看了看跟在後面手足無措的職員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容。
“非常抱歉,砂金總監——”一名職員慌忙開口,聲音裡滿是惶恐,“我們已經勸過弗朗哥專員了,但他——”
砂金抬起手,輕輕擺了擺。那隻手白皙修長,指尖還帶著未褪盡的失血後的蒼白,但動作依然從容優雅。
“行了,不是你們的問題。”他的聲音很輕,有些虛弱,卻依然保持著那種慣有的、略帶玩味的語調,“先去忙自己的吧。弗朗哥專員如此焦急地破門而入,想必是有要務要與我詳談。”
這話說得客氣,但誰都聽得出來,他在“破門而入”四個字上微微加重了語氣。
職員們如蒙大赦,幾乎是逃一般地退出了房間。門在身後合攏——雖然鎖已經壞了,只能虛掩著。
弗朗哥沒有理會這些。他徑直朝砂金走去,步伐雖因傷痛而踉蹌,卻依然如撲食的猛虎般不可阻擋。那雙灰綠色的眼眸死死鎖住床上的金髮男人,燃燒著某種比憤怒更深沉、更復雜的東西。
砂金沒有躲避他的目光。即使在如此虛弱的狀態下,那雙紫色的眼睛依然沉靜如深潭,倒映著那頭受傷野獸的身影。他靠在床頭,連姿勢都沒有調整,只是微微歪了歪頭。
“嘿,悠著點,弗朗哥專員。”他
的語氣像是在勸說一個喝多了的朋友,“你的嘴唇有些發紫,應該是之前的戰鬥傷到了心肺。不宜劇烈運動呀。”
這不是關心。這是砂金慣用的那套——用輕飄飄的、看似善意的提醒,來提醒對方此刻的狼狽。
弗朗哥在床尾停住了腳步。他站在砂金面前,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帶著血腥的氣息,染血的繃帶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目。他抬起一隻手,伸出食指,直直指向砂金的眉心。
“你打不過我,你信嗎?!”
那根手指距離砂金的臉只有幾寸。指節粗糲,指甲縫裡還殘留著乾涸的血跡——不知是知更鳥的,還是他自己的。
砂金又笑了,那笑容很淡,幾乎只是嘴角的一個弧度,但紫羅蘭色的眼眸裡卻閃爍著某種銳利的光芒。他抬起手——那隻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用兩根手指輕輕按住了弗朗哥伸出的食指,緩慢地、不容置疑地,將它向下壓了回去。
“我信。我非常相信。”砂金說,語氣真誠得近乎諷刺,“弗朗哥專員英明神武,把前來平息事態的公司同僚打成重傷,把被捲入綁架案的無辜家族使者打得落花流水,連屍體都打沒了——可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獲全勝啊”
弗朗哥聽出了砂金話裡那毫不掩飾的譏諷,灰綠色的眼睛眯了起來,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哼。
“呵。”他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冷笑,“譏諷我有何意義,小奴隸?你應該清楚,你和那小歌妓任何一人與我單挑,都不會是我的對手。而且——”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某種偏執的認真,“知更鳥可一點也不無辜。殺了我的助手,還對公司的尊嚴百般挑釁。要不給她施以一些適當的懲戒,公司將來又如何在家族面前抬起臉面?”
砂金靠在床頭,那雙紫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弗朗哥。他沉默了。
他知道弗朗哥是真心地認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正確的,都是必要的,都是對公司有利的。他不是在為自己的失敗找藉口,而是在陳述一個在他看來理所當然的事實。這種理所當然本身就是最純粹的、不可理喻的恐怖。
“這時候開始講宏大敘事了?”砂金輕聲說,語氣裡的戲謔終於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的審視,“你口中適當的懲戒,是指用艦炮進行種族滅絕嗎?”
弗朗哥像個正在給下屬訓話的將軍,語氣平淡得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順手懲罰下那些傲慢的土著而已。那本來就是一顆沒有未來的邊星——是連反物質軍團路過都得掂量掂量毀滅價值的破地方。市場開拓部百年來為他們提供了海量的基礎設施,將他們接入了星際和平網絡,可這幫人卻為了所謂的獨立自主而不知感恩。”他頓了頓,灰綠色的眼眸裡閃過發自肺腑的輕蔑,“對於這種泛銀河貿易體系的負資產,直接清空當然是最明智的選擇。你也是從沙漠裡爬出來的,應該比我更清楚——有些惡臭的土壤,註定長不出花朵。”
病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消毒水的氣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在沉默中發酵。
“弗朗哥專員。”砂金輕聲開口,嘴角那抹笑意依然掛著,但已淡得只剩下一道冰冷的弧線,“我賭你當時根本沒想到這些。您老人家的風格,全公司上下可都清楚得很。”
弗朗哥灰綠色的眼眸裡終於
燃起了一簇真正的怒火。他被戳穿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些關於“泛銀河貿易體系”的高論,都是事後才拼湊起來的藉口。當時他想的,只是碾碎那隻敢對他亮出爪牙的小歌鳥。
“我能坐到P46的位置,”弗朗哥很快恢復了那副倨傲的姿態,抬高了下巴,眼中燃燒著不容侵犯的威嚴,“已經足夠說明公司需要我這樣凌厲的風格。埃維金的小奴隸。”
那個稱呼第三次從他嘴裡吐出來。砂金紫羅蘭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微微閃動了一下。
“那公司解除你P46的職位——”他抬起眼,紫羅蘭色的瞳孔直直對上那雙灰綠色的眼眸,“也足夠說明現在不需要你這樣的風格了。”
弗朗哥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砂金沒有給他回擊的機會,語氣輕快:“費這麼大勁來找我,就為了和我說這些嗎?弗朗哥專員,如果沒有別的事,就請你早點回去休息了。你的傷口在流血,我的頭也很暈——我們都需要好好睡一覺,不是嗎?你胸口的血都快滴到我床單上了。”
這是逐客令,卻說得像在關心他的健康。砂金擅長的就是把最鋒利的刀藏在最柔軟的絲絨裡。
弗朗哥站在原地,一動未動。繃帶下的血圈還在擴大,胸口的劇痛如潮水般一波波湧來, 他灰綠色的眼眸死死盯著砂金,像一頭不肯放棄獵物的老狼。
“別急著趕我走,小叛徒。”弗朗哥的聲音更低更沉,像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悶雷,“你得為我艦隊的損失付出代價。”
砂金輕輕嘆了口氣。他靠回床頭,那雙紫色的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清澈得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知道結局的賭局。
“這種事還是放軍事法庭上聊吧。”他說,“開庭時記得帶上你們洛奇家族的御用訟棍團——我到時候肯定會為你害死家族使者、策劃種族滅絕、未經授權私自大規模調動艦隊的豐功偉績,好好美言幾句的。”
弗朗哥的瞳孔微微收縮。纏著染血繃帶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整個人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砂金依舊靠坐在床頭,紫羅蘭色的眼眸平靜地迎上那雙燃燒著灰綠色火焰的眼睛,嘴角還掛著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事沒完,小奴隸,你們的戰略投資部會為這風險投機行為付出代價的,洛奇家有仇必報。”弗朗哥冷冷地說,“送你句洛奇家族內部的箴言吧:‘幸運是征服道路上最甜美的毒藥’。你不可能贏下每一局,你必定會為你偶然的勝利付出必然的代價。”
“行啊,我等著,天天品味勝利與勝利後的虛無也挺無聊,不是麼?”砂金依然像在逗弄一個倔強的小孩,“偶爾嚐嚐失敗的滋味也好啊~”
“你的大勝利中不正包含著失敗麼,那小歌妓還是死在我手裡了。”弗朗哥終於抓住砂金話語裡的小破綻,試著直接刺痛他。
砂金的心也確實抽痛了一下,他對於針對自己的辱罵早已司空見慣,但沒能保護好知更鳥確實是他的遺憾。
“她是自殺的,弗朗哥。”砂金低聲說。
“要不是我,她可不會選擇自殺,這份戰績自然要歸在我頭上。”弗朗哥的聲音帶上了幾分自豪,“不過很可惜,我還在想要是我最開始不輕敵,那最後戰鬥的結局會如何。“
“那我依然賭她贏,弗朗哥專員。“砂金微笑著說,語氣裡卻帶上了幾分
遺憾,”從匹諾康尼事件看,齊響詩班的潛力可比你預想中要大得多,可不是個只會進行心靈控制的唱詩班這麼簡單。“
“哦?“弗朗哥的聲音帶上了好奇。
“自己去看報告吧,弗朗哥專員。她和她哥哥一樣都太過善良,強行同化二十多萬人只是最底線的數字,要是她願意,整個阿洛爾星上十多億人民都會成為她的基石,那時毀滅一隻艦隊就只會在她一念之間了,不會比打個響指更困難。”砂金說著也打了個響指,聲音清脆。
“這隻能說明令使本人的性格因素可以成為擊敗這名令使的關鍵。”弗朗哥總結道,“不過,善良?我承認她還有點基本的責任心,至少不會放任我去屠殺那些螻蟻,但我看到的她可和善良搭不上半點邊,你沒看到她那雙暴戾的眼睛嗎?和她平時搞那些淫穢演出時那刻意勾引男人的目光截然不同,那時的她跟要把我生吞活剝了似的,我只在幾次征服中才見到過那種眼神,當時我當著那反抗軍首領的面燒死了他的妻子和剛出生的孩子,他瞬間跟一頭野獸一般掙扎了起來,以自斷一臂為代價掙脫了繩索,徑直向我撲過來,彷彿下一秒就要將我撕碎,不過被撕碎的終究是他,科爾特斯一發虛數裂解炮就了結了這噁心的東西,濺了我一身內臟和血。他媽的,那小婊子!無緣無故就殺了我的科爾特斯!“弗朗哥不知怎得開始講起了故事,講到助手的時候,又罵了起來。
“無緣無故?”砂金是真不相信心智正常的知更鳥會隨便去殺這混蛋的混蛋副手,“能把那樣一位溫和善良的女士逼到動手殺人的地步,全公司應該也就你弗朗哥專員能做得到了~”
“別否認現實了,小奴隸,她一直與所謂的溫和善良毫無關係,你應該感謝我,我向全宇宙掀開了這小知更鳥最虛偽的假面,所謂傳頌和平的同諧歌鳥,到頭來也不過是一頭殘忍至極的野獸!”
“您老還真是倒果為因的好手啊……”砂金感到久違的頭痛了,他跟這種油鹽不進的戰爭狂實在沒什麼共同語言。
“我討厭倒果為因這個說法,埃維金小子。”弗朗哥的聲音變得低沉而緩慢, “先射箭再畫靶子可沒什麼問題,原始的人類可都是先射死一頭猛獁象,再在巖洞裡刻畫下它的模樣,以此銘記一次偉大的征服。你看,我們不是在討論什麼抽象的道德哲學,我們在討論的是最原始、最本質的力量。道德不過是後來者發明的語言遊戲,而真正推動宇宙運轉的,永遠是那股被你們用各種花哨詞彙包裝起來的、赤裸裸的征服欲。”
弗朗哥沒給砂金插話的機會:“我還以為用鐵鏈絞死過奴隸主的你至少能理解我的意思,但現在看來,你在僥倖進入公司後是沒有花時間去補習你那欠缺的學前教育啊。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頭野獸,埃維金小子,告訴我,你在絞死你的主人時心裡想的是什麼呢?”
