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化
作者:夕映
這件事情並沒有在我腦子裡停留太久,因為期末考試快要到了。
臨近學期結束的兩週,我把所有精力都撲在了那些陌生的專業書上,瘋狂惡補著被我荒廢了許久的學業。高中的時候明明記憶力很不錯的,現是怎麼了呢?腦子就像生鏽了一樣,前記後忘。我用指節用力敲了敲腦門,希望它能趕緊開竅。
出勤率已經爛到不能再爛,這學期點過名的課我去過幾節,一隻手都數得過來。自從搬出宿舍之後,我好像離正常的大學生活就越來越遠了。同校的同學沒有幾個能叫上名字的,QQ小號裡全是貢奴,大號的列表裡只有班級群和幾個因為小組作業而加了QQ的同班同學提醒著我還是一名大學生。白天翹課窩在出租屋裡刷黑X、發自拍、誘貢,晚上開視頻收貢金好像已經成為了我的日常生活主旋律。
但我其實不太慌。因為我銀行卡里躺著一筆錢,夠我在這個城市生活很久。每天睡覺之前,我都會打開銀行APP看一眼餘額。大學生畢業即失業?關我什麼事?我甚至開始認真盤算過,再這樣攢下去,拿出北京四環一套小房子的首付也不是夢。
話雖如此,期末還是得及格,如果因為掛科而畢不了業沒有本科學歷就太沒面子了,而且做findom主也不是長久之計,我需要做兩手準備。我硬著頭皮翻了幾頁書,把教授劃的重點背了個大概,暗暗祈禱他們會大發善心拉我一把。與此同時,黑X那邊也沒閒著,我搞了個活動,讓貢奴repo我的照片和聊天記錄,點贊最高的人能得到一雙我穿過的原味黑絲。兩週裡不活躍的話這些貢奴很可能會轉向別的findom主,我需要做一些事情保持熱度。
貼子發出去之後反饋不錯,陸陸續續收到了二三十條repo,我在X上的粉絲也漲了一百多個。那段時間雖然在考試周,但我卻春風得意,連圖書館老舊的桌椅看著都順眼了起來。出租屋裡堆滿了快遞盒,全是貢奴給我買的鞋、包、化妝品。我每天晚上會抽出一點時間來換一套新衣服拍照,視覺重心依舊放在腿部足部以及鞋底,每次發完都會收到幾筆貢金。
人生……易如反掌啊。我看著支付寶的進帳忍不住笑出了聲。那些人知道我長什麼樣嗎?知道我叫什麼名字嗎?知道我連他們是誰都懶得記嗎?他們大概不在乎,他們只在乎屏幕另一頭有個叫“主人”的東西在辱罵他們,使用他們,榨他們的金,而他們能在我這裡能買到性幻想,這就足夠了。我到底是誰又有什麼重要的?
然而,詭異的事情就這麼毫無預兆地發生了。
那天是考完第一科的晚上,我洗完澡窩在床頭,準備清一下這兩天積壓的好友申請,順便刪掉一批許久沒互動的貢奴。視線快速地掠過那些熟悉的備註,時不時地刪掉一些眼生並且貢金小於500的人。十幾分鍾後終於劃到底了,底下是一片空白。
是字面意義上的空白。
幾個賬號挨在一起,頭像框裡什麼都沒有,透明的,像有人從列表裡摳出了幾個圓形的洞。ID全是亂碼,一串串密密麻麻的不認識的冷僻的漢字像幾十條盤根錯節的蜈蚣一樣互相糾纏在一起。
我點進了第一個,資料卡是空白的,簽名欄、動態欄、勳章欄全都空著,沒有生日,沒有
地區,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信息”的東西。我退了回去,點進第二個,一樣,第三個,一樣,第四個,一樣……都五個、第六個。
和前幾天消失的那個“38,喜粗口,已貢10000”一模一樣。那個我搜遍所有關鍵詞怎麼都找不到的賬號,現在變成了六個。
房間裡沒開空調,我卻覺得有一條粘膩的蛇貼在我的後頸。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他們一個個刪掉,又確認了一遍最底下那片空白已經不見了,正常的頭像和暱稱重新排到了底部。
好了,沒事了……我拍了拍胸口,把手機放在枕頭邊,準備刷個牙就回來睡覺。
就在這時,手機在枕邊震了一下,最上面的通知欄顯示了來自QQ的消息,是一條系統通知,“您已成功添加好友”,發送時間顯示的是幾秒前。我皺了一下眉,我應該沒有加任何人啊?
