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靴旁的藥瓶,溫柔護士沒有說完的話

軍靴旁的藥瓶,溫柔護士沒有說完的話

作者:夜君哲

1

輸入框空了下來。

蘇婉清握著手機,看了一會兒,慢慢打出另一句話。

“有些事情我還沒想明白,今天想先休息。”

她沒有再加那個不好意思的表情。

消息發出去的時候,林芷溪就站在旁邊。她看見了,卻沒有說這樣好不好,只往後退了一點,讓蘇婉清能把手放下來。

走廊另一頭有人端著飯盒出來,隔著幾步喊她們借過。兩個人貼著窗邊讓開,等人走遠,蘇婉清才重新低頭。

沈若曦已經回覆了。

“好,那就先休息。姐姐沒有催你。”

語氣還是很平常。

蘇婉清看完,把手機鎖上,掌心裡卻已經出了一層汗。

林芷溪問:“明天什麼時候去?”

“我問一下。”

她點開周雨桐的頭像,先寫了請假的事,最後補上一句,想問問前一天晚上自己被送去醫務室以後的情況。

這條消息等得久一些。

直到她回到301,把水杯放回桌上,屏幕才亮起來。

“明早七點四十,值班室。不要影響集合。”

蘇婉清把時間發給林芷溪。

對方只回了一個“好”。

那天晚上,301比前一晚安靜。

唐筱雨洗完衣服就爬上了床,臨睡前還在抱怨第二天的軍訓服幹不了。陸薇開著一盞小檯燈,屏幕上的光映在床簾內側。江晚寧躺在床上看視頻,偶爾忍不住笑一下,又趕緊把聲音壓下去。

蘇婉清坐在桌前,想寫幾句明天要問的話。

紙上寫了“幾點”“請假”兩個詞,她就停了。

她想起自己在醫務室裡醒來,問現在幾點了。沈若曦告訴她十點半,說宿管那邊已經說明了情況,今晚不用回去。

那時候,她確實說了謝謝。

上車的時候,她也沒有要求回宿舍。

她甚至因為不用面對301裡的幾個人,偷偷松過一口氣。

想到這裡,蘇婉清把筆放下,有點難受地低下頭。

如果周雨桐問她,那你當時為什麼不說不去,她該怎麼回答?

身後忽然傳來江晚寧的聲音。

“婉清,桌上的紙幫我遞一下好嗎?”

蘇婉清回過神,把紙巾遞給她。

江晚寧接過去,揉了揉鼻子,順口問:“你明天還休息嗎?”

“要去問一下。”

“那你把早上的複查單帶著吧,別忘了。”

“嗯。”

蘇婉清在包裡找出折過的那張紙,放到手機旁邊。

紙張上有沈若曦的字,清秀,整齊。她看著那幾行字,過了一會兒,重新拿起筆,在自己的本子上寫下:

她說已經請好假了。

寫完後,蘇婉清沒有再往下寫。

————

2

第二天早上,地面還留著昨晚下雨後的水痕。

蘇婉清下樓的時候,林芷溪已經等在門廳裡了。

她穿著軍訓服,帽子拿在手裡,見蘇婉清過來,先看了一眼時間,才輕聲說:“還有十分鐘,不急。”

蘇婉清點點頭。

她今天穿了一雙從行李箱底下翻出來的舊運動鞋。白色板鞋還裝在袋子裡,馬丁靴也沒有碰。出門前,她找了很久,才在洗漱包旁邊找到一雙乾淨的薄襪子。

鞋帶長短沒有系齊,一邊垂得低一點。

林芷溪看見了,張了張嘴,最後只指了指她腳邊。

“那根帶子快碰到地了。”

蘇婉清低頭,蹲下重新系好。

林芷溪站在旁邊,替她留著一點位置,沒有伸手。

值班室的門半開著。

裡面有電風扇轉動的聲音,葉片罩上落著一層灰,吹

出的風帶著紙張和隔夜涼茶的氣味。靠牆的架子上堆著幾本簽到冊,桌角壓著量化評分表,還有一沓尚未發下去的新生通知。

周雨桐坐在桌後,正在低頭看手機。

她已經換好軍訓服,一隻黑色軍靴穿在腳上,另一隻放在椅子下面,鞋帶鬆鬆垂在地上。桌邊有一雙拖鞋,她沒穿軍靴的那隻腳正踩在裡面。

聽見敲門聲,她立刻把腳往桌下收了收。

“進來。”

蘇婉清走到桌前。

“學姐。”

周雨桐抬頭看她,又看向跟在後面的林芷溪。

“你也請假?”

