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填滿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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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整個人死死貼住地面,能有多快就衝多快。腐葉在身下打滑,碎石簌簌從身旁崩飛過去。
蜘蛛就在身後,八條長腿輪番往地裡扎,每一下落地,都像在我耳邊敲響一記喪鐘。
我連回頭的膽子都沒有。回頭的瞬間,我就完了。
跑不過。
我根本跑不過它。跑不過,跑不過,跑不過。
它只需要跨出一步,我就得在地上爬幾十步才能追平距離。我明明感覺它還沒真正發力,自己的速度卻已經先慢了下來。核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沉甸甸地往下墜。前方兩根老樹根從土裡拱出彎彎的弧度,我拼盡全力往中間的縫隙鑽,剛把身體壓到最薄,一陣帶著腥風的重壓直接從頭頂碾了下來。
整隻蜘蛛跳起來了。
我把自己扁成一張貼地的薄片,嵌進地面那點淺淺的凹坑。它轟然落地,八條長腿瞬間把我圈在正中央,圓滾滾的肚子就懸在我頭頂不到一拳的位置。腹毛又黑又硬,根根倒豎,濃烈的腥氣直往肺管子裡鑽,噁心得我渾身都快散架。我剛好卡在它兩條後腿的縫隙之間,沉重的軀體壓不到我,就差那麼一拳的距離。地面在抖,它的身體也在控制不住地輕顫。
別動。
它還沒發現我。它根本不知道,我正躲在它的肚子底下。
趁著它重心還沒穩,我從兩條後腿的縫隙裡猛地擠出去,啪地一下彈到旁邊的老樹根後面。它蹬地起身繼續追,我終於敢回頭瞥了一眼,沒看清它猙獰的臉,只看見幾顆黑亮的單眼在月光下幽幽閃著,直直鎖定了我的方向。
太恐怖了。這簡直太恐怖了。
我的腦子徹底亂成一團亂麻。樹根、石頭、晃動的月光,所有東西攪在一起,我連誰是誰都分不清。我想跑,可我明明知道自己跑不過它。得想辦法,可我根本來不及想辦法,我下一秒就要死了。它又往我這邊逼近了幾分,前腿掃過帶起的風壓得我身子都變了形。有兩次它的前腿狠狠紮下來,尖利的爪尖離我不到半寸,濺起的土粒砸在我身上,像被燒紅的小石子打穿皮膚那樣疼。我順著腿和地面的縫隙滑出去,身體側邊被刮掉一層皮,火燒火燎的,可我根本不敢停下來處理傷口。
往哪跑?我該往哪跑?
它比我快,比我大,比我更熟悉這片林地的每一處起伏。這麼瞎跑,下一輪我就徹底沒了。我的身體越來越薄,每擠過一道縫隙都在瘋狂消耗僅存的體力。可它反而不急了,像貓逗老鼠似的趕著我,兩條前腿左右封死我的去路,一下一下把我往它預設的方向逼。我一旦跑偏,它就猛地橫移過來,前腿狠狠往地上一插,把路線重新掰回它想要的軌跡。離得很近了,可它就是不撲上來。我往右躲,它堵右;我往左逃,它攔左。它根本不急著立刻殺我,它在等,等我自己先耗盡最後一絲力氣。
我衝到一塊巨大的石頭後面,渾身的力氣像被瞬間抽空。我死死貼住冰涼的地面,遠處地面傳來的每一絲震動都清清楚楚。它的腳步不急不慢,一步一步往我這邊碾壓過來。就在這時,東邊傳來一陣熟悉的震動
。矮矮的,快快的,好多隻腳踩踏地面的觸感,雜亂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節奏。不是蜘蛛。是那種三個腳趾的小短腳,踩過石頭和軟泥的動靜。
哥布林。
我的腦子快被這份突如其來的念想擠炸了,可斷了線的思路瞬間接了上來。水潭邊碰到的那三隻哥布林,當時它們走的就是東邊的巖坡。坡上有洞,洞裡藏著它們的巢穴,這群哥布林本來就是成群結隊出來覓食的。
