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運輸
作者:885577x
風從兩棟舊樓的夾縫裡下來,帶著煤煙、凍土,還有一點供暖管子漏出來的鐵腥氣。後備箱蓋子在風裡頓了一下,他用一隻手把它推到頂。
年輕女孩躺在裡頭,脊背壓著那張黑色加厚的密封袋。袋子是他出門前鋪的:雙層聚乙烯,邊沿折起,接縫朝裡,手掌一寸一寸按平過,壓得比床單還齊整。三十公里路他一直壓著車速,過減速帶那幾下幾乎是滑過去的,所以袋子上一點滑移的印子也沒有,她還是端端正正臥在正中,頭朝車尾。
鵝黃色外套敞著,裡頭是貼身的羊毛衫,下面還是那條緊身牛仔褲,兩條腿略微屈著,膝蓋頂在袋子的折邊上,腳尖併攏,腳上那雙白色小羊皮短靴在暗處泛著一層淺淺的光。白色絨線的蓓蕾帽壓得歪了些,帽簷下露出半張臉,眼皮合著,嘴唇微微張著,嘴角那一線擦乾淨後留下的紅痕已經發暗。
死了將近三個鐘頭,還是好看的。
他沒急著動手。靠在車尾點了一顆煙,抽到一半,在鞋底上捻熄,菸頭收進外套口袋。這一段路他走過太多回了,每回都一樣:先抽半顆煙,等手暖過來,再開始。
抱的時候他一手托住肩背,一手抄到膝彎底下。屍體沉,不是分量上的沉,是不肯讓——每一寸都得他自己去挪。他先把她的上半身扶起來,讓頭歪在自己肩上,等那一股軟勁順過來,才整個抱起來。頭髮從肩頭滑下去,垂在他手臂外頭,晃了兩下,停住。
從車位到鐵門七步。鐵門是老式的雙扇,鎖了兩道,他用肩頂開一扇,側身進去,回手帶上。門裡一道斜坡下去,盡頭接十七級臺階,水泥面,邊角磕得發圓,是他自己拿鑿子一點點鑿出來的,走起來不滑。
臺階走到一半,帽子從她後腦滑下來,掉在臺階上。他沒有停,多走了三級才轉身下去撿——帽子在燈下翻了個面,裡頭一圈汗印,邊上沾了一點灰。他捏著帽簷把灰在褲子上撣掉,上樓時順手塞進外套口袋。
地下這一層是他自己挖的,前後兩年。地面水泥抹平,牆面貼白瓷磚,頂上走明管。左手一面牆是四臺立式低溫櫃,並排站著,銅管從櫃子背後接出去,一路通到最裡頭那間機器房;玻璃門上一排綠瑩瑩的數字。右邊那間是操作間,靠牆一溜鐵架子,架子上擱著一隻老銅盒。
四臺櫃子,空著三個位置。銅盒裡那支針他等了三年——東西從北邊過來,中間倒了四道手,經手的人一個比一個死得早。他等的就是有這麼一天:一支針下去,一個人就算在他這兒紮了根——不爛、不幹、不走形,往後再不用補第二針,也不用守著日子算她還能擱多久。櫃門一關,就是永久的。不是擺著看,是留著用:什麼時候想用,什麼時候開櫃取。
今晚這一套,跟他原先在筆記上寫的不一樣。原先那版鋪張:先把人擺上臺子,一件件卸乾淨,排的排、洗的洗,最後兌一池熱水把人抬進去泡著,讓藥在水裡往肉裡滲,走穴得三四個回合,一場下來多半宿,人還容易泡壞。他在那頁邊上打了個叉。
改成現在這樣:先在門口把褲子解了,讓她把腔子裡剩的那點東西空乾淨——這一節做不完,後頭全白做;空完抱到床上,一件一件脫,看夠、聞夠、嘗夠;然後做一回,就一回,趁身子還沒硬
;做完了下針,讓血把藥帶到全身;針進去以後靠手把藥往末梢趕,趕到哪兒算哪兒,趕勻了;最後下水,洗的是外頭的味氣和髒東西,洗完擦乾、把頭髮吹透,進櫃。
