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杜曼兒與走投無路的妖

第16章 杜曼兒與走投無路的妖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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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風山這幾日,山腳下的香火比前些時候更盛了。

王老栓天不亮就領著幾個後生在山道口搭粥棚,大鍋裡熬著摻了碎米和野菜葉子的薄粥,熱氣騰騰的,誰來都能舀一瓢。山道上插滿了黃紙小旗,風一吹嘩嘩地響,像有幾百隻手掌在同時拍動。沈絳真走後這幾日,來求水的人不降反增,從南郡城方向過來的路上,挑擔推車的香客排成了一條斷斷續續的長龍。

沈絳真走後第五天傍晚,山外來了幾個不一樣的人。

說人,也不全是人。

王老栓正在山腳收攤,遠遠看見山道那頭走來一群身影。不是從官道上來的,是從西面的荒草坡裡鑽出來的。前頭走著個上了年紀的婦人,生得矮小,穿一件灰撲撲的舊袍子,灰白頭髮用一根枯草繩胡亂束著,臉皮皺得像曬了三年的核桃。她身後跟著五個年輕些的女子,衣裳都是碎布拼的,顏色灰不灰白不白的,腰間繫著麻繩,頭髮亂蓬蓬的,臉卻洗得乾淨。再後面,還有三四個半大孩子,光著腳,腳趾在泥地裡踩得歪歪扭扭。

這一行人從荒草坡裡出來,徑直朝山腳走。王老栓眼尖,一眼瞧見她們眉心上頭各有一道極淡的青紋,順著鼻樑往兩側散開,像羊角翹起的弧。他心頭咯噔一下,面上卻不敢露出來,只把手裡擦桌的布巾往肩上一搭,笑著迎上去:“幾位這是從哪邊來?天都快黑了,可是要上山拜娘娘?”

打頭的老婦人抬眼看山,一雙瞳仁又黑又圓,眼白少得像兩粒浸在墨裡的珠子。她盯著山看了許久,才把臉轉向王老栓,聲音又幹又慢:“我們來找杜曼山。”

王老栓臉上的笑像被風吹了一下。

“找誰?”

“杜曼山。”老婦人又重複了一遍,“一個外頭來的巫醫說的。說杜曼山在黑風山裡,專收我們這樣沒處去的。”

王老栓飛快地往山上瞟了一眼。暮色把山體染成一團深青,半山腰以上的地方都已經陷進濃霧裡。他搓了搓手,壓低聲音:“你們說的莫不是娘娘?可娘娘不叫杜曼山啊。我們這兒的山神娘娘,名號就叫黑風山娘娘。”

老婦人搖搖頭,態度執拗得很:“叫杜曼山。巫醫說了,不管叫什麼都行,到了地方自然有人認得我們。”

王老栓又打量了她們幾眼。他不願多生事,便退到一旁讓開路:“那你們自便吧。要上山,就走這條石階道,別踩了旁邊的新草。娘娘若是肯見,你們自然會聽見她應。”

老婦人點點頭,領著身後幾個女子朝山道走去。那些半大孩子跟在後頭,經過王老栓身邊時,他看見最小的那個踮著腳尖往他粥鍋裡望,肚子咕嚕叫了一聲。王老栓嘆了口氣,從鍋裡舀了一瓢粥,盛進一隻豁了口的粗碗裡,遞過去:“給,先喝口熱乎的。別把娘娘的山門餓塌了。”

那孩子怯生生接過碗,就著豁口小口小口啜起來,喉嚨裡發出咕嘟咕嘟的響。前頭的婦人回頭看他一眼,沒說話,只放慢了步子。

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這一行羊妖已經走到了半山腰。

杜曼兒在山體深處已經知道了。

她的神識伏在曼水

洞的暗流裡,將山腳下的一切都聽得清清楚楚。那幾個字從老婦人乾裂的嘴唇裡吐出來時,她的心像被什麼極燙的東西飛快地灼了一下,又冷下去。

“杜曼山。”

她從沒聽過這個名字。可這分明是她的名字,被人從中間活生生扯開,又在後面接上了一個她也不知道含義的字。杜曼山。山。她已經和山融成一體了,說她是山,倒也沒錯。可誰敢給一個陌生人取這樣的名字,又誰會把她的消息告訴這些走投無路的羊妖?

妖巫。她在心裡反覆咀嚼這兩個字。

她想起那個月餘前離開黑風山的背影。黑煙一樣,輕飄飄的,連句像樣的告別都沒有。妖巫走之前只留下一句“你宗門的人早晚會來”。現在宗門的人來過了,羊妖也跟著來了。她不知道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關聯,也猜不透妖巫的用意。可這些羊妖的妖氣太乾淨了,像山澗裡最淺最清的一汪水,映得見底,半點渾濁都沒有。若是當年黑風山上橫行的那群東西,這樣的妖氣連半炷香都活不過。

她知道她們來投靠她。投靠“杜曼山”。

羊妖們在半山腰停住了。

石階到了這裡,便斷了,再往上全是新鋪的泥土小道。道旁生著半人高的野草,草葉在夜色裡油亮油亮的。老婦人抬頭望了望山上,又望了望身後的幾個女子,慢慢彎下膝蓋,面朝山體跪了下去。

“杜曼山。”她的聲音又幹又慢,“我們是從北邊荒原上過來的。羊家莊沒了。地讓人佔了,族人被趕散了。黑豺幫要抓我們回去。我們沒處可去。巫醫說,黑風山有座杜曼山,會給我們留條活路。我們來了。要殺要剮,都認。若肯收留,我們什麼都能做。”

她這一跪,身後幾個年輕女子也跟著跪下了。再後面的幾個孩子互相看看,也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去。膝蓋落在潮溼的泥地上,發出細微的悶響。

山風從高處往下吹,涼絲絲的。整座山在夜色裡靜得像一尊合著眼的巨像,只有山壁上那些滲水的細紋,在月光裡泛著極淡極淡的銀光。

杜曼兒沒有出聲。

她的元嬰縮在泥丸宮中,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上,掌心裡全是黏的。不是汗,是山體深處析出來的水,溫吞吞地順著皮膚往外沁。她知道這些羊妖在山道上一路磕磕絆絆地走,連草葉都不敢多踩。那個最小的孩子在山腳下喝粥時,肚子叫得那麼響,像一面漏風的小鼓。她聽得見。她現在什麼都能聽見。

可她張不開口。

她怕自己一開口,漏出來的不是話,是那些她壓了整日的笑。黑蛛還在後穴,蛇群還在前穴,蜈蚣還在腳心。它們從不停。沈絳真走後,這些折磨越發密了,像是山裡的妖怪們知道她在外人面前強裝了一日,要把那日欠下的全補回來。她的元嬰在泥丸宮裡盤坐得端端正正,可兩條腿早就軟得絞在了一處。她每次呼吸,小腹都輕輕地抽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推著她,要把她推散。

“杜曼山,你要是不肯留我們,就給我們個話。我們走。不會再來了。”老婦人還跪在地上,聲音穩穩的,聽不出半點哭腔。

杜曼兒從泥丸宮裡看見她們的臉。老婦人的臉皺得那麼厲害,可眼睛是清的。幾個年輕女子低著頭,肩膀瘦得能看見骨頭的形狀。最小的那個孩子還捧著豁口碗,碗已經空了,他拿舌頭一點一點舔

著碗底的粥漬,腳趾在泥地裡不安地蜷著。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口氣從山體裡溢出去,化成了風。風從山腰往下走,繞過羊妖們的肩膀,溫溫地打了個轉。老婦人身子一顫,頭伏得更低。她身旁一個年輕女子忽然怯怯地吸了吸鼻子,低聲道:“阿婆,這風……是香的。”

杜曼兒把神識往回收了收,從腳底處抽回一寸,又從後穴處推開半尺。她最怕自己還沒開口,就先被那些磨人的觸感扯散。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從山體肉壁裡浮起來,沒有成形,只讓神識化成一團極淡極淡的青光,停在半山腰上方三丈處。那光太淡了,淡得羊妖們誰都沒看見,只有夜風把它輕輕吹得晃了晃。

“你們……從哪來?”

杜曼兒的聲音從山壁裡滲出來,不輕不重,卻比前幾日對沈絳真時更軟了一分。她自己也察覺到了,可她已經沒有力氣去擰著調子說話了。這山,這肉,這些沒日沒夜往她骨頭縫裡鑽的觸感,已經把她最後那層清冷的外殼磨得越來越薄。

老婦人聽見聲音,渾身都鬆下來。她抬起頭,面朝山壁,聲音裡終於多了些顫:“北邊荒原。羊家莊。我們世世代代都住那兒,不偷不搶,只吃些草根樹皮。黑豺幫來了,說要佔我們村子。阿公帶著幾個後生去講理,都被打了。我們跑出來,沿著荒原往南走了四十多天。路上又遇見山匪,又遇上大旱,等到了這地界,就剩這幾個了。”

她說著,指了指身後,“這五個是我的親女,還有兩個是村裡的。那四個孩子,是路上撿來的。都跟我們沒什麼兩樣。”

杜曼兒的光晃了晃。

“你們後面,可還有追兵?”

“追兵到了南邊,讓一個妖巫攔住了。”老婦人說,“那巫醫渾身黑漆漆的,看不清臉,帶著一個肉靈芝。她替我們擋了兩天,又告訴我們往這來。她說這山裡有吃的、有住的,還有個叫杜曼山的,心腸好,不會看著小妖去死。”

杜曼兒沉默了。

黑漆漆的,看不清臉。除了妖巫,她想不出第二個人。妖巫在外頭四處行醫,把一群走投無路的羊妖指到她門前來。為什麼?是可憐這些羊妖,還是又要玩什麼新花樣?她不知道。妖巫做事從來沒有解釋。

“杜曼山?”老婦人等了好一會兒沒聽見聲響,又輕輕喚了一聲。

“別叫杜曼山。”杜曼兒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幾乎散在風裡,“叫山娘娘吧。山下的人都這麼叫。”

老婦人“哎哎”應了兩聲,又低頭去領身後的幾個人行禮。杜曼兒看著她們一拜一拜地磕著頭,胸中那股說不清是酸還是軟的東西又泛上來。她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還是玄天宗長老的時候,也曾庇護過幾個外門的小弟子。那些孩子也是這樣跪在她跟前,眼睛亮亮的,滿心都是信賴。

她不敢多想了。多想就容易懈怠,懈怠就壓不住那些從下往上鑽的癢。她強撐著把神識往山體更深處沉了沉,讓那些正在她肉壁上作亂的東西退得遠些。然後她問:“你們會做什麼?”

