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通緝
作者:老榮容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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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那棵矮樹旁逃走之後,一口氣跑出去很遠。
身體裡那團熱流還在亂竄,核跳得又急又重,好像要從我軟塌塌的身體裡蹦出來。我不敢停。身後偶爾傳來幾聲模糊的響動,大概是那三個人在掙扎,也可能是風吹動了什麼,分不清。我也不敢回頭分辨。
直到哥布林巖坡附近的那片亂石堆出現在視線裡,我才把自己塞進兩塊石頭之間的縫隙,整個身體壓成扁扁的一片,貼著冰涼的石壁大口喘氣。
沒有肺,喘氣這個動作只能靠身體脹大再收縮來模擬。做起來很蠢,但管用。做了十幾下,核裡的熱流總算消停了一點。
冷靜。冷靜下來。
我救了三個人。兩個中了蜘蛛毒的男人,毒素已經被我吸出來了。年輕女人沒中毒,三個人的命應該都保住了。蜘蛛死了,屍體就在幾百步開外,短時間內不會有別的魔物靠近那片區域。
做得好。
真的做得很好。
我上輩子三十四年,從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靠自己的判斷、膽量和一點點運氣,把三條命從死局裡撈出來。想不到前世那個在會議室裡被罵得不敢抬頭的廢物,現在居然在一隻巨型蜘蛛的肚子底下鑽了個來回,還把它殺了。
我該高興的。我當然高興。
身體內部湧上來一股暖烘烘的東西,和吃飽了的感覺不一樣,和吸收魔物血肉的滿足也不一樣。那股熱從核裡升起來,沿著整個身體散開,散到每一條軟乎乎的邊緣,把整個史萊姆的身子都烘得暖洋洋的。像冬天鑽進被爐的第一個鐘頭,像泡在熱水裡不想起來的那幾分鐘。
這就是救人之後的感覺。
我前世推開那個小男孩的時候沒來得及感受,撞上貨車之後疼得要死,哪還有心思體會什麼"助人的快樂"。這一世算是補上了。
可是……
這股高興勁兒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我在石頭縫裡翻了個身,盯著頭頂那幾縷從巖縫漏下來的光。晨光已經很亮了,把石壁上的苔蘚照成暖融融的淺綠色。按理說救了人,高興一會兒就夠了。可我身體裡那股熱流一直沒退,核還在跳,頻率比平時快了不少。這種亢奮不太對勁,像是身體瞞著我多分泌了什麼東西。
我開始往回捋。
蜘蛛死了。這是好事。蜘蛛的血肉被我吸收了,身體變強了一大截。這是好事。女法師的毒我幫她……不對,女法師沒中毒,兩個男人中的毒是我吸出來的。女法師只是被蛛絲綁著。蜘蛛死了之後我爬回去,先給矮個子男人吸了毒,再給壯實男人吸了毒,然後去看女法師的情況。
然後我去看女法師的腳。
我腦子裡那個畫面又浮上來了。
她被蛛絲吊在半空,兩條胳膊反綁在身後,從腰到肩膀纏了五六道白絲。兩隻腳從蛛絲下面露出來,光著的,白白的,腳趾圓圓的……
等一下等一下,停停停。
這些畫面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我的身體又燙起來了。核跳得更快,整個史萊姆都縮了一下。我趕緊把腦袋甩了甩——不對,沒有腦袋,就是把整個身體劇烈地晃了幾下,像狗甩水那樣。
別再想了。
別想她的腳。
別想腳心的溫度。別想腳趾張開又縮起來的樣子。別想那股鹹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滲進身體裡的感覺。
別想。
我用力把身體往石縫深處擠了擠,讓冰涼的巖壁貼住自己發熱的表面。