點進去一看,透明的頭像,亂碼的ID……是剛才那些被刪掉的賬號中的其中一個,它就這樣靜靜地站在我好友列表的最頂端。
我以為是QQ卡了,重啟了手機。等QQ自動登錄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快了,應該只是緩存問題吧?或者可能是出了BUG?重登一下就好了……列表終於加載出來了,我直接劃到底部。
它們還在。
六個空白的頭像整齊地排在列表最底端,像六隻空洞的眼睛,怨懟地盯著我看。
我猛地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單上,拉過被子矇住頭,雙手環抱住自己。黑暗中我感覺心臟一下下重重地敲擊著胸骨,呼出的氣體很快讓被子裡空間變得凝滯而渾濁,在我的皮膚上覆了一層水霧。
過了很久,我慢慢把被子拉下來一條縫,用餘光掃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黑著,什麼都沒有。
但我總覺得那六個透明的頭像正隔著黑色的屏幕注視著我。
期末周就在這麼一種詭異的忐忑裡熬過去了。考完最後一科那天我把書全扔進了垃圾桶,回來睡了一整天。醒來之後打開手機,發現QQ裡多了幾十條新消息,大部分是貢奴的日常請安和轉賬,但有一條夾在中間,來自一個很久沒有出現的名字。
“ATM1號”。
其實他上貢的金額並不算多,最近也很少找我了,但這是唯一一個我沒有以貢金和喜好備註的貢奴,也是唯一一個我能記得住的貢奴。倒不是對他有什麼特殊的感情,純粹只是因為他是第一個而已。
我和他的對話停留在幾個月前,而他頭像旁邊的數值已經來到了89%。難怪現在想起來找我了,是最近性壓抑了吧。
這次他發來的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話:“主人,我想和您視頻。”
我想了想,回了一個字:“行。”
“10分鐘300”。我又加了一句。
我本來是想以一個高額的貢金勸退他的,沒想到他很快就轉了賬。
視頻的畫面逐漸亮起,他還在那間宿舍,大概是因為放暑假,室友都不在,他這次把自己扒了個精光,鎖骨和肋骨從他瘦弱的皮膚下猙獰地凸起,在他白到有點泛青的皮膚上投出一條條陰影。
鏡頭晃了一下,照到了他的臉。我沒見過他的照片,視頻上的人也平平無奇,但表情卻很怪異。嘴角向上提到了一個誇張的角度,幾乎要裂到耳後根,眼尾向下耷拉著,瞳孔渙散而無神,上半張臉和下半張臉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情緒對
比,不像是同一個人能同時做出的表情。
“主人,”他那邊的網絡很差,聲音夾雜著刺啦刺啦的電流聲。
“噁心的一逼……看著你的臉我他媽隔夜飯都要嘔出來了……”
“跪下給你菲菲親媽祖宗磕頭。”
“菲菲親媽祖宗”
他從床上像一灘爛泥一樣滑到地板上,額頭朝下重重磕去。
咚咚咚。
“菲菲親媽祖宗奴才給您磕頭了”
咚咚咚。
“菲菲親媽求您羞辱我”
咚咚咚。
“羞辱你媽了個臭逼的,傻逼,不吐金又想白嫖啊?”我出言譏諷。
支付寶彈出一筆2000元的轉賬。2000?他之前不是說過自己是學生沒什麼錢嗎?