“不是。我陪她過來。”

“請個假還要兩個人?”

林芷溪沒接話,在門邊停下來。

蘇婉清把複查單遞過去。

周雨桐掃了一眼,翻到背面,又翻回來,眉頭擰得更緊。

“這上面也沒寫你今天不能訓。”

“我想問……我今天是不是先跟著,不參加跑步?”

“你自己的身體,你問我?”

蘇婉清手指一緊。

周雨桐把紙放到桌上,拿筆在簽到冊裡找她的名字。

“還有頭暈嗎?”

“比前天好了,就是走久了還有點累。”

周雨桐停了一下。

她原本想說別人也累,目光落到那張複查單上,話又收了回去。

“上午先別跟著跑。你要還是不舒服,就去正規復診,把情況寫清楚。後面不能一直讓你室友傳話。”

蘇婉清點頭,把紙收回來。

周雨桐以為她要走,已經低下頭繼續翻名單。

可面前的人沒有動。

“還有什麼?”

蘇婉清攥著那張紙,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前天晚上……沈護士說,已經替我向您請好假了。我想問一下,當時她是怎麼跟您說的。”

翻紙的聲音停住。

周雨桐抬頭看她。

“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我有些記不清。”

“那就問沈護士。我又沒跟你一起去。”

蘇婉清站著沒動。

林芷溪在門邊看著她,手裡的軍訓帽被捏得變了形,始終沒有插話。

周雨桐把筆扣上。

“你到底想問什麼?”

“您那時候知道,她要帶我去她家嗎?”

值班室裡只剩下電風扇轉動的聲音。

周雨桐盯著蘇婉清,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蘇婉清,你是不是覺得前天罰你跑步,罰得不應該,現在來找我說這個?”

蘇婉清的肩膀縮了一下。

她最怕的那句話,還是來了。

————

3

“我沒……”

蘇婉清剛說出兩個字,聲音就停住了。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複查單,紙邊已經被捏出了一道彎。

她當然覺得不應該。

可一想到周雨桐那天站在門口的樣子,想到那句跑不完不準回來,她又害怕自己只要承認,接下來的話就再也問不下去了。

“我想先知道,那天晚上到底是怎麼安排的。”

她說得很慢。

周雨桐靠回椅背。

“你不舒服,沈護士把你帶去醫務室,我知道。她後來跟我說你還需要休息,晚上先由她照看,我也同意了。有什麼問題?”

“她有說是回她家嗎?”

“照看就是照看。你覺得醫務室只能放張床,人就必須一直躺在那裡?”

蘇婉清的臉熱起來。

“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

周雨桐的聲音抬高了一點。

門外正好有人走過,她看了一眼門口,又把聲音壓下去。

“你那個時候醒沒醒?她有沒有跟你說要去哪裡?”

蘇婉清點頭。

“我醒了。她說替我

請過假,跟她回家休息一晚。我就……”

“那不就行了?你自己也答應了。”

周雨桐說完,拿起桌上的手機。

蘇婉清看著她,眼眶一點點發熱。

她昨晚想了一遍又一遍的事情,真到了這裡,還是沒能說清楚。她記得那杯溫水,也記得沈若曦等著自己慢慢站起來。可每次想到這些,那些標籤又會跟著出現。

“她說都安排好了。”

蘇婉清小聲重複。

“所以我才以為……老師也知道。我怕回去以後,被說一晚上沒有回寢室。”

周雨桐劃手機的動作停了一下。

“這事沒扣你分吧?”

“沒有。”

“那你還擔心什麼?”