冷靜。你是一隻史萊姆。你現在要做的事是找個安全的地方恢復體力,把身體裡封著的那兩份蜘蛛毒素排出去,然後繼續變強。別的事,別想。
可身體不聽話。核還在跳。
我嘆了口氣,沒有嘴,就是身體內部塌下去一點,又彈回來。算了,不想了。出去找點吃的。吸收完蜘蛛之後身體確實強了一大截,但體力還沒完全恢復,得再補一點。我把自己從石縫裡擠出來,落到地面上。
晨光透過頭頂的巖縫灑下來,一道一道鋪在腐葉上。地下森林的白天和夜晚區別不大,只是那些發光細絲暗了一些,被天光壓下去,不那麼顯眼了。空氣裡的孢子還在飄,亮閃閃的,像浮在空中的灰塵。
我貼著地面慢慢往前爬,方向是往溪流那邊去,之前水潭附近有洞蜥和蝙蝠出沒,運氣好的話還能再抓一隻。走了大約一刻鐘,前方的石堆後面傳來動靜。
腳步很輕。三個趾。小短腿。一隻哥布林,落單的,從石堆背面繞出來,手裡攥著半截削尖的木棍,低著頭在腐葉裡翻找什麼。它沒看見我,身子矮矮的,比我第一次殺的那隻還小一圈,皮甲破得只剩條帶子掛在腰上,肋骨的形狀在皮膚下面一條一條凸出來。
餓瘦的。大概是哥布林群體裡地位最低的那種,被趕出來自己找食。
它翻了幾下腐葉,沒找到東西,抬起頭嗅空氣。鼻子一抽一抽的,綠皮下面的肌肉繃了繃。我就在它側後方不到三步遠的地方,貼著一塊石頭的陰影。它沒發現我。
之前殺第一隻哥布林的時候,我是從背後撲上去,整個包住它的頭,纏住脖子勒死的。那次費了不少力氣,被它又抓又咬,身上撕掉好幾塊。現在不一樣了,蜘蛛的毒腺在我體內跳了一下,像在提醒我。
試試那個。
我把身體後半截固定在地上,前半截抬起來對準哥布林的側頸。壓縮。身體前段縮成一顆小小的深藍色彈丸,裡面裹著一滴透明的液體。毒液。量不多,只有一小團,但足夠了。
哥布林還在聞空氣,腦袋轉向另一個方向。
嗖。
彈丸射出去的速度比水彈快了一倍不止,因為身體變強了,壓縮的密度更高。淡藍色的彈丸在空中劃了一道極短的弧線,啪地打在哥布林側頸上。它猛地轉頭,還沒看清攻擊來自哪裡,那顆彈丸已經碎了。外殼裂開,裡面的毒液滲進皮膚,順著血管往裡鑽。
哥布林嘴巴張開,發出一聲又短又尖的怪叫。它拿手去抓脖子,指甲在綠皮上撓出幾道白印。毒液發作得很快,蜘蛛的毒對哥布林這種小體型來說劑量太足了。它的兩條腿開始打顫,膝蓋一軟跪在地上,木棍從手裡滾出去。嘴巴大張著,喉嚨裡咕嚕咕嚕響。眼珠子往上翻,綠皮下面泛起一層灰白色。
它倒下去,手腳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從射中毒液到哥布林死亡,前後不到十秒。
我呆在原地,看著那具小小的綠色屍體。風從頭頂吹下來,把腐葉翻起又放下。發光細絲在枝幹上輕輕擺動,把周圍的石壁映得一明一暗。
這就完了?
之前殺第一隻哥布林的時候,我費了那麼大
勁。現在一顆毒液彈就解決了,而且是用我自己身體裡提煉出來的毒液。
我爬過去,把身體鋪在哥布林屍體上開始吸收。血是酸的,帶著那股熟悉的植物腐爛味,但這次我嚐出了更多東西。哥布林的肌肉纖維裡有一種很淡的甜味,大概是長期吃發光苔蘚積累下來的。骨頭裡的髓帶著一點礦物質的感覺,澀澀的,像舔到了石頭。吸收完之後,身體的熱流又漲了一截,體力恢復了大半。
我趴在哥布林屍體旁邊,看著自己身體表面那層半透明的淡藍色。比剛轉生的時候厚實多了,顏色也深了一些,不再是那種一碰就要散開的稀薄果凍狀。身體邊緣拉出的絲可以收放自如,壓縮彈丸的精度比打水彈的時候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殺死哥布林的過程太輕鬆了。
輕鬆得讓人有點不習慣。
前世在公司,做任何一件事都要反覆確認、反覆修改、被反覆否定。一個報表改五遍,課長看一眼扔回來,再改三遍,還是不行。所有事情都像在泥漿裡走路,每一步都要花費十倍的力氣,最後還未必走得出去。可現在,一隻哥布林,我射了一顆毒液彈,它就死了。