老婦人忙道:“會放羊、會割草、會織些粗布。這幾個丫頭手腳都勤快,能幫你拾柴挑水,也能在山上開幾塊地種點菜。孩子們雖小,也能跑跑腿、摘摘野果。娘娘要是不嫌棄,我們什麼都能做。”

杜曼兒心裡苦笑。她如今這個樣子,哪還需要別人來拾柴

挑水?整座山都是她的身子。柴禾是她腿上的毛,泉水是她胸口和雙穴裡溢出來的。可這話不能對她們說。她只輕輕“嗯”了一聲。

“你們先在山腰住下吧。靠西面有片乾爽的坡地,地勢平,離曼水洞不遠。自己搭棚子,別往深處去。等天亮了,讓山下的王老栓送些米麵上來。”

羊妖們又磕了幾個頭,這才彼此攙扶著站起來。她們朝西面望了望,藉著月光看見那片坡地果然平緩,野草長得半人高,風吹過去像海浪一樣。幾個年輕女子已經小跑著過去,彎下腰拔草,動作利落又輕快。那幾個孩子也跟在後頭,把拔下來的草抱到一邊堆成堆。

杜曼兒看著她們忙活了一陣,正要收回神識,卻聽見最小的那個孩子小聲問:

“阿婆,娘娘長什麼樣啊?她是不是很大很大,像山一樣大?”

老婦人“噓”了一聲,壓著嗓子道:“別亂打聽。娘娘就在山裡看著咱們呢,你乖乖的,別往東邊去。那邊有條大蜈蚣,長得比你都長。”

孩子嚇得“啊”了一聲,手裡的草都掉了。

杜曼兒在山體深處極輕極輕地笑了一下。這一笑從喉嚨裡漏出來,還沒成形就散了。她的腳心處,蜈蚣精正把身子盤成幾疊,佔著足弓最凹陷的那片地方。羊妖們在山腰住下了,離腳底還遠著呢。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想起了腳底。或許是那孩子說“大蜈蚣”的時候,她的腳趾在肉壁裡蜷了一下。

接下來的兩天,羊妖們安頓下來了。

王老栓得了杜曼兒的神念傳音,第二天一早就揹著半袋粗糧、一捆乾草上了山。他看見那些羊妖在坡地上搭起了三個歪歪扭扭的棚子,女人和孩子們全在忙活,臉上灰撲撲的,可眼睛都亮。老頭把東西放下,又教她們怎麼用乾草和泥巴糊牆,怎麼把棚頂壓嚴實。羊妖們學得認真,最小的那個孩子負責跑來跑去遞草把,摔了好幾跤,摔完了自己爬起來,拍拍屁股接著跑。

杜曼兒躲在山體裡,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從前修煉的時候,總嫌棄山中歲月冷清。後來成了黑風山,又只恨這山不夠冷。如今山腰上多了一群蹦蹦跳跳的羊妖,熱熱鬧鬧地搭棚子、開荒、生火做飯,她的體內也跟著多了些活氣。這活氣暖暖的,從山腰的皮肉往更深處滲,像一壺被文火慢慢煨著的水,滲得她的心臟都跟著發酸。

可這暖意沒持續多久。

到第二日夜裡,羊妖們來向她求住處。

“娘娘。”老婦人帶著女兒們跪在白天剛開出來的空地上,仰頭對著山壁,“棚子都搭好了。我們想求娘娘指個更穩妥的地方,這半山腰風大,夜裡冷得厲害,孩子們凍得直哭。大人倒能忍著,娃子不行。”

杜曼兒在泥丸宮裡睜開眼。她的神識掃過山,看見那三個草棚子果然漏風。羊妖們身子本就弱,妖氣淡得像一口氣就能吹散,夜裡的山風鑽進去,不凍壞才怪。她想了想,問:“你們想住哪兒?”

了

人一個

杜曼兒順她說的方向看去。

那幾塊大石頭在她小腿的位置。那條“能往裡通的口子”,是她的皮膚在某次山體蠕動時裂開來的一道褶。褶子裡頭,是肉。

她忽然明白了。這些羊妖體質特殊,對靈氣的感知比尋常妖怪更靈。她們不自覺地找到了她的肉身,不自覺地想往最暖和的地方鑽。她們沒有惡意,甚至沒有意

識到那是什麼。對她們來說,那只是一條“比草棚子暖和”的裂縫。

“那處……”杜曼兒斟酌著,“你們先別去。我另指一處給你們。”

她話還沒說完,體內的妖怪們先動了。

最先動的是那條最長的金甲蜈蚣。它原本盤在腳底,羊妖們一提到“口子”,它的百足就齊齊立了起來,身子一拱一拱地往腳趾縫裡縮。那東西甲殼極硬,卻又偏偏能彎折成極小的角度。它從腳底最軟的凹陷處往外一滾,半個身子栽進大腳趾與第二趾之間的窄縫裡,兩側的足尖同時刮過趾縫兩側的嫩皮。那兩片皮是杜曼兒身上最薄也最不經碰的地方,被蜈蚣足這麼一刮,像被一小排細密的倒刺從腳趾根往腳趾尖方向同時犁了一遍。杜曼兒的左腳在肉壁裡猛地抽了一下,五根腳趾不受控制地併攏,把蜈蚣夾了個正著。那蜈蚣不慌不忙,百足一張,反而把趾縫撐得更開,甲殼貼著趾縫裡最嫩的那道肉溝,慢慢往回抽。

杜曼兒的神識在泥丸宮裡晃了一下。

她的元嬰結了個下意訣,想把這股癢意從腳底截斷。可下意訣還沒成形,腳底其他幾條蜈蚣也動了。它們像約好了似的,同時從腳底各處往趾縫裡鑽。五條蜈蚣,五道甲殼刮過皮膚的觸感,五路細密的足尖幾乎同一時刻落在她腳趾根最軟的肉窩裡。杜曼兒甚至能數出哪一條鑽進了哪根趾縫:大腳趾和二趾之間那條最大的金甲蜈蚣;二趾和三趾之間那條稍細些的銅殼蜈蚣;三趾和四趾之間那條腹部發青的;四趾和小趾之間那條几乎全黑的;還有一條最細的,竟然調了個頭,把小半截身子埋進了小趾外側的肉褶裡。

羊妖們還跪在山腰上,等著她發話。

杜曼兒的腳底已經成了一個小小的刑場。

她拼命把笑聲往嗓子裡壓,可蜈蚣們不讓她如意。金甲蜈蚣把百足一張,整條身子像一把打開了的小鋼梳,從趾縫最裡端往外慢慢梳。每根足尖都剛好卡在趾縫兩側嫩皮最薄處,梳出來時帶著皮肉輕輕外翻,又麻又癢,癢得她腳趾止不住地一張一合,像要夾住它,又像要把它甩出去。另外幾條也不甘示弱,一條在趾縫裡轉著圈,一條用背殼去磨趾根,一條專挑趾縫和腳底的連接處下足,還有一條把小趾外側那塊軟肉當成了磨爪子的小坡,身子弓起來再壓下去,壓下去再弓起來。

杜曼兒的左腳像被浸進了一鍋沸水裡。

她甚至感覺不到其他部位的折磨了。什麼蛇信、什麼蛛足、什麼鼯鼠尾巴,全被腳底那一團糟亂又精細的癢蓋過去了。那癢從腳心升起,順著腳踝、小腿、大腿往上衝,一直衝到小腹,衝到她元嬰的指尖。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緊,指尖全都攥進了掌心,可那癢不松反烈,像有人拿一根極軟的羽毛,從她腳心一路掃到了天靈蓋。

“娘娘?”老婦人又喚了一聲。

“去……西面……那塊最大的青石後頭……有一道往上的窄口……你們住那兒去。”杜曼兒的聲音斷成三段,氣音重得幾乎聽不真切。

羊妖們聽她語氣不對,只當是剛才求錯了地方惹娘娘不快,一個個嚇得把頭埋得更低。老婦人忙道:“謝謝娘娘。我們這就去。”

她們慌忙爬起來,扶老攜幼地往西面去了。沒人發現,就在她們轉身的當口,整座山體都極其輕微地顫了一下,像有個龐然大

物正用力繃緊了全身的筋肉,生怕自己漏出一絲聲響。

杜曼兒終於等她們走出神識範圍,才鬆了口。

“哈——”

第一聲笑從山體深處漏出來,悶悶的,像從一團溼棉花裡硬擠出來的水。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第四聲。她的左腳已經徹底不聽使喚了,五根腳趾痙攣著張開,又猛地蜷起,再張開,再蜷起。蜈蚣們被她的動作一激,越發來勁,百足如雨點般在趾縫裡起落。杜曼兒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元嬰在泥丸宮裡弓著身子,雙手死死捂著嘴。她不敢笑得太響。山腰還住著羊妖,山下還睡著香客。她只能讓笑聲在身體內部迴旋,撞在肉壁上、撞在骨頭上、撞進那些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的縫隙裡。

可羊妖們還是聽見了。

夜裡風大,把聲音切得零碎。幾個半大的孩子縮在草棚子裡,迷迷糊糊地聽見山裡有動靜。最小的那個揉著眼睛坐起來,傾著耳朵聽了半天,小聲說:“阿婆,你聽,山在笑。”

老婦人正要訓他,自己卻也聽見了。那聲音太輕太碎,像被風吹散了的鈴鐺,高一聲低一聲,似哭似笑。她扭頭望向黑沉沉的西面,又抬頭看了看頭頂壓下來的穹頂,把身邊的孩子往懷裡摟了摟:“別說話。娘娘在修煉。睡你的覺。”

孩子們一個個重新闔上眼。只有老婦人還睜著眼睛,在黑暗裡靜靜地聽了很久。

那笑聲斷斷續續,時高時低,到最後竟細得像蛇吐信子,嘶嘶的,從山體內壁爬出來,又鑽回山體內壁裡去。老婦人忽然覺得,這座山好像真的活過來了,正伏在夜色裡,笑得渾身發抖。

第三天,羊妖們在西面坡地上開出了一小片菜畦。

杜曼兒一整天都沒有出聲。她的左腳腳心火辣辣地燒著,不是痛,是那種被反覆刮擦過後的熱脹,像有幾千只螞蟻在皮膚下面築了窩。蜈蚣們瘋了。它們不肯離開趾縫,像找到了什麼比腳心更好的去處。那條最大的金甲蜈蚣甚至把身子整個鑽進了大腳趾和第二趾之間,只留半截尾巴搭在腳底。百足從早到晚就沒有停過,每隔幾息就梳一遍,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把杜曼兒的趾縫梳得幾乎麻木。可麻木裡又透出更深的癢。那癢像滲進了趾骨裡,變成她自己的脈搏。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拿指甲在她趾縫裡輕輕颳了一下。

她終於熬到了傍晚。

太陽從西面斜照下來,把黑風山的影子拉得老長。羊妖們正在菜畦旁忙活,幾個孩子蹲在地上拔草。杜曼兒忍了一整日的笑在喉嚨裡打轉,正要找個由頭把她們支得遠些,那群孩子忽然扔了手裡的草根,撒腿就往西面跑。老婦人喊了一嗓子,可孩子們跟沒聽見似的,直跑到最下面那道緩坡,又折回來,再跑過去。他們是在追螢火蟲。

可天還沒黑透,哪來的螢火蟲?

