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杜曼兒與宗門

第15章 杜曼兒與宗門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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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郡城的暑氣,比往年來得更早。

剛過辰時,會仙坊的青石板路就被日頭曬得發燙。路面浮著一層薄而晃盪的熱氣,連街邊小販的叫賣聲,都被蒸得軟綿無力。一個穿灰白短衫的漢子推著獨輪車從坊口走過,車輪碾過石縫,發出一路“咯噔咯噔”的輕響。車上擺著兩個半人高的木桶,桶口用溼布嚴嚴實實地蒙著,布面浸出一圈圈深淺錯落的水印。他一邊走一邊扯開嗓子吆喝:

“黑風山靈水——新到的黑風山靈水——十文一瓢,包治百病——”

會仙坊東頭,藏著座兩進的小院落。門楣懸著塊黑底金字木匾,刻著“玄天別院”四字。此刻院門半掩,一名青衫女子立在門內,靜靜聽著推車漢子的吆喝聲,一步步飄遠。

這女子便是沈絳真,今年二十九歲。放在凡人年歲裡,早已不算年輕。可她築基成功後,容顏便停在了二十五六的樣子,眉目清潤,唯獨少了幾分笑意。她是南郡分舵的舵主,統管玄天宗在此地的所有雜務。兩個月前她剛受宗門指派,接下這份差事。在此之前,她在戒律堂做了七年執事,經手的大小案子足有上百件,是同輩中出了名的沉穩。

“舵主。”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喚。

沈絳真回頭,見是門下年輕弟子周平。他手裡捧著只細竹筒,筒口封著丹砂火漆,漆面被日頭曬得微微發軟。他快步走到近前,壓著聲音稟報:“是宗門加急傳訊,今早剛送到,封泥是戒律堂張師姐親手籤的。”

沈絳真接過竹筒,指甲在火漆上輕輕一挑,取出一卷薄黃紙。才展開掃了兩眼,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宗門點了名要她去黑風山。

信上的內容寫得極是簡練:南郡城東南三百里黑風山,本是妖巫盤踞的舊地,近日忽然冒出“山神顯靈”的說法,山下香火反倒盛得厲害。命南郡分舵即刻前去勘明虛實。若是妖邪作祟,可就地清剿;此事但凡牽扯到本宗半分,必須速速回稟。

沈絳真把黃紙重新卷好,妥帖收進袖中。她立在院中,聽見坊口那推車的漢子又繞了回來,拉長了調子沿街叫賣:“靈水——黑風山靈水——昨日新接的——”

“周平。”沈絳真開口,“把門關上。”

周平應聲去了。院門合攏,外面的叫賣聲被隔去大半。沈絳真轉身往正堂走,步子不疾不徐。她進了堂中,沒有坐下,先走到西牆那面掛著一幅大輿圖的竹簾前,抬手把簾子掀開。

輿圖上,南郡城東南方向畫著一團灰黑色的山形,旁邊用小字標著“黑風山”。那標字已經有些糊了,是十幾年前的舊圖。圖角還有一行更小的硃批,寫的是“妖巫巢穴,擅入者死”。

沈絳真看了那片山很久。

她知道黑風山。不僅知道,還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一些。三年前,玄天宗四長老杜曼兒奉命下山清剿黑風山妖巫,事成後回宗,不久又離山遊歷,從此再無音訊。

宗內說法不一。有說杜長老已尋得機緣,在外閉關;有說她心灰意懶,不願回宗;也有人在暗地裡說,她早被妖巫煉了魂,只是宗門顏面所在,秘

而不宣。

沈絳真不信最後一種。她見過杜曼兒。

那是十五年前的宗門大比。沈絳真當時還只是外門弟子,跟著戒律堂的師兄們坐在玄武臺下第三排。杜曼兒從高臺上走下來時,全場數千人鴉雀無聲,連風掠銅鈴的聲響都清晰可聞。她一身鴉青素袍,玉簪束髮,腰懸長劍,面容沉靜得像深冬凝住的水面。沈絳真記得自己當時連呼吸都忘了。

她從未見過那樣的女人,無關容貌,只關乎氣度,那是種一眼看過,便這輩子都忘不掉的氣度。

後來她進了戒律堂,聽過不少關於杜曼兒的舊事。十七歲結金丹,一劍壓服三座山頭,宗門大會上一言不發枯坐三日,全場無人敢靠近。說的人眉飛色舞,聽的人滿心沸騰,唯獨沈絳真每回聽完,總想起那日臺下望見的背影。她總覺得那背影裡藏著太多旁人不知道的故事,遠不是旁人嘴裡輕飄飄一句“厲害”,就能全部蓋過去的。

“舵主。”周平的聲音從堂外傳來,“車備好了。您看要不要再等兩日?這幾日南郡城裡亂得很,去黑風山的人太多,路上怕不好走。”

沈絳真放下竹簾,走到門口。周平牽著一匹棗紅馬站在院中,馬背上已經掛好了行囊。沈絳真看了看那馬,又看了看周平,道:“你可去過黑風山?”

周平搖頭:“弟子只聽說,沒敢去。那地方妖氣重,尋常人去了怕要出事。”

“那你留在分舵。”沈絳真走到馬旁,接過韁繩,“若我七日未回,你便傳訊戒律堂,說我折在黑風山了。”

周平的臉一下子白了:“舵主,這……”

“黑風山離城三百里,路上兩天。我最多待三日。若真有事,我自會傳訊。”沈絳真翻身上馬,動作利落,“看好家。若有宗門回信,用紅筒封好,等我回來再拆。”

她說完,夾了夾馬腹。棗紅馬小步出了院門,踏進會仙坊熱鬧的街市裡。周平追到門口,只看見那襲青衫在人群裡晃了兩下,便沒進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出南郡城北門時,沈絳真在城門口停了片刻。

她側耳聽了片刻,風從東南面緩緩吹來。風裡裹著一縷極淡的甜腥氣,被暑熱蒸得發虛。沈絳真輕輕蹙起眉,這氣味她從沒聞過,靈覺之中,那片方向的天光似乎都比別處更潮潤幾分。

她忽然又想起杜曼兒。

“杜長老。”沈絳真低低唸了一聲,像在跟自己打一個賭。

她不知道,三百里外的那座深山中,正有一人從山腹最深處,遙遙捕捉到了南郡城方向升起的那一縷靈力。那人藏在山岩的褶皺裡,渾身溼透,止不住發抖。她聽見那匹馬踏出城門,馬蹄落上東南官道的剎那,身體比心先一步,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

沈絳真在路上走了兩日。

越往東南走,空氣越潮。出城半日,官道兩旁的土就換了模樣,黑黝黝的。路邊的楊樹全然放開了長,枝杈橫斜肆意,葉片肥厚飽滿,綠得幾乎要浸出墨色。她騎在馬上,總覺風裡藏著點特別的東西。不是妖氣,也不是煞氣,是一股溫吞又黏膩的甜,像有人把整壇蜜酒潑在了半空,風吹不散,日曬也蒸不幹。

路上往來的人不少,三三兩兩湊在一處。有推著小車的,有挑著擔子的,還有一家子領著小驢慢悠悠走的。沈絳真放慢腳步,留神聽他們閒談。

這些人翻來覆去唸叨的都是同一套說辭:“

山神娘娘靈驗得很”“靈水包治百病”“到地方把手往洞裡一伸,水自然就冒出來”。說得活靈活現,好似人人都親身體驗過一般。

沈絳真沒搭話,只是把馬勒得更慢,跟在一隊香客身後聽了整整半日。聽見他們說“娘娘笑的時候,天上的雲都跟著抖”“娘娘最是喜歡讀書人的手”“洞口軟得像嘴唇似的”。沈絳真聽著,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字眼,已經不像是在說神了。