往那跑。
這個念頭還沒徹底成型,我的身體已經先動了。我拼盡全力往東邊躥。蜘蛛見狀也不玩了,瞬間提速,甩開剛才慢悠悠的姿態,直直朝著我衝刺過來。
我慌得差點直接往樹幹上撞,好在身體能借著貼地的優勢順著樹根的弧度靈活拐彎。擦過一根粗壯的老樹根,眼前就是一段陡陡的下坡,我藉著坡勢把自己團成小小的一團,速度瞬間快了一倍,可蜘蛛更快,幾步就重新壓到了我頭頂,它又要往下撲了。
這次我朝著左斜上方的樹枝猛地射出一發水彈,後坐力帶著我的身子往後狠狠一彈,剛好從它的腿底下退開。樹枝被水彈砸得晃了晃,掉下來一小片樹皮,正正打在蜘蛛頭上。它動作猛地一頓,幾顆黑亮的單眼齊刷刷朝樹枝的方向轉過去。
我就趁著這一瞬的空隙,拼了命往東邊爬。
原來水彈還能這麼用。我之前完全沒想到水彈還有這種用法。
再來。它又追上來了。我朝右後方的地面狠狠打一發水彈,身子藉著反作用力往左猛地彈出一截。再朝正上方打一發水彈,借力往前猛地一躥。每打出一發水彈,核心裡攢著的熱意就散掉一分。我根本顧不上心疼那點消耗。它越來越急,連減速都不肯了,橫著往樹木上撞,好幾棵碗口粗的樹被它的肩一撞,脆生生的斷裂聲響起來,樹枝嘩嘩往下砸,落了一地。
我往樹根底下鑽,它就跟著刨土。它的前腿深深插進土裡,把我藏身的那截老樹根整個掀起來半截。我連滾帶爬從另一頭滾出來,渾身沾滿了溼冷的泥土。接著往下鑽,它又跟著掀。地下那些又細又深的根鬚縫隙我能輕易鑽進去,它挖不動了,用尖爪焦躁地刨了幾下土,喉嚨裡擠出一聲很低的嘶鳴,像悶在鐵盒子裡的哨音,刺耳又壓抑。
突然,它停住不刨了。
它猛地轉身。
朝著之前裹著三個冒險者的方向,邁步走去。
我的核心瞬間涼透了。想都沒想,我朝著它的腦袋方向連射兩發水彈。第一發打在它側臉上,半點反應都沒有。第二發剛好擦到它側邊的單眼,啪地一下綻開。它猛地轉回來,所有黑亮的眼睛都直勾勾鎖定了我的位置。
我頭皮都要炸了。下意識拼命往前跑,可我實在跑不動了。身體薄得幾乎要透光,核心裡攢著的熱意只剩小小的一撮。可它還在往我這邊衝,快得像徹底瘋了,地面傳來它尖腿一下下狠狠砸下來的悶響。
前面就是哥布林的巖坡。
三隻哥布林正從坡上往下走,它們也看見了衝過來的巨型蜘蛛,當場愣在原地。蜘蛛也瞥見了它們,速度沒減,方向半點沒偏。我朝著它們中間直直衝過去,那三隻哥布林猛地回過神,尖聲怪叫起來,轉身就要往坡上逃。可它們離我太近,蜘蛛已經追到了身後。
它狠狠往下一撲。
我用最後一點力氣從它前腿根和第二條腿的縫隙裡“流”過
去,身體貼著硬邦邦的腿節。它的前腿重重砸在我身後,地面直接陷下去一塊,其中一隻哥布林被正正砸中,連叫聲都沒來得及發出來,瞬間就扁成了一張皮。
我活著。我居然還活著。
剩下兩隻哥布林瘋了一樣往坡上跑,邊跑邊吹響了掛在脖子上的骨頭哨子。又尖又長的哨音劃開潮溼的空氣,坡頂的洞口瞬間吵成一片,像整座土坡猛地從沉睡裡醒了過來。一大群哥布林湧了出來,灰綠灰綠的一片,手裡攥著石片、短木棍、磨尖的骨刀,有的從土堆後面猛地冒出頭,有的從大石頭後面翻出來,尖叫著齊齊朝著蜘蛛衝過去。
蜘蛛停住了腳步。
它慢慢把身體壓得極低,口器裡滴下一串串黏糊糊的消化液,亮得發膩。它再也沒分出心思來追我了。哥布林從三面慢慢圍上去,我縮到外圍一塊大石頭後面,把身體縮到不能再小,幾乎要融化進潮溼的泥土裡。
接下來的打鬥,我幾乎是整個人貼在地面,靠著震動和聲響聽完全程的。
哥布林前赴後繼地往上衝,撲上去、被蜘蛛的長腿甩開、再紅著眼撲上去。慘叫聲混成一片,地面震得發麻。蜘蛛開始成片成片地收割,石片和碎骨頭飛得滿天飛。後來它開始噴絲、噴毒,一群一群哥布林被白絲裹住,緊接著就被它挨個咬死。哥布林像被鐮刀割草似的,一片接一片往下倒。濃烈的血腥味、蜘蛛腐蝕性的酸液味、哥布林腥甜的血味混在一起,變成一股沉甸甸的惡氣,順著泥土的縫隙往我鼻子裡鑽。