杜曼兒的神識跟著他們跑。這一看不打緊,她差點從肉壁裡彈起來——那群孩子追的不是螢火蟲,是蜈蚣。更確切地說,是蜈蚣精身上脫落的甲殼碎片,被山風從她趾縫裡吹出來,在半空裡泛著金光。那些碎片極輕極小,像碎成粉塵的金箔。孩子們追著那些亮閃閃的東西,跑得滿頭是汗,嘴裡咯咯直笑,追到一片碎金,便拿指頭捏起來,舉到眼前看。

杜曼兒又氣又笑。那幫蜈蚣在她腳趾縫裡磨了一整天,甲殼脫了一大片,倒成了

供孩子玩鬧的玩意兒。她看著那些小崽子們追著蜈蚣殼跑,腳底那股火燒火燎的癢意忽然退下去半分。可就在這時,最小的那個孩子追著一片最大的碎殼,一腳沒踩穩,“噗”地摔在了草地上。他摔懵了,坐在地上不動,過了兩息才憋起嘴,眼眶一紅,卻沒有哭。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扭頭朝山的方向望了望,忽然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往西邊跑。

杜曼兒覺出不對。那孩子跑的方向,正是她之前指給羊妖們的那道“窄口”。她心裡一緊,正要喊住他,老婦人已經追了上去,一把將孩子撈起來。可那孩子掙扎著,不肯回棚子,小手直往西邊指,嘴裡咿咿呀呀地叫。

“腳……腳……”

杜曼兒的神識順著他的動作看過去,落在他的光腳上。孩子的右腳腳心紮了一根細刺,是草地上生的碎石子。不深,可出了點血,沾了滿腳的泥。

老婦人把孩子抱到一旁坐下,就著最後一點天光給他挑刺。那孩子疼得直抽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掉下來。他抽噎著抬起頭,看向西面山壁,忽然喊了一聲:“娘娘……”

這一聲又軟又輕,像只小羊羔在叫母羊。

杜曼兒的心像被什麼極輕極輕的東西碰了一下,破了個口子,溫溫的水從裡面漫出來,把她的胸腔泡得發軟。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她的聲音從山壁裡滲出來,穩穩的、軟軟的:

“都過來。到我這兒來。”

羊妖們愣住了。老婦人已經拔完了刺,正給孩子抹著腳上的血。聽見這聲音,她渾身一顫,趕緊領著女兒們跪下。孩子們也不追螢火蟲了,全愣愣地站在原地,抬著臉望山。

“過來。”杜曼兒又說了一遍。

老婦人帶著一家人朝西面山壁走。她按著杜曼兒之前指的路,繞過那塊最大的青石,果然看見石後有條極窄的縫。那縫隙裡透出來一點溫溫的光,還有一股極好聞的氣味,又暖又軟,像剛擠出來的羊奶。

“進來。”杜曼兒說。

羊妖們一個接一個地鑽了進去。

那縫外窄內寬,往裡走了幾步,豁然開朗。四壁都是溫熱的,不硬不軟,踩在腳下像踩著結實的菌子。最裡面避風,暖烘烘的,一點潮氣都沒有。老婦人領著孩子們靠牆坐下,只覺周身的乏氣都在往骨頭外頭散,連手指尖都跟著暖起來。最小的那個孩子把光腳往地上一貼,忽然“咯咯”笑了起來:“娘娘這裡……好舒服。”

杜曼兒沒作聲。她的神識籠在這一小片肉壁後面,看著這群小妖。她們一個個都生得粗糙,臉色黃瘦,衣裳襤褸,可眼神乾淨得像剛落了雨的山溪。

“以後別追那些金色碎片了。”她的聲音從壁上落下來,不輕不重,“那是髒東西。碰了會癢。”

“知道了。”孩子們齊聲應道。

那一夜,羊妖們縮在那處暖和的肉縫裡,睡得安穩極了。杜曼兒卻沒能閤眼。她的左腳腳底被蜈蚣們佔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捱到深夜,那些蜈蚣總算從趾縫裡退出來,縮回腳弓處盤成一團。她剛鬆了一口氣,那些新搬進來的羊妖們便開始做夢了。

羊妖這種妖怪,通感極強。她們入了夢,夢裡的東西便順著呼吸往外散,化成極細極綿的靈氣絲,貼著肉壁,一縷一縷地往深處滲。杜曼兒躲也躲不開。她只覺腳底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湧起來,溫溫的、綿密的、

像有無數極細極小的舌頭在舔她的肉壁。

那些羊妖在做夢。

最小的那孩子在夢裡看見了一片青草地。草地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風吹過去,草葉在他光腳板上輕輕掃著。他蹲下身,想抓一根草,可草太軟了,從他指縫裡滑出去。於是他躺下來。好多隻小羊圍過來,用小舌頭舔他的光腳。他笑得在草地上打滾。

那些舌頭又小又軟,溫乎乎的,帶著一點青草的腥甜。一條一下,落在他腳心最癢的那片地方。他“咯咯咯”地笑,腿一蹬一蹬的,可羊舌頭追著他的腳底板,舔得更起勁。

杜曼兒也感覺到了。

那孩子的夢太乾淨了。那些小舌頭從夢的邊緣溜出來,穿過肉壁,化成更輕更細的觸感,一條一條地往她左腳腳底鑽。她的腳底本來就讓蜈蚣們折騰得又紅又熱,像塊被火烤透了的軟木。這會兒幾十條綿軟的小舌頭同時落下來,帶著夢裡青草的氣味,不緊不慢地一下一下舔在腳心。

那觸感比蜈蚣的足尖還要難以忍受。

蜈蚣的足尖是硬的、涼的,刮過去像梳子。可羊妖的舌頭是活的、熱的、軟得沒有骨頭。每一下都像一小片浸過溫水的綢子,從腳心凹陷處慢慢滑過去,留下一條細細的水痕。那些水痕還沒幹,下一條舌頭又覆了上來。一條接一條,沒完沒了。它們不重,不疼,不抓不刺,只是舔,只是用最軟最暖的方式去碰她最怕碰的地方。

杜曼兒憋了整整一天的笑,“噗”的一聲漏了出來。

她拼命捂住嘴,可那些舌頭越來越密。不僅是一個孩子的夢了。另一個半大丫頭也入了夢,夢見自己躺在羊家莊的舊草垛上,幾隻小羊羔正圍著她,舔她的小腿,舔她的腳。最小的那個孩子還在夢裡咯咯笑,笑得渾身打顫,那些小舌頭也就跟著他笑,一下快一下慢,一下輕一下重,沒有半點規律。

杜曼兒的笑聲從山體深處湧上來,像從一口極深的井裡往上冒水。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把元嬰都弓成了蝦米。她的左腳在肉壁裡瘋狂地亂蹬,五根腳趾一會兒張開一會兒蜷起,腳弓一會兒繃直一會兒凹下,可不管她怎麼動,那些舌頭就是甩不掉。它們粘在她的腳底,綿綿的、密密的,像有幾十只小羊羔同時圍住了她的腳,你一下我一下地舔著。

“哈……哈哈哈……不要……別……”

她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笑聲在山體內壁裡撞來撞去,從腳底傳到小腿,從小腿傳到大腿,從大腿傳到小腹。後穴裡的黑蛛被震得縮了縮,前穴裡的蛇群也停了一瞬。可那些羊舌頭沒有停。它們甚至變多了。

幾個孩子都入了夢。所有的夢都繞著一片草地。幾百只小羊從四面八方圍過來,粉嫩的小舌頭伸出來,爭先恐後地往杜曼兒的左腳腳底舔。那場面又荒誕又溫柔。荒誕的是她一個元嬰修士,竟被一群妖氣都聚不攏的小妖的夢境折磨得止不住笑;溫柔的是那些夢沒有一絲惡念。那些孩子只是在夢見最開心的事。

她的笑聲根本止不住。她笑到後來,眼眶裡泛起了水光。她分不清那水是笑出來的,還是別的什麼。

她聽見老婦人在夢裡也笑了。那笑聲又輕又慢,像風吹過草尖。幾個年輕女子在夢裡抱成一團,被羊群拱得翻來覆去。每一個笑聲都通過肉壁傳進她的腳底,變成一條新舌頭,往她

腳心最軟的地方再舔一下。

“夠了……哈哈哈哈……真的……別……別舔了……”

杜曼兒求饒了。她的聲音在肉壁裡打著顫,笑聲和求饒混在一起,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對誰說話。那些羊妖們睡得正香,誰也沒聽見。只有羊舌頭們還在不緊不慢地舔著,一下一下,像永遠也舔不完。

天矇矇亮時,最小的那個孩子先醒了。

他從暖和的肉縫裡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外頭的天是蟹殼青色的,幾顆很淡的星子還掛在西邊。他看了看自己的光腳,忽然想起昨天腳底扎刺的地方,低頭去瞧。傷口已經好了,只剩一點極淺的淡粉色,像剛長出來的新肉。

他扭過頭,衝還在熟睡的老婦人喊:“阿婆,我腳不疼了!”