“我沒興趣和你探討我的過去,弗朗哥專員。”砂金知道這煩人的傢伙又要開始輸出那套原始主義價值觀了。
“你想得是你早就一無所有了,奴隸就是一無所有的低賤東西,那為何不拿這條賤命再去博取些什麼。”弗朗哥直接強行定義了砂金當時的想法,“一個人在失去一切社會關係後,就只剩下那原始的本能,那力量會驅使你變
得無所畏懼,一往無前,哪怕對面是克里珀親臨,你都敢衝上去拿指甲試圖從祂身上磨下些粉塵。那正是一個人超越自身極限的時刻!我很渴望有一天能實現這樣的超越,同時也厭惡著那些能先於我完成那些超越的人,畢竟被征服者就是要被碾碎的,他們縱使超越極限,也終究只能化作我腳下的肉泥。”弗朗哥說著,眼神竟流露出了某種扭曲的嚮往。
“那你可得在法庭上爭取被判重些,或者乾脆主動辭職,找個邊星玩荒野求生去,畢竟按你的說法,置之死地而後生,不是麼?祝你早日實現自己的超越,弗朗哥專員~“砂金依舊是那副譏諷的語調,這蠢貨理論他全當耳旁風。
弗朗哥也沒理會砂金,他有些沉浸於自己的敘事了:“所以,你明白麼?那小歌姬之前看著和善,可只要拋開她的明星的身份,拋開她歌唱的夢想,拋開她在家族那複雜的政治關係,拋開她虛偽的道德理念,拋開她還在家族監獄裡吃牢飯的哥哥,再拋開她那些自以為是的同諧信仰,最後拋開所有那些阻礙她成為野獸的東西——”弗朗哥說一句“拋開”就揮一下手,像是真的在揭開知更鳥的一層層面具,“你最終就會發現她就是一頭原始的野獸!這才是她真正的樣子!不是被家族精心培育的歌姬,不是被道德束縛的理想主義者,不是什麼同諧命途的虔誠行者——她就是一頭急於掙脫所有枷鎖、迫不及待要撕碎擋在她面前一切障礙的野獸!真該讓那些喜愛她的粉絲看看,自己推崇的偶像歸根結底是個怎樣虛偽的賤貨!她已經站上了掠食者的位置,卻還裝模作樣地披著食草動物的外皮,是我撕開了她那偽裝的皮!”
啪啪啪!砂金無語地鼓起了掌,哭笑不得:“說得好,我已經全部錄下來了,到時候會給業務鞏固部的精神鑑定部門發一份的~你有機會真該去千星城應聘個反派角色,像你這麼臉譜化的標準反派,怕是在反物質軍團都找不到。“
“千星城?呵,要是公司允許我去肅清內部的那些腐敗分子,那我首先就要把這鬼地方轟成渣!整天產出那些軟化人精神的毒品,淡化每個人的最原始的獸性。說起來,那小歌鳥不就是在那精神毒品工廠成名的麼,那幫只知道賺錢的狗東西還真會搬石頭砸自己的腳,竟然把一個毀滅自己艦隊的家族妓女給捧了出來。”弗朗哥說,“但也不得不說,她比我想象中能打一些,可惜,她選擇了自殺。那頭野獸剛剛出生就被她自己掐死了,真是浪費。要是她還活著——”
“你說什麼?!”砂金忽然像是被點醒了一般。
“什麼說什麼?”弗朗哥疑惑,然後自顧自說了下去,“要是她還活著,那這頭野獸就會一點點成長起來,徹底釋放自己。“
“她已經恨透了公司,她的演藝事業也被完完全全毀掉了。現在家族接受了她的死亡,銀河公眾之後也只會被告知她已經離世。她已一無所有,也就可以成為任何人。她不會再有道德的枷鎖,不再有需要維護的公眾形象,不再被同諧那套虛偽的理念束縛。她可以毫無顧忌地使用那些曾經被她刻意壓抑的力量,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而她會想做什麼呢?我從她那想撕碎我的眼神裡就能看出來了。”他嘴角微微上揚,“復仇。向公司復仇。向所
有將她推入深淵的人復仇。她真有可能會成為公司目前最可怕的敵人,她不是反物質軍團那樣只會蠻幹的毀滅機器,不是泯滅幫那樣目光短淺的狂熱分子,而是一個真正理解公司運轉邏輯、深諳命途力量本質的復仇者。她不需要艦隊,不需要同盟,不需要任何人的認可。她只需要自己就足夠了。”
砂金靜靜地看著弗朗哥,嘴角那抹慣常的弧度還在,但笑意已經消失了。
“說真的,我還真想看到那樣的她,然後親手把她大卸八塊。可惜沒有機會了,她自己也放棄了這個機會。”
砂金依舊沒有回應,安靜地靠在床頭。弗朗哥方才那滔滔不絕的宏論在他耳中已經沉澱下來。
看到砂金突然間顯得頹然的樣子,弗朗哥認為自己已經成功從這小子那裡找回了一些面子。
“行了,埃維金小子,享受你來之不易的假期吧。”弗朗哥收回目光,轉身朝門口走去,步伐依舊因傷痛而踉蹌,但脊背挺得筆直,“你的基石已嚴重受損,想必不久就得回荒漠當詐騙犯了。我會在你的死刑現場為你歡呼的。”
砂金沒有理會他。那瘋子來這一趟無非是想宣洩一下自己作為失敗者的憤怒,通過輸出那套被他奉為圭臬的價值觀來讓自己相信——儘管他被擊敗了,儘管他被停職了,儘管他即將面對軍事法庭的審判,他依然是勝利者。他依然是那個征服者弗朗哥·K·洛奇。砂金不在意這個。他見過的失敗者太多了,每一個都有一套自圓其說的漂亮話。
他想到的是知更鳥。
但思緒在觸及那個名字時便凝滯了。彷彿有一道無形的堤壩攔截在意識深處,水流湧過去,卻無法匯入任何一條可以追溯的河道,只在堤壩前打著旋,泛起一些零星的、無法拼湊的畫面。她安靜地躺在他懷裡,然後身體化作無數片發光的羽毛。這就是他能想起的全部。
大約知更鳥的確是已經死了。
他只能得出這個結論。
他下意識地掏出那枚淺藍色的砂金石,舉到眼前。內部的裂痕依舊清晰,淡藍光暈緩慢流轉,如同某種沉睡的帶有生命力的琥珀,他感到裡面的力量有相當規模的流失。
他記得自己在戰鬥時確實分給過知更鳥相當一部分力量。但她死去後,這些力量應該自動迴歸基石才對。
而那些力量不在裡面。基石內部的能量水平明顯低於他設想中的狀態,那些注入知更鳥體內的存護之力彷彿被什麼東西憑空抽走了一般,沒有留下任何迴流的痕跡。這意味著什麼?他試圖抓住那個正在成形的念頭,但那道無形的堤壩攔住了它,將水流引向安全而平靜的區域。沒有驚濤駭浪,沒有豁然開朗,只有一片茫然。
他發現自己怎麼也無法把那些碎片拼成一個完整的、有意義的圖案。就在這時,一股沉重的睡意猛地襲來,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般,眼皮越來越沉。一定是失血太多了,他想。或者弗朗哥那混蛋耽誤了他太久。他試著抵抗那股睡意,手裡的砂金石在指縫間閃爍著微弱的光,彷彿在無聲地訴說什麼。但那道光終究沒能照進那被阻斷的思緒,砂金就這樣手裡握著基石,沉沉睡去。
十四
送別砂金的過程比她預想中要快,兩人最後也沒再說什麼,只是簡簡單單互道了聲再見。她真的是第一次見到砂金暴露出這樣脆弱的一面,
這讓她有和砂金說很多話的衝動,但也僅僅是衝動,他們最多隻是關係比較要好的同事,現在的情況也比較緊急,她終究沒有選擇開口。
知更鳥死了,這件事一下子把項目難度提升了好幾倍,她到底為什麼選擇自殺,無法接受殺人的自己以及拒絕被公司軟禁確實說得通,但依然有哪裡不太對勁……還有,砂金說她死後屍體化作羽毛飛走了,這場面放文藝作品裡還頗能渲染哀傷的氛圍,但在現實裡真的符合邏輯嗎,她只知道天環族耳朵後面有對小翅膀,可沒聽過他們死後還會羽化登仙的,還有,情報員報告說這裡依然能夠檢測到相當量級的同諧,秩序,存護的命途能量殘餘……雖然這也能解釋就是了,在匹諾康尼,星期日被打敗後,神主日也是消散了的,而且戰後也在匹諾康尼留下了相當規模的秩序殘響,知更鳥作為同諧神選之一,在死後留下成規模的命途能量殘餘在理論上是很合理的。
她還是有些不安,打開了通訊終端,給翡翠發送了消息:“翡翠女士,我們在阿洛爾星檢測到了大量命途能量殘餘,你能否和家族主家那邊確認一下,齊響詩班是否真已完全消散。”
消息回覆得飛快:
“收到,小葉琳娜。公司尚未將知更鳥小姐的死訊通知家族,需要等待你這裡的調查報告再做定奪,這裡不方便進行直接詢問,但我會盡力而為,家族使團會在大約三系統日後前往千星城,我會看看能否從側面敲出些情報。令使在死去時確實會出現虛數能量逸散的情況,不必擔心,一切保重。”
託帕輕輕嘆了口氣,壓住心底莫名的不安,接下來的事務會極其繁多,她得先前往第三征服艦隊的旗艦榮耀號,與那裡的臨時指揮官對接,好像叫麗莎·瑞治維爾——沒記錯的話,她不是弗洛斯特專員的助理嗎,怎麼混到指揮第三征服艦隊的位子了?對接後,還需要他們配合她參與知更鳥事件的調查,然後再把兩支艦隊都協調到阿洛爾星系邊緣,再然後她還得昧著良心給星穹列車扯個謊,讓他們堅決不要來阿洛爾星攪局,再接著,她還得率領使團去阿洛爾星,與塔裡夫和安克分別進行秘密會談,促成他們建立起聯合政府,同時要求安克這混蛋講清楚他綁架折磨改造知更鳥的經過,還不能把這混蛋逼得太緊……最後,她要整理好一份調查報告交給董事會,以及,她還需要在項目執行的全過程中去儘可能蒐集市場開拓部的黑料!!!
這活派給她真的合適麼,她是負責不良資產清算的啊,俗稱討債的,怎麼一下子得負責起這種活……算了,某種意義上,這項目已經成了市場開拓部的一筆大爛賬了,讓她來清算也沒毛病。
她感到小腿突然感覺被什麼東西給蹭了蹭,帶起微微的癢,是賬賬,它顯得有些害怕,在尋求主人的依偎。
“賬賬,怎麼啦?“託帕溫柔地將它抱起,慢慢撫摸著撲滿的背脊。
會不會是下船後被阿洛爾星那副血腥的場面給嚇壞了?託帕想。
“不用害怕啦,賬賬。”託帕安慰著這隻聰穎的小寵物,“我不會再讓那樣的慘劇發生的,我會為這裡爭取最好的條件。待會等我去市場開拓部那邊忙完,就帶你去吃些好吃的吧!”
不過,說起下面那片血霧,她差點把下面那一小分隊的職員的
忘了,齊響詩班的殘軀也得往後方轉移,她立刻用終端下達運輸指令——
“二分隊,待會會有運輸艇前來轉移多米尼克斯殘軀,你們那裡情況如何?”託帕用通訊器命令道。
“報告託帕總監,這裡情況一切正常!”小組長彙報。
“好的,艦隊將於一系統時後轉移至阿洛爾星系邊緣,你們隨後登上運輸船一同完成轉移!”
“收到!”
說起來,多米尼克斯為什麼還有殘軀,上次星期日被打敗後,那個唱詩班的本體不就直接消散了嗎?算了,令使的事情誰也說不清,沒必要大驚小怪的。
她的終端又一次發來消息,一六六市場組的組員們給她發來了本次戰役的資產損失評估:粗略合計3100億信用點以上,詳細數字會在12系統時內給出。市場開拓部主力艦隊造價可真是不菲,單艘戰艦價格可比市場上賣的殲星艦貴上好幾倍,難怪說單隻主力艦隊的價值可以比上一位P46級的專員呢。這回對頭部門可真是虧大發了。
“收到,讓技術組現在去第三政府艦隊的武器庫內做檢查,若發現違禁武器第一時間上報。”她在終端敲下新的指令,然後通訊器又響了,是二分隊發來的。
“託……託帕總監,有新情況!“小組長聲音慌張。
“怎麼了?”
“齊響詩班的屍體,在消解,越來越快了,它消失了!”
這下沒法技術研發部拿不到上好的實驗材料了,但怎麼剛剛好卡在她下令回收令使殘軀的時候消散呢?
“欸?“託帕疑惑,“那算了,你們先回來吧,你們辛苦了。不用擔心,這是正常現象。”
“好……收到……”小組長聲音有些木訥。
“怎麼了?”託帕問,這小組長平時就不太靠譜,這次不知道又咋了,好像精神狀態不太好。
“啊哈,沒事啦沒事啦。咳咳——”小組長突然間又不木訥了,變得爽朗,“弟兄們被這血霧給整得有點嗆喉嚨,狀態不太好!哈哈!”