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以為自己做了個徹頭徹尾的錯誤決定。
緊接著,一聲低沉的咆哮從坡頂傳下來。那聲音厚得發悶,整面嘈雜的土坡都跟著靜了一秒鐘。緊接著哥布林群的動作突然變了,像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內部把散亂的它們重新攥緊了。
一隻體型大出普通哥布林兩倍的頭領從洞口走了出來,渾身上下裹著磨得發亮的骨甲,手裡握著一根粗得嚇人的大型骨器。它沒有立刻衝上來,只是站在坡頂發出一聲聲咆哮,那些散亂的哥布林瞬間找準了自己的位置,有的往高處爬,有的往側翼繞,剩下的全都貼著地面往蜘蛛的腿底下鑽。站在高處的專挑它的眼睛和傷口扔石頭,底下的哥布林則幾隻一組纏緊它的長腿,頭領自己頂在最前面,舉著骨器正面往蜘蛛身上撞。
蜘蛛被咬得動作越來越僵,它真的受傷了。動作再也沒有之前那麼流暢利落,踩在地上的長腿也下意識收了力氣。哥布林頭領瞅準空子,一骨器狠狠砸在它右前腿的傷口上,硬邦邦的骨甲都崩出細碎的碎屑,蜘蛛發出一聲尖嘯,躲在石頭後面的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之後,蜘蛛徹底瘋了。
它噴出大片大片的蛛絲和毒液,潑得到處都是。衝在前面的哥布林像被大水衝散的螞蟻,一片接一片軟著身子倒下去。哥布林頭領半點沒退,硬挺著往前挪,骨器一下接一下重重砸出去,身邊的衛兵越來越少。最後它瞅準機會,鑽進了蜘蛛的肚子底下,用盡全力把骨器往上狠狠一捅。那一聲軟組織被捅穿的悶響,我隔著老遠聽著都覺得疼。
蜘蛛的尖嘯震得整面土坡都在發麻。它猛地弓起身子,八條長腿全部離地。頭領被一股巨力甩飛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聲音瞬間就沒了。可它在落地前的
最後一秒,還是把手裡的骨器往蜘蛛腹下的傷口扔了回去。骨器穩穩插進已經裂開的傷口,顫了顫,徹底嵌在了裡面。
剩下的哥布林瞬間散得乾乾淨淨。蜘蛛沒追,它慢慢轉過身,朝著樹林的方向一步一挪地走。腳步慢得離譜,好幾條腿都變得僵硬,腹下拖著一道黃黃的體液,在泥土上留下長長的痕跡。它要回去,回去找那三個被蛛絲裹住的冒險者。
我等的就是這道致命的傷口。
我貼著地面猛地竄了出去。沒有半點猶豫,也根本沒力氣猶豫了。它完全沒留意到我這個藏在暗處的小東西。我順著地上拖曳的血跡滑到它腹下,看見那道傷口被骨器撐得裂開,邊緣的皮肉翻卷著,像一張微微喘氣的嘴。
我把自己拉成最細的一條細線,順著裂開的傷口,猛地鑽了進去。
蜘蛛徹底瘋狂。
它瘋狂往樹幹上撞,往地面上狠狠砸。我在它體內被甩得東撞西撞,四周全是熱烘烘的血肉和堅硬的殼。它用尖爪往傷口裡胡亂掏,好幾次爪尖都擦著我的身子過去,刮掉我身上好大一團。我瘋了似的往它身體最深處鑽。它不停翻滾、尖嘯,把體內存著的蛛絲和毒液往外亂噴,想把鑽進體內的我順著吐沫一起排出去。我差點被一股湧過來的酸液衝出去,裸露的皮膚被燒得嗞嗞作響,可我還是死死扒住內壁,活著撐了下來。
我順著震感最強烈的方向不停往裡擠,穿過一層薄薄的硬膜,指尖觸碰到一束極細、敏感度卻高得嚇人的神經組織。我剛把全身纏上去,蜘蛛的整個身體瞬間僵住。
就是這地方。
我把全身所有的力氣、所有攢著的熱意,全部狠狠絞進這束神經組織裡。蜘蛛還在拼命掙扎,一下一下往地上狠狠撞,恨不得把自己的肚子整個摔開。我感覺自己纖細的身子快要被扯斷了,可纏著那束神經的力道半點不敢松。我知道,只要我松一絲一毫,死的人就是我。
後來,它掙扎的動作慢慢變慢了。
