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
作者:夕映
晚上我是開著燈睡的,手機被扔到了離床一米遠的地上。但閉上眼,睡意朦朧地湧上來的時候,我又看見了那團肉塊用已經看不出是人形的身體一下下朝我磕頭,用沒有聲帶的嘴咿咿呀呀地喊我“菲菲親媽”。
聲音像一根觸手從黑幽幽的手機屏幕裡鑽出來,摔在地板上,再爬上我的床頭,勒緊我的脖子。
我猛地睜開眼,整個人從床上彈坐起來,背後的睡衣已經被冷汗打溼了。
我看向地板,手機還在原地趴著,沒有任何異常。我小口小口地吸著氣,怕喘氣聲太大了會驚動它,我也不敢用手去碰它,怕手指還沒有碰到屏幕它就會倏得亮起,然後彈出那六個透明的頭像,我甚至不敢把腳從床上伸下去,怕腳趾碰到它的邊緣。
過了很久,久到我的腿開始發麻,窗外的天色從黑變成灰,我才慢慢把被子拉過來,裹住自己,縮回床的最裡面,背靠著牆。我像一隻鴕鳥一樣把臉埋進胸口裡,什麼都不看,什麼都不聽。
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我才終於迷迷糊糊睡過去,再醒來的時候外面已經是大白天了,光亮讓我感到了一絲安心。我拉開窗簾,光把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的,桌子,椅子,衣櫃,一切都是那麼熟悉,而躺在地上的手機,在日光底下看起來不過是一塊普通的金屬罷了。
白天讓一切都變得正常了,我忽然覺得自己昨晚的反應有點可笑。說不定是QQ的系統故障,說不定是哪個黑客在惡作劇,說不定是我自己神經繃太緊,把刷到的抖音視頻當作是視頻通話了。
我走到桌子旁邊,拿起水杯灌了兩口,徑直走向洗手間。
最近幾天太累了,期末考試那麼忙,還要兼顧著黑X和QQ號的運營,每天睡眠時間都不超過四個小時,只要好好休息一天就會沒事的。
鏡子裡映出一張憔悴的臉,髮尾染的藍色已經褪去了,露出了底下被漂過的黃色,兩種顏色混雜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泛著熒光的綠。我捻起一縷對著燈看了一會兒,決定今天出門購物散心,放鬆一下。
我衝了個熱水澡,水溫讓身體暖和了起來,也衝去了一身粘膩的冷汗。然後我拿出化妝包,坐在桌前對著鏡子開始化妝。
遮瑕、粉底、高光、陰影、眼影、眼線、眉毛、唇膏……一層層往臉上堆疊,化完了我對著鏡子照了一會兒。這是一張就算化了妝也遠遠稱不上“好看”的臉,窄而小的眼裂,肉肉的鼻頭,後縮的下巴……雖然小時候會被誇獎“可愛”,但從青春期開始從來沒被任何男生追過這一點讓我清楚自己的相貌只能算的上中下。
我看著自己的臉,忽然想起了大一剛入學那會兒我參加過幾次動漫社的社團活動。我每次都坐在角落裡,從來沒有人主動跟我說話。社團有個大一的男生,長相不算好看,但很活躍,他挨個去加了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coser的微信,唯獨跳過了我。
因為這孤僻的性格,班級聚餐的時候沒人坐我旁邊,學生會面試的時候學姐看了我一眼就把簡歷放到最下面那摞。後來我慢慢不去了社團了,也不再跟同學打交道了。我在現實裡是一個可以被忽略的存在,一個走在北京街頭混進人堆裡就再也找不出來的路人甲。
但在另一個世界裡,我是中心。
那個世界裡有上
百個男人跪在地上叫我親媽,祖宗,主人,有幾十個賬戶源源不斷地往我的支付寶裡匯錢,有無數條消息在深夜彈出來說“主人求您罵我”。他們不在乎我平凡的外表和孤僻的性格,他們甚至不知道我長什麼樣。他們只知道屏幕那頭個叫“菲菲”的黑心女s,榨起金來毫不留情,罵起人來髒得讓他們頭皮發麻,雞巴梆硬。
我換了貢奴上貢的selkie的碎花蓬蓬裙和miumiu的高跟鞋,在鏡子前轉了一圈,鏡子裡的人也跟著我轉了一圈,然後她衝我笑了一下,得意洋洋的。這身行頭把她從一個普通女大學生裡拽了出來,拔到一個遠遠超過她本來水平的位置上,以至於臉和氣質與這身衣服之間的距離都可以忽略不記。我這才找回了平時的踏實和自信。
在滴滴上叫了部專車前往三里屯太古裡,我急匆匆地下樓往小區的正門趕去。這是一個老小區,人車沒有分流,路面坑坑窪窪的。我低頭看著手機,確認司機離我還有多少米,沒注意前面的路。轉彎的時候迎面撞上一個騎電瓶車的外賣小哥,他一個急剎車在我面前堪堪停住,但因為車子的慣性,掛在車把手上的外賣被甩了出來,落在地上,塑料碗碰到地面的一瞬間豁開一個口子,湯汁飛濺到我的鞋子和腿上。
我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先開口了。
“我操你媽的,走路不長眼睛啊?”