“弟兄們?”託帕更疑惑了,“你又喝大了是吧?!“
“對不起,總監!”小組長聲音高亢,“來得時候喝了點小酒!”
喝酒?他怎麼又喝酒了,出勤前怎麼躲過檢查的?!
“喝你個大頭鬼!”託帕罵道,她在想這小組長什麼時候臉皮這麼厚了,之前違規還會老老實實認錯求原諒,現在直接就這麼大大方方承認了,跟變了個人似的,“算了算了,運輸船十分鐘後就到,你們先快回來吧,後面給我寫份檢討。艦隊馬上要轉移了。”她說著切斷了通訊。
十五
麗莎在心中默揹著公司的員工手冊,這是她在情緒瀕臨崩潰時常有的表現,事態已經完全失控了,她根本想不到知更鳥竟然會召喚令使!她也沒想到戰略投資部已經注意到了這裡的事情!現在戰略投資部已經把整支艦隊都給接管了,他們所有人都得降職級了……
就算再怎麼努力,她還是免不了降職的命運麼……
不不不,這已經不是降職或開除的問題了!這事情要是給調查清楚了,她得上軍事法庭,被判坐電椅!
她得活下去,她一定要活下去!
劇烈的求生欲驅使著她,她急忙衝出艦橋,衝至弗洛斯特的休息室裡,自動門在她身後關閉,她直接動用權限把門鎖上。
“麗莎?”弗洛斯特疑惑的問,他握著那個喝了一半的咖啡杯,面色憔悴,看
來知更鳥的攻擊對他的影響也不輕。
“弗洛斯特專員,請你振作一點,現在有緊急情況!“麗莎面紅耳赤,弗洛斯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位沉穩的女性如此慌亂。
“我知道,知更鳥小姐召喚了很厲害的東西,對吧?我在這裡都能感覺到那聲音在向我說話,不過現在倒是清淨了。“弗洛斯特低聲說,又悲傷地看著她問,”她死了嗎?麗莎?“
“我不知道,應該還活著……弗朗哥專員親自下去了,但被知更鳥和砂金聯手打敗了。“麗莎回答。
聽到知更鳥還活著,弗洛斯特的眼睛立刻明亮了些,“砂金總監來得可真快。”
“不,他應該早就察覺我們這裡的意外了。這不是重點,弗洛斯特專員,我需要你的幫助!”麗莎的語氣帶上了懇求,此刻的她低微地像個僕人。
“怎麼了?”
“董事會那邊已經發來急訊了,你和你叔叔都已經被解職了……”
“挺好的,我覺得董事會的決策很英明。”弗洛斯特認真地說,他不是自暴自棄,他是真覺得董事會把他這個廢物和他叔叔這個瘋子解職挺好的。
“不不不!你聽我說完!”麗莎繼續說,“董事會已經把整個阿洛爾星項目都交給戰略投資部P44級的託帕專員處理了,並且要求我們市場開拓部全員服從託帕專員的一切指令,協助託帕專員調查事件真相,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我也要配合嗎?”弗洛斯特突然跟沒睡醒似的,顯然是裝傻。
“對!”麗莎更急了,弗洛斯特完全跟沒事人一樣,“而且我和你肯定是重點調查對象!”
“那我們得好好配合呀,不能再讓事態升級了。所以這有什麼好急的……”弗洛斯特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弗洛斯特專員!“麗莎急吼,“我背後可沒有洛奇家族撐腰!他們要是知道是我背後偷偷聯繫弗朗哥專員和塔裡夫總統來滅口知更鳥,進而導致事態升級到這個地步,我這輩子就徹底完了!”
弗洛斯特這才如夢初醒,他之前一直都有些木木的,“啊?麗莎,你是不想承擔責任嗎?”
“我……我無法承擔這麼大的責任!”這位昔日沉穩的女性此刻都要哭出來了,“我需要你的幫助,弗洛斯特專員,我想請求你的幫助,我不想在軍事法庭上被審判……”
“怎麼幫?”
麗莎欲言又止,接下來的要求是極其過分的……
“我希望您可以和我互換一部分角色……”她含糊不清地說。
“互換角色?”弗洛斯特大概能聽懂她的意思,“怎麼換?”
“當初是因為您的失誤導致知更鳥小姐被綁架……”
“對,是我。我承認,這我全責。”
“然後,是我一直在勸說您派隊伍去營救知更鳥小姐。然後您就決定派小隊去營救她,再然後……”麗莎聲音越來越低,“你覺得自己的營救計劃有些草率,不知道在救出知更鳥小姐後該如何處置她,害怕她把我們部門與黑衛隊合作的事情捅出去,就想去詢問自己的叔叔的意見,結果弗朗哥專員直接倉促決定要將知更鳥小姐滅口,同時你也心生一計,逼迫我主動去聯繫塔羅克政權,讓我以弗朗哥專員的身份保證,只要塔裡夫總統成功刺殺知更鳥,市場開拓部就會在未來幫助他們剿滅黑衛隊……於是塔羅克政權就派遣了特種部隊去刺殺知更鳥,導致救援失敗。
”
“不是,麗莎,這……我前腳剛派救援隊去救知更鳥,後腳又發神經病讓當地政權去殺我自己派出的救援隊,你覺得這很合理嗎?“弗洛斯特哭笑不得。
但從他的表現看,至少他沒有氣得一咖啡杯砸她腦袋上,這說明她是有可能說服他來當背鍋俠的,弗洛斯特是個優柔寡斷又容易心軟的主啊!
“確實……“麗莎大腦飛速運轉,快馬加編,“那就加一段,你當時已經通知救援隊撤離了,但他們救知更鳥心切,拒絕服從命令,迫不得已,為了大局,你就只能將他們一起消滅了。”
“這也太他媽畜生了……”弗洛斯特不禁罵道,“然後呢?“
“後面就是弗朗哥專員親自來了,他計劃毀滅整顆阿洛爾星,而我和你都不認同弗朗哥的瘋狂計劃,所以私自聯繫了知更鳥,並在之後由我向砂金總監提交了那份匿名報告。“麗莎低著頭說,不敢看弗洛斯特。
“噗哈哈哈!”弗洛斯特忍俊不禁,“我算是明白了,你就是需要個共犯!好讓自己別被清算得太狠。”
“準確來說,是需要一個主犯……”麗莎依然低著頭,但直言不諱,“我是從犯,在犯下罪行時是在聽從你的命令,同時也在不斷地阻止你或弗朗哥專員的過激行為。”
弗洛斯特沉默著,只是看著站著的麗莎,她現在真的卑微極了。要不是她向弗朗哥專員洩密,一切根本就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麗莎什麼話也不敢再說了,她在等弗洛斯特給出回應,越等越心焦。
她出生自公司貿易體系治下的一顆普普通通的星球,有的星球在和公司簽訂協議後全球人長大後都能進公司,但她的星球進公司的名額就偏偏少得可憐,她考試那年,公司只從150萬人中錄取18人,她正好就是以綜合成績第18名吊車尾進入的,她的父母都是窮人,卻在她被錄取那天破天荒地擺了好幾桌酒席,後來的她去過無數場更為奢華的盛宴,但她始終忘不了那場酒席的味道。市場開拓部的工作極其繁忙,她回去的機會不多,但父母一有機會就會說自己有多為她這個好女兒驕傲,她不想辜負他們的期望,她也想讓自己爬到更高的位置去,她的自尊絕不能容許自己被公司懲罰。這就是她一切行為的動機,就與她和弗洛斯特說得那樣,她就是不想丟工作讓父母失望,也正是為此,她間接引發了一場令使級的對決。
“弗洛斯特專員!“她竟然帶上了哭腔,”我真的!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我真的承擔不了這麼重的責任,我的父親還在住院!求求你幫幫我吧,你攬下這些罪責,公司也不會把你怎麼樣的,你背後有自己的家族,我的身後可真的是空無一物啊!“
弗洛斯特看著麗莎,他感覺麗莎接下來都可能要給他跪下來磕頭了,她是真的要崩潰了。
他倒確實不是不能替她頂鍋……長久以來,這位助理一直兢兢業業,雖然這次確實是她害慘了知更鳥,同時間接坑死了一堆人,但在弗洛斯特的視角里,他整體依然對這位被他拖累了許多年的助理有所愧疚。
“麗莎,你別這樣。“弗洛斯特無力地說,”我……你先冷靜點,好嗎?“
麗莎於是不再說話,弗洛斯特看著她,看著她那副卑微到塵土裡的模樣。
“麗莎,”他聲音比剛才更輕
,“你知道你剛才說的那些,有多荒唐嗎?”
麗莎沒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裡,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你讓我承認,我在派救援隊的同時,又下令殺他們。”弗洛斯特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你讓我承認,我是個反覆無常、愚蠢至極的瘋子。你讓我把所有這些罪名都攬到自己身上,然後等著公司來審判我。”
麗莎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用力點頭,一下,又一下,像某種無聲的哀求。
“可是,”弗洛斯特頓了頓,語氣裡多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意外的平靜,“如果我不這麼做,你就會上軍事法庭,是嗎?”
麗莎猛地抬起頭,眼睛紅腫。
“你父親在住院。你母親以你為傲。”弗洛斯特繼續說, “你考進公司那年,是整個星球的第十八名。你從一個普通家庭爬到現在的位置,用了十幾年。如果我幫你扛下來,你還能繼續往上爬,還能讓你父母繼續為你驕傲。”
麗莎的嘴唇顫抖著,她想說什麼,卻只能發出破碎的氣音。
“而我呢?”弗洛斯特苦笑了一下,“洛奇家的廢物侄子。從小到大,所有人都知道我是靠叔叔的關係上位的。就算這次出事,我叔叔再怎麼瘋,也是洛奇家的頂樑柱。公司再怎麼查,最後也會看在弗朗哥·K·洛奇這個姓氏的面子上,給我留條活路。”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個早已涼透的咖啡杯。杯壁上倒映著他的臉——憔悴、疲憊、毫無神采。
“你知道嗎,麗莎,”他說,“從我被分配到阿洛爾星開始,我就知道這趟差事不會太平。我只是沒想到,會鬧成這樣。”
麗莎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弗洛斯特專員……我……”
“行了。”弗洛斯特打斷她,抬起頭,看著她,“你的計劃,我同意了。”
麗莎愣住了。她張著嘴,眼淚還掛在臉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過要改改。”弗洛斯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那被艦隊陰影遮蔽的星空,“不是我愚蠢到一邊救人一邊殺人,而是——我本來的計劃就是讓救援隊失敗。”
他轉過身,看著麗莎。
“我告訴過你,我擔心救出知更鳥之後怎麼處理她。她知道了太多,而且以她的性格,不可能配合我們隱瞞。所以從一開始,我派那支救援隊出去,就不是為了救她。”
麗莎的眼睛慢慢睜大。
“我是為了製造一個假象——讓所有人都以為我盡力了。然後,在救援隊接近成功的時候,我故意把消息洩露給塔羅克政權。讓他們來攪局,讓救援失敗。這樣,知更鳥繼續落在安克手裡,我們繼續有藉口施壓塔羅克,兩邊不耽誤。”
弗洛斯特的聲音越來越穩,像是在講述一個已經發生過的故事。
“只是我沒想到,被黑衛隊打得節節敗退的塔羅克政權竟然沒有那麼弱小,竟差點真的殺了她。也沒想到,她會因此恨上公司,最後召喚出那種東西。”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
“至於後面我叔叔的事,那就是他自己的問題了。我勸過他,他不聽。我能怎麼辦?我只是個P43級的廢物專員,怎麼可能攔得住一個P46級的瘋子?”
麗莎徹底呆住了。她看著弗洛斯特,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弗洛斯特專員……你……”
“故事要編得像樣一點,懂嗎?”弗洛斯特打
斷她,“不是我愚蠢,不是我反覆無常,而是我——從一開始就有自己的算計。算計落空了,事情失控了,但至少,我沒有蠢到連自己做了什麼都不知道,我也不至於是個左右腦互博的蠢貨。”
他走到麗莎面前,低頭看著她。
“這個版本,比你那個合理多了吧?”