再後來,一條接一條長腿依次僵住,再也抬不起來。
最後,它龐大的軀體轟的一聲伏在地上,徹底不動了。
我從裂開的傷口裡慢慢滲出來,渾身上下裹滿了它黏糊糊的體液。月光薄薄披在我身上,我低頭看自己,小得不成樣子,動一下都費盡全力。
可我還活著。
我癱在蜘蛛溫熱的身體上,連多餘的念頭都生不出來,就只是把身體慢慢鋪開,嚴嚴實實貼住那道還在滲液的傷口。
我開始吸收它的血肉。
這一頓,比之前吞掉的地精和哥布林加起來還要豐盛。蜘蛛的絲腺、毒腺、腿上的毛,一樣一樣順著接觸的部位流進我的身體裡,像滾燙的熱湯緩緩倒進空碗裡。等全部吸收完畢,我的表層多了一層自帶黏性的黏膜,能拉出細細的蛛絲。體內多了一小團提煉好的毒液,分量不大,卻足夠發揮奇效。對外界的感知也清晰了一大截,地面上每一道細微的震動都清清楚楚傳上來,連遠處吹過樹葉的風,都像直接從我身體表面掠過去一樣。
我趴在涼絲絲的月光底下,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不想花。
天快亮了。頭頂的天光正從淡藍一點點變成灰白。我朝著那三個人被蛛絲裹住的方向望了一眼。
不知道他們現在是不是還活著。
我一點點朝著那個方向慢慢挪過去。身體小小的,像一顆藍色的
水珠,在鋪滿腐葉的地面上輕輕滾動。速度很慢,慢到我自己都快睡著了。可前進的方向,我比什麼時候都清楚。
就往那邊去。
等我蹭回那棵矮樹旁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地下森林的“天亮”,和地面上完全是兩個樣子。頭頂巖縫漏下的光從灰白慢慢浸成淡金,把整片林子裡浮著的藍白色冷光絲都壓下去大半。空氣還是刺骨的涼,溼氣重得能凝成透亮的水珠,沉甸甸墜在草葉尖上,風一吹就滾得滿地都是。
那三個人還在。
和幾個鐘頭前我離開時一模一樣,渾身裹著透明的蛛絲,吊在矮樹和緩坡之間晃都沒晃一下。矮個子男人的頭依舊歪著,臉色沉得像浸了墨,泛著一層青黑。壯實男人的呼吸粗重得像扯動舊風箱,胸口跟著節律一下一下鼓起來。年輕女人也維持著之前的姿勢,光著的腳從蛛絲縫隙裡露出來,在滲進來的晨光裡白得泛出青紫色。
我站在幾步開外,先凝神確認附近沒有潛藏的魔物。巨型蜘蛛留下的血腥味本該濃重得扎人,按常理說早就該引來大批覓食的異種,可此刻空氣裡只剩溼潤泥土和腐葉發酵的腥氣,偶爾遠處飄來幾聲模糊的鳥叫,細得像一縷煙。想來是那隻蜘蛛的領地意識太過強橫,周遭的小魔物被嚇破了膽,一時半會兒根本不敢往這邊湊。
我拖著虛軟的身子朝三人挪過去,渾身力氣像被抽走了大半,移動速度慢得讓人心裡發緊。好不容易蹭到壯實男人身邊,我先停下來,把整個身子輕輕貼住微涼的地面,指尖順著地面的震顫去感知他胸腔裡的心跳。
咚。咚。咚。很慢,很重,像有人隔著幾堵厚牆,在很遠的地方一下一下叩著木門。
至少還活著。
矮個子男人的心跳要弱得多,斷斷續續像快耗盡的燭火,卻依舊在穩穩跳動,沒有要熄滅的跡象。
年輕女人的心跳是三個人裡最快的,也最平穩。她沒被蜘蛛直接注入毒液,只是被蛛絲纏得太緊,胸腔擴不開,呼吸顯得格外短促。
可我該怎麼幫他們解毒?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我身體裡新長出來的那團毒腺就輕輕跳了一下,像藏在皮肉裡的小團活物,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它知道答案。
蜘蛛毒這東西,我之前吸收了一部分,身體裡就存了小團樣本。要怎麼用它?以毒攻毒?絕對不行,那隻會直接把這三個人的心臟毒得停止跳動。我得反著來。我的身體本來就有吸收周遭液體的能力,那能不能直接從他們的傷口裡,把滲進去的毒素一點點吸出來?
