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腳

粘腳

作者:貓頭鷹🦉Twocrd

白羽使用了魔法讓尾巴尖那團光有拳頭大,照得到她腳前兩步遠,再往前,林子就整個黑下去了。

歌聲還在。

細細的,斷斷續續,從深處飄過來,像誰一邊走一邊哼一首沒頭沒尾的調子。她走,那聲音也在走;她停下來喘口氣,那聲音就在前頭等著,不遠不近。

“它一直在往前挪。”白羽的耳朵支著。

“我聽見了。”

“你可以不跟。”

“誰跟了。”她把臉別到一邊,“我就走這條路。”

白羽沒接話。尾巴尖的光在草葉上晃了一下,又穩住。

從早上那場仗算起,她這一天就沒消停過。鞋是新織的,不合腳的地方跟舊的合得一樣準。走一步,鞋幫就磨一下腳踝外側,磨得那塊皮又燙又麻。

鞋裡發悶。腳汗把鞋墊浸得潮乎乎的,腳底貼上去,走一步滑一下。

她本來有襪子。捲成一團,在裙襬內側的魔法口袋裡躺著,是她自己塞進去的。

現在想起來,那是個蠢決定。她這樣想著,又覺得這句話說出口太丟人,就把嘴閉上,一腳一腳地往黑裡踩。

走了不知道多久,她忍不住了。

“……歇一下。”

白羽停住,回頭看她。

“就一下。”她摸著黑找到一棵露在地面的樹根,坐下去,“我腳疼。”

“哦。”白羽說。

說完它轉過去了。整隻貓轉了個身,臉朝著林子,尾巴一圈一圈捲起來壓在爪子上,坐得筆直。

她瞪著它的後背。

“我還沒說我要幹嘛。”

“你要脫鞋。”白羽說。

“你、你……”

“走了一天了。”它的耳朵尖抖了一下,“……猜的。”

她把話咽回去,盯著那個白後背看了兩秒。它一動不動,只有尾巴尖在很小幅度地擺。

她彎腰去解鞋上的搭扣,指甲扣了兩下,扣開了。

鞋從腳上褪下去的時候,腳底“啵”地脫開鞋墊。鞋口裡積了一整天的熱氣跟著湧出來,在夜風裡散成一小團白霧,飄上去,散得慢。

腳背上也跟著冒起一層熱氣。汗溼的腳背一沾風,涼和熱一起貼上來,她縮了一下腳趾。

分開那一下有一點涼,剩下的全是舒服。

舒服裡裹著一點味道。

酸酸的,悶悶的,是鞋墊捂了一整天捂出來的那種。她僵了半秒,低頭看了看那隻腳,又瞟了一眼樹根那邊。

白羽沒回頭。

她把鞋擺在樹根邊上,擺得整整齊齊。又想了想,把兩隻併攏,鞋頭朝外。

“不許回頭。”

“沒回。”

她捏著另一隻鞋的搭扣,停了一下。

“……真的不許回頭。”

“說了沒回。”

她把第二隻也脫了。

這回是兩隻腳一起冒熱氣。悶了一整天的潮氣從趾縫裡散出去,風一過,涼得她腳趾一根根張開。兩隻鞋擺在樹根邊,鞋口對著鞋口,白霧從兩個鞋口裡一起往上飄。

味道也跟著濃了一點。

她屏著氣,眼睛盯著白羽的後背。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腳背上落著一層灰,腳踝外側磨紅了一塊。腳心窩裡窩著一點汗,趾甲被汗泡得發亮。她沒穿襪子,腳底板一圈一圈排著鞋墊壓出來的印子。

她把兩隻腳搭在樹根上,腳趾往上翹了翹,又攤開。

白羽的耳朵轉了半圈。

它沒有回頭。臉還是朝著林子。可那兩隻耳朵像小旗子一樣,齊齊朝她這邊壓著,鼻尖在空氣裡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

“你聞什

麼。”她問。

“沒聞。”

“我聽見你聞了。”