他的聲音很大,整條巷子裡都能聽見,旁邊路過的一個遛狗的大爺停下來往這邊看。我被他吼得一懵,僵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把車停好,蹲下去檢查外賣的情況。塑料袋已經破了,裡面的湯汁從裂縫裡淌出來,面已經灑了大半,坨成一團。他站起來,把手一攤。
“賠錢。”
他的臉很年輕,大概比我大不了幾歲,皮膚曬得黝黑,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他的眼睛瞪著我,眼白里布滿血絲,瞳孔迸射出憤怒的火光。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囁嚅著開口了。
“不是故意的就完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我下意識往後退。
“這單我跑了五公里送過來的,超時要扣錢,現在全灑了,賠錢,不然你別他媽想走!”
我的手攥緊了手機,腦子裡反覆回想著那些罵貢奴的句子,什麼傻逼,賤狗,你媽了個逼的,跪下來給你菲菲親媽磕頭,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賠……”
他嗤了一聲:“這單三十八塊,加上超時罰款,五十,拿來。”
我低頭打開支付寶,轉了他五十。他看了一眼到賬提示,轉身把電瓶車扶起來,踢了踢腳撐,跨上去,頭也不回地騎走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嘴裡還在嘟囔:“穿得人模狗樣的,走路都不看路,裝你媽了個逼的裝。”
遛狗的大爺牽著狗走了,我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蹲下去,從包裡抽出紙巾擦濺到鞋子上的湯汁,但沒用,油漬已經滲進裡面了。我把紙巾攥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吸了一口氣,繼續朝小區正門走去。滴滴司機在那邊等著,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報了手機尾號,然後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車在三里屯太古裡北區的入口停下。我推開車門沿著扶梯上了二樓,直奔那家miumiu的專櫃。前幾天在公眾號上刷到了他們的新款瑪麗珍,酒紅色的圓頭皮鞋配著兩條細細的
綁帶,應該很適合搭配lolita風格的裙子。
我推門進去,冷氣撲面而來,某種說不清味道的香氛讓空氣突然變得很貴。
櫃姐迎了上來,露出標準的八顆牙笑容,目光從光從我臉上滑到我腳上那雙沾了湯汁的鞋,又滑回來,停在我手裡的Chanel CF,當然也是貢奴上貢的。
“您隨便看看,有喜歡的可以試。”她得體地用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我走到鞋架旁邊,拿起那雙瑪麗珍鞋翻了一下價籤:一萬。我把它放回去,又拿起旁邊一雙金幣樂福鞋,九千七。櫃姐站在我旁邊,雙手交疊在身前,很耐心地等著。我指著它問:“這雙有37碼的嗎?”
