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鞋換回之後,溫柔姐姐又為她留了門

白鞋換回之後,溫柔姐姐又為她留了門

作者:夜君哲

1

下午的陽光慢慢挪到床腳。

蘇婉清把手機放在桌邊,起身去收陽臺上的毛巾。洗衣液的味道被太陽曬得很淡,欄杆外面,一排剛洗過的軍訓服垂著,袖口還在滴水。

她站了片刻,手指搭在衣架上,沒有動。

周雨桐最後發來的那句話,一直留在她腦子裡。

我跟沈護士說過你來問了。

她原本只是想知道,自己暈倒以後發生過什麼。可事情問著問著,又變成了她需要向別人解釋,為什麼要問。

“婉清,那條藍色的也是我的。”

江晚寧在屋裡叫她。

蘇婉清回過神,把兩條毛巾一起取下來。江晚寧接過自己的那條,聞了一下,有點苦惱地皺起鼻子。

“好像還沒幹透。”

“我再幫你掛一會兒。”

“不用,放椅背上就行。”

蘇婉清便把毛巾搭好,重新坐下來。

手機上多了兩條消息。

一條是沈若曦的。

“雨桐說你想看看那晚的記錄。我下班前給你複印一份。傍晚要是有空,在醫務室樓下拿就好,不用特意上來。”

另一條是林芷溪。

“我想跟筱雨說她鞋墊的事。你願意讓我說,是你看見的嗎?”

蘇婉清看著屏幕,過了很久,才先回復林芷溪。

“等她回來,我問她吧。”

窗外響起一陣腳步聲。訓練提前結束了,樓道很快熱鬧起來,有人一邊走一邊解軍訓服的扣子,喊著浴室有沒有空位。

唐筱雨進門時,把帽子往桌上一扔。

“熱死了。今天那太陽,躲哪兒都沒用。”

她彎腰脫下運動鞋,換上拖鞋,又拎起杯子喝水。林芷溪跟在後面,站在門邊,沒有像平時那樣貼過去逗她。

陸薇從床簾後面看了她們一眼,繼續低頭看手機。

蘇婉清等唐筱雨把杯子放下,才叫了她一聲。

“筱雨。”

“咋了?”

“我想問一下……你有沒有把那雙紅黑高幫鞋的鞋墊,給過沈護士?”

唐筱雨扭過頭。

“鞋墊?”

蘇婉清點頭。

“就你第一天穿的那雙。”

唐筱雨皺著眉想了一會兒,目光落到陽臺門邊。

那雙AJ還放在那裡,鞋舌拉得很開,旁邊立著一隻小風扇。鞋面早就幹了,她卻總覺得裡面沒有徹底乾透,今天終於換了另一雙。

“給什麼給。第一回去,她讓我脫下來擦,我沒脫。”

蘇婉清握著手機,沒有接話。

江晚寧卻從床邊抬起頭。

“後來那次……是不是換過?”

唐筱雨一怔。

“啊,對。”

她把散到臉邊的頭髮撥開,語氣變得不耐煩。

“軍訓第一天早上,陪晚寧複查的時候。她說鞋裡面一直潮,給我拿了副臨時的。舊的我還問她有沒有垃圾桶,她說放著就行,她來處理。”

蘇婉清的手慢慢收緊。

“你是讓她扔掉?”

“不然呢?我還能送人一副用過的鞋墊?”

唐筱雨說完,忽然覺得不對。

她看向蘇婉清,又看了一眼始終站在門邊的林芷溪。

“你倆到底咋了?”

蘇婉清張了張嘴。

她原本在心裡排好的幾句話,一下子變得很難說。宿舍裡每個人都看了過來,連陸薇手裡的手機也放下了。

“我在她家裡,看見一個袋子。”

蘇婉清低聲說。

“上面寫著你的名字,還有紅黑高幫鞋墊、醫務室。”

唐筱雨臉上的表情停住了。

屋外有人笑著跑過,拖鞋拍在地上,聲音清脆。屋裡卻忽然靜了下來。

“

她沒扔?”