第三日清晨,她終於望見了黑風山。

天色還沒大亮,遠山像一抹深青的剪影橫在天際。沈絳真勒住馬,在官道旁的高坡上站定,抬眼遠遠望去。

眼前的黑風山,和輿圖上畫的全然不同。圖上的它本是一座孤峰,尖峭冷硬。

可此刻所見,主峰旁斜斜伸展出一道山脊,低矮圓潤,線條弧度柔緩。最是奇特的是,整片山體的顏色比周遭山巒淺了一號,灰裡泛白,像終年蒙著一層散不開的潮氣。

沈絳真放出靈識,慢慢朝山的方向探去。

她的靈識並不算強。築基修士的神念,遠了便散,近了才清。

這一次,她的靈識還沒完全探出去,就覺出山巒像一張極軟的溫網,在風裡輕輕顫了一下。神念剛觸到山腳邊緣,立刻被一層溼暖的氣息裹住。那氣息裡浮著淡淡的妖氣,數量卻極多,像幾百只小獸伏在草葉底下,不聲不響,只從毛孔往外滲著腥甜。更沉更濃的是靈氣,像封藏多年的老酒。兩種氣攪在一處,外面還裹著一層厚得驚人的活人氣。這人氣太盛,根本不是一座山該有的樣子。

沈絳真收回靈識。

“走。”她對馬說。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小步朝山下走去。

山腳下的景象比她想象的還要喧鬧。

天剛透亮,山下已經聚了不下百人。有搭著草棚過夜的,有蹲在路旁生火煮粥的,有排成一列等著上山的。空氣中全是香火味、汗味、米湯味,還有那股壓都壓不住的甜腥氣。沈絳真牽著馬從人群邊經過,不少人抬眼看她。她一襲青衫,腰束白絛,通身上下沒有一點香客模樣,眼神又利。那些人與她一照面,大多低下頭去,沒人敢上前搭話。

“這位仙長。”一個老頭從人群裡擠出來,朝她拱了拱手,“您是來拜山的,還是來求水的?”

沈絳真看了他一眼。六十來歲,黑瘦精幹,眼窩深陷,衣裳雖是粗布,卻收拾得齊整。腰間別著個羊皮水囊,囊口用軟木塞得緊緊的。

“我不求水。”沈絳真道,“我來找人。”

“找人?找誰?”

“山神娘娘。”沈絳真說。

老頭愣了一愣,隨即笑了:“來這兒的人,十有八九是求娘娘的。您要見娘娘,今日怕是不成。娘娘不輕易見客。要接水,得排到午時。要取靈髓,那更得等。您不如先去前山曼水洞前燒一炷香,排上號——”

“我姓沈。”沈絳真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玄天宗南郡分舵舵主。到此公辦,不是來拜山的。你是什麼人?”

老頭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他彎了彎腰,語氣裡多了一層說不出的謹慎。

“回仙長的話,小老兒是王家坳的里正,姓王,旁人叫我王老栓。這山上的事,如今由我替娘娘打點些俗務。”

沈絳真點了點頭:“王里正。我今日要見你那位娘娘,有話面陳。你傳話進去。”

王老栓的笑容更加不自然了。他搓了搓手,眼睛往

山上瞟了瞟,又落回沈絳真臉上。

“仙長,不是我不傳。娘娘她……輕易不見生人。您看這樣可好?我先去山前替您問問。若娘娘應了,我便來請您。若不應,您在山下候一日,明日再來看。您雖是公門的人,可娘娘到底是神仙,總不能硬闖不是?”

沈絳真沒與他多費口舌。她鬆開馬韁,往前走了三步,面朝黑風山站定。晨風從山上來,吹得她衣襬輕輕拍動。她提了一口氣,將靈力送入聲音,不高不低,不怒不威,卻極清極亮:

“玄天宗南郡分舵舵主沈絳真,奉宗門之命,前來拜會黑風山。敢問山中是哪一位前輩在此駐修?還請現身一見。”

那聲音送出去,竟不似尋常傳音那般直來直去。它落在山壁上,如一顆石子投入深水,極輕極輕地盪開了一圈。山腳下的香客們全都靜了下來。王老栓的臉白了一分。所有人都仰著頭,看那山。

沒有回應。

沈絳真等了三息,又往前一步,正欲再傳第二聲,山深處忽然起了風。

風從曼水洞的方向吹過來,力道不猛,卻暖得格外真切。風裡裹著厚重的溼氣,像是山體最深處有什麼東西,緩緩往外呵了一口氣。沈絳真身後的馬忽然“咴”地嘶鳴,連退兩步,被旁邊的後生慌忙拽住。人群瞬間騷動,有人當場跪下,口裡直呼“娘娘顯靈”。

然後,她聽見了。

一個女聲。

極低,又極穩。彷彿從山體每道巖縫裡一同滲出來,不緊不慢,卻帶著股讓人腿發軟的沉勁。

“上來吧。”

就兩個字。沈絳渾身猛地一震。這聲音絕非尋常傳音,也不是山精幻化而成。它沉定、平緩,是多年修為才能養出來的調子,可這份穩靜裡,又裹著層細得幾乎聽不見的顫抖,像水面下悄然遊移的細絲。

沈絳真沒有立刻動。她站在原地,手心有一瞬地發涼。

這聲音,她聽過。

十五年前,宗門大比。高臺之上,有人喚過她的名字……不,她記錯了。杜曼兒從沒喚過她。可那聲音,她絕不會認錯。那種又穩又冷、像冬日深潭一樣的嗓音,她只在一個人那裡聽過。

“杜長老?”沈絳真低低地開口,聲音自己都沒察覺到地發著抖。

山上沒有再回話。只有那陣暖風還在往下走,把山腳下那層溼乎乎的甜腥氣吹得更濃了。人群裡有人小聲說。

“娘娘叫她了……她認識娘娘……”

沈絳真攥緊了袖口。她回身看向王老栓,目光如刀。

“你說,這山裡的娘娘,是什麼時候來的?”

王老栓的喉結滾了兩滾,臉上血色褪盡,卻還強撐著一個笑:“仙長,您……您上去看看吧。娘娘請您,小老兒不敢多嘴。”

沈絳真沒有再看王老栓。她把馬韁往旁邊一個後生手裡一塞,抬步朝山道走去。腳下的路又軟又溼,每一步都像踩進了一層薄薄的肉裡。她走得極快,再沒有回頭。

山深處,那陣暖風還在往外送。風中像有一雙眼睛,溫溫地、定定地落在沈絳真背上,不鬆不緊,一路跟著她,從山腳慢慢走到山腰。

杜曼兒在山體深處睜開了眼。

如果那還能叫“睜眼”的話。她的肉身早已與山融為一體,五官七竅都成了山洞與巖縫。可她的神識還在,伏在四泉循環的暗流中,半睡半醒。沈絳真的聲音傳進來時,那尾魚便猛地翻了個身。

“玄天宗南郡分舵舵主沈絳真,

奉宗門之命,前來拜會黑風山。”

那聲音穿過山體的皮肉,層層遞進,從山腳一路傳到她的泥丸宮。每個字都那麼清楚,那麼規矩。玄天宗的人,說話從來都是這個調子。先報家門,再道來意,穩穩當當。

杜曼兒沒有立刻回應。她聽見王老栓在下面周旋,聽見那女子又逼了一句“奉宗門之命”。她知道躲不過去了。妖巫不在。她離開黑風山已經月餘,臨走前只笑吟吟地丟下一句。

“你宗門的人,早晚會來。來的是誰、怎麼來,都別慌。你可是杜長老。”