蘇婉清看著她。

她很想問,如果誰都不知道自己去了哪裡,那是不是隻要不扣分,就算沒有問題。

可她沒有說出口。

周雨桐也沒有等她,低頭繼續翻了幾下。

“你非要看,是吧?”

她把屏幕往前推了一點。

聊天裡,沈若曦先說蘇婉清已經醒了,還有些虛弱,暫時不適合再活動。後面是一條稍長的消息。

“她今晚不太想回寢室,我先帶回去照看,明早送回來。宿舍那邊你幫忙說一下。”

下面,周雨桐只回了一個字。

“好。”

蘇婉清看了很久。

“您跟宿舍說了嗎?”

周雨桐的手指扣住了手機邊緣。

“當時事情多。她人既然在沈護士那裡,第二天也回來了……”

蘇婉清想起昨天早上,唐筱雨衝到醫務室,問她為什麼一夜沒有消息。

原來她們確實不知道。

沈若曦讓周雨桐說。

周雨桐沒有說。

而她自己坐在沈若曦家的沙發上,聽見已經請好假,便什麼也沒再問。

“這條消息,是我已經在醫務室之後發的嗎?”

“當然。”

“那我在操場倒下的時候,您看見了嗎?”

周雨桐抬眼看她。

“我還要查別的寢室,沒一直站在窗邊。”

蘇婉清的手指忽然鬆了一下。

那天她跑了一圈又一圈,抬頭看見宿舍樓亮著燈,就覺得周雨桐一定在某一扇窗後面看著。

所以她連停下來走幾步都不敢。

“可您說,會一直看著我。”

她說得很輕。

周雨桐臉色變了。

“我不那樣說,你能老老實實跑?”

話出口,值班室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林芷溪抬起頭,嘴唇動了動。

蘇婉清卻先低下了頭。

她把複查單折起來,摺痕怎麼也對不齊,最後只好把它塞回包裡。

周雨桐把手機拿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你要問什麼時候送進去的、做了什麼檢查,去找醫務室。我這裡沒有。別什麼都來問我。”

蘇婉清站了一會兒。

“剛才那段話……可以發給我嗎?”

“你拿這個幹什麼?”

“我怕自己記錯。”

周雨桐看著她,沒有答應。

“集合快到了。”她說。

蘇婉清點了一下頭,轉身往外走。

林芷溪跟上去,走到門口時,又停住。

“學姐,她只是想問清楚。她那天已經暈倒了。”

周雨桐猛地抬頭。

“我知道她暈倒了。你不用再說一遍。”

她站起來的時候,一隻腳還踩在拖鞋裡。那隻沒穿上的軍靴被椅腳擠到旁邊,鞋帶勾住了桌下的袋子。

周雨桐皺眉,彎腰去扯。

袋子歪了一下,裡面的紙巾和一個小白瓶滾了出來。

瓶子落在門邊,碰到蘇婉清的鞋尖,停住了。

她下意識蹲下去撿。

白色瓶身外面貼著一張

標籤,邊角被水洇得翹起來,中間幾個字卻還看得清楚。

達克寧。

————

4

“給我。”

周雨桐伸出手。

蘇婉清把瓶子遞過去。瓶蓋擰得很緊,外面有一點蹭髒的痕跡,她沒有打開,也沒有多看。

周雨桐接過來,直接塞回了袋子。

林芷溪站在門邊,看了看那隻沒穿好的軍靴,遲疑著問:“學姐,你的腳也不舒服嗎?”

“這跟你們請假有什麼關係?”

“沒有。我昨天也去看過,沈護士給了藥。”

周雨桐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你應該知道,不是什麼大事。用藥就行了,沒必要一整天心思都放在這上面。”

她彎腰拉開軍靴的鞋舌,把腳伸進去。鞋跟沒有一下穿好,她抬起腳蹬了兩次,眉頭越皺越緊。

蘇婉清下意識往旁邊挪開目光。

黑色軍靴的皮面已經有了摺痕,鞋底邊緣沾著沒擦掉的泥點。屋裡很悶,電風扇吹過來,混著一點舊皮革和雨後潮氣的味道。

周雨桐終於穿好鞋,卻遲遲沒有把鞋帶繫緊。

林芷溪看了她一眼。

“沈護士昨天說,讓我別一直悶著,鞋襪保持乾燥。你要是穿這個難受……”

“我不用帶訓?”