“菲菲親媽祖宗求您罵死我這條傻逼賤狗,想被您踩死。”
咚咚咚,他再次抬頭的時候額頭開始滲血了。
“菲菲親媽祖宗,傻逼貢奴想給您磕頭磕到腦漿炸開,被您榨到一滴金都沒有。”
咚咚咚。
“求您把我最後一點錢也拿走,讓我餓死,讓我爛在您腳邊”
咚咚咚。
“菲菲親媽,您不罵我我就活不下去了,您不榨乾我我就不知道自己還算個什麼東西。”
咚咚咚。
“我這條賤狗的全部價值就是給您吐金,吐到最後一分,吐到連骨頭渣都不剩”
咚咚咚。
他磕頭的速度越來越快,聲音像快進的磁帶一樣失真,從抬頭的間隙裡我聽見他嘴裡吐出斷斷續續的話:
“菲菲……”
“親媽……”
“祖宗……”
“死……“
最後那個“死”字的尾音拖成了一聲模糊的怪叫,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我把腳伸到鏡頭前,上面穿的是白色棉襪。他那張慘白的整張臉從地板上抬起來,脖子伸得像千年王八那麼長,瞳孔大得幾乎看不見眼白,黑亮亮的兩顆眼仁死死盯著屏幕下方。
“想要?”
“想。”
“轉錢。”
他在屏幕上點了點,數值條在轉賬條消息彈出來的瞬間從九十一越過了九十三。
“賤逼,繼續給你祖宗磕頭。”
他的身體抖動了起來,整個背部的皮膚底下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殼而出,一聳一聳的。
然後我看見了。
額頭那塊磕出血的皮膚突然失去了輪廓,整個眼眶塌了下去,像是融化的冰淇淋一樣往下淌。所有的五官都在朝中間聚攏,最後變成了一塊肉色的平面。那團平面還在蠕動,表面一會兒隆起,一會兒又快速塌陷下去。
他的裸體保持著跪著的姿勢,還在磕頭,但頭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一團蠕動的肉塊,青紫色的筋在皮膚下面遊走。他手指停在半空中,循環在了那個點擊轉賬的動作上,在空氣中一下一下地戳著。然而下一秒他的手機就掉在了地上,因為握住它的手指萎縮了,縮進手掌裡,縮緊小臂裡,縮進肩膀裡,縮進臉裡。最後他整個人就像一根被抽掉骨頭的橡皮管,軟塌塌癱軟在地上,
那團肉還在咿咿呀呀地喊:
菲菲……
親媽……
祖宗……
它沒有嘴,聲音是從肉塊深處擠出來的,每說完一個字,那團肉表面就鼓起一個泡,泡漲到極限,啪地破開,濺出一小點暗紅色的汁水。
“菲菲……”
“親媽……”
它朝前拱了拱,像剛生下來的嬰兒,本能地知道母體在哪裡,想要尋找著乳頭吮吸汁水。
接著它開始繼續磕頭了,那團肉拍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噗嘰”,前半截被壓成
一張扁平的肉餅,表面青紫色的筋絡被擠得爆出來,嵌進地板縫裡
“菲菲……”
“祖宗……”
這回它整個兒攤開了,像一坨被巴掌拍扁的史萊姆,邊緣向四周溢出去,幾條細小的肉芽從主體上分離出來,像觸手一樣在地板上試探著抓撓。
“菲菲……”
“主……人……”
那團肉塊上突然睜開了兩隻眼睛,沒有眼白,黑洞洞的兩顆,同時看向我。嘴巴從肉塊從正中間裂開,裂成三瓣,然後開口了:
“菲菲……想死”
“菲菲……想死”
“菲菲……想死”
“菲菲……想死”
“菲菲……想死”
“菲菲……想死”
“菲菲……想死”
“菲菲……想死”
“菲菲……想死”
“菲菲……想死”
我把手機慢慢放下來,掛斷了視頻。
夢,我一定是在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