“……貓呼吸。”白羽說。

它把耳朵折下去,尾巴尖繃住,不動了。

她看著它繃緊的後背,忽然有點想笑,又不想笑給它看,就把嘴角咬住,低頭去捏自己的腳心。

歇夠了。

“走了。”她把腳從樹根上放下來,踩進草裡。

林子裡的地是軟的,一層苔蘚捂著,踩下去“沙”地陷一點點。涼。她赤腳站在苔蘚上,腳趾抓了抓地。

比鞋裡舒服。

她往白羽那邊邁了一步。第一步踩在草上,軟的,沒事。

第二步踩下去,“噗”。

很輕的一聲,像誰拿一塊溼布在地上按了一下。

腳底先是涼。涼裡包著軟。苔蘚本來就軟,這一塊比苔蘚還軟一層。踩下去,腳底往下陷一層,那東西從底下貼上來,把整個腳底包住。

然後是滑。

滑得抓不住。她的腳趾往下一扣,扣了一把滑。那東西順著趾縫被擠出來,糊到腳背上。

像踩在一塊涼掉的、被焐軟的糖上。

她停住,低頭看。

看不見。夜太黑了,腳下跟周圍一個顏色。她動了動那隻腳,腳底黏黏的,抬起來的時候,地上拉起一條細絲,“啪”地彈回去。

“什麼東西……”

她又抬了一下。

這回抬不起來了。

腳底像被誰捧著,牢牢吸在地上。她用力一拔,腳踝上去半寸,腳心還留在原地,整隻腳被拉成一個奇怪的形狀,拉得腳底一陣鈍痛。

“白、白羽……”

“別動!”白羽一下轉過身,“你腳下的東西!別動!”

她想也沒想,另一隻腳本能地往旁邊一撐。

“噗。”

第二聲,比第一聲還輕。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兩隻腳,一隻一隻,都被粘在地上了。她試著拔左腳,右腳就粘得更死;試著拔右腳,左腳又拉得生疼。她的兩條腿劈開成一個不大的角度,動一下,地上的膜拉開一條,彈回去。

“這、這什麼東西啊!”她的聲音一下就上去了,“地上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是陷阱。”白羽往前湊了兩步,又停住,“你別用力。越用力越粘。”

“那怎麼辦!”

“我不知道。”白羽的聲音發緊,“我、我沒見過這個。”

她的腳趾在黏液底下動了動。粘住的是腳。

鞋要是還穿在腳上,這一腳踩下去,貼在黏液裡的就是鞋底。她腳一抽,人就能跑。鞋是魔法織的,不要了就再織一雙。

扔鞋總比扔腳容易。

可她把鞋脫了。

鞋現在就在身後兩米,擺得整整齊齊,鞋頭朝外。襪子捲成一小團,躺在裙襬內側的口袋裡。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光著的。兩隻都是。

“……笨蛋。”

她把臉埋低一點,耳根開始發燙。

她咬著牙,手往旁邊一伸,想扶住樹幹借力。

手掌按下去,“啪”。

這一次她聽見了。掌心先碰到一片涼滑,然後那東西扣上來,把她的手掌、四根手指、連指縫,一起扣在了地上。

她跪坐下去,一隻手粘在地上,兩條腿叉著,另一隻手懸著不敢往下放。

她維持著這個姿勢,撐了兩秒。臉燒起來了。

……這個姿勢,太丟人了。

草叢裡動了。

不是風。

有東西從她左前方那片矮草裡拱出來,草葉被推開,窸窸窣窣往兩邊倒。

她抬起頭。

一株植物從草裡立起來,比她還高一點。莖是青綠色的,粗得像她的手腕,筆直

地長上去,頂上分了一個叉。

兩個圓鼓鼓的花頭掛在分叉的兩邊。

花頭長得像兩隻倒扣的碗,正中間開著一個圓孔,孔邊一圈肉褶,一開一合。開花的那面正對著她,孔裡黑乎乎的,能看見一點溼光。

“這是什麼東西。”她說。

白羽渾身的毛炸了。

“別惹它。”

“我倒是想安靜點!”她的聲音劈了叉,“我手都拔不出來我怎麼惹!”

那株植物沒動。它把兩個花頭對著她轉了轉,像在看她。

然後“噗”的一聲。

一顆黏白的、圓圓的東西從左邊那個花頭的孔裡噴出來,飛過她頭頂,落進她背後的草裡,草葉“啪”地粘成一片。

她“啊”地縮起脖子。

緊接著,右邊那個花頭也轉了轉,對著她的腳。

“噗。”

這一顆沒有飛遠。它落在她兩腳之間的地上,彈了一下,攤開成一片半透明的水光,往她的腳踝那邊爬。

她眼看著那片水光漫上腳背。涼,滑,把腳背上那層汗吃進去,然後停住。

腳底的粘勁,順著腳踝往上走了一層。

“白羽……”

“我在。”白羽已經繞到側面,蹲著,毛全炸著,盯著那株植物。

“它、它這個是……”

“它要把你粘住,再撓你。”白羽說。

“你怎麼知道!”