省一半力,藥還進得實。
藥這一頭他早問明白了:一支進血,一支到底——不是保三個月保半年那種東西,是要人往後一直留在他這兒。皮不塌,關節不再鎖,味不散;不用按月補針,也不必算著她還剩多少日子。僵只走一回,走完再不回來,那就是往後唯一一段不能碰的時辰。再往後的活兒其實只有兩樣:等它自己松完,把溫度壓到該壓的數。別的手底下就辦了。
他抱著她沒往最裡頭那間去,先拐進衛生間,在靠牆那張矮凳上坐下,把她橫擱到自己腿上。衛生間不大:靠裡一個馬桶,蓋子掀著;牆角一個洗手池,池邊掛著一條毛巾;花灑從牆上接出來,軟管盤在架子上。
騰出兩隻手,他先去解她的褲釦。那顆銅釦是圓的,上頭壓著一隻小蝴蝶,年頭久了,翅膀的紋路磨得看不清。他拇指和食指捏住,往上一頂,扣開了;拉鍊的齒順,一口氣拉到底,齒底下咬著那層薄襯布,一路咬過去。腰頭朝兩邊張開,底下露出一截淺粉的棉布——內褲是淺粉色的,邊上壓著一圈很細的蕾絲,洗過很多回,蕾絲邊有點卷。拉鍊開到一半,布底下那點熱氣就往外頂:悶了一天,甜裡壓著一絲酸,是褲腰裡存了一整天的味。他手停在腰頭上,先低頭聞了一下,才接著往下拽。
他兩隻手抓住腰頭往下拽。屍體不像活人會抬腰配合,他得一隻手把她的臀托起一寸,另一隻手趁這個空把布帶過胯去。臀上的肉很實,隔著那一層薄布,手心裡壓得清清楚楚:兩團,沉,往兩邊鋪開,中間那道溝把布吃進去一條深線,連溝底下那點形狀都印在上頭。他手在那上頭按了一下,布跟著陷;抬起來的時候,布上留著一個指頭的淺窩。
褲子一路褪到膝蓋,再一膝一膝往外抽。緊身牛仔褲的腳口收得緊,過靴口那一下卡住兩回,他把布擠成一條,一下一下地拽,拽到靴筒口上到底過不去——筒子撐在那兒,腳口咬住鞋幫,再使勁就要撕開。他住了手,把布在膝上捲成一卷,讓它鬆垮垮地堆在膝彎上;脫靴子那一節留到床上去做。
底下那條內褲他沒脫,只從髖上褪下來:一隻手把她的臀托起,另一隻手順著胯往下推,布邊過尾骨,推過臀,推到膝蓋上面就停住,讓它鬆鬆地圈在膝彎上,蕾絲那一圈翻在外頭。布一離開胯,那一片就整個露出來:小腹最下頭是一撮很淺的毛,被褲腰壓了一整天,貼著皮,朝下長;再往下是一道豎著的縫,兩片合得很好,只在最上頭露出一線更淺的邊。腿根那兩塊肉還是活的顏色,中間那處地方比周圍都白,白得發亮。
臀、屁溝、大腿根這一整片這才整個露出來。皮色比別處白,牛仔褲腰頭壓出兩道淺紅的印子,一道橫在髂骨上,一道斜在胯側,邊緣很齊;大腿根那一段還是活的顏色,到膝蓋以下才起一點淡青,像隔著水看過去。她坐著,兩腿被他自己挪開的那點角度撐著,底下那道縫朝前張著一分,縫裡頭那一線淺粉從兩片外唇中間露出來——他低頭看了兩眼,手上沒停。
他抱著她挪到馬桶那邊。圈
沿上手先擦過一道——不是嫌髒,是嫌涼。他一膝跪下去,一手兜住她的腰背,一手架住腿彎,把她慢慢往下放。
死人自己坐不住。放下去那一下,整條上身順著腰往前栽,他早算好了,一側膝蓋頂在她後背上,把她架成一個半靠的姿勢;水箱上墊著一塊疊了三折的毛巾,她的後腦靠上去,下巴抵到胸口,頸子上那道勒痕從衣領裡露出一截,紅的,壓得很實,兩邊各有兩個淺淺的指印。