老婦人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其他幾個孩子也陸續醒了,你一句我一句地嚷著:這個說睡得好香,那個說夢見了好多小羊。最小的孩子咯咯笑著,把光腳板在山壁上蹭了蹭。那肉壁溫溫熱熱的,像有呼吸。

杜曼兒在山體深處,已經連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的左腳腳底像被幾百條舌頭反反覆覆舔了一整夜,那塊皮肉已經軟得不像話。蜈蚣精們縮在趾縫裡,被這陣勢嚇得動也不敢動。其他妖怪們也都收斂了許多,大約是覺出了這山裡新來的這群小東西,對娘娘造成的折磨比它們加在一起還厲害。

羊妖們從肉縫裡鑽出來,到外面去曬日頭。老婦人忽然想起什麼,又折回來,面朝山壁行了一禮:“娘娘,多謝您收留。從今往後,我領著孩子們給您當牛做馬,您要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

杜曼兒沒應。

過了好一會兒,山風輕輕吹下來,繞過老婦人的肩,把她的白髮吹起來幾根。風聲裡,那聲音又軟又輕,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不用……你們只管好好活著。”

老婦人眼眶一熱,又深施了一禮,才快步追上已經跑遠了的孩子們。

杜曼兒在泥丸宮裡蜷著,慢慢地調著呼吸。她的左腳腳底還在發癢,像有無數條若隱若現的小舌頭仍舊伏在暗處。可她的心口不再那麼酸了。她甚至荒唐地想,被一群小羊羔舔腳底,或許也不算太壞。

她的目光穿過山體,落在那個最小的孩子身上。那孩子正追著一隻灰撲撲的螞蚱在坡地上跑,光腳板踩在草尖上,笑得比夢裡還響。

“就住下吧。”杜曼兒低聲說。

不知道是對羊妖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這一天,黑風山的霧比往日更濃,從山腰漫到山腳,白茫茫一片。山腳下的香客們照常排著隊,等著去曼水洞前接靈水。他們抬頭望山,都說這霧好。

“娘娘顯靈呢。”一個老太太雙手合十,對著山的方向拜了又拜,“娘娘今日高興。”

沒人知道,霧是昨夜那場笑蒸出來的水汽。

山還是那座山,娘娘還是娘娘。只是從這天起,每當夜深人靜、羊妖們進入夢鄉的時候,黑風山深處便會準時響起一串壓得極低的、碎碎的笑聲。那笑聲像風從腳底吹過,又輕又暖,吹得整座山的草葉都跟著輕輕搖晃。

而杜曼兒的左腳腳底,已經不再只屬於她自己了。

羊妖們安頓下來後,黑風山的日子似乎真有了幾分煙火氣。

山腰西面的坡地上,三座草棚修得比先前齊整了許多。女人們用新割的茅草換了頂,用黃泥細細抹了牆,又

在門口開出幾壟菜畦,冒出些嫩生生的綠芽。最小的那個孩子成日裡光著腳跑來跑去,腳底沾滿泥星子,笑得滿山都聽得見。王老栓隔三差五送些粗糧上山,偶爾也帶幾個香客遠遠望一眼,只說是“娘娘收留的苦命人”,沒人多問,也沒人敢多管。

杜曼兒在山體深處熬著。

羊妖們住進來後,每到深夜,那些純淨溫軟的夢便化成無數條細小的舌頭,從肉縫裡滲出來,落在她左腳腳底。她已經學乖了,入夜前就把神識往泥丸宮最深處沉,把整片腳底的知覺用三層分神術裹起來,像給那塊軟肉套上一隻厚厚的棉襪子。可羊妖的夢太乾淨了,乾淨得能穿過她的分神術,像露水滲進石縫一樣,從最細小的孔隙裡一滴一滴鑽進來。她擋不住。

好在這幾日,蜈蚣精們見勢不妙,已經主動從腳趾縫裡退了出去,縮到腳弓深處安安靜靜盤著。它們大約也怕了,這山裡新來的小東西雖然一點殺傷力都沒有,卻能把娘娘逼得整夜整夜地笑,笑得山體都跟著顫,震得它們連覺都睡不安穩。

這天晌午,杜曼兒正忍著腳底漸起的麻意,把神識從曼水洞的蛇群邊挪開,忽然覺出山外又多了幾股妖氣。

這回的妖氣和羊妖不同。

羊妖是溫的、綿的,像曬透了太陽的草垛。這股新來的妖氣卻極跳脫,從東南方向的林子裡蹦出來,一股腦亂糟糟地往上湧。說強不強,說弱也不弱,野性未脫,調皮得緊。杜曼兒將神識往外一探,只覺林子裡像被人撒了一把炒豆子,噼裡啪啦地響。那氣一會兒聚在一起,一會兒又四下散開,沒一刻消停。

來了七八隻猴子。

打頭的是隻體型稍大的青毛猴,脖子上掛著一圈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紅繩,繩上串著幾顆發了烏的菩提子。它走在最前面,後腿直立,兩條前臂高高舉著,手裡各抓著一大把剛摘的野山桃。再往後,跟著五六隻半大的猴兒,有的騎在同伴脖子上,有的倒掛在樹杈間晃盪著往前蕩,還有的懷裡抱著不知從哪摸來的半個空葫蘆。最後面,慢吞吞跟著只老黑猴,一條後腿微微跛著,走兩步便抬頭嗅嗅空氣,再低頭接著走。

王老栓正在山腳給一個新搭的草棚壓頂,老遠看見這群東西從林子裡竄出來,驚得差點從棚頂翻下來。他“哎喲”一聲,朝下面幾個後生喊:“快!快攔住那幫野猴子!別讓它們驚了香客!”

幾個後生操起扁擔就往前跑。可那群猴子機靈得很,見人舉著扁擔衝過來,呼啦一下全散開了。打頭的青毛猴身子一縱,直接從後生們頭頂上躍了過去,落地時還不忘把一顆野山桃砸在最前面那個後生的草帽上。“啪”一聲,桃汁濺了那人滿臉。其餘猴子有樣學樣,摘了樹上的青果子就往下扔。香客們有的躲,有的笑,幾個孩子更是興奮得直蹦,指著猴子喊:“猴兒!猴兒!”

山腳下一時大亂。

杜曼兒在山體裡看得分明,又好氣又好笑。這群猴子根本不怕人,也不傷人,就是手賤得很。那打頭的青毛猴帶著猴群在人群中左躥右跳,見香客籃子裡的供果就拿,見小孩手裡的糖塊就搶。搶了糖塊還當人家面剝開糖紙,塞進嘴裡嚼得吧唧吧唧響。有個老太太拎著竹籃正往山道上走,一隻猴兒忽然從旁邊樹上倒掛下來,小爪子在籃子裡翻了半天,翻出半張蔥油

餅,叼起來就跑。老太太又笑又罵,追了兩步沒追上,只能作罷。

王老栓從草棚頂上爬下來,抹了把汗,正要去趕,忽覺後頸一涼。一隻毛茸茸的爪子從身後探過來,在他脖子上輕輕撓了一下。他猛地一縮脖子,回頭看去,正對上那隻老黑猴一雙琥珀色的圓眼睛。老黑猴衝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然後不慌不忙地抬起那條跛腿,朝山道方向指了指。

王老栓愣了。

“它……它這是要上山?”旁邊一個後生小聲問。

王老栓還沒答話,那隻青毛猴已經跳上了山道旁的石墩,把手裡剩下的幾個山桃往地上一放,然後朝身後的猴群“吱吱”叫了兩聲。猴群立刻安靜下來,齊刷刷地仰頭往山上看。那動作整齊得很,像一群剛列了隊的小兵。

杜曼兒在泥丸宮裡挑了挑眉。

她看得出這群猴子開了靈智。尤其是打頭那隻青毛猴和最後面的老黑猴,一主一輔,早就不是普通的野物。它們身上沒有半點血煞氣,倒是靈智初開時特有的那種毛糙又天真的勁兒,和當年的藍汐有幾分像。

“娘娘。”王老栓朝山壁方向拱了拱手,“這……這來了一群野猴,趕也趕不走。您看怎麼處置?”

杜曼兒沒說話。她將神識往那群猴子身上掃了掃,那青毛猴像是感覺到了什麼,渾身一激靈,猛地抬起頭,直勾勾地望著半山腰。它那對黑亮的小眼睛在日光下閃了閃,忽然“吱”地一聲,翻身從石墩上跳下來,領頭往山上跑。其餘猴子緊隨其後,一隻只排成了歪歪扭扭的隊伍,順著石階往上躥。

山道上還有不少香客。那些猴子從人群縫隙間穿過去,毛尾巴掃著人的腿肚,驚得幾個年輕姑娘直叫。可它們跑得快,不一會兒就把香客們甩在了身後。打頭的青毛猴跑到半山腰一處緩坡,忽然剎住腳,扭頭往西面看。西面坡地上,羊妖們正蹲在菜畦裡拔草。幾個孩子聽見動靜,抬頭望過來,和那猴子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青毛猴“吱”地叫了一嗓子,從樹上摘下一把野果,朝孩子們的方向扔過去。果子落在孩子們腳邊,滾得到處都是。最小的那個孩子膽子大,撿起一個紅豔豔的野山莓,在衣襟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他咧開嘴笑,衝猴子們招了招手:“來呀!來呀!”