周雨桐抬頭。

“你能穿運動鞋,我能天天穿拖鞋站在隊伍前面?”

林芷溪抿住嘴,不再說了。

周雨桐又低下頭,手指繞著鞋帶打結。她動作有點急,第一次沒有繫好,拆開重來時,聲音更冷了。

“她知道我的情況。還跟我說過怎麼穿鞋、怎麼處理。你們剛去看一次,別覺得自己全懂了。”

蘇婉清的目光落到桌邊的袋子上。

小白瓶被放在最上面,標籤的一角露著,旁邊是一包開了口的紙巾。

“您看了很久嗎?”

“本來就是老毛病。”

“那一直沒有好一點?”

周雨桐繫鞋帶的手停住。

她抬起頭,看見蘇婉清站在門邊,臉上沒有笑,也沒有那種發現別人難堪以後藏不住的好奇。

蘇婉清只是有些遲疑地望著她。

周雨桐反而更不自在。

“有時候好一點,有時候又犯。開學以後一直忙,這幾天還得帶你們軍訓。”

“這藥一直是她給的嗎?”

“不然呢?”

周雨桐把鞋帶拉緊了一些,聲音裡透出一點煩躁。

“春天就找她看過了,後來又找過幾次。這一瓶是開學前後給我裝的。她說我這個時間久,得慢慢來。”

林芷溪與蘇婉清對視了一眼。

周雨桐看見了。

“你們看什麼?”

“沒有。”林芷溪趕緊說,“我就是覺得,你一直難受,要不要再換個地方看看?”

周雨桐站了起來。

“我的事不用你們操心。你去集合,蘇婉清先按剛才說的安排。還有,你那天晚上的事,到底哪裡沒問清楚,去找沈護士。”

她把袋子往桌裡側推了一下,開始收名單。

兩個人沒有再留下去。

出了值班室,蘇婉清一直走到樓門外,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林芷溪轉頭看她。

“你還好嗎?”

蘇婉清點了一下頭,又搖頭。

她自己也說不清。

“你看見那條消息了嗎?”她問。

“看見一點。”

“寫著我不想回寢室。”

林芷溪望著她。

“我醒的時候,先說的是我要趕緊回去。後來她告訴我已經請好假了,我才沒有再堅持。”

蘇婉清說到這裡,低頭把包帶往肩上拉了拉。

“我那時候也確實……不想回301。”

林芷

溪沒有馬上說話。

蘇婉清站在臺階旁,望著還沒曬乾的地面,聲音越來越低。

“所以我就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也說不清楚。”

“你可以不想回去。”

林芷溪說完,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找更合適的話。

“可是你問的那件事,她沒有跟別人說,這個不是已經看見了嗎?”

蘇婉清抬起頭。

“你不是把這件事記錯了。”林芷溪輕聲說。

風從樓門裡吹出來,帶得蘇婉清手裡那張複查單輕輕動了一下。

她把紙收回包裡。

“還有,她根本沒一直看著操場。”

林芷溪嘴唇抿緊。

前天上午,蘇婉清一個人站在太陽下面的時候,她和唐筱雨就躲在旁邊的樹蔭裡。

她還開過玩笑。

說早知道也去摔一下,就能不用軍訓了。

那句話,現在一句也說不出來。

“對不起。”林芷溪低聲說。

蘇婉清看向她。

“那天上午,我還跟筱雨在旁邊笑。”

她沒有繼續解釋,手指把帽沿捏得有點彎。

蘇婉清望了她一會兒,移開了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那天站在操場上,到底被多少人看過。

不知道有多少人只是覺得好笑。

遠處響起集合的哨聲。

林芷溪看了一眼操場,又看向蘇婉清,像是還有話要說。

蘇婉清把包帶握穩。

“你先去吧。我走慢一點。”