麗莎的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次,她用力點了點頭。
“還有,”弗洛斯特補充道,“你在這整個過程中,一直在試圖阻止我。你勸過我不要這麼做,勸過我早點收手,甚至在最後關頭,偷偷聯繫了我叔叔——不是為了滅口,而是為了讓他來制止我的瘋狂計劃。只是你沒想到,我叔叔比我更瘋。”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些話在空氣中沉澱。
“這樣,你就從一個從犯,變成了一個有先見之明的、一直在試圖阻止悲劇發生的……好員工。懂了嗎?”
麗莎看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但她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感激。
“弗洛斯特專員……謝謝……”
“別謝我。”弗洛斯特擺擺手,又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個涼透的咖啡杯,“我幫你,不是因為什麼特別的理由。我只是……累了。你懂嗎,我很累了,我不想再看到什麼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如果我不幫你,我想你還會有其他動作的,我不是在諷刺你,按洛奇家族的傳統價值觀,人在絕境下做出的一切惡行皆可原諒。”
他抿了一口咖啡,苦澀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你知道嗎,麗莎,”他輕聲說,“從那天在難民營門口,眼睜睜看著安克把知更鳥帶走開始,我就一直在想,如果當初我能再勇敢一點,哪怕只是一點點,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他沒有等麗莎回答,繼續說下去:
“可是我沒有。我太害怕了。怕叔叔罵我,怕主管怪罪我,怕前途完蛋。我什麼都怕,就是不怕眼睜睜看著一個好人因為我被毀掉。”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算了,就讓我幫你扛一回吧。反正我已經夠爛的了,再多背幾口鍋,也無所謂了……只是,我們把知更鳥小姐給害慘了啊,我能為你做些事情,但這最多隻能算兩個共犯做些內部責任劃分,而對知更鳥,我們再也沒機會給她做什麼補償了……媽的,真他媽諷刺,搞得好像我把對知更鳥小姐的愧疚補償在了傷害知更鳥的人身上似的……以後在工作中別再這麼幹了,麗莎,幹事前別擅作主張,至少給上級打個報告。就這樣吧,我真的已經很累了……”
麗莎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向弗洛斯特鞠了一躬。
“行了行了,別搞得像遺體告別一樣。”弗洛斯特揮揮手,“趕緊回去吧。你還有一大堆爛攤子要處理。記住,從現在開始,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只是在盡職盡責地配合我,然後被我坑了。明白嗎?”
麗莎直起身,用力擦掉臉上的淚痕,點了點頭。
“去吧。”
麗莎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了休息室。
門在身後合攏,房間裡又只剩下弗洛斯特一個人。
他坐在那裡,握著那杯涼透的咖啡。
他忽然想起知更鳥剛來阿洛爾星那天,在運輸船休息室裡,她翠綠的眼睛如星星般閃爍著,說她想為苦難中的人們傳遞希望。
“真諷刺啊。”他喃喃道,“傳遞希望的人
,最後被希望拋棄了……”
在這經歷這非人的一切後,她還會相信希望嗎……會的吧,弗洛斯特想,畢竟她是知更鳥啊,在接觸她之前,他還以為她就是個跟他一樣來戰場鍍金的政客,但那晚她眼裡的光芒不是假的,她是真的太光彩奪目了,彷彿任何陰霾都會被她那充滿希望的光芒驅散……
“但就算被希望拋棄,她也一定還會相信希望的。“弗洛斯特又自言自語道,”只要還活著就好,她一定可以重返舞臺的……“
十六
星穹列車很少有像這樣煎熬的時刻,就算是在翁法羅斯開拓時也沒有,雖然那時條件極其艱險,但他們至少能夠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來解決這場宇宙級別的危機。
然而,這次他們能做的卻幾乎只有等待,星際和平公司已經將阿洛爾星系封鎖,為防止弗朗哥察覺,他們甚至不能給市場開拓部遞交前往阿洛爾星系的申請——如果知更鳥還活著,那她幾乎只可能還在市場開拓部的控制中,他們不能打草驚蛇。
這三天裡,星期日幾乎沒有停過。
他把丹恆蒐集的所有關於阿洛爾星的資料翻了三遍。那些枯燥的地質報告、市場開拓部的援助宣傳、網上流傳的內戰陰謀論——他逐字逐句地看,試圖從那些被修飾過的文字裡找出哪怕一絲真實的縫隙。看完之後,他開始畫圖——阿洛爾星的地形圖、勢力分佈圖、沙髓礦脈走向圖。
丹恆在旁邊看著,忍不住說:“星期日先生,這些資料很多都是由市場開拓部公開的,不一定準確。”
星期日頭也不抬:“正因為不準確,才需要把所有可能都畫出來。”
他動用諧樂的力量,和黑天鵝一起泡在阿斯德納充盈的憶域裡。雖然家族和公司加強了對非法憶者的監察,雖然弗朗哥和科爾特斯的憶痕像被凝固在琥珀裡一樣無法觸碰,但他依然在嘗試。
黑天鵝看著他一次次無功而返,最後忍不住說:“星期日先生,你這樣消耗太大了。”
他搖頭:“如果什麼都不做,那才是真正的消耗。”
他和姬子討論各種可能的“入場方式”。從“向市場開拓部遞交正式申請”到“偽裝成商船混入”,從“聯絡其他石心十人”到“直接躍遷強行突破”——每一種方案都被拿出來反覆推敲利弊。
姬子說:“星期日,你已經兩天沒睡了。”
他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識到這件事,然後說:“我待會就去休息。”
但他沒有,他只是從那個堆滿資料和數據板的桌子前站起來,走到觀景車廂的舷窗邊,在那張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然後他就那樣坐著,望著窗外那片永遠不會給出答案的星空。
他只坐一會兒。可能是十分鐘,二十分鐘,有時候只有五分鐘。等到他覺得可以了,他就會站起來,重新回到那張桌子前,繼續畫圖,繼續翻資料,繼續和黑天鵝討論憶質,繼續和姬子推演方案。
然後再一次,在某個無法繼續的時刻,重新走回那張椅子。
三月七第一次看到這個循環時,還試圖勸他:“星期日,你別太累了,我們都在努力,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啊……”
他微笑著點頭,說“好”,然後過一會又出現在那張桌子前。
後來三月七不勸了,只是默默地在旁邊放一杯熱飲,等他回來喝。
他不停地做著這些事。
其實他知道這些都是無用功。市場
開拓部的情報不可能從外部突破,那些陰謀論他已經能倒背如流。但他還是不停地做。因為一旦停下,他就會開始想那些他不敢想的事。
姬子默默從觀景車廂的另一端看著他。她已經數不清他在這三天裡重複了多少次這個循環——起身,做事,坐下,起身,做事,坐下。
“他還是這樣嗎?”瓦爾特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壓得很低。
“嗯。”姬子輕輕點頭,“這幾天幾乎沒合過眼。”
瓦爾特沉默了片刻。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窗外流動的星光。
“那些情報……”
“他都看過了。”姬子說,“每一份。有些甚至看了好幾遍。但阿洛爾星系的封鎖太嚴,我們這邊確實……”
她沒說完。瓦爾特明白她的意思。在絕對的封鎖面前,再多的努力也是徒勞。
丹恆正在智庫整理資料,列車長帕姆則在觀景車廂中拿著一個小掃把掃地。
三月七縮在沙發上,抱著一個帕姆抱枕,下巴抵在抱枕邊緣,眼睛紅紅的,不時有溫熱的淚滴落下。她昨天又給知更鳥發了一條消息——儘管知道不會有回覆,儘管知道那條消息只會像之前幾十條一樣石沉大海。但她還是發了。
【三月七:知更鳥小姐,不管你在哪裡,我們都好想你……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星坐在她旁邊,輕輕拍了拍三月七的肩膀。她也給知更鳥發了幾十條消息,也都不出意外地石沉大海。
“我之前還試著聯繫銀狼讓她幫忙黑進市場開拓部的內部系統來著。”星小聲說,“結果她說有劇本在忙……然後我就直接自學黑客技藝了!——結果被防火牆彈出來三次,最後一次還差點觸發追蹤協議。丹恆老師把我拽下線的時候,我感覺他血壓都高了。”
三月七破涕為笑,雖然那笑容只持續了一秒。
“你也是……”她嘟囔著,“大家都是在做點什麼呢,總比干等著強。就是……”
三月七的聲音又低了下去,“託帕和砂金那邊,今天還一直沒消息,都已經是最後一天了。”
星沉默了,這確實是最讓人心焦的部分。
約定是“三個系統日”,但沒有約定具體的通訊時間,這三天他們擔心干擾到託帕和砂金的調查,就一直沒有發消息,而託帕和砂金竟也沒有任何消息發給他們。第一天他們還能安慰自己“對方需要時間調查”,第二天還能說“調查過程需要謹慎”。但到了第三天,沉默本身開始變得沉重。
姬子和星都發了消息詢問,但那些消息像被黑洞吞沒了一樣,沒有迴音。
“也許他們那邊也有突發狀況。”星說,語氣裡帶著連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安慰,“畢竟是公司內部的事情,託帕總是喜歡謹慎調查的……砂金那人看著就不像是會乖乖按時彙報的類型。”
三月七點點頭,但臉色沒有好起來。
丹恆站在稍遠處,倚著車廂壁,目光落在星期日身上。星期日依然坐在那張椅子上。他已經這樣坐了十五分鐘。
窗外,星河無聲流淌。那些光點在幾萬、幾十萬光年之外燃燒著,與他此刻的焦灼毫無關係。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疊,姿勢像某種下意識的自我剋制。
已經好幾天了。
不久前,妹妹的消息還是“我先去休息啦”。不久前,他還能假裝相信她只是去難民營幫忙,只是需要休息。現在他知道那個消息是假的。
從那之後,她的賬號再也沒有上線過。
他閉上眼睛,把那個“好”字從記憶裡翻出來,反覆看。
她最後只回了一個字。她是很害怕給人帶來不適的人,她從來不會只回一個字的!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這個循環的起點——想她,然後不敢想,然後逼自己去做那些沒用的事,然後撐不住,然後坐在這裡,然後繼續想她。
“星期日。”姬子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很輕。
他轉過頭。
姬子看著他,那雙總是帶著溫和與洞察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他讀不太懂的東西,她在猶豫。
“託帕和砂金那邊……”她頓了頓,“還沒有回覆。”
星期日沒有動。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
“也許只是調查比預想中複雜。”姬子說,“也許他們那邊也有什麼狀況。我們——”
“我知道,姬子女士。”星期日打斷她,聲音很平靜,“我知道。”
他知道。他知道這些可能性。他知道沉默不等於最壞的結果。他知道自己應該繼續等,而且也應該不會再等多久了……
似乎是為了回應他的希冀,星穹列車竟突然收到了託帕的通訊。
“託帕小姐發來通訊申請了!”姬子激動地叫道,全觀景車廂都聽見了。
星期日失去神采的眼睛立即燃起希望來了,他立即起身,衝到了車廂中央的位置,與他一同到達的還有坐在沙發上的三月七和星,星是邊跑邊發消息給智庫裡的丹恆的,他也在二十秒內衝到他們身邊,黑天鵝則是沉默地在四人組身邊閃現。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啊。”楊叔不禁說了句地球的俗語,然後和姬子一起走到五人組身邊,帕姆也急迫地放下掃把,一小步一小步地擠了過來。
列車組全員集結完畢,姬子接通了通訊,託帕瑩藍色的投影出現在眾人面前,旁邊還跟著兩名公司職員,其中一名男性穿著高管的制服,另一名女性則是標準的秘書裝扮,星期日一眼認出這是弗洛斯特·洛奇和他的助理麗莎·瑞治維爾。
“抱歉,星穹列車的各位,這次調查牽扯的事情比想象中要多太多了,所以這次是壓著死線才能來給你們彙報調查結果的……“託帕的語氣帶著歉意,”我就開門見山地說吧,很遺憾,弗朗哥專員在匹諾康尼所說的內容基本屬實,知更鳥小姐確實在阿洛爾星援助期間,遭到了當地武裝黑衛隊的襲擊,目前正在庇爾波因特搶救,尚未脫離生命危險……“
”啊!“三月七直接失聲,用手捂住口鼻,”這……這怎麼可能!“
”不……“星期日那剛燃起的希望直接被託帕的直率澆滅了,昔日那溫和的眼睛瞪圓,身軀僵直。
丹恆輕輕把手搭在星期日肩膀上,不知該如何安慰他。
”是真的……“託帕低聲說,“我和砂金這三天做了很多的調查,我本人也已經到阿洛爾星系了,身旁的這位男士,你們應該也熟悉,弗洛斯特·洛奇,他本人就是阿洛爾星系項目的總負責人。”
“是真的……”弗洛斯特低聲重複,“真的是真的,當時她在幫我們運送一些醫療物資,結果那幫天殺的黑衛隊直接襲擊了我們的車隊,一發榴彈直接就轟過來了!知更鳥小姐她……她正好就在榴彈落下的位置……”
“什麼!”星期日猛地向前逼了幾步,一改曾經矜持的模樣,厲聲質問道,“
你們市場開拓部連家族的使者都保護不好嗎!為什麼會讓當地那些該死的野蠻人傷到她!”
