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件一件
作者:885577x
最裡面那間沒貼瓷磚,四壁和頂棚全用不鏽鋼板包了一層,板與板的縫焊平,摸上去一線涼。屋子正中一張床,兩米寬,木框,墊子厚,四角包著皮;床頭一盞罩紙的燈,光壓得很低,只照到床沿那一片;床邊一張小几,几上擺著一隻小瓷碟、一疊毛巾、一把小剪。牆上掛著鍾。
他把她放到床上,頭朝裡,腳朝外——跟她在車上時一個朝向。放下去那一下,她的兩條腿從膝往下自己往外歪開一點,膝彎上那兩圈布跟著滑下來半寸。
脫的這一套,他在心裡排過序:靴、褲、內褲、襪;再看、再聞、再嘗;最後才是上身。
靴子先來。他坐到床沿,把她的右腳擱到自己膝蓋上,伸手先把咬在靴筒口上的褲腳撥開,再去夠靴筒外側那條拉鍊。拉鍊頭上掛著一粒小小的銅墜,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一格一格往下拉;齒咬著一層薄襯布,走到腳踝骨那兒卡了一下,他把靴筒往下一按,過去了。
整隻靴子脫下來,他把它倒過來提了一下,又端到鼻子底下:靴筒裡那團氣散出來,不熱,可也不像屋子裡的空氣——悶了一整天,皮子味、汗味、還有一點皂,全壓在裡頭,甜的、酸的、澀的絞成一股,湊近一口就全進去了。他把那口氣在鼻子裡停了停,才放下。
左邊那隻快一些。拉鍊順,一下就開了,沒卡。
靴子一脫,黃襪筒就整段露出來。襪筒到小腿肚下面一點,是個中筒的長度;襪口是一圈羅紋,勒在小腿最下頭;棉紗厚,織紋一格一格看得清;顏色不是新襪子的亮黃,是放舊了的老薑黃,燈底下發暗;襪筒表面叫褲腳和靴口磨了一整天,起了一層很細的白毛。
他把兩隻靴子併到床下,靴尖朝外,又把那一截被褲腳壓著的襪筒捋順,手指在折邊上壓了壓。
牛仔褲接著褪。這會兒靴子已經脫了,腳下沒了擋路的,順得多:他兩隻手抓住膝上那一卷,一手抬腿,一手往下送,褲腳從腳踝上滑過去,兩隻腳一前一後地出來。他把褲子在手裡抻了一下抖開——腰頭那道形狀還留著,臀和胯的位置撐著兩個圓弧。抻平,疊兩折,放到床腳。
腿這才整段露出來。兩條很好的腿:白,但是那種不透明的、發悶的白;大腿內側到膝蓋那一塊還沒有變顏色,膝蓋往下起一層很淡的青,像隔著水看過去;小腿直,腳踝細,腳背上那層皮繃得緊,襪子把腳趾頂出五個小圓包。腿一併著,上頭的肉貼著肉,縫裡那條線一直通到腳踝;他把兩條腿往兩邊推開一寸,那兩團肉分開,腿根最裡頭那點地方顏色比別處深,露著一線。
然後是內褲。這一件在衛生間裡只退到膝彎,取最後半截的活留到了床上。他一手把兩條腿一起抬起半尺,一手從膝彎上勾住那圈布,順著大腿往下送;過了膝蓋布就鬆了,一路滑到襪筒上,棉紗的絨毛掛住那圈蕾絲,帶起一點白絲。他把兩腳併攏抻直,捏著布邊從腳上摘下來,疊兩折,放到床腳,壓在牛仔褲上頭。布離開胯那一刻,腰上、臀上、腿根依次彈回來一點,皮上留著幾道勒過的淺痕,一條一條地退。
這時候再看,跟衛生間裡那會兒不是一回事。她這一片皮比別處更白,白得沒有血色;腰頭壓出的兩道淺紅印還留著,邊緣很齊,一頭都沒散
;屍斑還沒落到這一片上來,顏色是乾淨的,只是涼。兩腿之間那處這會兒全在外頭:最上頭是一撮淺毛,往下兩片外唇薄薄地合著,顏色比腿根淺,縫口泛一點灰白——血都沉到背和臀上去了;再往下一指的地方是會陰那一小塊,中間凹著一點;最底下那一處更小的褶縮著,顏色深一格,收緊成一朵的樣子,是剛死不久還沒散開的那種緊。他伸手把那兩條腿又分開些,讓燈照進去——那處讓燈一照,涼氣從裡頭往外走,看得見一層很薄的陰影。
最後是襪子。