兩腿分開,膝彎上掛著那圈淺粉的布,白靴的靴尖點著地磚。他把她的兩條腿往前挪了半尺,讓膝蓋敞開的角度落在他手底下,底下那道縫正對著馬桶裡那圈水。她那處被掰得張開半分,兩片合著的外唇分開,裡頭那一線比外頭深一格,涼氣順著那條縫往外走。
時辰他算過:從斷氣到針進血,這一套最好壓在四個鐘頭裡,最遲不過五個。眼下剛過三個鐘頭,還剩一個出頭給他幹活。
剩下那一包是要緊的。藥走血管,走到腸壁、走過盆底就止步,進不了腸腔,也壓不住腔子裡漚著的東西。漚著的那一包不解掉,就是從人的正中間往外壞;壞到一定份上,針下得再多也是白下。所以先把這一包清掉,再談別的。
他去洗手池把手洗了,擦乾。洗手池下頭那隻櫃子裡翻出一包沒拆過的紙,撕開封口:一面壓紋、一面平的單層大紙,一張能蓋住兩個手掌。他抽出四五張,按對角疊在順手夠得著的凳面上,一會兒擦手、擦皮都得靠它。他沒往她身子底下墊——早年間那套拿紙兜著、捲走、進桶的寫法他也用過兩回,不頂事:成形的整段下來,紙是託不住的,一託就塌,糊在皮上反倒要費二遍事。人既坐在馬桶上,底下就是水,該怎麼走就怎麼走。
她坐下去之前,他把圈沿又抹了一遍,抹到上頭沒有灰、也沒有剛才洗手帶過來的水。這塊瓷是涼的,抹過還是涼,但至少是乾淨的。
張老黑兩隻手掌疊起來,按在她小腹上,位置比肚臍低一掌。她坐著,這一下比躺著難:肚子裡那點東西沒有自身的重量往下墜幫他,全靠手底下使。他先不動,就那麼壓著,等她腔子裡那口氣順出來。人死在那兒幾個鐘頭,胸腔是塌的,氣從口鼻裡一點一點往外漏,漏到最後一聲,胸口就平了。這口氣順完,他才開始揉。
先揉關元,再揉氣海,兩個穴之間一寸多。他中指和無名指並著,按下去停三息,抬起來皮上是兩個白點,過一會兒慢慢回。
“別憋著。”他很輕地說了一句。
然後換到中間那一點:中極,臍下四寸,正壓在膀胱上頭。這回不揉,用拇指往深裡按,一下一下,像擠一塊包了水的舊布。按到第四下,馬桶裡響了一聲——很輕,是一點水受了那一下的動靜;接著那處開了:先一滴,再一線,尿斷斷續續地落下去,落點偏在內壁前半圈,水面上起一層極小的漣漪,盪到邊上又平了。他停手,低頭看著那處:縫被掰開著,落水的地方收了一下,又松回去。水是清的,那點顏色沉下去就沒了。
果然就剩下這麼一點。他又壓了七八下,又落下兩小滴,第三滴掛在口子上不肯走,墜成很小的一粒,亮著;他用指腹在口子邊上貼了一下,那滴才掉下去,還是那一聲。指頭上沾了一點,他在紙上蹭掉——那點東西
是溫的,比她身上別處都溫。
前頭這一節到這兒算完,費工夫的在後頭。
他換手,兩隻拇指分按在她臍旁兩寸那兩點上——天樞,大腸的門。左邊一壓,右邊一鬆,橫著那一段腸子就被他從右邊往中間趕;再往下到大巨、水道,一路順著腸子本來的走向推:從右邊往上,橫過去,再從左邊往下。活人的腸子自己會走,一節一節往下送;死了的走不動,斷氣不到半個鐘頭,腸壁那層肉就停了,剩下全堵在原地,得有人拿手替它把最後一段走完。
他推了三趟,一趟五十下。肚皮上漸漸鼓出一條淺淺的走勢,從右邊肋下起,斜著朝中間拐。