之前地精的血、蜘蛛的體液,都是這麼順著體表滲進我身體裡的。不管是巖壁上的苔蘚,還是洞穴裡的蝙蝠,我都是貼著它們的表皮,讓裡面的液體順著接觸的縫隙往我身體裡流。那用在人身上,道理應該也差不了多少。
我慢慢爬到矮個子男人身上。他身上的蛛絲裹得不算太嚴實,右邊胳膊從蛛絲的縫隙裡支出來,手腕上方留著一道猙獰的傷口,周圍已經腫了一圈,邊緣泛著發黑的壞死痕跡。我分出身體上一小片軟韌的組織,慢慢貼上那道發燙的傷口,用平日裡吸收血肉的方式,把傷口裡淤積的渾濁東西往自己身體裡抽。
第一下就抽出來一股黑紫色的黏膩液體,氣味又腥又苦,像放了好幾天早就變質發酵的果醬。我的身體本能地泛起一陣排
斥,核心位置那股熟悉的熱流立刻湧上來,把這股毒素直接逼到身體最邊緣的一個角落裡死死封起來,不讓它往血管和骨頭縫裡擴散半分。
有用。
我耐著性子繼續抽。黑紫色的毒汁越來越少,到最後抽出來的已經是正常的暗紅色血液。那道傷口還腫著,但邊緣發黑的壞死痕跡已經退了大半。矮個子男人的臉色依舊很差,臉上的青黑還沒完全散盡,可他的呼吸明顯平穩了下來,剛才緊緊皺成疙瘩的眉頭也悄悄鬆開了一點。
不會死了。我盯著他的臉確認了幾秒,又轉身慢慢爬到壯實男人那邊。
壯實男人的傷在右臂。整條手臂從肘部到手腕全是一片青紫,腫得緊繃的皮膚都快變成透明的薄紙。傷口藏在手背,是兩個針尖大的細小洞,早就不往外流血了,周圍的皮膚硬得像風化多年的老樹皮。
我照著剛才的辦法給他處理。這次要輕鬆很多,抽出來的毒素量更少,顏色也淡了不少。沒過一會兒,那條腫得嚇人的手臂就從深青紫慢慢褪成深紅,再一點點變回接近正常的膚色,只剩傷口周圍那一小片還帶著點沒褪乾淨的灰氣。
我把從兩個男人體內吸出來的毒素都封在身體最偏的角落裡,和原本存著的蜘蛛毒腺遠遠分開,互不觸碰。我身體裡能容納異種毒素的空間本來就有限,等會兒得找個安全的地方把這兩份毒素排出去,可現在還不能走。
還有那個年輕女人。
我轉過身,朝她的方向慢慢爬過去。
她整個人裹在蛛絲裡,懸在離地面半米高的地方。蛛絲從腰上一直纏到肩膀,兩條手臂被反剪在身後,只有光裸的腳露在外面晃著。我從下面爬到她腳邊的土坡上,抬頭看清了她的臉。
她一直沒醒。
從之前和地精死戰,再到被蜘蛛拖回巢穴,之後又安安靜靜在這兒掛了好幾個鐘頭,她的精力早就耗得一乾二淨了,醒不過來也很正常。我盯著她的臉細看,這是我第一次在足夠亮的光線下看清她的長相。
比我之前猜測的年輕得多。皮膚是很通透的白,下巴尖尖翹翹,鼻樑生得高而窄。眉毛很淡,嘴唇偏薄,就算在昏睡裡也緊緊抿著,帶著點不服輸的勁兒。臉頰上留著一道細長的紅痕,像是之前打鬥時被利器刮出來的,現在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頭髮亂蓬蓬的,幾縷碎髮黏在汗溼的額頭上。
年紀最多二十出頭,說不定還不到二十。之前見她穿著厚重的皮甲,又一直隔著靴子和老遠的距離看,我還以為是個二十五六歲的成熟傭兵,現在湊到近了才反應過來,這根本就是個還沒長開的小姑娘。
“少女。”我在心裡悄悄改了口。
目光不受控制地慢慢往下移。
那雙腳就在我面前。光著的,腳背朝外。因為一直露在晨風裡,皮膚涼得發白,腳踝細長,腳背上的血管透出淡淡的青色。腳趾微微蜷著,腳掌朝內收。沾了點泥土,還有一些發白的小擦痕,大概是拖拽時磨的。