蘇婉清搖頭。

“我不知道里面是不是你那一副。我只看清了標籤。”

唐筱雨轉頭望向陽臺。

那雙鞋仍然擺在原處。她前幾天嫌它溼,嫌它厚,嫌穿著累,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因為兩片已經不要的鞋墊,連看它一眼都覺得彆扭。

“還有我的襪子。”

林芷溪終於開了口。

“游泳館不見的那次。我沒給過她,也沒說不要。”

唐筱雨轉回頭。

“這事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林芷溪的手指緊了一下。

“昨天。”

“昨天?”

唐筱雨聲音抬高。

“你昨天跟我待了多久?吃飯、集合、回來洗衣服,你一句都沒說?”

————

2

林芷溪沒有馬上回答。

她看了看蘇婉清,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唐筱雨看見這個眼神,反而更生氣。

“又得先問她,是吧?”

“不是。”

“那你說啊。”

林芷溪把手裡捲起來的帽子放到桌上。

“有些事我還沒弄清楚。而且……還有我自己的事。”

陸薇嗤了一聲。

“你們昨天在走廊站半天,就是為了這個?”

林芷溪沒有理她。

她望著唐筱雨,聲音很低。

“前天去游泳館,我把婉清的鞋換走了。”

唐筱雨皺眉。

“什麼叫換走了?”

“我們那兩雙白鞋,是同款同碼。我說回去拿東西的時候,回更衣室把位置換了。後來她穿的是我的,我穿的是她的。”

唐筱雨盯著她。

林芷溪避開了那個目光,又強迫自己轉回來。

“她不知道。昨天才知道的。”

屋裡靜得能聽見小風扇轉動的聲音。

江晚寧原本拿著紙巾,聽到這裡,手也停在了膝上。陸薇坐直了一點,目光從林芷溪臉上移到蘇婉清腳邊。

白色板鞋裝在袋子裡,袋口折著,放在桌子底下。

“你穿錯了,就還回去唄。”唐筱雨說。

“不是穿錯。”

林芷溪的聲音發顫。

“是我故意換的。”

唐筱雨不說話了。

蘇婉清看著林芷溪,忽然想起昨天在連廊裡,對方也是先說穿反了。

那時她差一點就信了。

這一次,林芷溪沒有等誰繼續問。

“我知道她可能不願意,所以沒告訴她。昨天已經換回去了。”

唐筱雨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為啥非要穿她的鞋?”

林芷溪低下頭。

“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的鞋不能穿?”

“筱雨……”

“別叫我。”

唐筱雨把杯子推到桌裡側,杯底擦過桌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你昨天看著她的臉色,今天又陪她出去。我要是不問,是不是還得一直瞞著?”

林芷溪眼眶紅了。

她怕的就是這個。唐筱雨沒有先罵她換鞋,也沒有去問沈若曦為什麼留著那些東西,而是盯著她,問她為什麼不告訴自己。

“我怕你知道。”

“所以你們倆就一塊兒瞞我?”

“沒有一塊兒。”

蘇婉清忽然說。

唐筱雨轉頭看她。

蘇婉清的聲音一下子輕了,卻還是把後面的話說完。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鞋被換的時候,沒有人問過我。”

唐筱雨看著她,臉上有些掛不住。

“我又沒說是你換的。你急什麼?”

蘇婉清的手指蜷進掌心。

林芷溪往前走了一步。

“你別衝她。”

這句話說出來,唐筱雨的臉色更難看了。

“行。”

她點了兩下頭,拿起帽子,又放下。

“我說啥都不對。我昨天給你們買

水,前天半夜還想著她會不會出事,結果現在就我什麼都不知道。”

林芷溪想去拉她的手,被她讓開了。

蘇婉清坐在兩個人旁邊,胸口一點點悶起來。

她好像又回到了剛進301的時候。自己站在那裡,聽別人說誰對誰錯,聽見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來,卻總找不到一個能開口的空當。

“鬧夠了沒有?”