沒有課長罵我。沒有同事用同情的眼神看我。沒有田村小姐看完年收入之後低頭玩手機的表情。沒有房貸。沒有結婚的壓力。沒有"三十四歲還在基層混"的自我懷疑。
只有我,和一隻死掉的哥布林。
我趴在腐葉上,光從頭頂漏下來,把整個身體照得透亮。周圍很安靜,只有遠處溪流的水聲和風吹過枝幹的輕響。哥布林的血腥味慢慢滲進泥土裡,發光細絲在頭頂一明一暗地擺動。
身體裡那股熱流還在往上湧,核在歡快地跳。但這次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想女法師的腳時,熱流是滾燙的,亂竄的,像被什麼東西逼著往外衝。現在這股熱是溫的,穩穩的,從核裡慢慢升上來,像前世上完一天班泡進浴缸裡的那幾分鐘。
我翻了個身,讓肚皮朝上,對著頭頂漏下來的光。身體裡的熱流慢慢平復下去,核的跳動也回到正常頻率。腐葉貼在背後溼溼涼涼的,很舒服。
我在原地歇了半個晚上。等月光從巖縫漏下來,體力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蜘蛛的血肉確實頂用,核裡那團熱流一直穩穩地燒著,像前世的暖寶寶貼在肚子上,走到哪帶到哪。
我把身體攤平在苔蘚上,讓發光的藍白色絲線貼著身體邊緣。
然後我開始清點。
毒腺裡那團毒液用掉了一小半。射進哥布林脖子裡的那滴大概佔總量十分之一,剩下的還封在身體最深處。蛛絲倒是滿的,從蜘蛛身上繼承過來之後一直沒動過,像一卷新買的膠帶。可這東西是存量,用一點少一點。哥布林吃完了,毒液沒有補回來,蛛絲也沒有。這說明什麼?說明得吃對應的魔物才能補對應的東西。吃了蜘蛛,得蜘蛛的饋贈。吃了哥布林,得哥布林的血肉和魔力,毒腺和絲腺半點都不漲。
簡單。清楚。好記。
我翻了個身,試著把身體的一部分拉成細絲。這次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拉出來的絲是身體邊緣自然延伸的那種,軟塌塌的,粘性有限。現在從蜘蛛那裡繼承的絲腺在體內跳了一下,一股黏稠的液體被擠到身體表面,遇到空氣就硬了,拉出來的絲又細又韌,能繃緊,能承重。
我拿旁邊一根枯枝試了試
,絲線纏上去,輕輕一拽,枯枝被帶過來。再試,把絲線繃在兩塊石頭之間,手指粗的一根樹枝搭上去,絲線沒斷。
能用。
毒液也一樣。我從身體裡逼出極微量的一滴,抹在水彈表面。淡藍色的彈丸外面裹了一層近乎透明的膜,在月光下泛著一點點油光。我對著遠處一塊石頭射出去,彈丸砸在石面上碎開,毒液濺上去,石頭表面嘶嘶冒了一小股白煙,留下一個淺淺的灰斑。
腐蝕性比我想的強。
兩樣東西都厲害,但用一點少一點。我得把這句話刻在核裡。
正想著,水潭方向傳來一聲低沉的鳴叫。像牛蛙,但聲音大得多,悶悶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那種。地面跟著震了一下,很輕,但我的身體現在對震動敏感多了,連這種幅度都能捕捉到。
有東西在水潭邊。
我把身體壓扁,貼著腐葉往那個方向移動。速度比前幾天快了不少,身體邊緣拉出的絲線能勾住石頭和樹根借力,像前世上樓梯時扶著欄杆,省力不少。
水潭還是那個水潭,月光從巖縫漏下來照得潭面發白。但潭邊的石頭上多了一個東西。
一隻蟾蜍。
跟臉盆差不多大,整個身子趴在水潭邊最大那塊平整的石頭上。皮膚是深灰色的,表面佈滿瘤狀突起,每一顆都有指甲蓋那麼大,密密麻麻從頭頂鋪到腳趾。兩隻眼睛長在頭頂兩側,凸出來,亮晶晶的,眼珠子是暗金色的,瞳孔縮成一條豎線。下巴底下鼓著一個巨大的聲囊,一脹一縮,發出那種低沉的鳴叫。
它那身瘤有毒。我在哥布林血裡嚐到過類似的苦味,那些哥布林大概吃過小蟾蜍的卵或者蝌蚪,體內攢了一點殘餘。這點殘餘就能讓哥布林身體發酸,大蟾蜍的毒只會更厲害。
打不打?