我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翻了個身。
很清楚地一下。從核心裡湧上來一股衝動,沿著整個身體往上頂。像餓了很久的人突然聞到燉肉的味道,胃裡又空又慌,口水都來不及咽。
身體比我先動了。
我已經貼到她腳邊了。皮膚很涼,而且不是很光滑,腳掌最外側有一點薄繭,腳趾下面也有。但那些都不重要。我的身
體整個貼上去的時候,我渾身都軟了一下,動不了。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在心裡給了自己一耳光。你在幹什麼?人家還沒醒。人家被怪物抓了,差點死了。兩個同伴就掛在旁邊,你剛給人吸完毒,現在要幹什麼?你要趁人家暈著,幹那種事?
我拼命把身體往回縮。史萊姆的身體不像人那樣有肌肉,但縮回來還是做得到的。我退開了兩個自己的距離,又停下來。
那陣氣味飄過來。泥土味混著汗味,還有一點她腳底薄繭下面皮膚原有的味道。很淡,但很準。體內的空虛感又翻上來了。像前世上完一天班,空著肚子走進便利店,看到貨架上擺著熱好的便當。
我的手沒有。我的腳沒有。我只有這團軟乎乎的身體。這團身體現在只想撲上去,把她的腳整個包住,把那股氣味全都吞進來。
我渾身都在抖。
冷靜。冷靜下來。你得想點別的。那兩個男人還沒醒。你還很虛。這地方不安全。蜘蛛的屍體離這裡只有幾百步遠。血腥味會引來別的魔物。你現在應該做的事是找個地方躲起來恢復體力,而不是……
她的腳趾動了一下。
我整個人像被電了一樣。
她沒醒。只是腳趾無意識地抽了抽,然後繼續蜷著。
我的身體又朝前貼了一點。
不行。真的不行。前世的我是個體面人。至少在我心裡,我還算個體麵人。我可以失敗,可以窩囊,可以被課長罵得抬不起頭,但趁女人睡著的時候幹這種事,不行。這不行。
我往後退了一點。又退了一點。
然後她的腳又動了一下。這次是腳掌,像在夢裡踩什麼東西,輕輕往下壓了壓。
我整個人都停住了。
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個想法。
她光著腳。在這種地方,光著腳亂跑,多危險。地上都是碎石、樹枝、毒蟲。如果她醒過來,如果她繼續走,腳底一定會受傷。靴子已經沒了。一個女孩,在這種地方光著腳,不行的。
我在給她清理傷口。
對。就是這個。她的腳上有泥土和擦傷,在野外很容易感染。我在檢查她腳上的傷,把髒東西清理掉。這是很有必要的事。冒険者都知道野外處理傷口的重要性。我的身體能分泌粘液,說不定對傷口還有好處。
這是正事。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朝她的腳底貼過去。
她腳底的味道比昨天更濃了。汗水被風乾過,留下薄薄的鹽味,混著泥土和草汁的澀味,還有一絲絲血腥味,大概是被石子劃破的小傷口。這些味道一起滲進我的身體裡,像一口熱湯從喉嚨裡滑下去。
我完蛋了。
這個念頭一晃而過,身體已經整個包上去了。軟乎乎的藍色果凍裹住她的左腳,把腳底的泥沙一點一點吸進來。她的腳趾抽了一下,腳掌微微繃緊。我不管不顧地包得更緊,像狗一樣舔著她腳底每一寸皮膚。薄繭、擦痕、腳趾間那些容易出汗的凹處。我把身體壓進那些褶皺裡,大口大口地吞著裡面的汗和味道。
她笑了一聲。