“嗵”地一聲,弗洛斯特直接跪倒在列車組面前,帕姆下意識想去扶他,然後又意識到他只是投影。
“這是我們的失職!”弗洛斯特直接哭了出來,“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她!如果不是因為我的懦弱,她根本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是我害了她啊!”
弗洛斯特喊著,直接在地上磕起了頭,一旁的託帕和麗莎似乎都被這劇烈的反應震驚了,麗莎趕忙去扶起他,卻被弗洛斯特輕輕推開。
“別扶我!就是因為我的懦弱,不然她根本就不會……受這麼重的傷害!“弗洛斯特在中間卡了一下。
“欸?懦弱?“三月七感到疑惑,她想不通弗洛斯特為何要用懦弱形容自己沒保護好知更鳥的行為,按理來說,這應該是因為他的”無能“,他的”愚蠢“之類的吧,和懦弱能有什麼關係呢?
但她終究沒深入問,因為她想到了一個可能的邏輯,也許當時弗洛斯特是有機會替知更鳥擋下這一發榴彈的,卻因為惜命而沒做到,事後就陷入了無盡的悔恨中,就像她看過的一些戰爭片橋段一樣,總有老兵因為當年未能救下戰友而悔恨的,弗洛斯特喊得情真意切,完全不像演的,確實是真情流露。
“弗洛斯特先生,能解釋下你為什麼要用懦弱這個詞嗎?“星和三月想一塊去了,直接問了出來。
“當時……他離知更鳥小姐很近,他已經看到那枚榴彈朝知更鳥小姐飛過來了,但沒有及時反應,導致知更鳥小姐身受重傷……真的非常抱歉!”麗莎替弗洛斯特做了解釋,並深深鞠了一躬。
這個解釋倒是和三月七的設想基本吻合,打消了她的疑心。而星依然感到疑惑,表情緊繃。
“你們……”星期日深呼吸著,面紅耳赤,他擔任橡木家主時也曾經歷過妹妹的“死亡“,但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般無力,“知更鳥現在到底在哪裡?”
“非常抱歉,這涉及公司的最高機密……”麗莎話未說完,又被託帕打斷——
“和弗朗哥專員說得一樣,她現在就在庇爾波因特的ICU,情況……確實不容樂觀”託帕露出不忍的神情,“但更具體的內容……請恕我們無法告知。正如麗莎小姐所說,此事已經受到了董事會的高度關注……我可以向你們保證,公司這邊一定會追究相關人員的責任……”
“託帕女士,事關我們列車組成員親人的安危,請容我們再深入詢問一下,知更鳥女士當前的身體狀況究竟惡化到了何種地步?”瓦爾特問,“如果確實存在醫療技術方面的問題,星穹列車也願意牽頭聯繫天才俱樂部的阮·梅女士,作為生命科學領域的天才,她……”
“很抱歉,具體的醫療細節我們也不清楚,這涉及到技術研發部的相關事務。”託帕回絕。
“那公司難道就要坐視知更鳥死去嗎?!”星忍無可忍,直接把自己的疑惑叫了出來,“託帕女士,我理解你作為公司高管有自己的苦衷!但是!但是這件事關乎到一位可敬的歌者的性命。所以我真的不理解你為什麼表現得這麼消極,如果知更鳥小姐還活著,那麼公司最該做的不是用盡一切手段救活她嗎?!為什麼現在就擺出一副她已經死定了的樣子!還是說,你們所告知我們的
內容其實依然不是真相?”
星擲地有聲,車廂裡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託帕的投影上。
託帕沉默了片刻。她的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又合上了。
“星小姐……”弗洛斯特依然跪在地上,聲音沙啞,“這件事確實是我的責任。知更鳥小姐遇襲的那天,我就在她身邊。我應該……我應該衝過去的。但是我……”他的聲音在顫抖,“我沒有。”
“別重複剛才的話了!”星沒有因為他的慘狀而軟化,“你們打算怎麼救她?”
“我們正在盡一切努力。”託帕終於開口,“公司已經採用了最先進的生命維持技術——”
“我問的不是‘你們在做什麼’。”星打斷她,“我問的是‘你們打算怎麼救她’。這兩者有本質區別,託帕女士。”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託帕總監,恕我直言,貴方的說法存在明顯的邏輯漏洞。如果知更鳥女士真的只是遭遇了普通的榴彈襲擊,以公司的醫療水平,絕不至於束手無策。”
車廂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星期日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他的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他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但他知道,如果託帕再不給出一個讓他信服的答案,他可能會做出一些他自己都無法控制的事情。
“託帕女士。”他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刺入每個人的耳膜,“請告訴我真相。”
“星期日先生——”
“請告訴我真相。”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更重了。
託帕看著他。隔著投影,隔著遙遠的星空,她彷彿能感覺到那雙金色眼眸裡灼燒的東西。
“星期日先生,”弗洛斯特從地上站起來,臉上還掛著淚痕,“是我沒有保護好她。如果不是因為我的……”
“你的懦弱。”星期日替他說了出來,“弗洛斯特先生,你所說的‘懦弱’,是指你當時沒有替她擋下那枚榴彈嗎?”
弗洛斯特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
“如果是這樣,”星期日的聲音依然平靜,“那你或許確實應該為此感到愧疚。但這不是我關心的問題。我關心的是——事情的真相到底是否如你們所說?”
車廂裡的寂靜更濃了。
星咬著嘴唇,眼睛死死盯著託帕的投影。丹恆站在星期日側後方,一隻手依然搭在他肩上,似乎在用這種方式傳遞著無聲的支持。
姬子和瓦爾特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都知道,託帕的說辭有問題。但問題在於——他們沒有證據。阿洛爾星系被公司封鎖,他們無法進入。砂金和託帕是他們唯一的信息來源,如果連這個來源都有問題的話……
“託帕總監。”姬子開口,語氣溫和卻不容迴避,“我們理解貴方有信息保密的義務。但知更鳥女士是我們的朋友,也是星期日先生的親人。我們希望知道真相。”
託帕的目光在星穹列車的眾人之間遊移。她看見星期日攥緊的拳頭,看見三月七紅腫的眼眶,看見星毫不掩飾的怒意,看見瓦爾塔鏡片後的銳利,看見姬子溫和卻堅定的注視。
她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壓力。
“託帕總監。”弗洛斯特看著託帕,“事到如今,還要繼續瞞下去嗎?”
託帕愣住了。
弗洛斯特向前走了一步,對著星穹列車的眾人,緩緩開口:“知更鳥小姐她……”
“弗洛斯特專員!”麗莎失聲叫
道。
“她已經死了。”
託帕的投影微微晃動,像是她本人的身體在顫抖。麗莎熒藍的臉色竟顯得慘白如紙。弗洛斯特站在那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淚還在不停地流。
“怎麼……死的?”星期日瞳孔瞪大,顫抖著問。
“被榴彈炸死的……”弗洛斯特說了下去,“我們剛才說得過程是沒問題的,唯一撒了謊的,是結果……那是一枚虛數榴彈,殺傷性極強……她當場就……屍骨無存了。”
“抱歉……”託帕輕聲說,“請你們千萬不要聲張此事,這關係到……”
“我們無意聲張此事。”姬子看著弗洛斯特說, “但我們需要知道更完整的真相。弗洛斯特先生,你剛才說的——”
“我說的都是真的。”弗洛斯特打斷了她,聲音沙啞,“知更鳥小姐她……真的已經……不在人世了。榴彈襲擊是真的,我就在現場,我眼睜睜看著……”他說不下去了。
星期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手指還攥在身側,指節已經發青。他的臉像一面被重錘擊中的鏡子,裂紋從中心向四周蔓延,但碎片還勉強維持著原本的形狀。
“星期日……”三月七她伸出手,想碰他的手臂,卻在半空中停住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觸碰這個正在碎裂的人。
“託帕總監,”瓦爾特的聲音沉穩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秤上稱過重量,“弗洛斯特先生方才所言,是否代表貴方的真正結論?”
託帕沉默了幾秒。
“是。”她說。
車廂裡的空氣彷彿被抽空了一般。
“這就是我們目前能夠確認的事實。”託帕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剋制,但仔細聽,能聽出那剋制之下的某種東西——也許是愧疚,也許只是疲憊,“知更鳥女士在阿洛爾星援助期間,遭遇黑衛隊的武裝襲擊,不幸罹難。遺體……未能尋回。”
“未能尋回。”星期日開口了。
“未能尋回。”他又說了一遍,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攥緊的拳頭鬆開了。
“星期日……”三月七眼淚掉了下來。
“所以,”星期日的聲音依然很輕,但比剛才多了一絲什麼東西——也許是更沉重的冷靜,也許是某種被強行壓下去的、更深處的火焰,“你們公司給出的結論是:我妹妹,在你們市場開拓部的‘保護’下,被當地的武裝勢力殺害,連遺體都沒留下。”
託帕的投影微微晃動了一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黑衛隊是你們市場開拓部扶持的!那些武器、那些情報、那些讓安克·馬克西姆從一個死刑犯變成軍閥的資源——都是你們給的!”星直接把陰謀論攤開了,她的聲音在車廂裡迴盪,每個字都像一把刀,“你們扶持了一個瘋子,然後把知更鳥給害死了!”
弗洛斯特的身體猛地一顫。
“星。”姬子的聲音響起,依然溫和,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力度,“先冷靜。”
“我冷靜不了!”星大喊,“知更鳥小姐她——她幫過我們!在匹諾康尼,——她保護了我們所有人!現在她出事了,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在這裡聽這些——”她也說不下去了。
三月七走到星身邊,輕輕抱住她。丹恆看著她們,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他只是把手從星期日肩上移開,走到窗邊,背
對著所有人。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看向託帕。
“託帕總監,”他說,“星的話雖然激烈,但並非沒有道理。黑衛隊與市場開拓部的關係,在星際間並非秘密。知更鳥女士選擇前往阿洛爾星,是在貴方明確表示‘合作’的前提下。如今她遭遇不幸,而貴方給出的結論——‘被黑衛隊襲擊身亡’——如果剝離所有修飾詞,本質上就是‘公司扶持的武裝勢力殺害了公司的合作者’。”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的重量在空氣中沉澱。
“我們理解貴方有信息保密的義務,也理解此事涉及公司內部的複雜關係。但作為知更鳥女士的朋友,作為星期日先生的同行者——我們有權知道更多的真相。”
託帕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車廂裡的這些人——站在窗邊背對眾人的丹恆,抱在一起的星和三月七,推著眼鏡等待答案的瓦爾特,始終溫和卻從未退讓的姬子,還有那個站在所有人中央的星期日。
“託帕女士,”他說,“請告訴我,你們打算如何處置安克·馬克西姆?如何處置那些——親手害死我妹妹的人?”
“安克·馬克西姆……”她頓了頓,“會被繩之以法。”
“繩之以法。”星期日重複著這四個字,聲音裡沒有一絲波動。
“不只是他。”託帕繼續說,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 “所有參與此事的人員——黑衛隊的主要頭目、阿洛爾星項目中負有直接責任的市場開拓部職員——都會受到相應的處置。”
“我想去看看她。”星期日對所謂的處置顯得毫不在意, “阿洛爾星。她最後待過的地方。”
託帕的投影震動了一下。
“星期日先生,”她斟酌著用詞,“阿洛爾星系目前仍處於封鎖狀態。董事會已經明確下令,在調查結束之前,禁止任何非公司人員進入該星域。”
“禁止?”星的聲音拔高了,“公司把知更鳥害死了,現在連我們去看看她最後待過的地方都不行嗎?你們現在只是在想著怎麼大事化小,編出一個對公司影響最小的故事出來!”