打。我的毒液還剩不少,蛛絲滿著,身體比剛轉生時強了何止一個檔次。這東西趴在那裡一動不動,等於給了我一個完整的觀察窗口。前世做報表的時候,數據擺在面前不分析清楚就下手,只會返工。現在也一樣,先看,再打。
我繞著水潭轉了半圈,爬到蟾蜍側後方的一塊矮石上。蟾蜍沒動。暗金色的豎瞳對著正前方,它只在等面前的獵物,側後方是它的盲區。聲囊還在一脹一縮,嗓子裡的低頻鳴叫震得石頭表面嗡嗡響。
我繼續觀察。蟾蜍的舌頭平時收在嘴裡,但嘴角兩側的皮膚能看出微微鼓起,像兩卷藏起來的繩子。它前腿短,後腿長,後腿摺疊著貼在身體兩側。如果它要跳,後腿一蹬能出去兩三個身位。
它的皮膚表面覆著一層溼漉漉的黏液,在月光下反光。那些瘤狀突起有的顏色深,有的顏色淺。靠近背中線的瘤顏色最深,近乎黑紫色。靠近腹部的瘤顏色淺,灰撲撲的。毒應該集中在背部那排深色瘤裡。
好。分析完了。
計劃分三步。
第一步,蛛絲絆腿。蟾蜍後腿摺疊著,關節處有一條縫隙。把絲線從它兩條後腿的關節處穿過去,綁在後面的石頭上。它一動,絲線繃緊,後腿就蹬不直。跳不起來,它就廢了一半。
第二步,毒液水彈打眼睛。它兩隻眼睛凸在頭頂,面積不大,但豎瞳沒有眼瞼保護,是最薄弱的地方。用毒液裹的水彈打中眼睛,毒液滲進去,就算不瞎也能讓它疼得縮回去。
第三步,貼身絞殺。蟾蜍的毒在皮膚表面,不能直接大面積接觸。
但我可以避開背部的瘤,從腹部下手。蟾蜍的腹部皮膚薄,顏色淺,毒腺少。從腹部鑽進去,攪內臟,跟殺蜘蛛一樣。
三步。每一步都有退路。如果第一步沒綁住,它跳走了,我就跑。如果第二步沒打中眼睛,它縮回水裡,我也跑。如果第三步鑽進去之後它掙扎得太狠,把我擠出來,我還是跑。
跑得掉。它的速度不會比蜘蛛更快。
七成把握。不,八成。
我慢慢從矮石上滑下來,貼著地面往蟾蜍後腿的方向移動。絲腺在體內一點點擠出黏液,在身體表面拉成一根極細的絲線。這根絲在空氣裡幾乎看不見,只有一根頭髮的十分之一粗,但韌性足夠。
蟾蜍還在叫,聲囊一鼓一縮,腮幫子震得水潭面泛起一圈圈漣漪。我爬到它後腿旁邊不到一拳的距離,它完全沒察覺。
後腿關節的縫隙比我想的大一點。我把絲線從縫隙裡穿過去,繞了一圈,再穿回來,拉緊。絲線勒進皮膚表面那層溼黏的液體裡,沒被粘住。很好,蜘蛛絲不沾蟾蜍的黏液。我把絲線的另一端纏在身後一塊凸起的石頭上,纏了三圈,打結。史萊姆沒有手指,但身體邊緣能拉出細絲來打結,一樣牢。
左邊綁好了。右邊也來一遍。
就在我繞到第二條後腿的時候,蟾蜍突然不叫了。
聲囊癟下去,暗金色的豎瞳轉了一下。它感覺到了,後腿上有東西。後腿肌肉收縮,摺疊的關節試圖蹬直。絲線瞬間繃緊,嵌進皮膚,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蟾蜍的後腿被綁在原地,只彈出去半寸就卡住了。它整個身體往前傾了一下,沒跳起來,嘴巴張了張,發出一個短促的咕聲。
第一步成了。
我立刻從它後腿旁邊撤開,退到三步之外。蟾蜍扭過身子,前腿撐著地面,想把後腿拽回來。絲線繃得更緊,石頭那頭紋絲不動。它拽了兩下,沒拽動,暗金色的眼睛終於朝我這個方向轉過來。
就是現在。
我把身體後半截固定住,前半截抬起來。體內毒腺擠出一滴毒液,抹在水彈表面。壓縮,再壓縮。淡藍色的彈丸變成深藍色,外層的毒液薄膜泛著油光。核裡的熱流湧上來,集中到彈丸裡。
嗖。
彈丸直直射向蟾蜍的左眼。它看見了,腦袋偏了一下,但後腿被綁著,身體轉不開。彈丸擦著它的眼眶飛過去,打在背上一顆深紫色的瘤上。毒液濺開,和瘤裡的毒混在一起,嘶嘶冒了一股白煙。蟾蜍被燙得整個身子縮了一下,嘴巴張開,發出第一聲真正的痛叫。
沒中眼睛,擦過去了。