陸薇終於開口。

“一個換鞋,一個藏東西,你們還在這兒吵誰沒先告訴誰。”

唐筱雨看向她。

“你有辦法你說。”

“至少先把沈若曦的事弄清楚。”

陸薇轉向蘇婉清。

“她還找你沒有?”

蘇婉清遲疑了一下。

“讓我去拿那晚的記錄。”

“什麼時候?”

“傍晚。”

“你把她發的話給我看。”

蘇婉清沒有把手機遞出去,只把那一條消息點開,放到桌上。

陸薇俯身看完,嘴角繃了一下。

“她倒是會挑時候。你先別去,我找人問問。”

“我想先拿記錄。”

“我說了我會問。你自己去,能問出什麼?”

蘇婉清看著她。

陸薇已經拿起自己的手機,隨口又補了一句。

“還有,我那雙靴子的事,也別當沒發生。不要一出了別的事,你就覺得之前的都不用管了。”

蘇婉清的臉慢慢白了。

原來還是在的。

那雙黑色切爾西靴就放在陸薇桌邊,皮面擦過了,側面仍有一道她不敢細看的水痕。鞋尖朝著外面,和她剛來那天的擺法差不多。

一萬三千八。

誰都沒有忘。

————

3

蘇婉清最後還是去了。

出門前,她告訴江晚寧,自己去醫務室樓下拿東西,拿完就回來。

林芷溪已經被唐筱雨叫去了走廊。外面時不時傳來壓低的爭執聲,蘇婉清換鞋的時候,聽見唐筱雨問了一句,你連我都不能信嗎。

她的手停在鞋帶上。

過了一會兒,才把那個結繫好。

“手機帶了嗎?”江晚寧問。

“帶了。”

“那你回來要是還沒吃飯,叫我一下。我也沒吃。”

蘇婉清點頭,輕輕帶上門。

傍晚的校園還很熱。樹蔭被拉得很長,籃球場那邊有人在喊,食堂門口已經排起了隊。路旁的水泥地剛沖洗過,風一吹,帶來一點潮溼的泥土味。

她走得不快。

舊運動鞋前端有一小塊開膠的地方,今天出門前按下去,走到這裡,又翹起來了。

蘇婉清看了幾眼,繞過地上還沒幹的水。

沈若曦已經站在樓下。

她換下了護士服,穿著淺色襯衫和長褲,肩上挎著一個不大的包。手裡拿著文件夾,看見蘇婉清,便朝她走了兩步。

“來啦。”

蘇婉清停在離她一步遠的地方。

“沈護士。”

沈若曦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隨即笑了。

“怎麼又這麼客氣。”

她沒有伸手拉她,只把文件夾打開,取出兩張複印紙。

“這是那晚登記和觀察的部分。你想看看,就拿回去慢慢看。”

蘇婉清接過來。

紙上有時間,有自己的名字,也有幾行簡短的記錄。她從第一行往下讀,看到最後寫著情況好轉、離室休息。

後面沒有再寫去哪裡。

“沒有寫去您家。”她說。

“那已經是下班以後的事了。”

沈若曦的語氣很自然。

“所以我才另外跟雨桐打招呼。你是不是覺得,那句不想回寢室,說得不準確?”