“新出來的那個噴口對著我。”白羽看著轉過來的花頭,往後退了半步,“它一次只對付一個。”

它沒說完。

因為花頭動了。

兩根觸手從花頭底下的莖縫裡探出來。

細的,跟她的小指差不多粗,青白色,表面溼漉漉的,尖上有一圈淺淺的褶。

它們貼著地面,穿過草葉,貼著被粘溼的苔蘚,一路朝她的腳游過來。

她拼命想把腳往裡收。腳底生了根。她想蜷腳趾,腳趾在鞋墊的印子裡蜷起來,蜷成一小團。

第一根觸手到了。

它繞上她的大腳趾。軟的,涼的。繞一圈,收緊,貼住。她的大腳趾被那一圈東西箍住,動彈不得。

第二根繞上了第二根腳趾。

“喂、喂!你、你幹嘛啊!”

觸手沒理她。

它們一根,一根,把她的腳趾繞過來。大腳趾,二腳趾,三腳趾,四腳趾,小腳趾。

一根連一根,像誰在編東西,把她的五根腳趾分開、拉直、往兩邊扯開。

小腳趾被最後一根繞住的時候,她“嗚”了一聲。

五根腳趾被拉得張到最大,腳背繃起來。腳心上那些平時擠在一起、縮著藏著的軟肉,全被拽平,拉開,攤在地上。

她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腳心。

腳心窩是一塊凹下去的軟肉,四周的皮被扯得發亮。足弓的弧線從裡側鼓出來,繃成一道弓。趾根那兒一道一道的細紋被拉直了,一根一根排開。

“嗚……你放開……放開我的……”

她的話沒說完。

咬下去了。

是舔。可那勁道比貓舌頭狠。兩個花頭從上面壓下來,一個朝著左腳,一個朝著右腳。花頭中間的孔張到最大,從孔裡探出一條溼軟的、粗糙的東西,寬得能蓋住她半個腳心,一貼上來就把腳心窩整個蓋住了。

“啊啊!”

她整個人彈了一下。

溼的。燙的。糙的。

那東西貼著腳心窩,從下往上,用力刮過去。表面全是極細的小顆粒,刮過去的時候,腳心的軟肉被一粒粒碾過,碾出一大片又癢又麻的東西,直衝後腦。

“哈哈!不、不要!哈哈哈哈哈!”

她想縮腳。腳趾

被拉開著,縮不動。她想把腳往回收。腳底粘著,收不動。她唯一能做的是把腰弓起來,把屁股往後撅,在粘液上撐一下,又軟下去。

“哈哈哈……等等!那兒、那兒不行哈哈哈……”

花頭沒停。它舔過去,又舔回來。從腳心窩舔到足弓,從足弓舔到腳後跟,然後掉頭,再回到腳心窩。

一圈,一圈。

像一個知道哪裡最要命的活物。

她拼了命地想把腳趾蜷起來。

蜷起來,腳心就少露一點,癢就少一點。她這麼想,也就這麼幹了。五根腳趾一起往裡收。

收不動。

繞在腳趾上的觸手往回一扯。她的腳趾又被拉開,比剛才拉得還開,趾根那兒“嗯”地一疼。

“嗚啊!疼、疼!”

她不信邪,又收了一次。

又是一疼。這一次拉得更狠,趾縫被扯開,趾根那圈皮被拉得發白。

不動的代價是腳心攤在那兒,任那個溼軟的東西一圈一圈地舔。動的代價是腳趾根那圈皮,被一寸一寸地扯。

她試了三次。第三次,眼淚一下湧出來。

“嗚……”

她沒轍了。只能把腳心攤開,讓那兩個東西慢慢舔。

舔到不知道第幾圈的時候,腳底開始變。

先是熱。

剛才還是涼絲絲的溼,現在腳心窩底下一片一片地燒起來。熱從腳心往上冒,冒到腳踝,冒到小腿,往膝蓋那兒走。

然後是癢的勁道變了。

一開始的癢是在皮上的,像被毛刷掃,癢在表面,繃著勁笑一陣也就過去了。現在那股癢往底下鑽,鑽進皮和肉中間那層。舔過去的時候,腳心深處跟著一顫。

那一顫鑽得比癢深。深得她叫不出那是什麼。

“哈……哈……不、不對……”

她的笑聲變了調。剛才還是直的,現在是斷的,從喉嚨裡出來的時候“嘻”一下,再高一點,又低下去,中間夾著喘。

“哈哈……等、等一下……哈哈哈……這個地方……”

花頭不認她的“等一下”。它把她腳心上那塊軟肉含住一小塊,吸了一下。

“呀啊——!”