林芷溪點點頭,戴上帽子,朝隊伍那邊跑過去。

跑了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蘇婉清還站在樓門口,沒有跟上來。

————

5

上午的訓練結束以後,周雨桐沒有馬上回宿舍。

她坐在操場邊,把名單核完,筆尖在蘇婉清名字旁邊停了一下。

不參加跑步。

那幾個字是她早上寫的,墨水已經幹了。

她原本以為,蘇婉清領到這句交代就該走了。新生來請假,能不參加訓練,多半都會鬆一口氣,連說幾句謝謝。

可蘇婉清沒有走。

她站在桌前,一句一句地問,聲音明明不大,周雨桐卻越聽越煩。

尤其是最後那句。

可您說,會一直看著我。

周雨桐把筆扣上,塞回包裡。

她那天確實看過一會兒。

後來有別的宿舍找她,她離開了窗邊。再知道蘇婉清的情況,是沈若曦告訴她,人已經在醫務室,沒有大事。

她那時候先鬆了一口氣。

後面的消息,她看得很快。沈若曦說需要照看,她便同意了。至於通知301,她原本想著等查完寢再說,後來一忙,也就放下了。

沈若曦說沒事。

她就當作沒事了。

手機拿到手裡,周雨桐點開那個熟悉的頭像,想讓沈若曦把前天的情況發給自己。

消息寫到一半,她又停住。

這樣問,會不會顯得自己出了事才想起來找記錄?

她盯著屏幕,最後先退了出去。

腳上的不適又湧了上來。

軍靴穿得久,她連坐著也難受。可操場旁還有幾個學生沒走,她不願意當著別人脫鞋,只把一側鞋帶鬆開,讓腳踝能活動一下。

那個小白瓶就在包裡。

她把瓶子拿出來,翻著看了看。

瓶身被用得有點舊,蓋子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標籤邊緣翹起,她用指腹按下去,沒過一會兒,又翹起來。

沈若曦給她的時候,說這樣帶著方便。

前幾次也是這樣。周雨桐嫌去校外看病麻煩,沈若曦又總說她這是舊病,不容易好,平時注意一點就行。

她問過為什麼沒好轉。

不止一次。

每次問完

,總會得到一些她聽著也覺得有道理的回答。最近太悶,活動太多,再觀察幾天,不要著急換來換去。

她就又等了幾天。

如今把時間往前想,已經過去了很久。

周雨桐把藥瓶放回包裡,站起身時,還是忍不住皺了一下眉。

她走到食堂門口,拿手機看了看下午的安排。

午後那一段時間,原本就由另外的人帶隊。她只要回來參加後面的點名,不必從頭守到尾。

她站在臺階邊查了一會兒,找到了校外一家醫院下午的門診號。

確認預約的時候,頁面提示攜帶既往檢查資料及正在使用的藥物。

周雨桐低頭看了一眼包。

她沒有再把那個小白瓶拿出來,只按下了確認。

下午兩點多,她坐在了門診走廊裡。

醫院裡有空調,涼風從頭頂吹下來。她換了一雙寬鬆的鞋,襪子是出門前剛換的,走進來時沒有軍靴那麼難受,坐久了仍然有些不自在。

叫號屏一閃一閃,旁邊的小孩在跟母親要手機。遠處有人問檢查室在哪一層,窗口裡的工作人員重複了兩遍,聲音裡透著一點疲倦。

輪到她的時候,她把包抱在胸前,走進診室。

接診的是一位中年女醫生,說話很簡短,先問症狀持續了多久,又問以前在哪裡看過,用了些什麼。

周雨桐坐到檢查凳上,彎腰脫鞋的時候,耳根有點熱。

“我上午一直在帶軍訓。”

醫生點了一下頭,示意她把不舒服的位置說明白,沒有對鞋子說什麼。

檢查和詢問比周雨桐想得細。

她原本準備像平時一樣,說一句老毛病,對方卻讓她從第一次明顯加重的時候開始講。中間換沒換過藥,好轉過沒有,後來有沒有再複診,都問了。

周雨桐越講,越覺得自己以前說的那個“一直這樣”,其實說不清什麼。

她已經記不住每次領藥的日期了。

“藥帶來了嗎?”

她從包裡拿出小白瓶,放到桌上。

“這個。”

醫生把瓶子轉了半圈,看了一下標籤。

“原來的包裝或者處方有嗎?”