說完便化成一蓬黑煙往南邊去了,再沒傳回半點音訊。

杜曼兒現在必須自己面對。

她把神識從曼水洞的蛇群邊抽回來,從杜月洞的縫隙裡收回來,從雙峰靈泉的泉眼旁退回來。那些妖怪一個個地都覺著了,有的抬起頭,有的翻了個身,有的從她肉壁深處探出半截身子,像被驚了夢。她不管它們。她只是把意識一層一層地往回收,從山腳收上小腿,從小腿收上腰腹,從腰腹收上胸頸,最後全數歸攏於泥丸宮中。那地方自四泉聯動之後,便成了一片極熱極溼的漩渦。她若是人形,該是滿身熱汗。

“出來。”她在心裡對自己說,“別讓他們看見你現在的樣子。”

元嬰慢慢地從泥丸宮裡坐了起來。

那是一個極小的、通體泛著淡金光芒的人形,盤坐如蓮。她原以為出竅會和從前一樣,心念一動,身外便多了一個自己。

可這一次不同了。元嬰像被什麼極黏的東西裹住了,從山體的肉裡往外拔時,每離一寸都難。

“哈……”

一聲極輕極輕的呻吟從山體深處漏了出去。山腳下的香客們只當是風聲。沈絳真卻微微側了側耳。杜曼兒聽得見她的心跳,穩穩當當。這女子當真沉得住氣。杜曼兒咬緊了牙,又往外拔了一寸。

終於,元嬰離體了。

一個完整的人形在山腹最深處的幽暗中緩緩凝成。杜曼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還是那隻手,修長,素淨,指尖圓潤。她摸了摸自己的臉。臉是溫的,皮肉緊實,五官俱在。她又把髮髻重新挽了挽,衣袖理了理。身上穿的,是一件鴉青色的素袍。和從前一樣。她變回了杜曼兒。那個站在高臺之上、滿場皆靜的杜長老。

只是她覺得臉上有些溼。

她抬手在額角抹了一把。手心裡一道水痕,在暗處泛著溫潤的光澤。她盯著那水痕看了一息,把那隻手藏進了袖中。

她邁步朝山外走。元嬰之身不穿山壁,不沾塵土。她從山體內部穿出來時,像從一塊巨大的、溫熱的脂膏裡慢慢浮起。晨光打在她身上,竟有幾分不真實。她站在半山腰那塊新修的平臺邊,往下望了望。山腳下的人全仰著頭,像在看一尊新從霧裡顯出來的像。沈絳真站在人群最前面,青衫白馬,身形挺直,正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杜曼兒只看了她一眼,便轉身上了草亭。

草亭是王老栓前些日子帶人搭的,用的都是新木,亭頂鋪著茅草。亭中有石桌一、石凳二。杜曼兒在石凳上坐下,把袖口理好,把背挺直。她只做了這一坐,山裡的妖怪們便全醒了。

杜曼兒出竅之後,肉身便失了最後一層鎮壓。那些妖怪像一群忽然聞見了糖味的螞蟻,從腳底、從腿根、從肚臍、從後穴、從腋窩、從乳泉、從髮根,一個一個地探了出來。它們不

狂,不燥,只是貼著那些她最怕碰的肉,慢慢地、輕輕地動。像在確認她還在不在,又像在提醒她,無論她走到哪裡,那些東西都不會停。

杜曼兒閉了閉眼,長吸了一口氣。

蜈蚣精的百足落在她的腳心,極輕極輕,像雨點落在紙面上。她沒有動。土蚓妖從腳踝處繞上來,身子涼滑,貼著她的皮膚慢慢往上滑了半寸。她沒有動。蛇群在曼水洞裡悠悠地轉了一圈,鱗片刮過洞口那圈嫩肉,她的小腹極輕地抽了一下。她還是沒有動。她的臉對著山道,容色極靜,像一尊新塑的像。只有袖中的手,慢慢攥緊,又慢慢鬆開,再攥緊。

山道上有腳步聲了。

沈絳真從山道上走來,裙襬上沾了露水,靴底乾乾淨淨。她走到草亭外三丈處停住,抬頭看向亭中端坐的人。

杜曼兒也看著她。那個十五年前在宗門大比上遠遠望過一眼的小姑娘,如今已經長開了。還是那麼規矩,還是那麼沉靜。杜曼兒甚至能在她的眉眼裡,看見一點從前自己的影子。

“玄天宗南郡分舵舵主沈絳真,見過杜長老。”沈絳真朝她深深一禮。

杜曼兒沒有起身,只微微頷首:“坐。”

沈絳真直起身,又行了一禮,才走進亭中,在杜曼兒對面的石凳上坐下。她坐得也規矩,腰背挺直,雙手擱在膝上。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冰涼的石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兩隻杯,是王老栓一早就備下的。茶已經涼了,杯口蒙著一點水汽。

“你認得我?”杜曼兒問。

“十五年前宗門大比,弟子在玄武臺下第三排,曾見過長老。”

杜曼兒微微一笑,極淡。她伸手拿茶壺,動作從容。沈絳真看見她的手白而潤,指節分明。她倒了一杯茶,推到沈絳真面前。茶水是涼的,連一絲熱氣也無。

“說吧。”杜曼兒道,“宗門讓你來看什麼?”

沈絳真正要開口,忽覺對面的人極輕地顫了一下,短得幾乎不像顫動,倒像被一點冷風吹著後頸,肩膀微微一提。杜曼兒的神色沒有半點變化,只把茶壺放回原處,左手輕輕搭在桌沿上。沈絳真只當山間風涼。

“弟子奉命查黑風山異象。山下有靈水之說,香客日眾。此山原為妖巫巢穴,宗門恐有妖邪借名作祟。弟子親至,想面見山中人,問清來由。”

杜曼兒點了點頭,聲音平平穩穩:“你見到了。”

沈絳真忽然不知該接什麼。眼前這個人,青袍玉簪,清冷端肅,分明是那個她記了十五年的杜長老。可她的靈覺在輕跳。這山太怪。亭外的風潮乎乎的,吹在背上像有人拿溫毛巾擦汗。對面的人近得不能再近,可又有什麼極重極熱的東西正從四面向草亭慢慢壓來。

“長老為何在此?”沈絳真終於問出來。

杜曼兒抬眼看向山外。天已大亮,山腳下的香客黑壓壓跪了一片,朝著草亭方向叩首。山風從她袖口灌進去。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我要你回稟宗門,黑風山已非妖穴。此地香火,是我所開。靈水,是我所出。我在山中修一門舊法,不日當有成。宗門若還信我,便不必再來。”

沈絳真聽著,字字清楚,句句妥當。來之前準備的許多問題,此刻一個也想不起來了。對面的人太像杜長老了,像得讓她覺得自己的懷疑都是一種冒犯。

“弟子明白。”沈絳真低頭,“只是還有一事,需當面問過長老。

”

“問。”

“此山妖氣尚存,是否已盡除?”

杜曼兒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肉身深處,那些東西已經開始了。

先動的是左腳。一隻體型最長的金甲蜈蚣從腳趾縫間退出來,貼著足弓最凹陷處橫過身子。百足一張一合,張時如梳齒挺立,合時如細刺貼肉。那軟梳似的觸感從足心最軟處掃過去,順著腳底的弧線,從腳跟往腳趾方向,極慢極慢。力道不重,可每一根足尖落下來,都在腳心那層汗溼的皮膚上壓出一個小小的凹痕。凹痕還沒彈起,第二排足尖已落了上來。

杜曼兒的腳趾在鞋中極輕地蜷了一下。

她面上沒有半點波動。她的神識在泥丸宮中飛快地結了一個分神訣,把一半的感知往山體深處沉。那些妖怪的觸碰還在,但被她硬生生推遠了一寸,像隔著一層薄薄的紗。這是她在黑風山三年練出來的本事。疼可以壓,癢也可以推。只要她心念夠穩,那些東西一時半刻還近不了她的核。

分神訣只持續了五息。

腳踝上的土蚓首先破了進來。那東西無足無骨,一身黏涎,直接從她外踝處繞進去,完全不受分神訣的影響,彷彿它本身就和山體同源,是她的分神術分不走的。那觸感又滑又溫,像一條被溫水泡得半化的牛筋,從腳踝繞到腳背,再繞回來,一圈一圈。杜曼兒能感覺到自己的襪子溼透了,黏液滲進細孔,把整隻腳裹進一種極薄極膩的溼意裡。她的大腳趾在鞋裡用力頂了一下,想借鞋尖的硬麵壓住腳心往上泛的癢。

“沈舵主。”她開口,聲音溫溫沉沉,“你入築基多久了?”