她的整條腿都抖起來。腰一軟,人往前撲,被粘在地上的那隻手一扯,又倒回去。

“哈哈哈哈哈!你、你走開哈哈哈哈……別吸!別吸那裡!哈哈哈哈……”

眼淚下來了。她一邊笑一邊掉眼淚,一邊罵,罵得斷成一截一截:“你、你這個……哈哈……算什麼草啊!哪有草這麼舔人的哈哈哈哈……”

白羽動了。

它衝過來的時候,四隻爪子一起踩進了那片水光裡。

“啪。”

它自己先愣住了。

低頭看自己的爪子。四隻,一隻不落,全粘在地上。它扯了一下,扯掉一小撮毛。爪子拔離地面半寸,又落回去。

它趴在那兒,四隻爪子攤著,尾巴炸成一根棒槌。

“你別過來!”她一眼看見,笑得咳起來,“咳、咳哈哈……你過來幹嘛啊!你、你也……哈哈……”

“我咬它。”白羽說。

“你過來咬誰啊!你爪子都、都……”

“我咬得著。”它把脖子往前伸,衝著那株植物的莖,“你笑你的。別管我。”

她顧不上管它了。

腳底那片熱還在往上走。腳心的皮膚被舔得發亮,本來是白的,現在一層一層泛起粉來,粉到最中間那塊,紅得發亮。汗把腳心的紋路浸開,趾縫裡也跟著出了汗,一小粒一小粒的水光在趾根那兒排著。

熱順著小腿往上爬,爬到小腹,爬到胸口。抹

胸底下那兩點被自己的體溫烘著,漲起來。

還有一樣東西在往外走。

魔力。從腳心被一縷一縷抽出去,抽得慢,可一直沒停。

吊墜貼著心口,涼了一層。

“嗚……它、它在吸……”

那兩條溼軟的東西舔起來越來越順,越來越快。

“哈哈哈哈……不行……哈哈哈哈我、我受不了了……”

她已經說不出整句話了。

笑到一半,氣接不上,詞就碎在中間。她想喊白羽,喊出來是“白、白白哈哈……”;想罵它,罵出來是“你、你你你……哈哈……”

腳趾又試了一次蜷起來。

這一次她已經記不清是想要躲癢,還是身體自己動的。

觸手“嗯”地一扯。腳趾又開到最大。

“嗚……嗚……”

就在這時,腳底的粘勁松了。

軟下去一點點,像誰把嘴張開了一線。

她反應快得嚇人。

手一抽,抽出來了。整個人往旁邊一滾,滾出那片黏地,爬起來就往樹根那邊爬,手腳並用,裙襬上的蕾絲邊在草上刮出“沙沙”的響。

爬了大概兩步。

“噗”。

第三聲。

她兩隻手一隻腳,全踩進了新的那片裡。

這一回她連罵的力氣都沒了,只來得及“嗚”一聲,被地面拖住,膝蓋磕在苔蘚上,趴下去,起不來。

背後,草葉窸窸窣窣。

那株植物“咕”地響了一聲,從莖裡重新立直,兩個花頭對著她轉過來,像什麼都沒發生。

花頭下邊,兩條溼軟的東西又探出來了。

“……你、你等……”

它沒等。

腳心又被含住了。

這一回她連繃都繃不住。剛才適應了半天的那些癢,全部歸了零,從最開始的地方重新來一遍。笑是直接從喉嚨裡衝出來的,眼淚掉在苔蘚上,掉在那片黏滑的水光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白羽……哈哈……”

白羽在黏地裡往前挪。四隻爪子拔起來,又陷下去,拔起來,又陷下去。地上留下一小撮一小撮的白毛。

它挪到她腳邊的時候,脖子一伸,一口咬住那根繞著大腳趾的觸手。

觸手被咬斷了一截。

斷口冒出一點清亮的水,溼了它的鼻尖。

她的大腳趾鬆了。

她把那隻腳往回一收,膝彎撐住地,人往前挪了半尺。

前面兩步遠,苔蘚上插著一根東西。

杖柄。

剛滾的時候掉的。柄頭斜插在黏地裡,杖頭的粉晶愛心露在外面,被白羽尾巴上的光一照,亮了一下。

她盯著那根杖,撐著手肘往前爬。

爬了半尺。

一根觸手從後面繞上她的手腕,往回拖。

“嗚!”