“這不是針對你們個人的決定。”託帕的語氣依然平穩,但那平穩之下有什麼東西在繃緊,“是董事會的統一指令。事實上,如果不是為了向各位說明情況,連今天這次通訊——”她頓了頓,“我們本不應該透露這麼多。”
“我確實不該說這麼多。但我欠知更鳥小姐的,欠星穹列車的,欠星期日先生的——我這輩子都還不清。”弗洛斯特抬起那張憔悴的臉,眼睛紅腫,“等這件事處理完,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不管是什麼——降職、開除、上法庭——我都認。”
弗洛斯特列出了很多懲罰,但比起一位歌星的性命,這實在是微不足道。
瓦爾特推了推眼鏡,看向託帕:“託帕總監,我們再次重申,我們理解貴方有信息保密的義務。但星穹列車與知更鳥女士的關係,相信您也很清楚。她不僅是星期日先生的妹妹,也是我們的朋友,是在匹諾康尼幫助我們度過危機的人。”他頓了頓,讓這些話沉澱,“我們不要求進入封鎖區,不要求查閱機密文件。我們只是希望——去她最後待過的地方看一看。這很困難嗎?”
“瓦爾特先生,”她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懇求的疲憊,“請再給我們一些時間。董事會對此事的關注程
度,遠超各位的想象。知更鳥女士的離世——不僅僅是你們個人的損失,也是全宇宙的損失。”
“全宇宙的損失。”星期日重複著這幾個字,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那更像是某種苦澀到極致的肌肉反應,“託帕女士,您說得對。她的歌聲確實屬於全宇宙。但她本人——是我妹妹。”
“我知道你們公司有你們的規則。”星期日繼續說,聲音比剛才更低,“‘封鎖’、‘調查’、‘高層’——這些詞我都很熟悉。在匹諾康尼,我也用過類似的詞。‘安全’、‘美夢’、‘為了所有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看似冠冕堂皇的詞背後,藏著多少不想被人看見的,骯髒的東西。”
他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託帕的投影。
“但我不想和你們談這些。我只想去她最後待過的地方。僅此而已。”
“星期日先生……”託帕的聲音很輕,“如果我答應了您,那我就不僅僅是‘洩密’的問題了。董事會會——”
“我理解。”星期日打斷她,“您有您的立場。”
他轉過身,背對著託帕的投影,望向窗外那片星河。沉默在車廂裡蔓延,沉重得幾乎讓人窒息。
星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三月七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搖了搖頭。
過了很久,星期日才再次開口。他沒有轉身,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託帕女士,您說安克·馬克西姆會被繩之以法。您說所有參與此事的人都會受到處置。我相信您。”
他頓了頓。
“但我不會把‘相信’當作‘結果’。我會看著——看著你們如何處理這件事。如果最終的處理結果不能讓那些死去的人安息——”他轉過身,看著託帕。“那我會自己去,我會讓每一位罪人和義人承擔相應的後果。”
“星期日先生,我無法承諾您任何超出我權限範圍的事情。但我可以承諾——我會盡我所能,讓這件事得到一個公正的處置。安克·馬克西姆,以及所有在此次事件中負有責任的人,都會付出代價。”
弗洛斯特在旁邊低聲說:“我也一樣。等這件事了結,我會親自來星穹列車,給你們一個交代。不管你們想要什麼——”
“我們什麼都不想要。”三月七開口,聲音裡帶著淚意,“我們只想要知更鳥小姐回來。可她已經死了……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呢……”
是啊,又能做什麼呢,做了那麼多準備,迎來的還是最糟糕的結果,星穹列車又能再做些什麼呢,事情已經發生了,就算消滅了黑衛隊,處置了那些失職的公司官員,那又能怎麼樣呢?其實這場對話已經摻雜了太多情緒的宣洩了,就算獲知了知更鳥已死的真相,他們也做不了什麼,公司董事會拍板的事情,他們開拓的勢力是沒有理由過於深入的,列車組中與知更鳥羈絆最深的親哥哥目前也還是不便露面的家族通緝犯……
這歸根結底是公司和家族的恩怨,他們貿然介入只會讓自己憑空得罪寰宇兩大勢力,從利益的角度看,不再涉入知更鳥事件才是明智的,就算真的去了阿洛爾星,他們恐怕也只能站在那條炸死知更鳥的公路上,說些感性告慰的話罷了。
所以,這場對話其實並沒有多大意義,星穹列車更沒有立場去對幫助他們的託帕表現出咄咄逼人的樣子……一切早就已經註定了。公司會
掩蓋掉這一切,星穹列車可以選擇揭露或不揭露,但這改變不了什麼,甚至會讓他們付出極大的代價,公司掌握著全銀河的宣傳渠道,所謂的揭露也根本掀不起什麼波瀾……無力的感覺真是糟糕啊,什麼都沒辦法為知更鳥做。
“既然如此……各位還有什麼事情嗎?“託帕也只能可以忽略掉星穹列車壓抑的情緒,”請放心,我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的,更不會讓知更鳥女士白白死去……等到董事會這裡處理完畢,我一定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的……“
無人回答她,他們都只是看著她。託帕從他們的表情中讀出了不甘,疑惑與憤怒。
“如果沒有什麼要說的話,我這裡就先走了,有很多事情要處理呢。“託帕吞吐著說,關閉了投影。
“呼……“託帕長呼出一口氣,這次對星穹列車的彙報還是露餡了,自己幾乎是從這場對話中逃出來的,她也不確定星穹列車是否真的會放棄躍遷至阿洛爾星了,目前來看躍遷是早晚的事……懷疑的種子已經在列車組心中種下了,估計不出幾日就會生根發芽……
“託帕專員,那我們還搞聯合政府嗎?“弗洛斯特怯生生地問,意思是說既然已經答應列車組要把安克繩之以法,那就沒法讓安克來參與組建聯合政府了。
“搞啊,不搞你個頭!該死,你為什麼要主動提知更鳥的死亡?“託帕質問,”剛才不是已經對過臺詞了嗎?“
“他們明顯不相信我們的說法,而且這種說法漏洞確實太多了……“麗莎幫弗洛斯特解釋道,”託帕專員,我們最好讓董事會動用力量介入一下,完全杜絕星穹列車來到阿洛爾星的可能。”
“我知道,我剛才已經給董事會發去簡報了……“託帕敲擊完終端後說,”昧著良心辦事可真夠煎熬的,真想不到你們兩個當初怎麼瞞了那麼久。“
“這是我們的失職……“麗莎輕聲說,“我當時應該多勸阻弗洛斯特專員一些……”
“行了,別弄這麼多形式主義的道歉了,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了。”託帕顯得不耐煩了,與星穹列車的對話讓她頗為不適,“還有很多事情呢,我現在就得帶隊去和塔羅克政權談判,被無名客這麼一逼,形勢是越來越緊張了,必須得儘快安撫好當地人。還不知道安克那混蛋會不會拿知更鳥與黑衛隊合作的事情做宣傳!“
“是啊……黑衛隊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那我們到底該如何處置安克,他知道我們公司不少黑料,也是害死知更鳥的罪魁禍首,我們真的要按之前的規劃把他納入聯合政府,後面再慢慢剷除嗎?“弗洛斯特又怯生生地問了一遍,“我擔心夜長夢多。”
“你是說,我們先把他殺掉,再扶持一個人來指揮黑衛隊?這樣聯合政府也還能組建,對星穹列車那邊也更好交代?”託帕思索著,“倒也可行,但具體的還是先等我們和塔羅克政權談完再說吧,如果真要對黑衛隊的首領下手,塔羅克政權的態度和協助可必不可少。”
“我是早想弄死他了……“弗洛斯特嘀咕,”還有我自己。把知更鳥害成這樣,我和安克缺一不可。“
“別沉浸在悔恨裡了,弗洛斯特。“託帕更不耐煩了,這傢伙反覆罵自己也無非是想讓自己心裡寬慰些,但在她聽來實在是讓人厭煩,“事情已經發生了,你們現在要做的只有
全程配合我的行動,一切以公司的利益為上。十分鐘後前往第五接駁處,你和麗莎都要配合我一起前往伊斯科市與塔羅克政權秘密會談。”
“我們也要去嗎?”麗莎問。
“對。你們接觸塔羅克政權比我多,手上也有他們的把柄。”託帕指的“把柄”是他們參與了對知更鳥的刺殺,說來諷刺,當初叫塔羅克政權刺殺知更鳥的就是市場開拓部,現在戰略投資部竟要以此為把柄再去要挾塔羅克政權,“對了,星期日在星穹列車上的事,你們要保密,這是公司的最高機密之一。”
“明白……明白。”弗洛斯特吞吞吐吐地說。
“也不知道董事會能不能攔得住星穹列車。”託帕說,“他們為了自己追求的正義,也是不害怕與公司有衝突的。“
她想起自己在貝洛伯格的經歷,希望最後別再發生她申請向星穹列車發起特攻的情況吧。
就在這時,她的通訊終端又響了,是團隊裡的技術官在聯繫她。
“託帕專員,你得來看看這個!“技術官顯得有些焦急,”第三征服艦隊最後躍遷至阿洛爾星系的那十餘艘戰列艦裡,都裝載了大量的鐵墓方程!“
“什麼?!鐵墓?!“託帕震驚,身旁的二人也不約而同地停住腳步,“市場開拓部從哪搞來的鐵墓方程?”
“不清楚啊。”技術官說,“可能和技術研發部有關吧,而且這些方程的參數與我們在翁法羅斯記錄的還有所不同,其對生命的解析能力還要更強上個30%左右,但10系統日後會自我消解,顯然是被改造過……可能是技術研發部或博識學會又偷偷弄了些令使邊角料吧,然後請市場開拓部的艦隊幫忙測試下威力,這方程總量還挺多的,保守估計能完全覆蓋十個星系!”