“回長老,五年。”

“五年。”杜曼兒點頭,目光越過沈絳真肩頭,落在山外那層薄霧上,“五年的築基修士,對靈力的感應應該能分得清妖氣與香火氣了。你上山時,覺著這山中氣息如何?”

沈絳真想了想:“妖氣猶存,但極散。靈氣極濃,卻不純。另有一股極重的人氣。像是眾生願力。”

“不差。”杜曼兒說。

她的語氣平淡如水。沒有人能聽出來,這兩個字是她用舌尖抵著上顎一顆一顆擠出來的。左腳腳心處,那隻蜈蚣已經梳到了最敏感的凹陷處。她的腳弓像被一根極細極細的銅絲從內裡往外撥,每一撥都牽動整條腿的筋。她把靈脈裡的氣往腳底壓,試圖讓那片的皮膚麻木。可那些蜈蚣的足尖像是專挑靈力到不了的地方落,她的氣一鬆,它們就鑽得更深。

鼯鼠的尾巴從膝彎處探了進來。

那尾巴上的毛粗而硬,根根都像磨去了尖的短針。不緊不慢,貼著她膝彎最淺的那片嫩肉,從內側往外側掃過去。每掃一下,膝蓋就像被人在後頭輕輕勾了一把。那尾巴掃兩下停一下。停的時候毛尖搭在肉上,不輕不重地壓著,比動的時候更磨人。杜曼兒甚至能感到自己的脈搏透過那層皮,一下一下頂著那些毛。

她的左腿在桌下極輕極輕地彈了一下。

膝蓋幾乎碰到了桌底。只一下,極短。短到沈絳真只聽見了桌下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鞋底擦過地面石板的響。那聲音像只是坐久了挪了挪腳。沈絳真沒有抬頭,可她的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杜曼兒把兩條腿在桌下慢慢伸直,再慢慢交疊起來。左腿壓右腿,右腳的腳跟抵著左腿的小腿肚。她需要一個壓力的來源,需要一個讓自己確信還控制著

這具身體的支點。石凳冰涼,透過衣料傳來一絲冷意,她把注意力放在那冷意上,數著心跳。

“長老。”沈絳真說,“弟子還有一事不明。香火神道,為何非要在妖山修行?宗門靈山福地無數,若長老需要願力,去別處大城立祠,不是更穩妥?”

杜曼兒上身極輕地往前傾了傾,兩隻手都擱在桌沿上,像在認真思索。沈絳真反而有些安心了。這才像杜長老,問什麼都要想一想再慢慢答。

可杜曼兒不是在思考。她的分神術已經徹底散了。腳底的蜈蚣、腳踝的土蚓、膝彎的鼯鼠尾巴,三股觸感像三條不同顏色的細線,從下往上絞成一股,直通後腰。她的腰開始發酸,不是累的酸,是癢過之後肌肉絞緊又鬆開的酸。她把重心往左偏了偏,讓石凳的邊沿抵在尾椎上方。那硬梆梆的涼意讓她清醒了一瞬。

“因為此山……”她開口了,“此山百年積煞。香火神道要煉的,正是這種地方。山越兇,煉出來的水越純。若在別處,不過尋常靈泉,有何用處?”

沈絳真點了點頭。

她信了。至少此刻她願意信。杜曼兒說話的樣子太平靜了,那種平靜裡有種讓人不敢懷疑的威壓。可沈絳真的靈覺在跳。她總覺得面前的杜長老身上有什麼東西正在變化,極細微,像冰層下頭暗流的走向,肉眼不可見,可冰面上的紋路在改。

真正難捱的,從下面更深的地方開始了。

那些竹葉青蛇從曼水洞深處遊了出來。一條,又一條。杜曼兒在心裡數著。她數到第十七條的時候數不下去了。它們不急著進來,只把身子盤在洞口外沿那圈肉褶上,鱗片冰涼滑膩,貼著那些被水汽泡得發皺的軟肉,一條一條地遊。每一條游過去,外沿的肉褶就被鱗片輕輕帶一下。那觸感太密了。一條還沒游完,第二條已經跟上。她的前穴像被一匹永遠不會到頭的涼綢,從外到內一寸寸地擦。

她把靈力往小腹沉了沉,試圖讓那處的肌肉僵住。沒用。那些蛇好像察覺了她的抵抗,遊得更慢了。每一條都在洞口外沿多停一息,鱗片找到某一道還沒被碰過的褶子,從根部慢慢滑到頂。杜曼兒只覺得自己的前穴口整個翻開了,那圈從來都是閉合的軟肉在自己往外翻,像要迎接什麼。她甚至能感覺到山裡的風穿過裙下,吹在那些溼漉漉的肉褶上,涼得她兩條大腿都在抖。

她端起茶杯,掩在唇邊。杯裡的茶已經和她的手指一樣涼了。

“弟子聽山下香客說,靈水能醫眼疾、下奶水、治癱症。”沈絳真說,“如此異象已有月餘。弟子原以為是妖邪借名作祟,今日聽長老一言,方知是長老在此積修功德。”

杜曼兒“嗯”了一聲。

只這一聲。極輕極軟。她不敢再多說一個字。因為就在沈絳真說出“靈水”兩個字的瞬間,前穴裡忽然有什麼東西滑了進來。不是蛇身,是蛇信。一條竹葉青的舌尖,分叉,微涼,帶著一點點黏。它不伸到深處,只在那片半翻開的肉褶上,從下往上一掠。像在嘗,又像在數,數她這裡有多少道褶子。杜曼兒的小腹猛地抽了一下。她握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指節白了一瞬。

沈絳真低著頭等她的下文,沒有看見。

那條蛇信縮回去了。杜曼兒剛鬆了一口氣,第二條蛇信落了下來。另一側,同樣的角度,同樣的力道。像在

確認什麼。第三條蛇信沒有碰外面那圈褶子,而是往內伸了半寸,正好擦過那顆藏在褶子後面的小肉珠。只一下。極輕極輕的一下。

杜曼兒的後腰像被抽了一鞭子。

她從尾椎到頭頂都過了一遍電,整個人差點從石凳上彈起來。她用力把一聲呻吟壓成了一聲極低的嘆息。那嘆息聽起來像在思考什麼深奧的問題,可她自己知道,那是一個被硬生生擰斷了尾巴的尖叫。她的舌頭在嘴裡打結,牙齒咬住舌尖內側,下了死力。血絲從牙齦滲出來,她嚐到了鐵鏽味。鐵鏽味讓她清醒了一秒。就一秒。

“長老可還安好?”沈絳真忽然問。

杜曼兒抬起眼。沈絳真正看著她,目光裡有探究,有關切,還有一點點她不敢去確認的懷疑。

“無礙。”杜曼兒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回來,平得有些過分了,“山中溼氣重,嗓子有些緊。”

沈絳真沒有追問。她低下頭,給杜曼兒倒了一杯茶。新倒的茶還是涼的。茶湯從壺嘴裡流出來,細細的,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那聲響落在杜曼兒耳朵裡,像一條蟲,從耳孔慢慢爬進去。