他兩隻手的拇指插進襪口,勾住那圈羅紋,往下翻。翻一圈,再翻一圈;襪子捲成一道厚厚的環,順著小腿往下走。捲到腳心那一段,襪子和皮之間隔出一層潮氣——不是熱的,是悶了一整天沒散掉的溼;卷口離開腳心的時候,輕輕貼了一下皮,像有什麼東西粘著。那股味也是從這一下才衝出來的:棉紗、汗、皮子,全在那個卷口裡兜著,捲到哪兒跟到哪兒。
捲到腳背以下,襪子只剩最後一節套在腳趾上。他捏住襪尖往上提,五根腳趾從襪口裡褪出來,排著過了一下那圈鬆緊,然後停住。
脫下來的襪子還保持著腳的形狀:趾頭那兒鼓著五個圓頭,腳跟頂著一個包,襪筒軟軟地塌在一邊。他捏了捏襪筒,又把襪子翻過來看襪底——棉紗磨薄的地方亮得像擦過油,腳心那一小塊顏色深些。然後兩隻襪尖對著襪尖,卷一下,塞進那隻白靴的筒裡。這是穿鞋的人自己的習慣動作,他做得順手,像做過很多遍。
另一隻襪子鬆些。襪口勒得淺,捲到腳趾時沒卡,一下就從襪尖裡出來了。他照樣捏了捏腳趾,照樣卷好,塞進另一隻靴筒。
左腳跟右腳差一點。第二趾比右腳那根細些,甲緣底下有一小塊很舊的白斑,像小時候被什麼壓過。
兩隻腳都脫乾淨了。他把兩腳並起來,抬到燈底下看。
小腿最下面那兩圈襪口的勒痕,右腳深、左腳淺,邊界都很清楚;腳底那層皮上,印著一層很細的菱形織紋,是棉紗壓上去的,一格一格,從前掌鋪到腳跟;五個趾頭底下各有一個淺橢圓的印子,排成一排;腳跟那一圈紅是走了一天磨出來的。腳踝外側那兩道被鞋口刮出來的白印,壓在襪口勒痕底下一掌多的地方,兩樣印子一高一低,誰也沒蓋住誰。
再往下是腳自己的紋路——這雙腳上的紋路跟手上一樣密,只是粗。五個趾腹上是一圈一圈的螺紋,各有一箇中心,旋的方向還不都一樣;前掌那一塊是幾條縱著走的深褶,從趾根往外鋪開,走到腳心邊上就散了;腳心是個“人”字,兩筆從兩邊湊到中間,在湧泉那個窩上頭會成一點,再往下又分開;腳跟最粗,是橫豎交錯的一層細網,像幹了的河床,靠外那一側斷了兩根,是走路磨的。腳背上的皮紋細,斜著走,把皮繃成一層薄薄的網;腳踝前頭兩道橫褶,是常年屈出來的,褶裡比別處白一格。
腳趾節上也有。每根趾頭兩道淺折,屈起來併成一道,伸直了又分開;第二趾的甲面上一道從根到尖的淡縱紋,只在一個角度看得出來;十個趾甲根上壓著半月,右腳大趾那個最大。
他用拇指按了按右腳小腿上那道勒痕。按下去,陷處是軟的,回得很慢。
血沉下來了,這些壓痕留不了多久:
四十分鐘,最多四十分鐘,就該平掉一半;再過一會兒,只剩皮上一層淡淡的色,要湊近才看得見。所以他沒急著往下走,把這兩圈印子從上到下又看了幾眼,看清哪一邊深、哪一邊淺。
看夠了,他把兩隻腳重新併到一起,抬到燈底下——燈舉到腳背上方,光是黃的,腳背上那層斜紋這時候看得出最細的那一道。
他先動的是右腳。捧起腳跟,鼻尖貼到腳心上——不是貼一下就走,是先閉了閉眼,把那一口吸到肺裡去,才慢慢下來。
氣味是分幾層的。最外面被棉紗濾過一層,汗氣不衝,悶、甜,像捂久了的棉布;再往下是皮子味,是她那雙靴子裡帶著的那種,有一點鞣過的澀;底下壓著皂,淡淡的,是昨天洗過腳留下的;最底下還有一味,說不清,涼的,帶鐵。
然後換到趾縫。五根趾頭之間那四條縫,味最重,也最真——肉貼著肉捂了一整天,悶出來那點酸,跟腳心那點甜不是一個味。他把鼻子湊到趾根底下,從大趾到小趾一條一條聞過去;聞到最後一條的時候,他底下那處已經豎了一路,褲子前頭撐起一道。
他低下頭,先把舌尖抵到腳心上:從那個“人”字的一撇起頭,慢慢拖到腳跟。皮是涼的,涼得很勻;舌尖過處留下一道溼,亮了一下,又被屋裡的幹氣收回去。他拖了三趟,一趟比一趟慢,嘴裡的溫氣把那一小片皮捂得回了一層潮。