“喂,你們兩個,弗朗哥從哪裡搞來的鐵墓方程,外溢的鐵墓病毒不是已經被銀河聯軍清理乾淨了嗎?“託帕轉身問起兩人。
“畢竟是寰宇級別的災害,可能百密一疏吧,也有可能是以前鐵墓發起攻擊時乘機蒐集的,像是上次攻擊巴蘭扎熔爐……”麗莎也很不解,只能強行解釋一下,“可以去問問征服艦隊的技術人員,他們應該知道很多內幕。”
“應該是技術研發部那邊給的吧,叔叔一直喜歡幫技術研發部做新型武器實戰測試的。”弗洛斯特也不解地說。
看來這兩是真不知情了。
“那還真得和亞婆離女士要個說法了。先把這些記錄下來吧,注意千萬別讓這玩意洩露出來了!我這裡還有別的事要忙,一會再說。”她對技術官說,然後掛斷通訊,“你們兩個,如果你們有市場開拓部的其他違規行為,那就直接彙報給我,我也可以給你們爭取個寬大處理。”
“我接觸過很多!“麗莎鏡片後的眼睛突然亮起來了,”我可以現在就給您列一份清單,關於弗朗哥專員和洛奇家族在上任後的一系列違規操作。 “
“不是,麗莎,你——“弗洛斯特大驚,他沒想到自己幫助理頂鍋後,這助理還能繼續出賣他的家族,這讓他有一種被背叛的噁心感,但他最後沒有再戳穿什麼,因為麗莎的背刺雖然惡劣,但從結果看,這種惡劣針對的是他更加惡劣的叔叔與家族,而他也確實希望自己的家族,包括自己在內,都能受到懲罰,這也算某種意義的償還了吧。對於知更鳥,他可以通
過讓自己的家族受到懲治而進行償還;而對於被自己拖累的麗莎,他可以通過幫她頂鍋進行償還,至於麗莎是否選擇去為傷害知更鳥償還,他也不願意過多深入了,這樣確實很對不起知更鳥,但……麗莎畢竟一直是他的助理,幫他收拾過不止一次爛攤子了,只是這次他闖的禍有些太大了,所以,他還是選擇不去揭露這份平庸之惡。
但剛才的話已經脫口而出,這時他不再補充些什麼,就顯得他欲蓋彌彰了。
“嗯?”託帕察覺到異樣,直勾勾盯著慌亂的弗洛斯特,“直接和我彙報就好,麗莎,我現在是臨時P48級,洛奇家族奈何不了我。等一切結束後你交給我一份報告吧,我可以為你爭取特赦。”
“嗯,好!”麗莎有些愧疚地看了弗洛斯特一眼,弗洛斯特只是低垂著頭,沒有回應。
“行了,我們得準備去伊斯科市了,當地政府把談判地點定在了維蘭酒店,你們清楚那個地方嗎?”託帕問。
“那裡是伊斯科市最高規格的酒店之一,通常也確實供公司和本地的政界名流進行交談。“麗莎說,”當地人現在應該反應很激烈吧。“
“當然,所以這次談判的地點被定在了幾間普通客房內,雙方都不打算打草驚蛇,現在當地百姓可是一點就炸……不,是已經炸了,所以我們到時候也得低調些,就我們三,賬賬,一六六市場組的幾名親信,還有十多名警衛就好,我們會先乘坐穿梭艇秘密降落在伊斯科市外圍,塔羅克政權會派便衣軍隊接應我們。“託帕講了講接下來的規劃,”如果順利,我們可以在第二天就前往格羅夫市去與安克那個混蛋談判;如果不順利,那估計得再拖幾天,希望別再鬧到要出動艦隊威脅的地步,公司在當地風評已經糊穿地心了……“
“我們……會需要做出很多讓步嗎?“弗洛斯特找回了一點狀態,問道。
“可以做一些讓步,但不可能很多的,沙髓礦是塔拉梵欽點的一流物料,冶煉後塗在建築物上可以呈現琥珀色,這你應該比我還清楚。這位大佬可不希望公司在與一個不起眼的邊星的談判上吃虧,更何況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的邊星。“託帕頭疼,”所以必要情況下,也只能用艦隊做些強制手段了,項目死線將至,總得完成啊……行了,先不談這些,能一鼓作氣簽完協議最好。行李收拾好了嗎?“
“嗯,我已經收拾好了。“麗莎說。
“我……等一下!“弗洛斯特卻突然像想起了什麼,”我還有一個行李箱要帶下去!“
“嗯?“託帕疑惑。
“是……是知更鳥小姐的行李箱,她被綁架後,她的行李就被我們帶上太空了,我們撬開來看過,裡面就是一些現金,幾份甜口的小零食,一些簡單的化妝品。還有幾件適合沙漠地區的衣物,當然,還有她最常穿的那套演出服,紫色的那套。“弗洛斯特說。
“帶這些幹什麼?“託帕依然疑惑,”她的遺物應該交由公司來處置。“
“我覺得,還是把這些埋在她死去的地方比較好,託帕專員。“弗洛斯特小心地說,“她說過她想給這片土地帶來希望,而且我查了天環族的習俗,把死者葬在他們死去的地方是最好的。所以我想,或許就把這些葬在這裡會更好些。”
“你這是什麼邏輯?這些算她的遺物,又不算她的遺體!
遺物要送也得送回匹諾康尼啊,或者交給她的哥哥星期日。“託帕不解。
“可公司高層應該不會同意這樣的請求吧,這些也會成為故事的一部分,它們的去向會取決於公司和家族的商討結果,這樣對知更鳥小姐來說會是很悲劇的事情吧。“弗洛斯特還想爭取一下。
“唉……難道這整件事不已經是一場悲劇了嗎?公司,家族,阿洛爾星系,還有她本人,全是大輸家。她已經不能更可憐了……”託帕深深嘆了口氣,“你這不也是在替她做決定嗎,她也沒立下遺囑說要把遺物放在哪裡呀。依照公司的法律和匹諾康尼當地的律法,她本人的所有財產會由她唯一的親屬星期日繼承,但考慮到星期日現在明面上是被剝奪了所有權利的囚犯,這些財產最終會交由匹諾康尼分家與戰略投資部共同分配……估計至少幾十億信用點吧。”託帕腦中忽然閃過食腐鳥類分食動物屍體的畫面,這催生出她心中的不忍,“算了,你要帶就帶著吧,但埋葬之類的事情等這一切完結後再考慮。”
“嗯……謝謝託帕專員。”
十七
總統府辦公室的隔音效果極好。窗外是燃燒的城市,窗內安靜得只剩空調送風的低鳴和鋼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塔裡夫·塔羅克坐在他那張用了堅實的橡木辦公桌後面,正在批閱今天送來的第三份緊急文件,表情平靜得,文件上寫的是一刻鐘前在自由廣場發生的縱火案:暴徒點燃了公司留下的空置倉庫,火勢蔓延至相鄰的兩棟居民樓,預計死亡人數至少三十人。他在文件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筆跡工整,沒有任何顫抖。字母的收筆處甚至帶了一個習慣性的小勾。
男秘書諾伊爾推開門走進來,手裡端著咖啡。白瓷杯託上放著一小塊疊成三角形的餐巾紙,杯中的深色液麵正好在距離杯沿半寸的位置——伊斯梅爾白瓷杯,三塊方糖,不加奶,每天下午兩點整送到辦公桌上。他當這個秘書已經五年,從塔裡夫還在當財政部長時就跟著他,知道總統喝咖啡的習慣,知道他批閱文件時不喜歡被打斷但可以接受在間隙中提問,也知道他在做出某些最冷酷的決策時,聲音會比平時更溫和,像是在唸一份已經反覆修改過措辭的外交照會。
“塔裡夫先生,您的咖啡。已經按您的習慣多加了三塊方糖。”
塔裡夫“嗯”了一聲,沒有抬頭。他剛好又批完一份文件,把鋼筆擱在筆架上,那是首都警備司令部送來的兵力部署報告,封面左上角印著紅色的“緊急”字樣,但這份報告從警備司令部送到總統府花了整整一個系統時——路上要經過至少四道安全檢查,每一道都需要值班軍官簽字蓋章,而今天值班的軍官中有兩個是三天前才臨時頂替上來的,因為原來的軍官在遊行中被一塊飛石砸中了後腦,目前還在軍醫院裡躺著。
他翻開第一頁,目光掃過第一段,開口問道:“軍隊那邊情況怎麼樣?”
“已經全部撤回駐地了。”諾伊爾站直身體,雙手交疊在身前,語速平穩,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詞,“黑衛隊也全面停止了進攻。雙方目前的實際控制線在過去四個系統時內沒有任何變化。”
“很好。讓他們守住基地就好,其他的都不要管,讓那幫暴民打砸搶燒就是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
,像是在談論今天下午可能會有沙暴,所以把露天茶會改到明天。然後他在報告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夾,把它放到已批閱那一邊,又拿起下一份。這份是伊斯科市市政廳送來的緊急請示,標題是《關於維羅區遊行示威活動升級的緊急報告》,封面上除了紅色的“緊急”字樣之外,還蓋了一個藍色的“二次呈報”章——說明這份報告至少在一個系統時前就已經發出了,但沒有得到任何回覆,所以市政廳又發了一遍。他翻開第一頁,掃了一眼開頭幾行:維羅區警力嚴重不足,請求增派部隊維持秩序,否則預計未來三個系統時內將出現大規模打砸搶。他把文件合上,直接放回了待批閱那一疊的最底端。動作乾淨利落,像是在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已經讀完的書,放回它應該待的位置。
諾伊爾站在辦公桌側前方,保持著隨時可以回應提問的姿勢。
此刻的伊斯科市正陷入一種詭異的和平。那金色的護盾基本擋下了所有的攻擊,但激光炮的餘波還是造成了全國至少一千人的死亡,全星上下群情激憤,要求讓公司付出代價,而這種憤怒竟成了內戰雙方之間唯一的共同點——沒有人想在這個時候被看到替公司做事,因為那就意味著站在了全體民眾的對立面。儘管繼續內戰並不意味著替公司做事,但憤怒的人往往懶得做這種細緻的區分。在自由廣場的集會上,有人舉著“先攘外後安內”的標語,但更多的人舉的是“誰不反公司誰就是公司的狗”。
在這種氛圍下,任何率先開槍的人都會被立刻釘上“公司走狗”的恥辱柱。於是,沒有任何停戰協議,沒有任何正式的溝通,甚至沒有一通電話,內戰就在這片燃燒的底色上戛然而止。黑衛隊停止了推進,政府軍撤回了駐地,雙方隔著一條被炮火反覆犁過的戰線沉默對峙,誰也不想先開第一槍。
但隨之而來的遊行示威,其破壞力某種程度上還要勝於內戰本身。黑衛隊投入了超過七十萬兵力、打了兩個多月都沒能挨著邊的伊斯科市,在停火後的第一天就差點被自己的市民給燒成灰。公司使館區被攻佔——先是用燃燒瓶點燃了正門,然後用從附近工地上搬來的工程錘砸穿了外牆,最後是成群結隊的人湧進去,把裡面能搬走的東西全部搬走,搬不走的就砸掉。沙髓礦提煉廠被縱火,黑煙至今還在城市東北角的上空翻湧,根據環境監測部門的報告,那片區域的空氣懸浮顆粒物濃度已經達到了安全標準的四十倍——但環境監測部門今天其實壓根沒有上班。連帶著幾條奢侈品商店街也遭了殃——那些店鋪的老闆大多是塔羅克政權的官員家屬。憤怒的人群在焚燒公司旗幟的同時,也順手砸碎了櫥窗,搬走了裡面能搬走的所有東西。有人在社交媒體上曬出搶來的名牌手錶,配文是“公司走狗的不義之財”。其實那家店只是一個本地商人在三年前開的特許經營店,授權方是一家早已與公司解除合作關係的第三方品牌。沒有人費心去查這些細節,正如此刻也沒有人費心去思考,為什麼黑衛隊花了七十萬兵力都攻不下的城市,會在和平降臨的第一天就被自己人燒得千瘡百孔。
塔裡夫立刻意識到民意不可違——至少現在不可違。他在今天清晨的緊急內閣會議上,
用他那標誌性的、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的語調宣佈:所有軍隊和警察撤回駐地,放棄一切主動鎮壓行動,保存有生力量。他說這話的時候,會議室裡至少有三位部長想要反駁,但沒有人開口。他是政治上對的。在這片土地上,鎮壓反公司示威的政府,會被視為公司的同謀,而公司的同謀在這個時間點上是活不長的。他花了十幾年時間塑造民族主義政治家的形象——那個在國民大會上痛斥公司經濟殖民的塔裡夫,那個在競選集會上高喊“阿洛爾星不是任何人的殖民地”的塔裡夫——不能在一夜之間毀於一旦。所以就讓火燒吧。等燒完了,燒累了,燒到連那些最激進的示威者都開始覺得是不是有點過頭了,等那些家裡被燒了的中產階級開始懷念秩序,等那些被搶了店鋪的商人在內部社交媒體上抱怨“這樣下去誰都活不了”,他再站出來收拾殘局,以一個挽救國家於水火之中的姿態。那時候,那些現在站在總統府門口罵他是公司走狗的人,會感激他。
當然,他也並非毫無作為。混亂是階梯,趁亂收拾掉幾個一直礙眼的反對派議員,只是最基本的操作。他甚至在今天早上的內閣會議上用了一句頗為得意的比喻——“風暴來的時候,聰明的船長不會逆風航行,但會趁著風浪把船上的老鼠扔進海里。”
“便衣們的行動怎麼樣了?”
諾伊爾微微頷首,語速平穩。
“很成功。他們製造了那幾位反對派議員與公司媾和的證據——包括偽造的銀行轉賬記錄、加密通訊截屏,還有幾份看起來像是從公司內部服務器裡洩露出來的備忘錄,上面的抬頭用的是市場開拓部三年前的舊版信紙格式,足夠以假亂真。這些材料通過幾個在社交平臺上偽裝成獨立記者的賬號分批放出,時間點卡得很準,正好是遊行人群經過那幾個議員住所的時候。民眾在混亂中消滅了那些反對派,只是烈度比想象中要大,那幾位議員的家人孩子也沒被放過。”
塔裡夫擺了擺手。“這無所謂。暴民下手總是沒輕沒重,怪不到我們頭上。”
他重新端起咖啡杯,發現已經涼了,便放回碟子上,拿起碟子旁邊那塊疊成三角形的餐巾紙擦了擦手指上並不存在的水漬,像是忽然想起一個不太重要的細節,“平民傷亡如何?”