蘇婉清抬起頭。

“我醒的時候,說過想回去。”

“嗯,你說

過。”

沈若曦承認得很快。

這反而讓蘇婉清怔住了。

“你怕太晚,回去被問。我看你實在累,就說跟我回去休息。”

沈若曦把文件夾收起來。

“後來你答應了,我就以為,你也覺得那樣輕鬆一點。是我替你把意思說在前面了。”

蘇婉清看向手裡的紙。

那晚她記得的部分,確實是這樣。

“雨桐沒通知你室友,這個我也是後來才知道。”

沈若曦往旁邊讓了讓,給從樓裡出來的學生留出路。

“我以為她答應了,就會說。你要是因為這個被人責怪,我可以去解釋。”

蘇婉清抿緊嘴唇。

事情被沈若曦這樣一句一句講出來,聽著又都能解釋。

可那間屋子,她也不是記錯了。

“還有襪子。”

她聲音很輕。

沈若曦看著她,沒有馬上接話。

“芷溪說,她沒把襪子給過您。”

樓門裡又走出兩個人,談著晚飯去哪裡吃。蘇婉清下意識壓低了聲音,沈若曦也沒有催她,只等人走過去,才開口。

“那天我以為是落下不要的東西。”

“可您寫了她的名字。”

沈若曦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蘇婉清攥緊複印紙。

“昨天她就在醫務室。您認得她,也知道她的名字……為什麼沒有還給她?”

這句話問完,她心跳得很快。

沈若曦垂下眼睛,整理了一下文件夾的邊角。

“因為我有自己的私心。”

她說得很慢。

“那天晚上被你看見,我也很難堪。我不是覺得自己做得對,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讓你理解。”

蘇婉清沒有說話。

“筱雨那副,是她讓我處理的。芷溪的那件事,我會跟她說清楚。該還的,我會還。”

沈若曦抬眼看她。

“婉清,你可以覺得我這樣不好。姐姐沒讓你一定接受。”

蘇婉清望著她,心裡卻更亂了。

唐筱雨剛才說過,舊鞋墊是讓沈若曦處理的。

這一部分對得上。

可林芷溪說過,那天她是把東西收在自己的位置上,回來才發現不見了。沈若曦沒有解釋,為什麼會把有主人的東西當成不要的。

“那我那雙鞋裡的舊鞋墊呢?”

“我之前跟你說了,處理過了。”

“是扔了,還是……”

蘇婉清的聲音停在這裡。

沈若曦沒有立刻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蘇婉清手裡的紙。紙邊已經被攥出褶皺,連帶著蘇婉清的手指,都繃得發白。

“我們坐下說,好嗎?”

她指了指樹下的長椅。

“你先別把自己弄得這麼緊張。”

————

4

長椅就在樓門外側,坐下來還能看見進出的人。

蘇婉清坐在靠近路邊的位置,把兩張紙壓在膝上。沈若曦隔了一點距離坐下,從包裡拿出一瓶沒開封的水,放到兩人中間。

“先喝一點。嘴唇都幹了。”

蘇婉清搖頭。

沈若曦便沒有再勸。

“舊鞋墊在哪裡?”蘇婉清又問了一次。

沈若曦把包帶放好。

“有些舊物還留著,沒有都扔。”

蘇婉清抬起眼睛。

“我的也在?”

沈若曦停了一下,才點頭。

風吹過樹梢,幾片葉子在頭頂翻動。蘇婉清坐著沒動,手指卻慢慢從紙邊收了回來。

原來那個處理,不是她以為的處理。

沈若曦看著她的臉色,聲音放得更輕。

“我知道你不高興。你想拿回去,我可以整理好給你。你不想讓我碰你的東西,以後我會先問。”

蘇婉清低下頭。

她問了這麼久,

終於聽見了答案,心裡卻一點也沒有輕鬆。

她甚至想起林芷溪昨天說的那句話。

因為知道她可能不願意,所以沒有問。

“為什麼昨天不這樣說?”

沈若曦輕輕嘆了口氣。

“我怕你一知道,就連我照顧過你這件事,也一起覺得不好了。”

蘇婉清的肩膀僵了一下。

沈若曦沒有繼續說鞋墊。

“今天跟室友吵架了?”

“沒有。”

蘇婉清回答得很快。

沈若曦望著她,過了一會兒,輕聲問:“那怎麼比上午還不開心?”