她被拖回去半尺。

她咬著牙,另一隻手往前一伸,指甲在苔蘚上摳出兩道印。

還差一點。

白羽“喵”地叫了一聲。

她不管了。

她把整個人的重量往前撲,手指勾到了杖柄。

那點熱氣從手心裡灌進去,眼前黑林子裡,後山那棵野櫻的影子晃了一下,亮了一下。

杖尖炸開一團粉光。

櫻花瓣從杖頭湧出來,稀稀落落的一陣,捲過黏地,把粘住她手腕的那根觸手掀開,把地上那片吸著她手腳的膜颳得翻起來。

那株植物“吱”地叫了一聲。

兩個花頭往回縮了半寸,兩個孔對著她,“噗噗噗”連吐三顆。

三顆都落在她腳邊。

她趁著那三顆還沒攤開,把被粘住的腳也拔了出來。

腳底撕開的時候“嘶”的一響,皮上留了薄薄一層白膜。

她連滾帶爬地

退到樹根那邊,一把把兩隻鞋抱進懷裡。

那株植物還立在原地。

兩個花頭對著她,孔一張,一合,一張,一合。

它沒有再過來。莖往草裡一縮,縮進那片矮草,草葉“窸窣”一陣,重新合上,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子靜了。

歌聲停了。

她坐在樹根上,兩隻腳抱在懷裡,抱著鞋,喘。

喘了好一會兒,她才把腳翻過來看。

兩隻腳心紅得發亮,腳心窩那一塊最紅,像被人用熱毛巾捂過。足弓上一道一道的印子還沒消,紋路里泛著水光。腳趾根一圈淺紅,是觸手勒的,一圈一圈,排得整整齊齊。

她動了一下腳趾。

腳心深處“嗡”地一下,一陣癢從那兒躥上來,躥進腿根。

她“嗚”了一聲,趕緊把腳趾繃住,一動不敢動。

“……它舔的東西里有毒。”她說,嗓子啞得像砂紙。

“媚藥。”白羽說。

“什麼?”

“口水裡有媚藥。”白羽蹲在她旁邊,盯著她的腳底,耳朵壓得很平,“留著會癢很久。我……”

它說到一半,停了。

“你什麼。”

“……沒什麼。”

它低下頭,看自己的爪子。四隻爪子上少了三撮毛,露出粉色的肉。

她看著它的爪子,看了兩秒,又低頭看自己的腳。

腳心還是熱的。

那片熱從腳底往上蒸,蒸得她臉也跟著燙起來,燙到耳根。她不知道這是什麼,也不敢細想,只是把腳往裙子底下塞了塞。

森林深處,那陣歌聲又響起來了。

細細的,斷斷續續。

她抬起頭。

這一次她聽清了。那聲音不在一個地方。

左邊有,右邊也有。遠的近的都有。像整片林子都在哼同一支曲子,一片哼一個調,纏在一起,成了那一縷細細的聲音。

白羽的耳朵轉過來,又轉回去,找不到落點,最後兩隻一起壓平了。

“……它停了一會兒。”白羽說。

“什麼停了一會兒。”

“唱歌那個。你打架的時候,它停了。”

“現在呢。”

“……現在到處都是。”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鞋。

鞋底上粘著一層白膜,幹了一半,扯一下能拉出一條絲。

她伸手,把那層膜一點一點摳下來,摳成一團,扔在草裡。

“走了。”她說。

“你的腳。”

“我的腳怎麼了。”

“……不穿鞋走嗎。”

她把臉別過去,把鞋往腳上套。鞋底那點涼滑隔著腳心傳上來,一貼上,腳心又“嗡”了一下。

她咬著牙,把另一隻也套上。

站起來。站了兩秒,穩住了。

“……走。”

她往黑裡走。白羽尾巴那團光跟上來,落在她腳前兩步遠的地方,照著一小片苔蘚,一小片草。

歌聲在前頭。

她往前走,那聲音就往兩邊散開,融進林子,再從更深的地方重新聚回來。

整片森林,在一點一點把她往裡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