我立刻射第二發。這次稍微往右偏了一點,對準它右眼。蟾蜍還在縮,腦袋下意識往左邊轉,想用背上的瘤去擋。右眼露出來了,凸在頭頂右側,暗金色的豎瞳正對著我的方向。
彈丸飛出去。這次中了。毒液滲進豎瞳,蟾蜍的右眼立刻變成一片渾濁的灰白色。它發出一聲又低又長的慘叫,整個身子猛地彈起來,後腿拼命蹬,絲線被拉得嘎吱響。綁在石頭上的那一端滑了半寸,但沒松。
它跳不起來。後腿被綁著,只能原地彈騰。前腿瘋狂扒地,想把身體往前拽,後腿在絲線裡扭來扭去,關節處的皮膚被勒出深深的紅印。
我衝上去。
避開背部那排深色瘤,從側面繞到腹部。蟾蜍的肚皮貼著石頭,灰白色的,光滑很多,能看到皮膚下面暗色的血管和內臟
輪廓。我把自己壓成薄片,從它前腿和石頭之間的縫隙擠進去,貼住腹部中央。
皮膚表面的黏液碰到我身體的那一刻,我整個縮了一下。那種黏液帶著強烈的刺激性,像前世切洋蔥時燻到眼睛的感覺,但更直接。身體表面被燒得發緊,粘液裡的毒在往內滲。我忍著疼,把身體往皮膚裡面擠。腹部的皮膚比背部薄,沒有瘤,毒腺也少。我用力壓,把身體的一部分變成細針狀,從皮膚表面的縫隙鑽進去。
進去了。
蟾蜍體內比蜘蛛體內冷。血是涼的,器官之間有一層滑膩的膜。我順著膜往深處鑽,找到心臟的位置。那顆心臟跳得很慢,一下一下,又沉又穩,比蜘蛛的心臟大得多。我把身體展開,裹住心臟,用力絞。
蟾蜍的身體猛地彈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劇烈。後腿把絲線繃到極限,發出快要斷裂的嘎吱聲。前腿瘋狂扒地,把石頭表面刮出幾道白痕。我死死纏住心臟不鬆手,身體裡的核跳得飛快,熱流一波一波往外湧。
蟾蜍開始用肚子撞石頭。一下,兩下,三下。每撞一下,我貼在它體內的身體就被擠壓一次,整個扁成餅,又彈回來。疼。但史萊姆的身體壓不碎,只要核不散,怎麼變形都能恢復。我趁它撞擊的間隙往更深處鑽,避開撞擊最猛的地方。
它的腿在蹬。兩隻後腿交替著往回縮,腳趾張開又蜷起來,像在抓什麼夠不著的東西。關節處的絲線被反覆拉扯,一下鬆一下緊。我纏住心臟的那團身體收緊了一分,把它最後那點力氣也絞掉。
蟾蜍的心臟還在跳,但越來越弱,越來越慢。四肢的掙扎從劇烈變成抽搐,從抽搐變成偶爾的顫動。後腿最後蹬了一下,腳趾張開,然後慢慢收攏,不動了。
我纏著心臟又等了十幾秒,確認它徹底停了,才從腹部慢慢退出來。
退出來的過程比進去容易。腹部皮膚上留了一個小洞,灰白色的肉從洞口翻出來。我落到石頭上,整個身體癱成一團。表皮被蟾蜍的黏液燒得坑坑窪窪,好幾處顏色都變淺了,像被漂白粉泡過。核裡的熱流消耗了一大截,身體輕飄飄的,比打完蜘蛛那會兒還虛。
但我還活著。蟾蜍死了。
我歇了幾秒,然後爬回蟾蜍身上開始吸收。深灰色的皮膚,瘤裡的毒素,涼血,肌肉,骨頭。一點一點全收進來。蟾蜍的毒和蜘蛛的毒不一樣。蜘蛛毒是神經性的,麻,發作快。蟾蜍毒是腐蝕性的,燒,性子烈。兩股毒在體內碰上了,相互擠了一下,然後各自縮到身體兩個角落裡,井水不犯河水。核把兩種毒都牢牢封住了。
絲腺沒漲。蟾蜍沒有絲腺,蛛絲還是原來那些。
毒腺漲了一點。蟾蜍的毒補進來,量比原來多了一小截。
身體更緊實了。表皮被蟾蜍黏液燒過的地方反而變厚了,像傷口結了痂,比原來的皮更硬更韌。核的跳動力度更大了一些,熱流更穩了。整體來說,比打之前又強了半檔。
我趴在蟾蜍乾癟的屍體上,月光灑下來,把淡藍色的身體照得通透。水潭面恢復了平靜,聲囊的低鳴沒了,只剩溪水輕輕淌過的聲音。遠處有蝙蝠撲騰了一下翅膀,又安靜了。
有點想……
不。不想。
翻了個身,我從蟾蜍屍體上滑下來,鑽進旁邊石縫裡。身體還是虛,得歇。
但腦子裡已經在盤算下一步了。毒液補充