猴子們沒過去,它們有更想去的地方。

杜曼兒已經覺出來了。這群猴子自打進了山,妖氣就在不斷地往山上漫。它們像聞著什麼味兒,一路嗅一路找。青毛猴帶頭,老黑猴殿後,剩下的猴兒們踩著樹杈、攀著山藤,從西面坡地往主峰方向繞。它們繞過了羊妖們住的肉縫,繞過了曼水洞外沿的草叢,徑直朝主峰與東側山脊相接的那道坳口去了。

杜曼兒的心猛地一沉。

那道坳口,正是雙峰之間。

說“雙峰”,說來難聽,卻是如今黑風山最顯眼的一處地標。她從前還是人身時,胸前那兩座渾圓高聳的乳峰,如今撐在整座山體最顯要的位置,成了主峰兩側斜斜隆起的山巒。山下人叫它們“雙峰靈泉”,說山神娘娘的恩澤就藏在那兩處泉眼裡。兩條乳泉從峰頂終年滲水,順山壁淌下來,養出了滿山肥得流油的青苔和蕨草。猴子們從山下一路聞上來的,正是這兩道靈泉的水氣。

青毛猴一馬當先,攀上了雙峰之間那道極

窄極窄的山坳。

說是山坳,其實是兩座乳峰之間的那道深谷。谷底極軟,長年積著厚厚的苔蘚,踩上去綿乎乎的,像踩著一塊吸飽了水的厚絨毯。谷中水汽氤氳,溫潤如春。風從谷口吹進來,在兩壁之間打著轉,發出輕微的“嗚嗚”聲,像有人把嘴埋在一堆軟肉裡呵氣。青毛猴在谷底來回走了幾圈,左嗅嗅右嗅嗅,又仰頭朝上望了望,眼睛裡泛出極亮的光。它“吱吱”叫了幾聲,幾隻小猴應聲躥了進來,在谷底打起滾來。那層厚苔蘚又軟又彈,猴兒們的身子陷進去半寸,再被彈起來,舒服得它們直翻肚皮。

杜曼兒只覺胸口一陣要命的麻酥。

那雙峰之間的谷地,正是她渾身最怕人碰的地方之一。當年妖巫還在時,曾用黑蜂的口器輕輕碰過那道谷底。那種又軟又硬、又細又密的觸感,她到現在還記得。黑蜂的翅膀每振動一次,谷底最深處那點要命的小肉窩就跟著跳一下,跳得她整個人都像被從胸口正中間劈開了一道縫。

可猴子們哪裡知道。它們只知道這地方又軟又暖,是整座山最好的住處。青毛猴已經在谷底找了一處凹陷,正把四周的苔蘚往一處攏,要做窩。其餘猴子有樣學樣,各自劃拉了一塊地方,把身子蜷進去,只露出腦袋在外面。老黑猴慢悠悠地走到谷口,朝山下望了望,又回頭看看滿谷打滾的小崽子們,目光裡竟有幾分慈祥。

杜曼兒渾身繃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弦。

猴子們安靜下來後,雙峰之間的感知反而更鮮明瞭。每一隻猴子的體溫、每一根毛髮的軟硬、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透過那層薄薄的苔蘚和更薄的山體皮肉,清晰地傳進她的胸中。猴子不比羊妖。羊妖輕,羊妖靜,羊妖睡熟了便化成夢。猴子們卻鬧騰得很。它們即使在睡,尾巴尖也要一甩一甩,爪子也要在身下的小窩裡抓來抓去。那一股股又小又密的觸感,從雙峰谷底開始,像一群細小的手指頭,在她的兩乳之間不停地撓。

杜曼兒的元嬰在泥丸宮裡直起身子,拼了命地穩住心神。可她的胸口還是不由自主地顫。那顫動極小,像有人拿一根指頭在她乳溝處輕輕點了一下,可整片前胸都跟著蕩。她的雙峰本來就脹得難受,乳泉裡頭積著水,被猴子們這麼一鬧,更是脹得厲害,像有兩隻小獸要從裡面撞出來。

“這群猴子……”杜曼兒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半句話,可後半句怎麼也說不出來。她怕自己一開口,那滿到嗓子眼的笑就會噴出來。

猴子們可不知道娘娘在難受。它們睡了一小會兒,便陸陸續續醒了。醒過來更鬧騰。一隻小猴子發現谷壁上的苔蘚會“呼吸”,便好奇地拿小爪子一按一按的。那壁上的肉又軟又彈,按下去一個窩,再慢慢鼓起來。小猴子覺得有趣,又按了另一處。另一處下面恰是她乳峰上最敏感的一小片脈絡,那一按,杜曼兒整條脊骨都像被人從裡面輕輕彈了一下。她的左乳極輕地一顫,乳泉口差點漏出一股水來。

小猴子們全都圍過來了。五六隻猴兒並排站在谷底,伸著小爪子,東按一下,西按一下,像在拍一隻肥大的水囊。有的按,有的撓,有的直接伸出舌頭去舔壁上滲出來的水珠。那水珠帶著奶香,猴子們嚐了,眼睛都直了,一個比一個舔得歡實。

杜曼兒再也壓不住了。

“哈……哈哈……別……你們這群小畜生……”

她的笑聲從山體深處漏出來,又輕又碎,像一把珠子散在了石縫裡。谷底的苔蘚太軟了,吸走了大半聲音。可那群猴子耳朵尖,還是聽見了。青毛猴猛地抬起腦袋,朝山壁方向張望。老黑猴也支起上身,兩隻琥珀色的圓眼睛滴溜溜地轉,像在尋聲找人。小猴們停下來,相互看了看,忽然“吱”地齊聲笑了起來。猴子笑起來和人極像,嘴巴咧到耳根,短促的“咯咯”聲此起彼伏,和山體深處漏出的笑聲攪在一起,分不清哪是人哪是猴。

羊妖們聽見了動靜,幾個孩子從菜畦裡跑過來,站在谷口上方往下望。一個半大的丫頭指著谷底的猴子喊:“阿婆!有猴兒!好多猴兒!”

老婦人跟過來看了一眼,又抬頭望了望山,忽然輕輕嘆了口氣:“又來了一群。這山啊,是越來越熱鬧了。”

杜曼兒快瘋了。

猴子們笑了一通,越發得趣。它們既然知道這谷壁會“回應”,便更不肯消停。青毛猴頭一個躥到左側崖壁上,用尾巴勾住一根野藤,整個身子懸在空中,前爪在谷底最深處那道極窄的溝縫裡飛快地刨了幾下。那正是她兩乳交匯處最敏感的那道“裂谷”。杜曼兒渾身如遭電擊,胸口猛地向前一挺,把正在下面翻滾的兩隻小猴彈得老高。她的整副身體在山體深處弓了起來,元嬰在泥丸宮裡捂著臉,笑得渾身亂顫。

“不要撓那裡……哈哈哈……那裡……真的不行……”

她的求饒聲還沒成形就被笑聲衝散了。猴子們只當這山會躲,會顫,越發來勁。它們爬滿了谷壁兩側,爪子和尾巴並用,在那些被水汽泡得軟脹的苔蘚上抓、撓、拍、蹭。杜曼兒的雙乳之間像是同時被十幾只毛茸茸的小爪子佔領。那觸感太密了,幾乎連成一片。她連喘氣的空當都沒有,笑聲一浪高過一浪。乳泉裡的水終於被震得溢了出來,兩道白漿順著山壁往下淌。猴子們立刻停下來,爭著去接那水,伸出粉紅的小舌頭在石壁上接二連三地舔。

“夠了……哈哈哈哈哈……你們……你們這群潑猴……”杜曼兒笑得連神識都開始晃盪。她分不清是怒是笑,只覺得自己的胸、她的乳峰、她的整個上半身,都在被一群毛茸茸的小東西褻玩著,可它們明明什麼都不懂。

那天下午,黑風山上下起了一場極小的雨。雨雲是從雙峰谷底升起來的,白茫茫、暖洋洋,帶著股清甜的奶香。山腳下的香客們仰頭望著那團憑空聚攏的水霧,嘖嘖稱奇,只說這是娘娘吐出的仙氣。

而杜曼兒正躲在泥丸宮裡,笑得脫了力,笑得打不動顫,只餘下一抽一抽的餘韻。她發誓要把這群猴子扔下山去。可等到了傍晚,猴群終於消停些,一隻只排著隊從谷底出來,到下面山澗去洗澡時,她看見那打頭的青毛猴懷裡抱著一隻剛出生沒幾天的小猴崽子,小崽子細胳膊細腿,蜷在它胸口,怯怯地抬起頭,朝山的方向“呀呀”叫了兩聲。

杜曼兒的心又軟了。

第二天,猴子們正式住下了。

它們把雙峰之間的谷底當成了老窩,白天在山上亂竄,晚上回谷裡睡覺。黑風山從此多了一道奇景。香客們上山時,常能看見三五隻猴子蹲在道旁的石頭上,兩隻小黑眼珠望著人,大著膽子從人手裡接供果吃。有些腿腳不便

的老頭老太太爬山爬到一半走不動了,正扶著路邊樹幹喘氣,忽然覺著有人拽自己的衣角。低頭一看,竟是隻青毛猴子,半貓著身子往前領路。

起初沒人敢跟。後來有個六十多歲的老漢實在走不動了,又看那猴子眼神誠懇,便試著搭住猴子的肩,借力跟著往前走。青毛猴也不急,穩穩地扶著老漢往山上走,走一段就停下等,還從路邊樹上摘了片大葉子,捲成個筒,跑去接了泉水給他喝。老漢感動得眼圈都紅了,逢人便說:“這山上的猴子,是娘娘派來的護法神猴啊。”

一傳十,十傳百。從此再有人上山,見了猴子便作揖,口中稱“猴師父”。猴子們也不客氣,該接的供果照接,該幫的人照幫。尤其是那些老弱病殘的香客,只要能走進山腳,多半都能在猴子的攙扶下走到峰頂。

到了峰頂,猴子們便蹲在石頭後面,歪著頭看人趴在泉眼邊喝水。泉眼處終年滲出乳白色的靈水,喝一口,從喉頭甜到肺裡。香客們喝完了水,都會往猴子跟前放點吃的。猴子們跳到人肩上,摘了人家的帽子玩一陣,再還回去,逗得眾人直笑。

杜曼兒看著這一切,已經沒力氣生氣了。

她只恨自己的身體不爭氣。猴子們住的谷底,緊貼著她最敏感的兩乳交匯處。白天它們不在,那處還能勉強喘口氣。一到夜裡,猴子們回窩,滿谷毛茸茸的小身子貼著谷底。她不癢也要被壓出三分癢來。而猴子們睡覺不老實,翻個身、蹬個腿、甩個尾巴,都像有人在她乳溝裡撓了一把。她每夜都笑醒。最開始還能笑出聲,後來累得連聲音都沒了,只從鼻子裡往外漏著細碎的氣音。那氣音顫悠悠的,和山澗裡的風聲混成一片。

有一天夜裡,一隻小猴做噩夢,在窩裡胡亂撲騰,爪子正好踩在谷底那道最敏感的裂口上。杜曼兒“哈”地一聲從泥丸宮裡彈起來,整座山都跟著猛顫。那隻小猴被顛得彈到半空,又落回軟乎乎的苔蘚上,竟然一點沒摔著。它迷迷糊糊地翻個身,又睡沉了。

杜曼兒大口喘著,元嬰在泥丸宮裡癱成一團。她覺得自己像被人架在文火上慢慢烤,又像被人按在溫泉裡,胸口以下全化成了水。可這水裡又偏偏還有知覺,麻的、脹的、癢的、酥的,全都攪在一起。她連“潑猴”兩個字都罵不出來了。

“你們……倒是會挑地方……”她對著空蕩蕩的谷底,軟綿綿地說了一句。

回答她的,是老黑猴一聲含含糊糊的鼾。那鼾聲又粗又沉,從谷口傳進來,震得那層苔蘚都跟著顫。杜曼兒又好氣又好笑,乾脆把神識從雙峰處強行抽回來,往泥丸宮深處一縮,再不管那群猴子如何折騰。

可她知道,從今往後,她的胸口再也不得安生了。

正如腳底不再屬於她一樣,雙峰谷底也成了猴兒們的樂土。白天它們幫人上山,是香客嘴裡的“神猴”;夜裡它們回窩歇息,卻成了她最磨人的癢源。這些猴子心思單純,從沒想過要折磨她,可越是單純,越不懂分寸。它們追著風跑,攀著霧跳,把山上的野果摘了個遍,也把她的胸口當成了整個黑風山最暖和的一塊地。

王老栓又來報平安時,杜曼兒只淡淡傳了句:“由它們去。莫傷著人就好。”

老頭應聲去了,心裡還嘀咕:娘娘何時對這些野物這般寬厚了?