“沒有。校醫室的人給我裝的,說是這個藥。”

“是誰給你的?”

“護士。”

醫生又問了幾句。周雨桐一開始答得很快,後來聲音就慢了下來。

她知道護士叫什麼,在哪間辦公室,平時幾點在。

可手裡這瓶東西原來裝在什麼盒子裡,是誰決定給她用的,又有沒有對應的用藥記錄,她一件都答不上來。

“只看這張標籤,確認不了裡面的成分。”

醫生把瓶子放回桌上。

“這部分要核實。你把以前的用藥資料補一下,我們再結合檢查情況調整。”

周雨桐盯著那張標籤。

“所以,是這個藥有問題?”

“現在還不能這樣說。沒有好轉有不同原因,先把病情和用過的東西弄清楚。”

醫生說完,繼續在電腦上記錄。

周雨桐把瓶子拿回來,手指慢慢扣緊了瓶蓋。

她並沒有在診室裡聽見自己預想的答案。

沒有人說只要再等幾天就好,也沒有人僅憑那個瓶子,就告訴她是誰做錯了。

可出來的時候,她拿著新的診療安排,反而比進門前更不安。

她按醫生的提示,又到用藥諮詢的地方問了原來那瓶藥的事。對方同樣需要能核對的來源信息,先記下了她帶來的東西和情況,讓她補上原包裝或相關記錄,再作進一步核查。

周雨桐留下聯繫方式,把瓶子重新放進

包裡。

她坐到走廊的長椅上,打開手機。

這次,沒有再退回去。

“沈姐,我今天出來複診了,醫生要核對之前用的藥。你給我裝的那瓶,原包裝能拍一下嗎?”

————

6

沈若曦沒有馬上回復。

周雨桐坐了一會兒,把門診記錄摺好,放進醫院給的紙袋。起身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蘇婉清。

“學姐,早上那段請假消息方便發給我嗎?只要前天晚上的那幾句就好。”

周雨桐看著屏幕,第一反應還是煩。

怎麼還在問。

她打開聊天框,打下“不是已經給你看過了”,手指卻停在發送鍵旁邊。

走廊裡,有人拿著一摞檢查單站在窗口前,一頁一頁地找。工作人員問以前的檢查在哪做的,那人翻了很久,只說當時有人告訴自己沒問題。

周雨桐低頭,看見紙袋邊緣露出的門診記錄。

那上面有自己的名字,還有幾行她剛才反覆讀過的字。

既往外用藥物成分、來源待核。

她把沒發出的消息清掉,切回與沈若曦的聊天。

“還有,前天蘇婉清在醫務室觀察的記錄能給我一份嗎?她今天早上來問請假的事,我給她看過咱們那幾條消息了,她還想知道後來怎麼安排的。”

這一次,對面很快有了動靜。

“她來找你了?”

周雨桐回覆:“嗯,早上集合前。”

“就問了請假?”

“問我有沒有通知宿舍,又問什麼時候送去醫務室。我沒全程在場,讓她直接問你。”

消息發完,手機響了起來。

沈若曦打來了電話。

周雨桐往走廊邊上挪了一點,接起來。

“沈姐。”

“雨桐,還在醫院呢?”

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周雨桐的語氣下意識緩了些。

“剛看完。”

“怎麼樣,醫生怎麼說?”

周雨桐把剛才的情況簡單講了一遍。

沈若曦聽得很耐心,中間沒有打斷,還問她是不是站了一上午,回來路上彆著急。

“你要是覺得去外面看看更放心,那就去。我一直也希望你早點好起來。”

周雨桐低頭看著腳邊的紙袋。

“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一直沒好,想再查一下。”

她說完,自己忽然停住。

明明只是在說看病的事,怎麼倒像在解釋自己為什麼不聽話了。

沈若曦的聲音仍然柔和。

“我知道。你別多想。”

周雨桐換了一隻手拿手機。

“那原來的藥盒……”

“那一批的情況我查一下。你先把醫生給你的安排發我,回來也可以把之前那瓶帶過來。”

“一定要帶回去嗎?”