了,蛛絲還有大半。這片地下森林裡,哥布林是底層,蟾蜍是中下層。再往上是什麼?巖蜈?還是更厲害的東西?剛才那場打鬥的聲音不小,蟾蜍叫了好幾聲,可能會引來別的魔物。
得換個地方。
我從石縫裡擠出來,貼著腐葉往上游走了一段,找了個樹根交錯形成的天然凹槽鑽進去。身體縮成小球,核慢慢跳,把吸收進來的蟾蜍血肉一點一點消化掉。
睡前最後想的一件事是:蛛絲用掉了一截,綁蟾蜍後腿那兩根還在石頭上纏著,取不回來了。下次用之前得算好餘量。毒液射了兩發,補了一截蟾蜍毒進來,總量跟打之前差不多。還行。
斷肢倒是沒斷。身體邊緣被黏液燒掉的那幾處已經長回來了。長回來的速度比之前快,但核裡的熱流明顯少了一截。長身體要耗儲備,今天用掉的熱流比前三天加起來都多。
明天繼續。
可我並沒有睡多久,就被一陣奇怪的震動弄醒。
不是一隻魔物的腳步,也不是兩隻。很多。輕的重的快的慢的混在一起,從四面八方滲進樹根凹槽裡,把我整個身體震得微微發麻。我把感知鋪開,貼住地面仔細分辨。人類。全是人類。至少七八個,可能更多,從洞口方向往林子裡散開,走得很快。
我從樹根凹槽裡探出半個身體,貼著腐葉往水潭方向看。
三個人影從兩棵橫生的大樹之間穿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個矮個子,穿一身釘著鐵片的皮甲,手裡握著一把長柄的抄網,網口用粗麻繩編的,密得連蒼蠅都鑽不過去。後面兩個並排走,一個拿短弓,箭搭在弦上;另一個空著手,腰間掛了一圈叮叮噹噹的玻璃瓶。三個人步子很快,眼睛掃著地面和樹幹,嘴裡不停說著什麼。
又是聽不懂的語言。但語氣跟之前那三個冒險者完全不一樣。
他們在找什麼?
拿抄網的矮個子走到水潭邊停住了。他蹲下來,用手指蘸了蘸潭邊的水,放到鼻子底下聞。然後站起來,朝另外兩個人喊了一句,手指著地上。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是我昨晚殺蟾蜍留下的痕跡。乾涸的灰白色體液,被壓塌的苔蘚,還有石頭上那兩根繃斷的蛛絲。
他們發現了。
拿玻璃瓶的男人快步走過去,蹲下來用一把小刀刮石頭上的絲線殘留物,刮下來的碎屑裝進瓶子裡,塞緊蓋子晃了晃。短弓手站在旁邊望風,箭頭一直搭在弦上。
刮完絲線,拿玻璃瓶的男人沒有馬上站起來。他蹲在原地,又從懷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皮紙,展開,對著石頭上的絲痕看了看,再舉起來對著光。
皮紙發黃,邊角卷著。上面畫著一團藍色的東西,圓圓的,沒有五官,像一團會動的果凍。旁邊畫著一隻人腳,腳底下是幾道歪歪扭扭的波浪線,像在抖,又像在笑。畫像底下壓著幾行字,我看不懂。
拿玻璃瓶的男人對著畫像看了好一會兒,又看了看石頭上的蛛絲,嘴角慢慢咧開。他朝矮個子喊了一嗓子,舉起皮紙晃了晃。矮個子跑過來,兩個人頭碰頭湊在一起,矮個子猛地一拍大腿,喊了句什麼,聲音又尖又興奮,跟中了彩票一樣。
我縮在樹根後面,身體一點點變涼。
那團藍色的東西是我。這片地下森林裡,沒有第二隻那樣的史萊姆。
他們找我。不是順路搜魔物,是拿著畫來找我。
我盯著畫像上那幾道波
浪線看了很久。那幾道線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可一隻腳和一團藍色的東西畫在一起,再遲鈍的人也知道那是什麼。我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光著的腳,在我身體裡張開又蜷起來的腳趾,又尖又啞的笑聲。我把那個畫面摁下去,可核還是跳了一下。
得走。
我剛把身體往凹槽深處縮了縮,準備從樹根另一頭鑽出去,水潭對面的矮個子突然轉過頭,直直看向我這個方向。