“粗略估計已經有五百以上的死亡了。這個數字是根據各醫院急診室上報的接收屍體數量彙總的,不包括那些還沒有被發現或者被家屬自行掩埋的。市政廳的統計部門今天上午已經實質上停止運作,過半職員沒有到崗,剩下的也在中午前後提前回家了。當前政府已經接近停擺,可能要兩週後民怨平息下來才能有詳細數據。”
“不不,這次保底能鬧一個月。”塔裡夫語氣裡有著厭煩,像一個習慣了精密運轉的機械師在看著一臺被胡亂操作弄壞了齒輪的機器。他把那塊餐巾紙重新疊好放回碟子旁邊,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一個個叫著讓公司付出代價,公司的艦隊就在外太空呢,大氣層又沒加蓋,想打就飛上去打唄。鬧半天一個公司人沒死,把自己的國家燒了算什麼?後面再重建的時候又要抱怨稅太高。一群烏合之眾。”
諾伊爾沒有接話。他知道總統不是在問他。他只需要站在那裡,等總統把
話說完。
塔裡夫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橡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奏和空調送風的低鳴剛好錯開,像是在為一段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旋律打著節拍。然後他停止了敲擊,把手放在桌面上,目光轉向諾伊爾:
“不過另一方面來講,民眾現在的狀態或許也可以對公司形成震懾,他們敢在滅星戰的第二天後就來和我們談判,說明公司至少確實急於解決本地的問題。這幫子暴民至少能讓他們不再輕易入局。託帕女士的風格相較弗朗哥要溫和許多,也許會更多地把本地人的意願納入考量。”
諾伊爾順著他的話說:“是的。從談判策略的角度看,這倒是一張我們之前沒有預料到的牌。憤怒到幾乎失控的民意,對想要平息事態的一方來說,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對了,黑衛隊那邊真的還沒有什麼動靜嗎?”
“沒有。他們這次出奇地保持了靜默。我們在黑衛隊控制區的情報網絡目前只能提供零散的目擊報告,但所有報告都指向同一個結論——沒有任何異常調動,沒有任何兵力集結,連日常的巡邏頻次都降低了。”諾伊爾說,“但我們目前沒能力滲透到黑衛隊高層,不清楚叛軍內部目前的狀態。”
“但叛軍卻有能力滲透我們的高層,藉著市場開拓部那群貪狼的資源。”塔裡夫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這是他進入分析模式的習慣姿勢,語速比剛才更慢,像是在一邊推導一邊說出來,每一個環節都要在心裡驗證兩遍才肯讓嘴唇把它變成聲音:
“不過不管如何,看來根本不用費力從公司那邊套取真相了。知更鳥就是真的死了。不然按安克那老王八蛋的性格,知更鳥藉助他的軍隊召喚了那麼個同諧造物出來保護了全星球,他肯定要拿出來大書特書的。他手裡沒有別的牌——黑衛隊的名聲太臭,他在輿論上唯一的翻盤點就是知更鳥了。一個被全銀河愛戴的巨星,一個家族的主事人,站在他這邊,幫他召喚了令使,幫他擋下了公司的艦隊。如果她還活著,安克肯定會把她綁在話筒前面,讓她對全星球的人大聲說‘是安克·馬克西姆救了你們’。但他沒有。現在正是爭分奪秒的時候,可黑衛隊的宣傳機器安靜得像死了一樣。這說明什麼?說明那張牌已經不在牌桌上了。死人是不會爭民心的——這話可以記住,以後演講的時候用。”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是那種在反覆推敲之後終於找到準確表達時才會流露出的、一閃而過的滿意。
諾伊爾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他的語調比之前更謹慎,像是在觸碰一件不太確定是否應該擺在明面上討論的事情,但又覺得作為總統最親近的幕僚,他有義務提供一些總統可能沒有考慮到的角度。
“容我多嘴一句,總統先生,我還是很難想象知更鳥小姐竟然真的會與安克這樣臭名遠揚的屠夫達成合作。畢竟她在幾天前還顯然是個富有正義感的和平使者——她來阿洛爾星的第一天就去格羅夫市難民營分發物資,在鏡頭前呼籲雙方停火,雖然說的都是那些標準的、被公司包裝過的和平主義套話,但她的套話至少和她之前在其他星球的行動是一致的。如果這一切都是偽裝,那這個偽裝維持的時間也太長了。”
“諾伊爾,你見過的人比我見過的還
多嗎?”
“當然沒有,總統先生。”
“那你應該知道,人設這種東西,永遠只存在於觀眾的眼睛裡。”塔裡夫端起咖啡杯,發現還是涼的,便把手收回去,放在桌面上,指尖無意識地轉動著那隻刻著國徽的鋼筆,筆帽上的徽章已經被磨得有些模糊,“家族那邊有句話,同諧不止一種面相。我覺得這個道理顯然也適用於她這樣的大明星和我們這些搞政治的傢伙。我們呈現給大眾的形象,我們自認為自己的形象,和我們自己真正的形象,是三個截然不同的概念。我們要努力營造的是前者,同時讓後兩者在我們腦中儘可能重合——重合得越好,晚上睡得越踏實。而那些試圖讓三者完全重合的人,基本都是些偏執又愛自虐的蠢貨。所以也許那位大明星本性就是如此見風使舵也說不定——所謂的溫和善良只是個博取關注的人設,一旦觸及真正的利益,比如下一場在千星城進行演出的資格,人設就可以隨時換掉。這種事在娛樂圈還少嗎?我之前也認為她不一樣,但現在看來,她也沒她呈現給人們地那般冰清玉潔,能下手反殺我的暗殺小隊的人可絕不是什麼善茬。”
諾伊爾斟酌了一下措辭,然後說:“我想給出另一種猜想。”
“說。”塔裡夫把鋼筆放下,雙手重新交叉放在腹部。這是一個“我在聽”的信號。
“也許她原本正是那樣一個蠢貨——那種試圖讓三者重合的、偏執又愛自虐的蠢貨。而在經歷絕境後,她意識到了自己的愚蠢,所以終於學會了為了求生而不擇手段。所以其實不是人設崩塌,是性格轉型。”
塔裡夫挑了挑眉。這個角度顯然勾起了他的興趣,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在下巴上輕輕敲著,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嗯,有道理。這種從小在家族的蜜罐子裡泡出來的公主,總會對人性中的善意抱有一些不切實際的期待。她大概從來沒有真正缺過什麼,而且不是物質上的不缺,是那種更深的、當你在絕境中向人求助時,發現根本沒有人會來幫你時的那種匱乏。她可能以為自己瞭解苦難,因為她去過很多苦難的地方,給那裡的人唱歌跳舞說漂亮話,給那裡的人分發物資。但那不一樣。去別人的苦難裡待一個下午,和自己被關在那個苦難裡過一整夜,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這種傲慢的天真被現實擊碎後,她就會忙著否定自己了——把過去的自己全盤推翻,然後走到另一個極端。這種事可一點兒不少見。”
他說到這裡時語氣裡有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輕蔑,旋即又補充了另一個可能性,語氣變得更加隨意,像是在談論一件從別人那裡聽來的趣聞,既不特別相信也不特別懷疑,只是覺得說出來足夠有趣。“又或者,情況其實沒有我們想得那麼複雜。她只是承受不住安克那些孩子氣的手段,被調教成了那什麼癢奴,之後做出的一切都只是在完成主人的任務。安克那畜生別的不行,折磨人可比我們的刑訊部門還擅長。這事他幹得出來。”
諾伊爾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總統這番長篇大論。他對知更鳥既沒有特殊的好感也沒有特殊的惡感——在她還活著的時候,她只是簡報上的一行字,一個需要被安排、被應對、被利用的外交資源;在她死後,她變成了一個更抽象的存在,一個可以被
用來分析、被拿來當例證、被嵌進某段敘事裡的符號。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
“那還真是夠荒誕的。粉絲以億萬計的諧樂歌者,匹諾康尼橡木家系的主事人,參與過圍剿鐵墓的指揮家,最後淪為邊星軍閥的奴隸。真是十足反差的悲劇。如果將來有人把這段經歷寫成傳記,大概沒有人會相信這是真的。”
“現實如此。有的人洗澡都能把自己淹死呢。”塔裡夫伸出手指碰了碰咖啡杯,試了試溫度——還是涼的——便把手收回去,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被煙霧遮蔽的天空上。遠處的黑煙已經連成了一片, “現在想她的動機也意義不大了。死都死了。就是可惜她沒能死得更早一些——要是當初我的特種部隊能刺殺成功,安克這條毒蛇也沒機會去借著家族使者來當英雄,我們也能成功禍水東引。整場戰爭都將以家族使者被黑衛隊虐殺為轉折,輿論會把安克釘死在反人類罪行的十字架上,公司會為了撇清關係而被皺著眉頭去快速剿滅自己扶持出來的黑衛隊,我們只需要坐在旁邊看著,什麼都不用做。那可比我單純接見知更鳥,費大功夫去哄著這個幼稚的家族歌者站在我們這邊效果好上不止一百倍。”
諾伊爾順著總統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遠處自由廣場的方向正升起一股新的黑煙,不知道又是哪棟建築被點燃了。空氣裡似乎隱約能聞到一絲焦糊味——也許是空調系統終於沒能完全過濾掉外面的空氣,也許只是心理作用。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像是在做一段客觀的補充說明:“說到這個,待會談判中公司不會以這個為籌碼來要挾我們吧,說這是我們一手策劃的。反正故事都是由他們來講,怎麼編都行。”
“這不是必然的嗎?別對那幫太空資本家抱有什麼幻想了。刺殺失敗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得支付對應的政治代價了。輿論完全掌控在他們手裡。他們可以在一夜之間把安克包裝成英雄,也可以在一夜之間把他說成是知更鳥之死的唯一元兇。真相是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誰來講故事,以及聽眾願意相信哪個版本。所以維蘭酒店的談判裡,真相本來就是這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環——我們不需要證明我們沒有做,他們也不需要證明我們做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在找一個能讓雙方都體面地走出會議室的價格。”
“聽起來我們能爭取到的利益並不多。”
“實力差距在那裡呢。公司要想隨時可以再滅了我們直接搶礦。反正保持激憤吧,樹立起要和公司魚死網破的形象,讓託帕相信我們真的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這種態度才方便從想要息事寧人的一方那裡爭取到最大的利益。剩下的就看那位石心十人本人的容忍度了。但願她真的和網上吹得一樣平和。但不管怎樣,做好最壞的打算吧。公司使團是不是已經降落了?”
“還沒有降落,但預計會在三系統時內抵達維蘭酒店。“
“行吧,那我們也是時候先走地道出發了。現在總統府外面給圍得水洩不通,得先偷偷去安全屋,再讓我的秘密警察給我轉移到維蘭酒店去。“
“好的,總統先生。“
其實一般而言,這種決定星球命運的談判應該安排在總統府內,只可惜現在民怨沸騰,連只蒼蠅都飛不進總統府,所以只能把談判地點定在維蘭
酒店這樣的高檔酒店,再讓總統本人屈尊前往,盡一盡東道主之誼。
總統辦公室的隔音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走廊裡隱約的喧囂便被徹底隔絕。塔裡夫站在門口停頓了幾秒,像是在確認那扇門確實已經關緊,然後開始挽起襯衫袖子。他的動作不緊不慢,先是左手,袖口向上翻折三次,剛好卡在小臂中段;然後是右手,同樣的翻折次數,同樣的寬度。這是他在需要離開總統府時才有的習慣——大衣留在衣架上,袖釦鬆開,領帶仍然系得一絲不苟。
“走吧。”他說。
諾伊爾已經收好了屏蔽器,公文包夾在腋下,另一隻手指向走廊盡頭的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鐵門。門上寫著“行政檔案室(舊)”,油漆已經在無數次開關中磨出了金屬本色,把手下方有一道幾乎看不清的劃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