蘇婉清想說,自己上午本來就不開心。

可那句話沒有說出來。

她站在周雨桐桌前的時候,不開心。聽見唐筱雨問她急什麼的時候,也不開心。陸薇最後提起靴子,她甚至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沈若曦把水瓶往她那邊挪近了一點。

“那天你坐在我家沙發上,終於不用一直看門口。後來一提回寢室,你就又緊張。”

蘇婉清看向她。

“姐姐不是今天才看出來的。”

沈若曦說完,安靜地等了一會兒。

她沒有問到底是誰欺負她,也沒有像周雨桐那樣,催她把話一次說清楚。旁邊的長椅空著,食堂飄來的飯菜味很淡,遠處有學生騎車經過,車鈴響了一聲,很快又遠了。

蘇婉清的鼻尖忽然發酸。

“我欠錢。”

她說。

沈若曦轉過頭。

“欠誰的錢?”

“陸薇。”

蘇婉清把靴子掉進髒水裡的事說了一遍。說到一萬三千八,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清。

沈若曦的眉頭皺起來。

“她要求你賠一雙新的?”

蘇婉清點頭。

“她還說,要找輔導員,給我媽媽打電話。”

“鞋送去看過沒有?到底壞成什麼樣了?”

蘇婉清搖頭。

她不知道。

那天陸薇把價格說出來以後,她就只記住了那個數。後來周雨桐也說要賠,她更加不敢問。

“我想做跑腿,慢慢還。”

“你現在這個身體,跑什麼腿?”

沈若曦看了一眼她腳上的舊運動鞋。

“連鞋都開膠了。”

蘇婉清下意識把腳往椅子底下收。

沈若曦沒有再看,語氣也緩下來。

“彆著急答應所有條件。先弄清楚到底需要怎麼處理。真有困難,再想辦法。”

蘇婉清的眼淚忽然掉下來一顆,落在複印紙的空白處。

這句話,她在301裡沒有聽見過。

沈若曦抽了張紙巾,遞到她手裡。

“那天晚上的跑步,也是因為這個?”

蘇婉清擦著眼睛,搖頭。

“不是。筱雨跟我吵了架,後來讓周雨桐罰我。”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

沈若曦沒有催。

“她還打了我。”

蘇婉清把那句話說出來的時候,聲音反而沒有剛才抖得厲害。

她沒說每一下是怎麼落在身上的,也沒說自己當時有多害怕。可沈若曦已經把紙巾盒留在了她旁邊,沒有讓她再伸手去要。

“她打你,然後你被罰去跑步?”

蘇婉清點頭。

沈若曦沉默了一會兒。

“雨桐跟我說的時候,沒有提這些。”

蘇婉清低著頭,用紙巾按住鼻子。

“她今天還說,沒有一直看著。”

“所以你害怕,是有原因的。”

沈若曦的聲音很輕。

“不是你太麻煩,也不是你非要跟誰過不去。”

蘇婉清再也沒能把眼淚忍回去。

她很久沒有這樣說過一整段話了。沒有誰在中間問她是不是又闖禍,沒有人提醒她欠了多少,也沒有人說別

人已經幫了她,她怎麼還不知道感激。

沈若曦等她哭了一會兒,才重新開口。

“你跟芷溪說過這些嗎?”

“她知道一些。”

“她和筱雨很親近吧。”

蘇婉清手裡的紙巾停住。

“我在游泳館見過她們。”沈若曦說,“看得出來,關係很好。”

她沒有再評價林芷溪。

蘇婉清卻已經想起出門前,走廊裡那個壓低的聲音。

你連我都不能信嗎。

“我不是讓你跟誰絕交。”

沈若曦望著她。

“只是有時候,你也可以先顧自己。今天真的不想回去,就先別回去。錢和室友的事,明天再處理。”

蘇婉清慢慢抬起頭。

“姐姐家裡可以住。”