他手裡的抄網舉起來了。
他的鼻翼抽了兩下,像在聞什麼。然後眼睛瞪圓了,嘴巴張開,朝另外兩個人喊了一嗓子。那聲音又尖又興奮,跟中了彩票一樣。另外兩個人同時轉過頭,六隻眼睛齊刷刷鎖定了樹根後面的我。
矮個子繞過水潭衝過來了。抄網舉在身前,網口朝下,腳步踩得腐葉嘩嘩響。後面兩個人跟著跑,拿玻璃瓶的連瓶子都塞回腰包裡了,騰出兩隻手來準備撲。
我轉身就跑。
身體貼著樹根往下滑,落到腐葉層上,朝林子深處躥。後面傳來矮個子興奮的叫聲,緊接著是短弓手放箭的聲音。箭矢擦著我的身體側邊飛過去,釘在前方一棵樹的樹幹上,箭尾嗡嗡震。沒中,但距離太近了。
我改變方向,往左拐,貼著地面斜穿一片矮灌木。身體邊緣拉出細絲,勾住灌木根部的石頭借力,速度拉快了一截。矮個子在後面追,抄網揮舞著砸下來,網口蓋在我剛才待過的位置,撲了個空。
他罵了一句,繼續追。
前面又有腳步聲。我拐彎拐得太急,差點撞上從側面包過來的第四個人。一個壯漢,光著膀子,胸口全是毛,手裡攥著一根帶繩套的長杆。他看見我衝出來,先是一愣,然後咧開嘴笑了,繩套往我頭上甩過來。
我往後一彈,繩套落在地上。壯漢往前撲,雙手朝我身體抓來。我縮成小球,從他手指縫裡彈出去,落地再彈,躥到旁邊一棵橫生大樹的枝幹上。
樹下一下子聚了五個人。矮個子,短弓手,拿玻璃瓶的,壯漢,還有兩個從另一邊繞過來的。六個人圍在樹幹下面,仰著頭看我,用那種語言七嘴八舌地吵。矮個子拿抄網往上夠,夠不著。短弓手搭箭瞄準,但樹幹太粗,我貼著枝幹背面,他射不到。
拿玻璃瓶的男人從腰包裡掏出一個小袋子,解開袋口,從裡面抓了一把白花花的鹽粒往樹上撒。鹽粒落下來,有幾顆濺到我身體邊緣。碰到的那一瞬間,表皮嘶地一聲凹下去一小塊,像被燒紅的鐵燙了一下。疼得我整個身體縮了一下,趕緊往樹幹背面躲,把被鹽碰到的那一小塊縮進最裡面。
鹽。前世廚房裡最普通的東西。史萊姆的身體怕鹽,碰到的部分會化掉、壞死。這種要命的常識,我居然現在才想起來。
鹽粒還在往下落,枝幹上白花花一片。我沿著枝幹往更高處爬,爬到另一根橫生的粗枝上。這棵樹的主幹從巖壁裡橫伸出來,枝幹交錯得像一張網。我鑽過幾個枝杈,爬到樹冠最密的地方,把身體縮進樹皮縫裡。
樹下的人吵起來了。
矮個子指著樹上,又指著另外幾個人,語速很快。壯漢不服氣,回了幾句,手指著矮個子的臉。短弓手站在中間勸,但勸不住。拿玻璃瓶的乾脆繞過他們往樹後面走,大概想從另一面爬上來。
突然,壯漢一把抓住矮個子的抄網,往自己懷裡拽。矮個子不
鬆手,兩個人拉扯起來。短弓手急了,伸手去掰壯漢的手指。三個人扭成一團,撞翻了旁邊的灌木。拿玻璃瓶的回頭看了一眼,搖搖頭,繼續往樹後繞。
他們在搶。
搶我。
一隻史萊姆,身上帶著蜘蛛絲和蟾蜍毒液的史萊姆。
我趴在樹皮縫裡,看著下面這群人扭打,身體裡湧上來一股很奇怪的感覺。前世在公司,所有人都繞著我走。同期聚會沒人叫我,課長把資料甩在我桌上像丟垃圾,相親對象看完年收入低頭玩手機。從來沒有人搶過我,從來沒有人為了我打架。
現在六個全副武裝的冒險者,在樹底下為了誰先抓到一隻史萊姆打起來了。
好笑,但笑不出來。
因為下面那六個人,隨便哪個都能把我撕成碎片。他們搶的不是我,是我身體裡的絲腺和毒腺。就像前世公司裡那些同事搶的不是山田課長本人,是他手裡那點審批權。
拿玻璃瓶的男人已經從樹後面繞過來了。他動作很輕,踩著石頭縫往上爬,手指扣住樹幹上的凸起,一節一節往上攀。我不能再待了。
我從樹皮縫裡擠出來,沿著最高的枝幹往巖壁方向爬。這棵樹的枝幹橫伸到巖壁跟前,中間有一段縫隙。縫隙對面是另一片林子,地面比這裡低一截,中間隔著一道三四米深的巖坎。跳下去不死,但會摔得變形。變形之後有幾秒鐘身體收不回來,如果下面正好有人等著,就完了。