腳心的褶裡有點鹹,很淡,是汗鹼沉在紋路底下的那種鹹。他舌面壓上去,把那點鹹刮下來,嚥了。
五根趾頭他一根一根含。大趾最粗,含進去要張一下嘴;趾腹上那圈螺紋壓在舌面底下,一圈一圈都數得出來;第二趾最長,含到一半,那枚甲面頂在舌根上,淡縱紋看不見了,只剩一片薄薄的硬;第三、第四根一起含進去,兩根擠著,涼的;小趾最小,一口就含沒了。他含著的時候舌頭在趾腹底下頂著打圈,一圈一圈,跟按穴一個路數;含到後來,那幾根趾頭從他嘴裡出來都是亮的。
他含得久。嘴裡的溫氣讓她腳面上回了一層潮,溼過的皮顏色比別處亮一格;他抬頭看的時候,那幾個趾頭還是老樣子,不縮、不彈,含出來的水順著趾縫往下走,走到腳背邊上停住,聚成一小滴,最後自己落下去。他伸舌頭把那一滴攔回去,又順著趾縫往上舔了一道——舔到腳背的時候,那股甜才真正散開。
他把她這隻腳抬起來翻了翻:腳背、腳踝、腳跟,一處一處看過去。腳是涼的,捧久了手心裡也涼;涼到他得把手抽回來在褲子上搓一搓,才接著做另一隻。換腳的時候他把褲子往下按了按——撐了半天,勒著不舒服。
屍僵還沒走到腳上。腳踝那一段現在還是軟的,抓著腳背往回一掰,鬆手,腳趾慢慢回一點;再過兩個鐘頭,這一段也要開始硬,到那時候再想這樣掰,就得費大勁。
他把兩隻腳放回床上,擺成並著的姿勢,腳趾朝著燈。
上身剩下的三件:外套、羊毛衫、內衣。
外套最好脫。他從肩頭往下剝,鵝黃色的衣料在燈下發暗;一隻袖子褪到手腕那兒卡住,他把她的背托起一寸,把袖子從手背上一格一格捋過去;另一隻一樣。
羊毛衫是貼身的。他先把兩條胳膊從袖子裡抽出來,再把衣襬往上卷,捲過腰、捲到腋下;最後一道
要過頸子——這一步他做得很慢:她脖子上有傷,頭也已經開始僵,脖子抬不起來,他一手托住後腦,一手把領口撐開,從下巴底下慢慢往上讓,讓領口從頭頂上過去,頭髮跟著散下來一片,蓋在枕頭上。
內衣是淺色的,兩排扣在後頭。他把她的上半身側過一點,指頭摸到釦子,一顆一顆解開;肩帶從肩上滑下來,落到臂彎裡,他把整件抽出來,放到床腳那堆衣服上面。
上半身這才全露出來。
胸口那一片還是她本來的白,涼的,勻得很,是那種見不著太陽的顏色。他手掌覆上去,按下去,陷一個坑,坑邊慢慢往回填,回得比哪兒都慢。那兩團不大,一隻手扣得住,肉在掌心裡往下沉,像一袋子涼水。乳暈是淺褐色的,很小一圈,乳頭縮著,是他進車那會兒的溫度;他用兩根指頭把那一粒捏在指腹裡捻了兩下,捻完它還是縮著,站在原處,沒起來。
他把她兩隻手擺到身側。指甲修得很圓,甲面乾淨,沒塗東西;手腕很細,腕骨那兒一道淺淺的印子,是袖口壓出來的。
頸子上那道勒痕這時候看得全了:橫在喉結下面半指的地方,前深後淺,兩邊各有一處指印,是手指壓出來的,皮沒有破。嘴角那道紅痕已經暗成褐色,擦過的地方結了很薄的一層。他把她下巴托起來,掰開嘴唇看了看裡頭——死人的嘴是涼的,嘴裡那點味比外頭重,他聞了一下才合上。
她身上沒有別的傷——這是他從頭到尾看下來的結果:手肘內側有兩小塊舊疤,膝蓋上有一處很淡的擦痕,是早年留下的那種,跟今晚沒有關係。
他把燈往下壓了一格,光落到她腰上那一段。
她整個躺在那兒,一件衣服也沒有了。從腳趾到頭髮,都在這張床上,都在他手底下。腿是張著的,胸口是敞著的,兩隻腳的腳趾還留著那個半握的彎——這一晚一路脫到這兒,人已經是他的了:怎麼用、用幾回,全在他手裡。他把燈罩又壓低一格,光收窄了,只蓋住她腰往下那一片。
小几上那半碟膏是他昨晚調好的,淡黃色,摻了樟腦和丁香油,一揭蓋就沖鼻子。他伸手把碟子端到床邊,手背在碟沿上試了試溫度——屋裡暖,膏已經化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