沈若曦的語氣和那晚一樣柔和。

“這次把去哪裡說清楚。你願意告訴誰,就告訴誰。不是非得一直住,先安安靜靜睡一晚,也行。”

蘇婉清沒有立刻搖頭。

她想到那間安靜的客廳,想到早晨餐桌上的杯子,想到有人等著她把飯吃完,不問錢,也不催她讓開。

那種想回去的感覺,來得比她以為的快。

快得讓她自己也有點害怕。

“我洗漱的東西,還在寢室。”

話一出口,蘇婉清自己先怔了一下。

沈若曦卻只是點頭。

“那你先回去拿。我晚一點從側門那邊走,你準備好了給我消息。”

她沒有催,也沒有起身跟著。

蘇婉清站起來的時候,那瓶沒開封的水被放進了她手裡。

“路上慢點。”

沈若曦笑了笑。

“姐姐等你。”

————

5

回到301的時候,屋裡只剩江晚寧。

唐筱雨和林芷溪去了隔壁,陸薇也不在。空調開著,陽臺門沒有關嚴,一股熱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動了搭在椅背上的毛巾。

“拿到了?”江晚寧問。

“嗯。”

蘇婉清把複印紙放到桌上,又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個布袋。

她先放進去充電器,然後是毛巾、牙刷。拿襪子的時候,抽屜被卡住了,她拉了兩次,才發現有一角新生入學須知夾在縫裡。

她把紙抽出來,壓平,放到旁邊。

江晚寧看了一會兒。

“你還出去嗎?”

蘇婉清手裡的動作停住。

“可能……去沈護士那裡。”

江晚寧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蘇婉清聽見她問:“今晚?”

“嗯。”

“可是,你剛才說那些東西……”

江晚寧說到一半,聲音低下去。

蘇婉清把襪子疊好,放在布袋邊上。

她知道江晚寧在問什麼。

那間屋子還在。寫著名字的袋子也還在。沈若曦承認了舊鞋墊沒有扔,答應歸還,可她現在手裡拿到的,只有兩張記錄和一瓶水。

她竟然已經開始收拾過夜的東西了。

“我還沒想好。”

蘇婉清說。

江晚寧低低應了一聲,把手機拿起來。

“那你還吃飯嗎?我剛才等你,沒點。”

蘇婉清轉頭看她。

江晚寧有點不好意思。

“本來想一起點,湊個配送費。你要出去,我就自己點了。”

“你想吃什麼?”

“蓋飯吧。那家有青椒肉絲,我上次看別人點過。”

蘇婉清站在桌前,望著那個還沒裝好的布袋。

過了一會兒,她把襪子放回抽屜。

“我也吃。”

江晚寧把手機往她面前遞了遞。

“你選。我不要太辣。”

蘇婉清低頭看了幾眼,選了一份便宜些的土豆肉片飯,把自己那份錢轉過去。江晚寧確認地址的時候,還唸了兩遍樓號,怕送錯

到旁邊那棟。

這些聲音很普通。

普通得蘇婉清忽然覺得,自己可以再坐一會兒,不必現在就把袋子提起來。

她把沈若曦給的水放到桌角,拿起自己的杯子,倒了半杯溫水。

手機上有林芷溪的新消息。

“我還在跟筱雨說。晚一點再來找你,可以嗎?”

蘇婉清看著那句話,心裡仍然有些堵。

她沒有怪林芷溪必須先來陪自己。可想到剛才林芷溪站在那裡,一邊認錯,一邊又怕唐筱雨知道,她就沒辦法像前幾天那樣,一看見那個頭像便鬆一口氣。

“可以。我先吃飯。”

發完,她又把舊鞋墊還在沈若曦那裡的事告訴了她。

林芷溪很快打來電話。

蘇婉清接起來,聽見那邊有開門的聲音,接著,林芷溪的聲音低低傳過來。

“她承認了?”