很輕,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像被什麼弄癢了。腳趾全縮起來,腳掌弓成一個小弧。她沒醒,但身體有反應。
我的身體因為這一個反應而興奮得發燙。更用力地包著她的腳,開始上下磨蹭。我整個身體都在她腳底滑動,像在清洗,又像在舔。她的呼吸變得不穩,腳趾張開又縮起來,腳後跟
無意識地往下踩。
“唔……嗯……”
她又笑了兩聲,斷斷續續的,像在夢裡被人撓了癢。腳踝動了動,想抽開,但蛛絲纏著,能動的範圍很小。
我還想要更多。
這個念頭徹底佔了上風。我鬆開左腳,又去包她的右腳。右腳比左腳冷一點,汗味更淡,但皮膚更敏感。我剛碰上去,她的腳掌就劇烈地蜷了一下,腳趾全都張開,像在抵抗又像在迎接。我順著她腳弓的弧度往上滑,用身體最柔軟的部分去蹭她腳心最凹進去的地方。
“啊……哈哈……”
她真的笑了。聲音從喉嚨裡斷斷續續漏出來,帶著沒睡醒的迷糊。她的腳在用力躲,可蛛絲綁得太緊,只能小幅度地抖。她的兩條腿也跟著動了,膝蓋彎起來,又伸出去。我死死粘著她的腳,追著腳心的凹陷處蹭,那層薄繭被我的身體覆蓋著,滑滑的,熱熱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終於醒過來了。我聽見她的笑聲一下子變清晰,從夢裡被扯回現實。她掙了幾下,低頭朝自己的腳看過來。
我的身體僵了一瞬。
她看見我了。
一雙還含著淚水的眼睛,從粘在額前的亂髮後面,直直對上了我的方向。
我縮成一團,貼著她的左腳,動也不動。
心跳很快。整個身體都跟著她的心跳在抖。她盯著我,先是迷迷糊糊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後眼睛慢慢瞪大了。
眸子裡的不是驚奇,而是害怕。
嘴微微張開,看上去要尖叫了。
我一下子鬆開她的腳,從她身上滾下來,跌進下面的腐葉裡。翻了個身,連滾帶爬地往後躲。
“我……我在給你清理傷口。”我在心裡喊了一句。
但發不出聲音。
她的尖叫聲終於從喉嚨裡衝出來,在林子裡散開。
那聲音又尖又響,震得林子裡幾片葉子都抖了抖。遠處有鳥撲騰起來,撲稜稜飛出去老遠。我縮在腐葉堆裡,聽見自己身體內部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地跳。核心裡那團熱流亂竄,像被誰攥著甩來甩去。
她的叫聲還沒停。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巴張著,整個人往蛛絲裡縮,兩條光腿拼命往回收。腳趾全都勾起來,像要把腳藏進身體裡。她那樣看著我,像看見了全世界最噁心的東西。
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完了。怎麼辦。跑。現在就跑。
可身體沒動。
她的腳還在那兒。兩隻光著的腳縮在蛛絲下面,腳掌因為沾了我的粘液而微微反著光。腳趾還在一抽一抽地動,像剛才被撓時的反應沒完全退掉。那股味道還在空氣中飄著,泥土味、汗味、還有我的身體殘留在她腳上的那股子鹹味。
我的身體又開始發燙。
她叫累了,嘴巴閉上,開始喘。胸口一起一伏,滿臉通紅,眼睛還是死盯著我。一條腿試探著往旁邊挪,似乎想離我遠點。那腳掌一碰到地面,幾片溼葉子貼著皮膚,她又激靈了一下。
就這一下,我的身體又自己動了。
為什麼我要說又?