後穴也動了。

黑蛛從杜月洞外沿那圈肉褶裡伸出了三條前足。杜曼兒感覺到了——三根極細的、關節分明的足尖,從三個不同的方向,同時落在了後穴外沿。一根在正上方,一根在左下方,一根在右側。三根足尖像三根針,同時開始挑動那圈肉褶。她不知道哪一根會先碰到最裡面的軟肉,也不知道哪一刻忽然會有一根足尖伸進來。這種不知道比直接的觸碰更可怕。

第一根足尖從最上端一道褶子開始,沿褶子走向往下撥。第二根從左側向中間畫圈。第三根在右下方,不撥褶子,只把足尖半嵌在兩道褶子之間的溝裡,前後輕拉。杜曼兒的後穴像被三隻手指從不同角度同時揉著,揉得她整個骨盆都開始發軟。肉褶在足尖下慢慢發燙,慢慢翻開來。每展開一點,那處的空氣就涼一分,那涼又讓肉更敏感一分。等到三根足尖同時撥到中段那幾道最深最窄的褶子時,杜曼兒的後穴已經自己開始收縮了,一抽一抽的。她越縮,那三根足尖反而被裹得越緊。肉和硬殼攪在一起,每縮一下都是新的一輪剮蹭。

她的兩條腿在桌下已經絞死了。左腿的腳踝搭在右腿的腳背上,腳尖用力地朝下繃著,把鞋底都壓得變了形。大腿根的肉繃得像兩塊石頭,可那兩塊石頭在打顫。從骨子裡往外打顫。

“長老,弟子有一事不明。”沈絳真的聲音又響起來。杜曼兒覺得自己像是從深水裡被人拽了一把,才勉強浮到水面上來。“黑風山的靈水,和普通靈泉到底有何不同?山下人說,這水是甜的,還帶著一點……”

她頓了頓,像在找詞。

“帶著一點奶香。”

杜曼兒的手放在桌沿上,一動不動。可沈絳真看見,她手背上的皮膚微微地隆了起來,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層薄薄的肉下頭往上頂。極細極細的一道,從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像一條細細的、正在蠕動的線。

“香火願力煉出來的水,自然與凡水不同。”杜曼兒說。她的語速比之前快了半拍,像在趕著把這句話說完,“味甜而醇,有益百脈。你若有心,下山時取一壺回去,便知真假。”

沈絳真“嗯”了一聲。她沒有說好,也沒

有說不好。她只是看了一眼那隻杯。杯裡的茶沒動過,茶麵上正一圈一圈地、極緩慢地蕩著,明明沒有風,也沒有人碰。

前穴裡的蛇群換了玩法。

它們不再一條一條地擦過洞口,而是把身體盤成幾疊,將那處半開半合的軟肉圈在中央。十幾條蛇信輪流探出來,從不同方向往那肉上點。每點一下,那小片肉就跳一下。有的蛇信點在最外面的肉褶上,有的蛇信點在內側的小陰唇上,有的蛇信則繞著那顆已經腫起來的小肉珠打轉,一圈一圈,像在畫符。杜曼兒甚至能聽見那處傳來的極細極細的“咕”聲,像有什麼水被蛇信從肉褶裡勾了出來,又順著腿根慢慢往下淌。她不知道那水是什麼,是汗,是蜜,還是別的。她只知道自己的裙底已經溼了。溼得能擰出水來。

她開始害怕了。不是怕沈絳真看出來,是怕那些東西會在她最脆弱的時候忽然換一種玩法。這種等待像懸在頭頂的刀,隨時會落下來,可又不落。她的呼吸開始變淺,胸脯的起伏越來越小。不是故意的。是每次呼吸,那刀就往下一寸。

後穴裡的三根足尖也像約好了似的。它們不再撥肉褶了,而是同時往裡伸了進來——只伸進來半寸,不多。三根硬而冷的足尖,在穴口內壁的三個方向上同時停住。然後,極慢極慢地,它們開始向不同方向撐。杜曼兒覺得自己的後穴被從裡面緩緩撐開了,撐得不大,只撐到了三根足尖剛好可以並排貼住內壁的程度。可那被撐開的感覺比被捅進來還難受。因為撐開之後,那些足尖就停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關節處最細小的毛刺,貼著她最嫩的、從沒見過光的內壁,隨著她自己的心跳,輕輕地震。

她的後穴開始劇烈收縮。她想把那三根足尖擠出去。可每一次收縮,內壁就緊貼著足尖上的毛刺剮過去一次。越縮越刮,越刮越縮。她的腰在石凳上小幅度地前後磨著,像在躲,又像在迎。她自己都分不清楚。

“長老。”沈絳真忽然說,“您若身體不適,弟子可以……”

“不必。”杜曼兒說。

這兩個字太短了。短得像用刀切出來的。杜曼兒自己也察覺了。她立刻補了一句,想用更長的句子把剛才那兩個字蓋過去。可她說出來的話已經有些飄了:

“本座在煉一門……觀法。需要時時……內照。無妨。”

這是她今天說出的第一句斷成三截的話。沈絳真沒接話,只盯著杜曼兒搭在桌沿的手。那五根手指已經穩不住了,中指一下下敲著桌面,極輕又極快。

乳泉漸漸泛起脹意。

黃蜂精們不知什麼時候又飛了回來,正繞著雙峰泉口慢慢打轉。不吸,只把細長的口器懸在泉眼外沿。翅膀扇出極細的風,一下一下拂在泉口上。杜曼兒穿的那件鴉青素袍,前襟已經被汗和另一種液體浸透了,布料貼在乳尖上,本身就成了一種折磨。每次她呼吸,布料就磨一下乳孔。她甚至覺得那件衣服也活了過來,正用它的經緯線在慢慢地、貪婪地吻她。

雙乳脹得像要從裡面炸開。乳泉積著水,黃蜂不吸,那水越積越多,脹得她胸口發緊。她能感到乳孔被從裡面慢慢頂開了一個小口,可水就是出不來。像有人把她的身體當成了一壺架在文火上的水,水面已沸,壺嘴卻被堵著。

她不敢低頭看。她怕一低頭,會看見兩

團深色的水漬已經從胸前滲到了腰帶上。

就在這時,沈絳真站了起來。

這個動作太突然了。杜曼兒的瞳孔驟然一縮。她以為沈絳真終於看出來了,下一秒就會繞過石桌走到她面前,掀開她的袖子看那些肉褶。可沈絳真只是站起來,彎腰朝她行了一禮。

“長老,弟子忽然想起一事。”沈絳真說,“山下有老婦求水,危在旦夕。弟子不便多留。長老方才所言,弟子會如實回稟宗門。”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飛快地掃了杜曼兒一眼。

杜曼兒的心猛地一沉。

“走。”杜曼兒說。

這一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極短,極硬,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可石頭的背面,已經裂了。

因為就在她開口的同一瞬間,左腋裡的蝙蝠和右腋裡的灰鼬同時動了。蝙蝠雙翅一扇,那細而軟的風從腋窩最外沿往內掃。灰鼬團成一球,硬毛密密麻麻從最嫩的肉上滾過去。兩種完全不同的觸感同時到達腋窩正中那一點——那個她從不知道會這麼敏感的地方。涼而輕的軟風從左邊來,熱而密的硬毛從右邊來。它們約好了似的,在同一刻,從兩個方向同時碾過了那一點。

杜曼兒的整個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弓了一下。

那一弓幅度極短,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弓弦驟然鬆了半分力道。她的頭飛快地往下一沉,下巴幾乎蹭到胸口。那支別在髮間的青玉簪順著髮絲滑出來,“啪”地砸在石桌上,斷成兩截。玉簪的斷口落在日光裡,白得晃眼。