他哪裡知道,杜

曼兒並非寬厚。她只是已經沒有力氣去管了。

一個月後,山腳下的茶攤換了新招牌,上頭畫著只活靈活現的青毛猴,手裡捧著只石碗,碗中白水冒著熱氣。攤主是王老栓的侄孫,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他每日清早挑兩桶從峰頂接下來的靈水下來,兌了涼開水擺在攤前賣。一碗兩文錢。招牌一角用小字寫著:“神猴引路,靈泉滿腹。”

生意好得不像話。

來的人越來越多,有來求水的,有來看猴的,有來拜山的,也有什麼都沒想,只聽說這裡熱鬧,便跟著人流上山的。黑風山從早到晚沒個消停,滿山都是人聲、猴叫、羊咩。杜曼兒縮在山體最深處,把神識分成了好幾縷。一縷放在曼水洞邊,看蛇群盤桓。一縷放在西面坡地,看羊妖們種菜。一縷放在雙峰谷口,看猴子們上躥下跳。還有一縷,系在南郡城方向,靜靜地、久久地感受著沈絳真那根若有若無的靈息線。

那根線一直沒斷。

沈絳真還在南郡。她住進了玄天別院後頭的小院裡,每日只做三件事:打坐、寫信、在坊間散步。她不再提黑風山,也不再派人去查。可杜曼兒能覺出來,她的靈力每隔幾日便往東南方向探一次,像在敲一扇永遠不會再開的門。

杜曼兒從沒有回應過。

她知道,這扇門一旦開了,後面湧出來的,不會是她想看見的。

這一日黃昏,猴群從峰頂下來,每隻猴子都揹著小半簍野果。青毛猴走在最前面,懷裡抱著只不知從哪摘的大石榴,紅得發亮。它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住腳,朝西面坡地方向叫了兩聲。羊妖們聽見,便從菜畦裡直起身來。最小的那個孩子已經長高了一點點,光著腳丫,衝猴子們揮手笑。

青毛猴把石榴往懷裡一揣,領著小猴們朝西面坡地跑去。它們把野果分給羊妖,羊妖們把新摘的野菜編成小籃,回贈給猴子。兩撥小妖擠在一處,你摸摸我的角,我揪揪你的尾,亂作一團。老婦人坐在一旁笑,王老栓遠遠看著也樂。山腳下的香客們只當這山上蛇蟲走獸都通了人性,是娘娘顯化。

杜曼兒在泥丸宮裡慢慢吐出一口濁氣。她的胸口還在顫,腳底還在癢,可心底不知怎麼的,竟生出幾分安定的意味。

她從不曾想過,自己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更不曾想過,有朝一日會收留一群小妖,看它們在身上安家。黑風山早已不是玄天宗的長老,也不是山神娘娘。她成了一座被無數小東西佔據的活山,一隻不會走、不會逃、只能躺在原地由著人來看來摸的龐然大物。

“罷了。”她低聲對自己說。

山風從谷口吹進來,帶著猴兒們身上青草和野果的氣味。遠天外,第一顆星子很淡地亮起來。黑風山又過了一日。

黑風山的清晨,天還沒大亮,青毛猴就領著小猴們從雙峰谷裡鑽出來,前爪攀著谷口垂下來的野藤,身子盪出去老遠,在半空裡翻一溜跟頭。幾隻小猴在下面接了滿懷抱的野花,又攀回谷裡,把花擺在苔蘚窩邊上。羊妖們也起得早,女人們去山澗打水,孩子們追著雞鴨滿坡跑,最小的那個又長高了些,能一溜小跑爬上山道旁那棵歪脖子老樹,騎在樹杈上和猴子分食同一枚野山梨。

杜曼兒是被腳底的一陣溼滑觸感弄醒的。

最先碰到她的是左腳心偏上的位置,就在足弓最凹陷處和腳掌前端

的交界。一條小得不能再小的羊舌,從那個地方橫著掃了過去。舌面又軟又熱,帶著一點點粗糙的肉刺,從腳心外側刮到內側。她的五根腳趾在肉壁裡倏地蜷了起來,像要把那塊剛被舔過的軟肉藏進腳掌裡。可那舌頭不追。它只是慢吞吞地、從外到內,原路再來一遍。

她能感覺到那舌面上每一粒細小的肉刺。它們在皮膚上留下一條溼漉漉的淺痕,像蝸牛爬過的路。那痕跡剛被山裡的熱氣蒸得發涼,第二條舌頭就落下來了。這次在腳跟。從腳後跟最圓的那塊骨頭上開始,往腳心方向拖。拖得極慢。慢到她能數出那舌頭經過了多少道腳底的紋路。她的腳趾受不了了,五根同時張開,又同時絞緊,趾甲刮在肉壁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她想把腳縮回來。可這山就是她的身體。她沒處躲。

那陣從腳底一路上躥的痠麻感,順著小腿後側往上走。像有人把一根極細的毛線泡進溫水裡,從她腳踝開始一圈一圈往上繞。繞過膝彎的時候,她的腿肚子跳了一下。那麻意沒停,沿著大腿內側繼續向上,一直鑽到小腹深處。她的元嬰在泥丸宮裡輕輕打了個寒戰。

還沒等這陣餘韻過去,雙峰谷裡的猴群也醒了。

青毛猴從苔蘚窩裡翻了個身,粗尾巴從身下抽出來,懶懶地往旁邊一甩。那尾巴又粗又長,帶著一撮硬扎扎的毛,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兩乳之間那道最深的裂口上。杜曼兒的胸口像被人拿一把小棕刷從乳溝裡重重刷過去。她的左乳極猛地一彈,乳泉口在肉壁裡撞了一下,滲出兩滴白水。緊接著那尾巴往回一收,尾巴尖上的硬毛勾住了裂口邊沿一點點嫩肉,像把一隻小爪子伸進來,輕輕地、慢慢地撓了一下。

只這一下。

她的整個上半身像被灌進了熱水。從乳溝正中開始,向兩側乳峰蔓延。兩團高聳的山巒同時發脹,乳泉口不自覺地又溢出一線水痕。她拼命把神識往下沉,想離那谷底遠一點。可猴子們已經都醒了。

一隻半大的小猴從苔蘚窩裡滾出來,四條爪子同時踩在谷壁上。它的前爪正好按在左乳內側最軟的那片肉上,後爪則陷進了右乳下沿的褶皺裡。它像在打滾,又像在試探,兩隻前爪一按一收,一按一收。杜曼兒的雙乳像被個小巴掌隔著溼衣一下一下地揉,那觸感又悶又脹。乳泉裡積了一夜的水開始發燙,燙得她整個前胸都在微微地跳。

“這群潑猴……”她的神識在泥丸宮裡蜷著,連罵都罵不利索了。

前穴裡的蛇群在曼水洞深處蠕動了幾下。一條竹葉青從洞口那圈肉褶的左上角開始,蛇身貼著肉壁斜斜地往下游。鱗片每一片都微微翹起,像無數片小指甲蓋,沿著那道從外向內盤旋的褶皺,一圈一圈地刮進來。那觸感從會陰左側出發,跨過中間那顆已經腫起來的小肉珠,再繞到右下方最窄的那道溝裡。她的整個前穴像被一條冰涼的珠鏈從裡到外碾了一遍,小腹不受控制地往上一頂。

後穴裡的黑蛛也不甘寂寞。三根足尖同時落在後穴外沿,像三根剛磨尖的銅針,不刺進去,只用針尖上最細的毛刺,一左一右一上地挑那圈嫩肉。杜曼兒的尾椎骨像被一隻冷冰冰的小手從裡面輕輕勾了一下。她的膝蓋在肉壁裡打了個軟,兩條大腿不受控制地絞在一起。

她太清楚了。這些妖怪們

在晨起時會格外活潑。而她呢,只剩一副和山融成一體的肉殼,連躲的餘地都沒有。她只能縮在泥丸宮裡,把全部的定力都用來壓制那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的、無窮無盡的笑意。她的元嬰盤坐在那裡,肩膀卻在發顫,兩隻手絞在膝上,指節都捏白了。她甚至不敢呼吸得太深,怕吸進去的氣會把嗓子眼裡那一點點笑頂出來。

晨光爬上山脊的時候,杜曼兒終於等來了一點點喘息。羊妖們從肉縫裡出來了,女人們開始打水、生火、做早飯。猴群也出了谷,往山下去尋野果。前穴裡的蛇群游回曼水洞深處,後穴裡的黑蛛也縮回杜月洞,像都吃飽了晨露,不再鬧。她慢慢鬆開絞緊的手指,元嬰往後一仰,靠在了泥丸宮溼熱的肉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可她太清楚,這片刻的平靜長不了。

山腳下已經熱鬧起來了。王老栓在茶攤旁豎了塊新木牌,上寫“神猴引路,靈泉滿腹”,被日頭曬得字跡都泛了黃。香客們天不亮就在山道下排起長隊,有的捧著空瓦罐,有的拎著新打的水囊。幾個壯漢在道口支起賣草鞋的小攤,攤前擺著“防滑耐走,上山必備”的木牌子,一文錢一雙,生意紅火得緊。

這天下午,杜曼兒正把神識從曼水洞的蛇群邊抽回來。前穴裡的竹葉青近來老實了許多,大約是蛇王入秋要蛻皮,沒空再折騰她。她的後穴也不再像早晨那樣一跳一跳地抽了。就在她以為能安生半日時,山外極遠處的林子裡,忽然起了幾股濁氣。

那氣一路往西北方向掃過來,腥羶得很,又濃又重,像有人把一桶餿血潑在了風裡。杜曼兒的神識還沒完全探出去,山腰上的羊妖們已經先慌了。老婦人扔了手裡的鋤頭,臉色白如霜紙,幾步衝到菜畦邊,朝西面坡地的孩子們喊:“都回來!快回來!黑豺!是黑豺!”