推到第三趟的一半,臀底下就有了動靜。他手上沒停,只把另一隻手兜到她髖後頭,拇指抵著尾骨邊上,給她一個往前坐的勢。她那道縫這會兒被撐得比剛才開,縫底下那點顏色也沉了——漚了一整天,那處早不是乾淨的色。
東西是硬的。先頂出來一小截,卡在口上不下來——漚在腔子最下面,被五臟的涼氣收著,這一段自己下不來。他把掌根挪到左下方那一點,順著走向往下壓,加了兩分勁;她整條上身跟著往前一挫,後腦在水箱上那塊疊了三折的毛巾上蹭了一下,那一小截才整段地滑出去——滑出去的時候,那圈口子被帶著往外翻了一點,翻過又慢慢塌回去。
落水的那一聲是悶的,有點沉,像一塊溼棉絮扔進半滿的桶裡。水面被砸開,翻上來又合上,七八秒才收住。她沒出一點聲,屋裡只有這一聲。聲落下去之後,底下一股味才浮上來:悶的、酸的,是腔子裡漚了幾個鐘頭的那種味,壓著一點她原來那點甜。他鼻子動了一下,沒躲,也沒往後退。
“別憋著。”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比剛才低。
後頭那段跟得慢。左邊按滿五十下,換手壓右邊;右邊跟出來的一段細些、軟些,顏色也淺,是這幾天吃下去還沒走完的那些,下來得斷斷續續——落一段,停一會兒,再一段。兩段中間那個空當裡,他拿指尖順著口子邊往下帶一帶,免得掛在皮上;指頭帶過那處的時候,那圈皮跟著他的指頭動,軟,卻一點勁也不使。最後那一段落下去的時候他看得仔細:斷面不齊,前頭硬、後頭軟,進水翻了半圈才沉。
他直起身,按了一次水。水在管子裡走了一截,那聲音從馬桶底下悶悶地頂上來,圈裡的水重新漲滿,晃兩下就平了。
最後一張紙他沿著屁溝從後往前擦,把溝裡剩的那點抹淨,又在口子那處兜了一圈;口子被抹得張開半分,紙上帶出一點淺黃。第二張紙把那點顏色收乾淨,紙上只剩一點很淡的印。兩張紙捲了丟進腳邊那隻桶——這隻桶今晚只裝擦過的東西,跟脫下來的衣服一樣,回頭一併處理。
旁邊那盆溫水早就晾好了。他擰一塊毛巾,從前到後擦了一遍,再換一塊,擦大腿根,擦膝彎上那圈布;擦到口子那兒,毛巾角輕輕往裡一摁,把裡頭剩的那點溫氣帶出來一點——那一摁,整圈肉跟著裡外開合了一下,像應了他一下,可他知道那不是應他。膝彎上那圈布他沒碰,就著空當把邊上的皮也擦了。
味道很輕。汗是隔了一天的汗,悶在衣服裡發了酸的那種甜;底下壓著一點皂,是昨天洗過的;再往下才是她自己的那一味,涼的,
從肚子裡往外走,尾巴上帶一絲鐵。他湊近了聞了一道,把那股味在鼻子裡停了停,才直起腰。
從頭到尾她沒出過一點聲音。屋裡只有他手底下的響:紙抖開的響,水盆裡毛巾的響,桶裡落進兩張紙的輕響。
他把毛巾搭回盆沿,兩隻手在褲子上抹乾,站起來,一手從她腋下穿過去,一手托住膝彎,把她抱起來。她比剛才軟了——腔子裡那一包清掉之後,腰上那一段不再繃著,整個人往他懷裡塌。膝彎上掛著兩圈布——裡頭是淺粉那條內褲,外頭還套著牛仔褲捲成的那一卷——隨著步子一晃一晃。
他抱著她往最裡面那間走。那張床,兩米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