沈絳真原本已經轉過身要走,那聲脆響卻讓她腳下頓了一瞬。

就是這一瞬的工夫。

杜曼兒再也壓不住了。第一聲笑從齒縫間溢出來,輕得、細得像條被踩住尾巴的小蛇。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接踵而至。那串笑聲像被人從嗓子眼最深處硬拽出來的珠子,一顆接一顆,拽也拽不完,碎碎的、黏黏的,半是笑顫,半是哭腔。她忙把袖口塞進嘴裡,用牙齒死死咬住,可細碎的聲響還是從鼻腔裡漏出來,變成了斷斷續續、像在倒氣似的悶哼。

“絳真。”她的聲音隔著一層布料透出來,軟得幾乎不成形,“你走……你快走……別回頭……”

沈絳真聽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無形的手釘在了原地。

下一秒她便邁步走了。

她的步子邁得極快,快得近乎失態。山路上新鋪的碎石被靴底碾得沙沙作響。她不敢回頭,心裡清楚只要餘光往後一撇,就能看見那個她仰望了十五年的女人此刻正坐在草亭裡,渾身衣裳浸得透溼,髮髻鬆垮垂落,咬著袖子笑到整個人都軟下去,像是要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從內裡一點點掏空。

身後那股甜腥氣順著風追了上來,濃得讓她喉嚨裡都泛起一陣發悶的甜意。

走到山道拐彎處時,她聽見身後飄來一聲輕得不能再輕的笑。

可沈絳真聽得明明白白,那笑聲裡混著杜長老的聲音。

她終究沒有回頭,只把傳訊玉符死死攥在手裡,指節繃得發白。玉符上的預啟紋已經亮了一道淺痕,她清楚只要再注入半分靈力,消息便會直抵玄天宗戒律堂的案頭。

山風從身後追上來,溫溫的、溼溼的,像有人貼著她後頸輕輕吹了一口帶著潮氣的氣。

沈絳真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踉踉蹌蹌走完整段山道的。

她走得太快,姿態幾近狼狽,新鋪的碎石被她踩得沙沙

亂響,兩旁半人高的野草被風捲著,成片地往她身後倒伏。她不敢回頭,身後那股甜腥氣仍舊緊追不捨,像一條溫熱無形的緞帶,在她後頸和肩胛之間輕輕晃盪。她只覺得耳膜裡還塞著那半聲笑,輕得如同一片從枝頭飄落的枯葉,卻刻得分明,那裡面藏著一道她聽了幾十年、熟到骨子裡的聲音。

是杜長老。

她走到半山腰的轉彎處,終於撐不住停了腳,扶住一棵盤根錯節的老松,彎下腰大口喘了幾口氣。山風順著背脊灌進來,溼溫的氣把她汗透的後衣吹得一片冰涼。她就這麼撐著粗糙的松乾站了許久,才慢慢直起身,手心被樹皮的紋路硌得發紅,像是要借這一點實打實的痛感,把腦子裡亂成麻的念頭硬生生壓下去。

她終究還是回過身,朝草亭的方向遠遠望了一眼。草亭還安安穩穩立在原處,被一層薄得像紗的霧氣半掩著,石桌、石凳、紫砂茶壺都縮得極小,只剩幾道淡青色的模糊影子。亭子裡早空了,杜長老像從未來過這裡似的,半點痕跡都沒留下。只有山壁上那些滲水的印子,比方才看著更亮了些,在日光下像一道道細得幾乎看不見的淚痕,從草亭邊緣一直垂到山腳。

沈絳真低下頭,瞥見自己靴面上沾著幾點乳白色的水跡,已經半乾了,凝出一層極淡極薄的印子,像曬透了的奶皮子。她盯著那幾點痕跡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腳,極輕極輕地往旁邊的草葉上蹭了蹭。那點殘痕被葉尖的露水化開,淌成幾道細線,悄無聲息滲進了草根底下。

“沈仙長!”一個又熱又急的喊聲從山腳下傳上來。沈絳真抬眼望去,看見王老栓正站在十幾步外,彎著腰,額角浮著一層薄汗。老頭一邊擦汗一邊往她這邊小跑,目光先飛快往她身後掃了一眼,又立刻收回來,臉上堆著熟稔的殷勤:“您已經見過娘娘了?”

沈絳真低低“嗯”了一聲。

“娘娘今日氣色可好?”王老栓又小心翼翼地問。他問得拿捏著分寸,像在打探什麼隱秘,又像只是做慣了迎送往來的活計,順嘴說著這些客套的場面話。

沈絳真沒有立刻答話,她盯著王老栓那張黑瘦的臉,試圖從他深陷的眼窩裡揪出一絲破綻。可老頭臉上除了常年勞作曬出的紋路、恰到好處的恭敬,還有一層掩不住的疲憊,半分異樣都瞧不出。就像這座黑風山,明面上的一切都擺得清清楚楚:終年不斷的香火、傳說能治百病的靈水、受萬人朝拜的活娘娘。可你越往深處琢磨,越能覺出那層明明白白的表象底下,還伏著一團極厚極軟的東西,正慢悠悠、一刻不停地蠕動著。

“娘娘好得很。”沈絳真開口道,“你前頭帶路,我要下山。”

王老栓臉上緊繃的肌肉一下子鬆了下來,像卸下了扛了半天的重擔。他側過身,抬手往山道方向虛引了一下:“仙長這邊請,剛下過雨路滑,您往中間走穩當。今日上山求水的人多,您要是想多帶點靈水回去,我這就叫人去洞裡現接一壺給您裝上。”

“不必了。”沈絳真淡淡回絕。

她跟在王老栓身後往山腳走,山道兩旁的人比她上山時多了數倍:有拖家帶口扶老攜幼的,有隻身一人徒步趕來的,有背上馱著大半竹簍空瓦罐的,還有把盛水的容器緊緊抱在懷裡生怕磕碰的。每張臉上都泛著相似的潮紅,像是

被山裡終年不散的水汽蒸得發了暈。眾人見沈絳真一身玄天宗弟子的服飾,都忙不迭往山道兩邊讓,有人壓著嗓子議論“這是玄天宗來的仙長”,更有人“噗通”一聲當場跪下,朝著她的方向咚咚磕頭,嘴裡唸唸有詞禱祝著什麼。沈絳真目不斜視,腳下只盯著身前的石階,一步一步穩當地往前走。

可她的靈覺始終繃得極緊,那根感知力像根細得看不見的棉線,從山體最深處悠悠牽出來,一直掛在她後頸的皮膚上。她甚至能清晰覺出整座山都在極輕地發顫,那股微麻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漫過石階、漫過溼潤的泥土、漫過她的靴底與腳心,溫溫的、綿綿的,像人憋笑到極致時那陣壓都壓不住的抖。

快走到山腳時,迎面又浩浩蕩蕩過來一隊人。五六個精壯的漢子合力抬著一塊門板,板上鋪著厚厚的乾草,草上躺著個面色灰敗的老婦人,雙目緊閉,嘴角歪向一邊,只剩微弱的氣音從喉嚨裡往外漏,眼看就快撐不住了。前頭引路的年輕後生一邊開路一邊放聲喊:“都讓讓!勞煩各位讓條路!我奶奶上山求靈水來!求娘娘開恩!”旁邊的信眾聽見這話,“呼啦”一下就往兩邊讓出條寬敞的道,還有人直接從自己裝靈水的桶裡舀出一瓢水潑在路中央,叫那後生踩著水過去,嘴裡還唸叨著“靈水引路,娘娘親自接人哩”。

沈絳真站在路邊給這隊人讓道,看著他們從自己面前經過。門板上老婦人枯瘦如柴的手垂下來,指骨根根分明,指甲縫裡塞得滿滿的全是黑泥。就在經過她面前的剎那,那隻手忽然極輕極輕地動了一下。沈絳真看得真切——那根本不是無意識的抽搐,是癢。那個眼看要斷氣的老太婆在笑,嘴角還維持著歪斜的姿態,可喉嚨裡分明滾出了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哈”。抬著門板的幾個漢子像是半點都沒察覺,腳下的步子邁得更快了。

沈絳真偏過臉,把目光從那隊人身上移開,繼續往山外走。

等她走到山腳,自己拴在新栽的柳樹下的那匹棗紅馬還在安安靜靜地吃草,韁繩鬆鬆垮垮系在樹幹上,馬兒低著頭慢悠悠啃著地上冒出的嫩草尖。她走過去解開韁繩,翻身上馬。王老栓站在歡送的人群邊上,朝著她恭恭敬敬拱了拱手:“沈仙長一路順風,日後要是有空再上山來,小老兒親自給您領路逛山。”

沈絳真沒應聲,馬兒剛走了兩步,她忽然又猛地勒住韁繩,低頭看向還站在地上的王老栓。

“王里正。”她開口喚他,“這山裡的靈水,你們還在往外售賣?”