等我反應過來,已經重新竄到了她腳邊,像條軟鞭一樣捲住了她右腳的腳腕。她尖叫著往下踹,左腳亂蹬,光著的後腳跟直直踩下來。我被打得變了形,整個身體都拍在她腳底下。但史萊姆的身體不吃這一套,等她腳一抬起,我又彈了回來,順著她的腳弓往上爬,一下包住了整個腳心。
她的叫聲斷了一下,緊接著笑聲衝了出來。那笑聲高得
發尖,和剛才害怕的尖叫完全不一樣,帶著控制不住的發顫。她在喊什麼,音節又急又快,夾在笑里根本分不清。可我一個字都聽不懂。只覺得那聲音一下子高上去,一下子又跌下來,像被什麼東西從喉嚨裡硬拽出來。她笑得兩條腿都在打顫,腳心在我身體裡亂拱,像要把我甩下去,又像只是癢得受不了。
我分出一部分身體,把她亂蹬的左腳也捲住了。
她這下更不行了。兩隻腳都被我裹著,從腳心到腳趾全埋在我身體裡。她整個人軟下去,靠蛛絲吊著,兩條腿一抖一抖的。笑聲變得斷斷續續,喊出來的音節也碎得不成樣子,一會兒高,一會兒低,有時候像在求饒,有時候又像在罵人。聽不出來,只能從語調裡猜個大概。
我順著她的腳掌打圈,用最軟的那部分貼住腳心磨。她的腳底全溼了,分不清是我的粘液還是她自己的汗。我的身體在那上面打滑,反而蹭得更厲害。她腳趾間的褶皺全被我的身體撐開又裹起來,每動一下,她的笑聲就更尖一點。
她突然扭得厲害起來,兩條腿拼命想往回收,腳趾張到最大,又死死縮成一團。一串極其急促的音節從她嘴裡湧出來,帶著哭腔,尾音拖得老長。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那語氣像在討饒,又像在叫一個人的名字。大概是叫那兩個同伴。沒用的,那兩人昏得沉,震都震不醒。
空虛感正在一點點消退。從核心裡傳上來的那股飢餓,像被溫水泡軟了一樣,慢慢散開,散到身體每一個角落。她的笑聲就在耳邊,那腳心的軟肉緊貼著我的身體,一顫一顫的。汗液從她腳底滲出來,帶著鹹味和溫度,全被我捲進身體裡。每一次腳趾張開又縮回來,都像在往我身體裡塞更多的氣味。那東西從身體的缺口處往裡灌,灌得滿滿當當。
她的聲音又變了。不再那麼尖,倒像在哭。斷斷續續的,連著喘氣聲一起出來,每個音節都溼漉漉的。我從她的左腳上滑下來,只留著右腳繼續。腳底板已經紅透了,腳心那塊最軟的地方顏色最深,像被什麼東西擦過。我停了一下,鬼使神差地拿身體貼著那處最紅的地方,沒動。
她的喘氣聲很重,帶著沒散完的哭腔。腳趾還是縮著,整隻腳都在抖,像被電過了一樣。可她沒有再踹。不是不想,是沒力氣了。
我貼著她腳心的皮膚,感受那裡跳動的血管。一下一下,又急又重。她的心跳就順著那裡傳過來,通過我的身體,和我的核撞在一起。
空虛感消下去了。真的消下去了。像一碗熱湯慢慢倒進肚子裡,從喉嚨暖到胃。身體裡那個一直懸著的東西落了地,穩穩當當的。我趴在她腳邊,身體還貼著她的腳掌,但已經沒有在磨了。
她也沒動。就那麼喘,小聲哼哼著,間或抽一下腳趾。幾秒鐘後,她慢慢低下頭看我,眼裡還掛著淚,臉上有笑出來的紅暈,也有真被嚇出來的白。她張了張嘴,沒叫,也沒罵。我聽到一個短促的音節,很輕,像問句,又像自言自語。聽不懂。
那眼神我形容不出來。不是恨,不是噁心,也不是感激。就只是看著,像看一個完全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我慢慢從她腳底滑下來,落到地面。腐葉又涼又溼,貼在身體下面,讓我清醒了一點。
我轉過身,朝林子深處爬去。
身後很安靜。她沒
有再叫,也沒有再笑。只有那兩個人的呼吸聲,一粗一淺,從蛛絲裡傳出來。
我爬出去十幾步遠,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還在看我。
然後我鑽進了樹根之間的陰影裡。
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