猴群也嗅到了。青毛猴“吱”地一聲厲嘯,領著所有猴子從峰頂衝下來,在羊妖們住的肉縫外頭圍成了一圈。老黑猴跛著腿走到最前頭,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著西面的荒草坡,喉嚨裡滾出低沉的“咕嚕”聲。

杜曼兒看到了。

西面的荒草坡上,十幾道黑影正從林子裡竄出來。打頭的是個極高的漢子,穿一身黑皮軟甲,臉窄如刀,眼仁泛著幽綠。他身後跟著十來個披毛帶甲的妖兵,個個身形魁梧,嘴裡呼著白氣,踏得荒草成片倒伏。再後面,還有兩個扛著狼牙棒的壯妖,肩膀極寬,脖子短得幾乎看不見,正一腳一腳踩碎攔路的枯枝。

正是追了羊妖四十多天的黑豺幫。

杜曼兒將神識往那群人身上一探,心裡便有了數。打頭那個是金丹期。其餘妖兵,多是築基上下。這隊人若放在當年黑風山,連山門都進不去。可如今香火之氣蓋住了山裡的靈息,這黑豺幫主一路追來,只當是尋著羊妖的氣味到了座尋常山頭,渾然沒把這座山放在眼裡。

她本該立刻出手。以她如今的修為,這十幾只豺妖不過一掌之數。可就在她準備將元嬰從泥丸宮拔出時,左腳腳底忽然傳來一個極小的信號。

金甲蜈蚣醒了。

它從腳弓深處往上拱。那兩排足尖先是一對一對地立起來,像兩排細小的銅鉤。然後整個身子猛地一翻,從足底最凹陷處橫著碾了過去。百足同時落下,從腳跟到腳趾,像一把被人在火裡烤過的銅梳,

從後往前狠狠一拉。每一根足尖都扎進腳底最薄的那片皮肉裡,把軟肉往外勾。杜曼兒只覺得自己的左腳像被人從腳心撕開了一道口子。她的五根腳趾“啪”地張到最大,又“砰”地絞成一團,趾甲在肉壁上刮出幾道白痕。

她的笑聲已經衝到了喉嚨口,像一壺被架在猛火上的水,從腳底一路沸到舌根。她死死咬住牙齒,把笑硬憋成一串極細極細的“嘶嘶”氣音。可蜈蚣不給她喘氣的機會。它把身子盤成半圈,尾部抵在腳跟,頭部往腳趾方向一拱,整副百足從腳心正中再拉第二遍。這一遍比第一遍更慢,每一根足尖都在同一道肉紋上多停留一息。杜曼兒能感覺到自己的腳底皮膚被那些足尖一根一根地、清清楚楚地刮過去。像有人在用幾十根冰涼的指甲,同時給她那隻腳梳頭。

她的元嬰在泥丸宮裡猛地弓起身子,兩隻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她不敢鬆手。她怕一鬆手,整個人就會從半空摔下去。

“該死……”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可那聲音從山體裡漏出去,已經碎得不成樣子。

就在她與腳底的蜈蚣精苦苦糾纏時,黑豺幫已經進了山。

黑豺幫主在半山腰站定,兩手叉腰,仰頭望山。他有一雙極窄的豎瞳,眼白少,黑眼仁大,看什麼都像在估量一件獵物。他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聲,嘴角慢慢咧開。

“好地方。”

他轉頭朝身後的妖兵們道:“這群羊婆子倒會挑。這山裡靈氣比北邊那幾座荒山加在一起還濃。水氣這麼重,地底下多半藏著條靈脈。這回可叫咱們撞上了。”

妖兵們轟然應和,其中一個扛狼牙棒的粗聲粗氣地嚷:“幫主,那還等什麼?先把這山佔了,再把那幫羊婆子抓了。男的一刀一個,女的留著暖被窩。小的扒了皮做靴子,羊羔肉最嫩,回回幫主先嚐!”

黑豺幫主笑了笑,笑得極陰極冷:“先別急著喊打喊殺。這山裡有主。人主是隻母的,手下養著一群雜碎,還管自己叫娘娘。就住在山腹裡頭。”

他說這話時,杜曼兒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可她的身體還困在腳底那片猛癢裡。蜈蚣精的百足還在她的腳心一道一道地梳,從腳跟梳到腳趾,再從腳趾梳回腳跟。她的腳趾已經絞得快要抽筋,整條左腿的肌肉都在不自覺地跳動。她甚至能聽見自己壓在喉嚨裡的笑正一點一點往上拱,像被猛火煮沸的水,壺蓋已經壓不住,只差一線就要噴出來。

“娘娘?”黑豺幫主忽然放聲大笑,“什麼娘娘?裝神弄鬼。這山是好山,水是好水。本幫主今日既然來了,這山就是本幫主的。要怪,就怪那娘們沒把山門看嚴實。去!把人給我找出來!先搶山,再抓羊,今晚給弟兄們開葷!”

眾妖兵如狼似虎地往山上衝。山腳下的香客們這才發現山上出了事,紛紛朝山下逃。王老栓一面招呼幾個後生護著老人和孩子撤,一面回頭往山上看,急得臉都白了。羊妖們已經亂作一團,老婦人帶著女兒們把最小的幾個孩子護在身後,步步後退。猴群在大青石後頭“吱吱”亂叫。一個黑豺妖兵兩步跨過去,抬起腳就朝擋在最前面的老黑猴踹去。

“住手!”

那聲音從山體深處炸出來。

整座黑風山跟著這一聲,像被人從地裡掀了一下。地面軟晃晃地顛了三顛。黑豺幫主臉色驟變,腳

下猛地一踏,身子躍起兩丈,卻見山體四周忽然湧起大片極濃的霧。那霧從石縫裡、從草叢中、從每一處滲水的巖壁裡同時噴出來,白中泛灰,又黏又溼,轉眼間就把整座山裹了個嚴嚴實實。

杜曼兒終於從腳底那團猛癢裡掙出來了。

可她知道自己撐不了太久。她將元嬰從泥丸宮裡往外拔時,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和她作對。腳底的蜈蚣還盤在足弓上,百足雖不再梳動,卻仍保持著嵌在她肉紋裡的姿勢,每根足尖都像一根極細的倒刺,隨著她靈力流轉而微微發顫。羊妖們慌亂的夢氣正從山腰的肉縫裡往外湧,像一群受驚的小舌頭在她的小腿上亂舔。猴群因受驚而炸開的毛髮刮擦著雙峰谷的肉壁,像幾十把小刷子同時在乳溝裡來回掃。蛇群在前穴裡不安地遊動,鱗片成片成片地刮過那圈已經翻開的肉褶。黑蛛的足尖一下下戳著後穴外沿,像在敲一面極薄的鼓。

所有這些感覺都在同一時刻絞在她身上。她的元嬰一寸一寸地往上浮,每拔一寸都像在把她從一堆又熱又黏的亂絲裡往外拽。她的笑憋在胸腔裡,脹得她幾乎要炸開。她的手指在袖中攥得死緊,指甲陷進掌心,掐出四道紅印。她不敢張嘴。她知道只要張開一條縫,那些憋了太久的東西就會全部噴出來。

“出來。”她對自己說,聲音抖得厲害,“出來……”

就在黑豺幫主躍到半空的那一瞬,霧開了。

山道上方,緩緩走出一個人來。

鴉青素袍,玉簪束髮。面容清冷如深冬凝住的水面,眼波卻靜得近乎無情。她從霧中走來,腳步極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沒有風,可她的衣襬輕輕拂動,像有看不見的力氣託著她。那人停在半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黑豺幫主。

“你說……要收了本座?”

黑豺幫主瞳孔驟然收縮。他修為不弱,只這一眼,便覺出對方體內靈壓深不見底,那層青袍下的氣息,遠遠超出了他生平所見的任何一個金丹圓滿。他哪裡還有半點囂張,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得如篩糠。

“前……前輩饒命!小的有眼無珠!這山是前輩的,小的這就滾!這就滾!”

杜曼兒沒有立刻說話。

沒有人能從她平靜的臉上看出半分異樣。可她藏在袖中的手,正死死地攥著。她整個上半身都僵得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極淺極淺。因為只要她吸得稍微深一點,那些從腳底、從胸口、從後穴、從前穴源源不斷湧上來的癢,就會順著氣流直衝咽喉,從她的嘴裡變成笑聲噴出來。

她甚至能感覺到那笑聲就在舌頭下面。

像一條蛇,盤著身子,吐著信子,等著她把嘴張開。

她不能張。

“你追了她們四十多天。”杜曼兒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極輕,極慢,卻裹著綿綿不絕的威壓,“追到我門上來。你說走就走了?”