她查了一下,說:“有的。不過這款是新品,需要配貨,大概兩萬起。”
我站在那裡,腦子裡飛快地算著:兩萬,夠我交四個月的房租,吃四百頓外賣。我的卡里不是沒有錢,但這些錢來的太快太沒有真實感,好像我稍微鬆開一點它們就會飛走。
“我……我再看看。”我說。
櫃姐依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她點點頭,說“好的,您慢慢看”,然後退到一邊,不再跟著我了。我在店裡轉了一圈,裝模作樣地看了幾件衣服,然後推門出去了。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那股香氛,商場里人來人往,我站在門口,手裡空空的,什麼都沒買到。
從miumiu出來,我去樓上的一家日料店吃飯。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一份和牛烏冬麵套餐和一杯可爾必思soda。店裡人不多,但有幾桌是朋友飯局,坐在角落的長桌上,酒杯碰在一起,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
我低頭看著手機,qq通知欄裡躺著一串未讀消息,全是貢奴發來的,但我一點都不想看。我想找個人說說話,不是那種找我發情的只會求我罵他們的垃圾話。我想找一個能坐在我對面的人,能看著我的臉說“你今天這裙子挺好看的”,能問我“最近怎麼瘦了”,能和我一起舉起杯子說“乾杯”的人。
我想找一個不用我叫他跪下也能跟我聊三十分鐘的人,我想找一個知道我叫什麼名字的人,一個真實的人。
真實。可是我又真實嗎?
他們知道的那個“菲菲S”,是我在屏幕上造出來的一個偽人,用豎中指的照片,公式化的簡介,無數條死記硬背的辱罵拼出來的假象。我和他們之間隔著一塊屏幕,屏幕的這邊是我,屏幕的那邊是他們,中間是一串串數字和文字,沒有一樣東西是真實的。
我一個人吃完了飯,然後站起來去櫃檯結賬。路過門口那桌人的時候我聽見其中一個女生說“下週我生日你們都要來啊”,其他人紛紛說“來來來”。
從三里屯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我打開燈,踢掉高跟鞋,把包扔在地上,整個人癱坐進沙發裡。
QQ的消息已經堆滿了,最上面的是一個備註叫“29足控已貢800”的人發來的。說“主人,您今天怎麼沒上線,我等了您一天”,後面是一條200的轉賬,備註寫的是“給主人賠罪,求求主人不要不理我”。
“今天心情不好,你跪好,我說可以了你才能起來。”我打字。
對面秒回:“是,主人。”
他頭像旁邊那條數值條開動一點一點向右邊蠕動。
我對著腳底拍了一張照片,肉色的絲襪在走了一天之後被
燻蒸得更加透明,足底被磨得有點發黑,我把照片發了出去。
那條數值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飆升。
“現在允許你說話。想舔你菲菲親媽的絲襪嗎?”
“想瘋了主人求您讓我舔屏幕我都舔主人讓我做什麼都行我這條賤命就是給主人舔襪子用的”
“舔屏幕?你那條賤舌頭配碰主人的腳嗎?先說說你配什麼。”
“我配給主人舔鞋底,配聞主人走了一天路的臭襪子,配被主人踩在腳底下當腳墊,主人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嘴倒是挺甜,錢呢?”
五百轉賬彈出來,備註“給主人買奶茶,求主人收下”。
“奶茶?你當老孃是要飯的?”
“不是不是主人我錯了,主人想要什麼我給主人買什麼,主人說個數我馬上轉……”
“20000”
對話框頂部的“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又滅,滅了又閃,最後憋出一筆2000的轉賬。
“主人我先轉這些,剩下的我分期給您,求主人別嫌少。”
兩萬是隨口說的,他沒那個實力,但兩千已經夠他肉疼好一陣子了。
“分期可以,但你得記著,這是你欠主人的。欠主人的東西一天不還清,你一天就還是主人的狗。聽明白了嗎?”
“明白了主人,我一定儘快還清,主人說什麼就是什麼。”
“給你祖宗親媽的絲襪磕頭,磕完一下就說一句我是菲菲的垃圾除臭器”
“是。”
對話框開始刷屏,一模一樣的字往上滾,中間夾著一條“主人我膝蓋跪麻了”。
“麻了就對了。繼續。”
“是。”
刷到一百遍的時候,他最後發來一句:“主人,一百遍說完了。”
“今天算你運氣好,主人心情好點了。”
“謝謝主人,主人心情好我就開心。”
“別急著開心。欠主人的一萬八,下次上線之前先轉兩千過來,轉不夠就別來找我了。”
“是主人,我下個月生活費一到就轉。”
我退出QQ,打開黑X,發了一條新帖子。
“今天心情不好,想被罵的評論區扣1。”
不到二十分鐘,評論區就湧進來幾十條回覆。我靠在沙發上,看著那些“1111”“1,主人罵我”“1111111菲菲親媽求您踩死我這個賤狗”“主人我給您上貢您別不高興”的字眼在屏幕上滾動,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果然,還是這裡適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