王老栓臉上堆著的笑僵了一瞬,轉瞬又舒展開來,語氣自然得像嘮家常:“仙長可真會說笑,這哪能叫賣啊?都是來求水的信眾們心甘情願遞的香火錢,我們村裡只留兩成當日常開銷,剩下的錢全用來鋪新山道、搭避雨的草棚、給娘娘長明燈添香油,都是積德行善的好事,半點私心都沒有。”

沈絳真盯著他看了片刻,沒再追問。她用腿肚輕輕夾了下馬腹,棗紅馬便邁著小步跑起來,把山腳下嘈雜的人聲、叮咚的水聲、還有燒乾草的煙火氣一股腦全甩在了身後。

策馬跑出半里多地,四下再無旁人,沈絳真才從袖袋裡摸出那枚傳訊玉符。

玉符通體是溫潤的青白色,比拇指略大一圈,符面刻著一道細若髮絲的雲紋。

她把自身靈力慢悠悠地注入符中,那道雲紋便順著紋路一節一節亮了起來。她指尖頓了頓,只遲疑了短短一瞬。就在這片刻的遲疑裡,杜曼兒的臉又浮現在了她眼前:那張臉白得像上等羊脂玉,眼尾卻早已泛開一層薄紅。杜曼兒望著她,嘴唇微微張著,像在笑,又像喘不上氣,那道輕柔的聲音又繞回了她耳邊:

“絳真,你回去以後……別把今天看見的事,告訴任何人。”

沈絳真猛地閉上眼,指尖重重往玉符上一按。

一行淡得幾乎透明的細字從符面浮起來,被靈力託著悠悠浮起,像一尾滑溜溜的銀魚一頭扎進風裡:“杜長老安,黑風山無害。香火神道,或為化神之基。”

那行字越飛越高,不過片刻工夫就鑽進了南邊厚重的雲氣裡,沒了蹤影。沈絳真望著那點銀光消失的方向,慢慢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她在心裡這樣寬慰自己。

杜長已是元嬰修為,自己不過是個築基弟子,元嬰境界的修士要走什麼樣的修行路,她本就沒資格置喙。香火神道她也只在宗門典籍裡聽過隻言片語,從古至今沒幾個人真的修成過。如今杜長老親自坐鎮黑風山,山下為禍多年的妖氣確實散得乾淨,那靈水能治病也是無數鄉民實打實驗證過的。這麼大一座山,生出點異於常景的異象本就合情合理。長老叮囑她不要多言,本就是長輩對後輩的體恤護佑,她要是再往歪處想,才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

“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都沒有。”她低聲對著風唸叨了一句。

馬兒跑得越來越快,風從身後斜斜吹過來,暖烘烘的,那股若有似無的甜腥氣又纏了上來。沈絳乾脆催著馬放開步子往前疾馳,那匹棗紅馬像是也聞見了那股熟稔的氣味,四蹄蹬得如飛,沿著寬闊的官道一路往西北方向趕。

可她始終不敢回頭往黑風山的方向看。

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看見那座大山竟然直挺挺地坐了起來,正睜著霧濛濛的眼睛,從半山腰的草亭方向,遠遠地、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的背影。

沈絳真終究沒敢回頭,她把身子微微伏低,貼在暖乎乎的馬脖子上,任由耳邊的風聲呼嘯著擦過去。風裡頭,還飄著一絲極輕極碎的聲響,像笑又不像笑,像是有個人被藏在山的最深處,腳心正被什麼軟乎乎的東西一下下撓著,想笑笑不出,想停又停不住。

沈絳真一路上沒敢歇腳,直到月亮慢悠悠爬上樹梢,才在路旁一座荒廢許久的山神廟前勒住了馬。她把馬牽進廟院裡拴好,自己靠在門邊的土牆上,靜聽著夜色裡此起彼伏的蟲鳴。那枚傳訊玉符早就帶著消息飛遠了,可她後頸那股麻酥酥的觸感,到現在都沒消。

“杜長老。”她對著空蕩蕩的廟院,輕輕喚了一聲。

廟外的風從南邊吹過來,卷著幾片枯透的樹葉從門檻外打旋著飄進來,落在她腳邊。遠處天邊黑風山的方向,浮著一點極淡的白光,像盞被裹在濃霧裡的殘燈。沈絳真望著那點飄搖的光,疲憊地合上了眼。

她決定再也不去琢磨這事。

可那一夜她睡得極不安穩,只要意識一往沉夢裡滑,就會覺得腳心被人用羽毛似的東西極輕極輕地掃過。她猛地驚跳著醒過來,低頭往腳邊看,除了自己那雙沾著點山道泥點的靴子,半個人影都沒有。

只有帶著甜腥氣的南風,一陣接一陣

從南邊的黑風山吹過來。

沈絳真趕回南郡城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會仙坊裡靜得很,只有更夫敲竹梆子的聲響,從巷子深處悠悠地傳過來,一下接一下落得清晰。沈絳真牽著馬走到玄天別院門口,大門虛掩著,簷下掛著的兩盞白燈籠早就點上了,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暖黃的光。她剛把門推開一道縫,周平就從門後頭迎了出來,身上披著件洗得發白的舊外衫,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啃完的幹餅。

“舵主!”周平壓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裡又驚又喜,他幾步跨到沈絳真跟前,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好一遍,才長長鬆了口氣:“您可算平安回來了!我昨夜裡做噩夢,夢見您被山裡的妖怪圍得嚴嚴實實,漫天都是黑滾滾的妖氣,可把我嚇得夠嗆。”

沈絳真把韁繩遞給他,聲音淡淡的沒什麼起伏:“你那夢都是黑風山十幾年前的舊傳聞了,那地方如今哪還有你要操心的吃人的妖怪。”

周平接過韁繩,藉著簷下的燈光又抬眼瞅了瞅她的臉色,燈火底下沈絳真的臉白得泛青,眼底浮著一圈明顯的烏青。他不敢多嘴問什麼,牽著馬就往後院的馬廄走,走了兩步又突然折回頭:“舵主,您不在的這幾天,宗門沒新的傳訊過來。不過坊裡來了好幾撥人,全是來打聽黑風山靈水的,其中有個做文房生意的書商,說想託您的面子從山上運一桶真靈水回去,價錢開得特別高。”

“這種事以後不必來報我。”沈絳真語氣平緩,“你就直說玄天宗不摻和民間的這些買賣營生。”

周平哦哦應了兩聲,牽著馬往後院去了。

沈絳真獨自走進後堂,反手把門帶上,在桌邊緩緩坐下來。屋裡沒點燈,只有窗紙上透進來一點街上的零星微光。她坐在濃稠的黑暗裡,把手輕輕擱在桌面上,靜坐了好半天,才慢慢把攥得發緊的手心攤開。