她慢慢抬起右手。

那手白淨修長,手指微張,掌心朝下。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的手腕上,皮膚下面隱隱有細細的青筋在跳。她強忍著。可就在這抬手的一瞬,她的左腳在袍擺下極輕極輕地顫了一下。蜈蚣精找準了她足弓最凹陷處那塊最軟的肉,百足同時向上一挑。那幾十根細足像幾十根銅針,從腳心最深處同時往外一撥。杜曼兒的整條左腿像被一道從腳底

竄上來的閃電打穿了。她的腰眼猛地一麻,上身幾不可察地晃了晃。她的喉嚨裡已經泛起了那熟悉的氣音,像從極深的水底冒上來的小氣泡。她藉著袍袖的遮掩,把指甲更重地掐進掌心。

“前……前輩饒命啊!”黑豺幫主還在磕頭,額頭把地面都磕出了個淺坑。

杜曼兒手指一壓。

那掌壓不重不慢,卻綿綿不絕,像整座黑風山都從四面八方朝他合攏過來。黑豺幫主“咔嚓”一聲被按進了地裡,半截身子陷進土中,嘴裡噴出一口黑血。他拼命掙扎,骨頭一節一節地響,碎得像炒豆子。

“本座不殺無辜。”杜曼兒說。她的聲音平得沒有任何起伏。可這句話說到一半時,她的後穴外沿忽然被黑蛛的三根足尖從三個方向同時撐開了一分。她的尾椎骨像被一隻冷冰冰的小手從裡面輕輕勾了一下。那股又細又硬的觸感從尾椎一路往上竄,穿過整條脊骨,直抵後腦。她的膝蓋在袍子底下打了個軟。她藉著向前傾的動作,把手掌壓得更低。這個動作在外人看來,像極了加重掌力的威壓。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快站不住了。

“但你黑豺幫一路追襲,害了多少性命,你自己心裡清楚。今日在山門前行兇,當著我面,還要禍害我山中子民。本座留你不得。”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她的五指緩緩一收。

黑豺幫主發出一聲極短極慘的嚎叫,整個身子被一股無形大力壓成了團爛泥。黑血從裂開的土縫裡濺出來,把荒草都染成了烏色。其餘妖兵見幫主一息斃命,魂飛魄散,有的當場嚇癱在地,有的拔腿就跑。杜曼兒只抬手在半空虛虛一按,那十來個妖兵便像被風裡的刀片同時砍中,齊齊倒飛出去,撞在岩石和樹幹上,再無半點聲息。

從掌起到收掌,前後不過三息。

霧慢慢散去了。山風重新吹下來,清清爽爽的,把那股腥羶的妖血味一點點吹散。陽光從雲層後照下來,山坡還是剛才那片山坡,菜畦還是那幾壟菜畦,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只有杜曼兒自己知道,她的身體已經到極限了。

她的元嬰還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可內裡的靈力已經亂成了一鍋沸水。那些被她強行壓制了一路的癢,此刻像決了堤的洪水,從腳底、從雙峰、從前後兩穴、從腋窩,從她身上每一個最敏感的凹陷裡同時湧了出來。她的眼前一陣陣發白,膝蓋再也撐不住,整個人在半空踉蹌了一下。

她必須走。立刻走。

否則下一瞬,她就會在所有香客、所有小妖、所有剛剛逃出生天的羊妖面前,像灘水一樣從半空跌下去,然後大笑不止。

她轉身了。

鴉青色的袍角在霧裡一閃,人便沒了蹤影。那動作快得像一片被風捲走的樹葉。山腳下的人只當娘娘顯完聖便回山了,哪裡想得到,他們的娘娘此刻正用盡了最後一點清明,瘋了似的往山體最深處鑽。

杜曼兒幾乎是一頭栽進泥丸宮的。

她的元嬰還沒坐穩,笑聲就噴了出來。

第一聲笑不是從喉嚨裡出來的。是從胃裡。像有一隻手從她身體裡面往上猛推,把她的胃、肺、氣管全都擠到了一起。她的嘴不受控制地張開,那聲笑像被打出來的嗝,短而響,從嗓子眼炸出來。她的手還沒抬起來,第二聲已經追到。她慌忙去捂嘴,可那笑帶著整個上半身的力氣往上一頂,她的手被彈

開,第三聲、第四聲連成一串,從她張大的嘴裡噴出來。

“哈哈……哈……不要……哈哈哈哈……”

她的腳在肉壁上亂蹬。左腳腳心像被幾百根細針從裡往外挑,蜈蚣和羊舌的觸感攪在一起,分不清誰在刮誰在舔。她的腳趾絞得幾乎抽筋,小腿肌肉一跳一跳地痙攣。她的腰從地上彈起來,又砸下去。兩隻手在泥丸宮的肉壁上亂抓,抓到哪是哪。她的胸脯劇烈地起伏,雙峰谷裡的猴子們被震得滾來滾去,谷壁上的肉跟著她的笑聲一顫一顫。

前穴裡的蛇群被她的痙攣驚動了,幾條竹葉青同時從洞口游進來。冰冷的鱗片貼著肉壁內側最敏感的嫩肉,一圈一圈地盤。每盤一圈,她的腹部就猛烈地收縮一次。後穴裡的黑蛛也爬了出來,八條足尖併成四對,從四個方向同時卡住那圈已經腫得發亮的肉褶,隨著她身體的顛動一鬆一緊。腋窩裡的蝙蝠被震醒了,雙翅一扇,細軟的風從腋窩最深處往外湧,像有人用兩片溫熱的羽毛同時掃過她左右腋下最嫩的肉窩。

杜曼兒笑得滿臉是淚。眼淚從眼角滑到耳根,又流進頸窩。她的鼻子也堵了,喘不上氣,只能從笑與笑的縫隙裡擠進去半口氣。她越喘不上氣,笑得越厲害。最要命的是她聽得見自己的笑聲正從山體的每一道石縫裡漏出去,輕飄飄的,斷斷續續的,像山澗的水聲。山腳下的人不會知道那是笑。他們只會說,娘娘今日真是高興。

“娘娘!娘娘您怎麼了?”

山腰處傳來羊妖們驚慌的呼聲。王老栓也在山下仰著頭喊。可她什麼也顧不上了。她的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碎,最後已經不成調子,只剩喉嚨裡“嘶嘶”的氣音在一下一下往外擠。她的元嬰蜷在地上,身體弓得像只被燙熟的蝦。她的腳趾、她的腳心、她的腳踝、她的小腿、她的大腿、她的腰、她的胸、她的腋窩、她的後頸、她的耳後,每一處能感知的地方都在同時被碰。那些碰觸有的輕有的重,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溼有的幹。它們攪在一起,像幾百種完全不同的癢被丟進一口大鍋裡熬。杜曼兒就在這鍋底,被熬得死去活來。

“娘娘今日高興。”人群裡有個老太太喜滋滋地說,“剛殺了惡妖,正笑呢。”

杜曼兒聽見了。

她一邊笑,一邊流下了眼淚。

那不是高興的淚。可她也說不清,那到底是什麼。

那一戰過後,黑風山的名聲從南郡城一直傳到了更遠的地方。

先是山腳下的香客們把這事添油加醋地說了出去。說黑風山的山神娘娘顯靈,只一抬手,就把一幫佔山作惡的黑豺精全滅了,連地都壓下去三尺。又說娘娘真身就藏在山腹裡,容貌如天仙,氣度比當朝女皇還盛。說得有鼻子有眼,連那日霧怎麼起、掌怎麼落、黑豺幫主怎麼被按進土裡,都形容得如人在場。

不過數日,南郡城的大街小巷就全在議論這事。原本只當“靈水”是鄉野偏方的城裡人,這回也動了心。來黑風山的人更多了,不光有求水的、拜山的,還有許多走投無路的小妖。那些妖氣微弱、在東邊山野裡受夠了同類欺壓的小精怪,聽說黑風山有位極厲害的“娘娘”,專護弱小,便成群結隊地往這邊趕。

杜曼兒來者不拒,只要不是懷了殺心的,她都不攔。她也不需要攔。自打她顯出真身一掌鎮殺黑豺幫

主,山裡的靈氣便像被徹底激活了似的,從早到晚翻湧不息。這靈氣太濃,濃得那些心術不正的小妖反而不敢靠近,怕被壓死。能走進山門的,都是些心思乾淨、只想求條活路的。

半月之後,山腳下已經不像個香客歇腳地了。

王老栓的茶攤擴成了三間草屋,前頭搭了片木頭棚子,能坐下幾十人。賣草鞋的小夥子盤下了旁邊一塊地,開了家賣乾糧和水囊的鋪子。再往西,新來了幾戶逃荒的人家,在山腳外頭搭了十來間窩棚,平日裡替香客洗馬、補鞋、煮茶、編繩,也能混個溫飽。那些投奔來的小妖們有一技之長的,便在山腰尋了處緩坡,自己挖洞搭屋。有隻老龜精會打井,有隻刺蝟精會治病,有對黃鸝精嗓子好,常常在傍晚時分開腔唱歌,山腳下的人都叫她們“仙音二孃”。

黑風山不再只是一座山了。

它成了一個鎮子。

一個懸在山體上、又長在山體外的鎮子。人妖混雜,香火鼎盛,從早到晚熱熱鬧鬧的。山上的娘娘不怎麼露面,可每家每戶都把她的畫像貼在屋裡,畫得不是很像,只大約是個青袍玉簪的女仙模樣。香火敬得極勤,日日不斷。

鎮子熱鬧了,杜曼兒的身體也就更不得清淨了。

先前只是妖怪們在身上折騰。如今山腳多了幾十戶人家,那些人每一天要踩地、要打水、要生火、要走道。每一腳踩下去,她的皮膚便隔著厚厚的泥土震一下。那震動不疼也不癢,只是無窮無盡,像有幾百根指頭從早到晚不輕不重地摁在她身上。偏偏她還要裝作無事。因為人人都說,這是娘娘的福澤。

最讓她難以招架的,是那些新來的小妖。

老龜精喜歡把自己的龜甲貼著山壁磨。那甲殼又硬又糙,從她的小腿外側一路磨到腳踝。刺蝟精給人治病時,習慣把背上的刺往樹上蹭。那樹根就紮在她的肌肉裡,每一蹭,都有幾十根細刺同時扎進樹皮,震得她那片皮肉一陣陣發麻。黃鸝精每早開嗓,那又細又亮的鳴聲震得她耳蝸深處發癢,像有小蟲在耳道里撲稜翅膀。還有隻從東邊來的小鹿妖,生得怯生生的,不敢在人多處待,專挑夜裡到山腳溪邊喝水。她每走一步,細蹄子就輕輕點在地上。那股子輕巧得不能再輕巧的觸感,從山腳往上走,像有人用指尖在她腳背上一下一下地點著。杜曼兒好幾次被這小鹿妖點得笑出聲來,又不得不把笑聲吞回去,只當是溪水叮咚。

白天的熱鬧還能忍。到了夜裡,等人都睡下了,這些妖怪們又鬧起來。羊妖的夢、猴子的尾巴、蝙蝠的翅膀、蛇群的鱗片,還有那些新來的小妖們此起彼伏的夢氣,全擠在她的身體裡,像千百條細小的舌頭,從四面八方舔著她的每一寸皮肉。杜曼兒每晚都在笑。有時笑得輕,輕得只有她自己知道;有時笑得響,把住在雙峰谷裡的猴子都笑醒了。猴子們揉著眼睛坐起來,見谷壁在顫,只當山娘娘又在修煉,翻個身又睡了。

她忽然覺得,這山越熱鬧,她便越孤單。

可她又害怕這熱鬧消失。

癢再一次傳來,杜曼兒苦修數十載,第一次看不見自己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