可留在樹上也是死。
我爬到枝幹末端,拿玻璃瓶的男人已經爬到第一根枝杈上了,手朝我伸過來。他的手指幾乎碰到我身體邊緣,指甲蓋擦過表面,留下一條淺淺的白印。我縮了一下,然後拼盡全力朝巖坎對面彈出去。
身體在空中拉成一條細長的線,蛛絲從身體邊緣自然延伸出去,勾住對面巖壁上一塊凸起的石頭。絲線繃緊,我整個身體蕩過去。
就在盪到半空的時候,短弓手放箭了。箭擦著我的身體邊緣飛過去,正好削在被鹽灼過的那一小塊上。那塊皮肉本來就脆,被箭一帶,直接崩掉一塊,疼得我整個身體在空中抖了一下,差點沒掛住絲線。
撞在巖壁上,彈了一下,落進巖坎下面的灌木叢裡。
我縮在灌木叢最深處,身體被撞得扁扁的,正在一點一點彈回來。崩掉的那一小塊在慢慢長,可核裡的熱流明顯掉了一截。那一箭削掉的不只是一小塊皮肉,是實打實的儲備。
巖坎這一側的地勢明顯比剛才那片林子低。樹更矮,枝幹更扭曲,發光細絲的顏色也從藍白變成了暗紫色。空氣更冷,更溼,帶著一股濃重的腐臭味,遠處隱約有水滴落的聲音。
下層區域。
我順著巖坎往下看。坎壁很陡,但我的身體貼著巖壁能一點一點往下滲。越往下,暗紫色的光越密,空氣中的腐臭味越重。腳下很深的地方有水流聲,還有別的聲音,又低又沉,像什麼東西在呼吸。
追兵的聲音從上面傳下來,罵聲漸漸遠了。他們不敢下來。這片下層區域顯然不在冒險者的常規巡邏範圍內。那些暗紫色的發光細絲,那些扭曲得更厲害的枝幹,還有那股腐臭味,都在說明這裡更危險。
矮個子的聲音最後響了一次,然後上面徹底安靜了。
我貼著巖壁繼續往下滲。身體表面的擦傷在慢慢癒合,核裡的熱流一點點補上來。下面的世界越來越暗,暗紫色的光像
一層薄紗,把周圍映得朦朦朧朧。空氣裡的腐臭味裡混進了一種更重的味道,像鐵鏽,又像很久沒打開的舊箱子。
我落到一塊溼滑的石臺上,把身體縮成球形,朝四面八方鋪開感知。
正下方很深的地方,有動靜。但不對。
哥布林、蟾蜍、蜘蛛,那些東西的動靜我都熟。它們會走,會跳,會獵食,動靜再大也有活物的樣子。下面那個不是。
咚。
隔了很久,又一下。咚。
像有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鑿著石頭。聲音隔著厚厚的岩層傳上來,悶得幾乎聽不見,只能靠地面的震動捕捉到那個節律。很慢,很沉,一下和一下之間隔得極長,可從來沒有斷過。
我趴著聽了很久。那個節律一直沒變,不急不緩,像已經在那兒鑿了很多年,還會繼續鑿很多年。
我縮在石臺邊緣,看著下面那片暗紫色的深淵。身體裡的核跳得很快,熱流在體內亂竄。往前是死,往後也是死。上面那群人堵著出口,下面那個鑿石頭的東西佔著整片深淵。
我慢慢把身體從石臺邊緣縮回來,貼著石壁往側面移動。得繞開那東西。就算繞不開,也得找個地方先躲著,等上面的人走了再想辦法。
側面的石壁上有幾道天然的裂縫,暗紫色的發光細絲從裂縫裡滲出來。我選了一條最窄的,把身體擠進去。裂縫深處很黑,腐臭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岩石本身的乾澀氣味。我往裂縫最深處縮,縮到身體邊緣幾乎和巖壁融為一體。
裂縫口有一道刻痕。我停下來,貼著那道刻痕走了一段,它在拐彎的地方和另一道刻痕接在一起,筆直地伸進黑暗裡。有人鑿的。這塊石壁上,很多年前,有人在這裡鑿過東西。
外面的鑿擊聲還在繼續。
我把感知收攏到最小範圍,只留一絲貼在裂縫口。上面很安靜,冒險者應該還沒走,但暫時不會下來。下面那個東西沒動,敲擊的節律沒變,應該沒發現我。
在這個暗紫色的深處,我縮成一顆不起眼的藍色小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