手心是發燙的紅。

不是攥韁繩勒出來的那幾道淺紅印子,是從皮肉最深處透出來的潮熱。她藉著窗紙漏進來的微光仔細看,那層淡紅從掌根一直漫到指尖,像被什麼溫燙的東西從裡到外煨了一路。她又把另一隻手也攤開,兩隻手全是這樣,右手的紅意還要更重些——就是這隻手,白天曾搭在草亭的石桌沿上,是離杜曼兒最近的地方。她想起白天曾盯著杜曼兒手背上那道蹦跳的細筋看了許久,想起她袖口滴落的那滴乳白色的水。她猛地攥緊拳頭,把兩隻手都縮進袖子裡,深吸了一大口冰涼的空氣。

“沒事的。”她低聲給自己壯氣。

歇了一會兒,她摸出火摺子點上燈,取來紙筆,開始寫正式的查勘回稟文書。

按戒律堂的規矩,弟子外出執行查勘差事,回山之後必須寫文留檔存底。她寫得極慢,一筆一畫都端端正正,每個字都落得格外清晰,像是要藉著落筆的力道,把自己從這趟詭譎的差事裡徹底摘出來。

“南郡分舵沈絳真,奉命查勘黑風山異象。親赴其地,觀山勢走向,考水脈根源。山中靈氣充沛,民間香火鼎盛,鄉民皆以靈水為供奉,妖氣雖未徹底絕跡,卻已不敢再傷及無辜。四長老杜曼兒于山中靜修香火神道,化神機緣正繫於此。此事屬實,絕非妖邪作祟。已當面拜見長老,遵命回傳消息。黑風山可暫緩派兵清剿。”

寫到最後一句時,她的筆尖在“清剿”兩個字

後面懸了許久,硯臺裡的墨汁落在紙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像一滴圓滾滾的黑水珠。她腦子裡不受控地閃過黑風山靈水洞裡那些層層疊疊翻卷的肉褶子,閃過那些擠在峰頂伸著嘴接滴落靈水的瘋狂信眾,閃過門板上那個老太婆喉嚨裡滾出來的輕得不能再輕的笑。

她猛地把筆往桌上一放,快步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道細縫。

夜裡的風從東南方向吹過來,涼意更甚,可她還是聞見了那股味道:淡得像從千萬裡之外飄來的、又甜又腥的熱意,像有什麼活物藏在暗處慢火熬著,熬得整座南郡城都浸上了一點若有似無的怪味。

沈絳真在窗邊站了片刻,又抬手把窗緊緊關上。

她轉身走回桌邊,重新提起筆,在“已面稟長老”這句話後面添了一行字:“長老安好。山下信眾,皆奉其為神。”

寫完之後,她把文書仔細摺好,塞進一隻細竹製的傳訊筒裡,用丹砂混著火漆嚴嚴實實封了口。明天自然有宗門的信使把這封文書送回玄天宗。做完這一切,她才緩緩站起身,走到內室,和衣往榻上一倒。

可沈絳真半點睡意都沒有。

她閉著眼,還覺得自己的身體正顛簸在馬背上,一上一下地晃。腳心那股麻癢的觸感又冒了上來,像有什麼細弱的東西正從鞋底的縫隙裡慢慢往上鑽。她翻了個身,把兩條腿蜷起來,用腳尖抵著冰涼的床尾,那股跳動的熱意又順著腳心往上爬,漫過小腿、漫過膝彎,像有一尾細滑的小魚,正躲在她的腿肚子裡慢悠悠地遊。她煩躁地踢了踢腳,那詭異的觸感又瞬間消失了,可沒消停片刻,又悄無聲息地冒了出來。她“噌”地一下坐直身子,掀開被子低頭往自己的腳上看。

什麼異常都沒有,兩隻腳在昏暗的光線下白生生的,連半點沾過泥的痕跡都找不到。

她伸手往額頭上一貼,摸了滿手冰涼的冷汗。

“杜長老。”她輕輕喚了一聲,像是想從這個她仰慕了十幾年的名字裡,撈到一點能穩住心神的依靠。可這三個字剛出口,她自己先猛地打了個寒噤——窗外忽然颳起一陣風,力道不大,卻把糊著棉紙的窗戶吹得往外鼓了一下。就在這陣風裡,她清清楚楚地聽見了一聲笑,輕得幾乎要被風聲蓋過去。

沈絳真僵在榻上,連動都不敢動,豎著耳朵聽了許久,外頭只有呼呼吹過的夜風,只有四下暗沉沉的夜,只剩她自己擂鼓似的心跳聲。

她慢慢躺回榻上,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的位置,眼睛直勾勾盯著漆黑的屋頂。決定已經做了,傳訊的消息也早該到了戒律堂,黑風山是安全的,杜長老也安好,所有的事都順著情理往下走,半點都沒脫出掌控。

“我信。”她對著無邊的黑暗唸叨,像在給自己念一道安神的符咒,“我信。”

天快矇矇亮的時候,沈絳真才終於迷迷糊糊眯了一小會兒。她做了個很短的夢,夢裡她還是十五年前那個坐在玄武臺下方第三排的不起眼外門弟子,杜曼兒從高高的講臺上走下來,一身青袍拖地,髮間的青玉簪在日光下映出一點冷冽的光,滿場的弟子都抬著頭望向她。杜曼兒卻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臉,直直朝她的方向望了一眼。沈絳真想按規矩行禮,卻發現自己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動不了,腳心像被什麼又熱又軟又癢的東西死死按住了。她慌忙低頭

去看,腳邊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等她再抬起頭,杜曼兒已經沒了蹤影,她面前端端正正坐著的,竟然是那座龐然大物般的黑風山,那山正對著她笑,嘴唇又厚又紅,一張一合的,像在粗重地喘氣。

沈絳真從這個怪夢裡猛地驚醒時,外頭天已經大亮了。她抬手往臉上一抹,摸了滿手涼絲絲的冷汗。

她慢慢撐著榻坐起來,後頸的麻意徹底消了,腳心那股亂跳的癢意也不見了,只有右手還溫溫熱熱的,像在睡夢裡被某隻溫軟的手輕輕握了許久。

她起身穿衣,推門走到院子裡,周平早早就起來了,正對著井打水。她走過去,就著那桶剛打上來的涼水洗了把臉,清涼的水珠順著下巴往下淌,鑽進敞開的衣領裡,激得她一哆嗦,整個人瞬間清醒了大半。她直起身,抬眼望向東南方的天際,天邊浮著大團灰白的雲,把那一帶的遠山輪廓全嚴嚴實實地罩住了。

“舵主,今日動身回宗門嗎?”周平在旁邊問她。

“暫時不回。”沈絳真緩緩開口,“再留幾天,看看情況。”

周平不知道她要等著看什麼,沈絳真自己心裡也沒個明確的答案。她只是隱隱覺得,有些事還沒走到盡頭,她從黑風山逃出來的這條路,壓根不算走完。那座山還在那裡,杜長老也還在那裡,她不過是被暫時放過了一次。那半聲黏著笑意的聲響遲早會再來找她,或許是下一個月色很沉的夜晚,或許是等到明年開春萬物復甦的時節,等她下次再站在黑風山山門前時,她不敢確定自己還能不能像這次一樣,穩住心神對自己說出那句“我信”。

她轉過身,一步步朝著後堂走去,經過院中的老井時,她停下腳步,望著井水裡面自己的倒影,那影子被風颳得晃了晃,像被什麼藏在水底的東西輕輕推了一下,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靜下來。水面上映出的那張臉,既熟悉,又陌生。

“什麼事都沒有不對勁的。”她對著井裡的倒影,低聲重複了一遍。

說完,她伸手推開後堂的門,邁步走了進去。她身後,南風又一次慢悠悠地刮起來,風穿過砌著灰磚的院牆,捲起幾片剛落的槐樹葉,在空蕩蕩的院子裡打著旋飄遠,像一串輕得不能再輕的笑,慢慢散在了空氣裡,再也尋不著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