“我看看你用了多少,也好核對呀。”

沈若曦回答得很自然。

電話那邊有人敲門,她低聲應了一句,又很快把話接回來。

“對了,婉清早上是一個人找你的嗎?”

“林芷溪也在。”

“她說什麼了?”

周雨桐想了一下。

“沒說多少。就說蘇婉清那天都暈倒了,讓我把事情講清楚。”

說到這裡,她的語氣又硬起來。

“我講得還不清楚?你說人醒了,我讓她跟你去休息,還能故意讓她在外面出事嗎?”

沈若曦安靜地聽完。

“她剛來學校,前天又受了驚,心裡容易不踏實。你別急著跟她爭。”

“我沒跟她爭。”

“嗯,我知道。”

那句“我知道”說得很輕,周雨桐反倒不想再解釋了。

沈若曦又問:“除了前天晚上的事,她們還提了什麼嗎?”

周雨桐

看向手裡的包。

“早上看見我用藥,問了兩句。還讓我去別的地方看看。我本來就打算找時間複診,不是她們說了我才來的。”

“這樣。”

電話裡停了一小會兒。

周雨桐聽見紙張被翻動的聲音,隨後,沈若曦又開了口。

“婉清那邊我來跟她說。她想知道什麼,可以直接問我,不用你在中間反覆轉。你先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

周雨桐低低應了一聲。

這種感覺她很熟悉。

事情說著說著,就又回到了沈若曦手裡。她只需要答應,等著對方告訴自己下一步怎麼做。

她剛想像以前那樣說句謝謝,目光卻停在門診記錄上。

成分、來源待核。

“沈姐。”

“嗯?”

“藥瓶我先留著。這邊還要核對我之前用了什麼。你把能找到的包裝和記錄發我就行。”

她說完,手指不自覺地捏緊手機。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

“也可以。”

沈若曦笑了笑。

“你想怎麼方便,就怎麼來。”

掛斷電話以後,周雨桐仍然站在原地。

醫院的叫號聲從身後傳來,已經換過好幾個人。她低頭看時間,發現自己快要趕不上後面的點名,匆匆把手機放進包裡,走了兩步,又停下。

她重新打開與沈若曦的聊天,找到前天晚上那幾條消息。

截下來的畫面裡,連自己回的那個“好”字也在。

周雨桐看了片刻,把圖片發給蘇婉清。

“當時就是這樣說的。其他經過我不清楚,你自己向醫務室問。”

發出去後,她又補了一句。

“我跟沈護士說過你來問了。”

301裡,蘇婉清剛把上午穿過的鞋換下來。

鞋邊蹭了一點操場的灰,她拿紙擦過,放在床邊晾著。窗戶開了一條縫,外面曬過的衣服被風吹動,晾衣架不時碰到欄杆。

手機亮起來的時候,她還以為是林芷溪。

點開以後,先看見的是那張截圖。

她把圖片放大,重新讀了一遍。沈若曦寫的那句話,周雨桐答應的那個字,都跟早上看見的一樣。

蘇婉清把圖片保存下來,正想回復謝謝,又看見下面那行消息。

我跟沈護士說過你來問了。

她的手停在屏幕上。

隔著床簾,江晚寧問她桌上的水杯是不是自己的。蘇婉清應了一聲,把杯子遞過去,又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問到了自己想知道的一部分。

沈若曦也知道,她已經去問過別人了。

蘇婉清點開林芷溪的對話,把這件事告訴了她。這一次,她沒有一個人把手機扣在桌上,等著心裡的慌亂自己過去。

醫院外面,周雨桐已經走到公交站。

車還沒來,她坐在站臺的長椅上,重新整理包裡的東西。

那個小白瓶原本放在側袋裡,隨手就能拿到。她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把門診記錄從紙袋裡抽出半截。

標籤上那幾個字,她看了很久,早就覺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是今天醫生問起裡面到底是什麼,她說出來的,仍然只有標籤上的藥名。

周雨桐從包裡找出一個乾淨的小袋子,把藥瓶單獨裝好,和剛做的諮詢登記放在一起。

她沒有再擰開瓶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