“嗯。說可以還。”

“那什麼時候……”

林芷溪頓住了。

蘇婉清知道她想問什麼。

那是原本放在林芷溪鞋裡的東西,後來被自己穿過,又被沈若曦收走。她們花了一整天,才把鞋分清楚,可不是把兩雙鞋擺回原位,別的事就都能跟著回去。

“我沒有替你說怎麼辦。”蘇婉清說,“先告訴你。”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好。”

林芷溪的聲音有些啞。

“婉清,下午的事……我還會跟她講。你不用等我講好了,才去做你自己的事。”

蘇婉清低下頭。

她原本準備好的那句沒關係,到了嘴邊,又慢慢嚥回去。

“我知道。”

掛斷以後,江晚寧正扶著桌沿站起來,想去拿餐具。

受傷的腳剛沾地,她就皺了一下眉。

蘇婉清趕緊過去,把桌上那隻小碗遞給她。

“是這個嗎?”

“還有勺子。在裡面。”

江晚寧拿到東西,重新坐好,順手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

“飯來了放我這兒吧,你桌上都是紙。”

蘇婉清應了一聲。

她回到自己的桌邊,把入學須知翻開。

紙背面印著學院的聯繫方式,還有負責新生事務的老師和辦公地點。報到那天,她忙著找宿舍,後來又忙著擦地、賠不是,這張紙被塞進抽屜,就沒再認真看過。

陸薇說過,要找輔導員。

她一直覺得,那是等自己還不出錢以後,才會見到的人。

蘇婉清把紙推近了一點,找到班級通知群裡的聯繫人。

她在輸入框裡寫了幾行,又重新看了一遍。

“老師,我是蘇婉清。宿舍裡有一件物品賠償的事,我不太清楚該怎麼處理,住在一起也有些害怕。明天能找您當面談一下嗎?”

這次,她沒有先把一萬三千八寫進去。

發送以後,她把手機放下,手心已經溼了。

————

6

晚飯送到的時候,沈若曦打來了電話。

蘇婉清剛把飯盒的蓋子揭開,熱氣撲到臉上。她看著屏幕上的名字,第一反應是去拿桌邊的布袋。

手伸出去,停在了半空。

充電器露在袋口,線還沒卷好。

江晚寧正低頭拆筷子,沒有催她。

蘇婉清接起電話。

“婉清,收拾好了嗎?”

沈若曦那邊很安靜,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

“我在側門這邊。要不要開過來一點?”

蘇婉清望著飯盒,過了一會兒才說:“不用了。”

“嗯?”

“我今晚……不去住了。”

電話裡停了幾秒。

“剛才不是說回去拿東西嗎?”

“是。”

蘇婉清的指尖一點點發涼。

她不敢說自己沒有答

應。

剛才坐在長椅上,她確實想去。回到寢室,她也確實裝好了半個袋子。如果沈若曦問她為什麼一會兒一個主意,她沒有辦法說自己從頭到尾都想得很明白。

“我後來又想了想。”

她輕聲說。

“今天先不去。”

沈若曦沒有發火。

“是室友說什麼了?”

“沒有。”

“婉清,你剛才難受成那樣,不用為了讓她們高興,勉強自己留在那裡。”

蘇婉清看向江晚寧。

江晚寧的飯有點辣,正擰開水杯,一邊喝一邊小聲抱怨,說好的微辣怎麼還是這樣。她沒有看蘇婉清的手機,也沒有豎著耳朵等電話那頭說什麼。

“不是她們讓我留下的。”

蘇婉清的聲音穩了一點。

“是我自己還沒想清楚。我想先睡自己的床。”

沈若曦又安靜了一會兒。

“好。姐姐沒有一定要你過來。”

她輕輕笑了笑,語氣裡聽不出責怪。

“只是看你那樣,心疼你。要是晚上又吵起來,記得找我,別一個人硬撐。”

蘇婉清握緊手機。

“還有舊鞋墊的事,我告訴芷溪了。”

電話那邊沒有馬上接話。

她聽見一點很輕的動靜,像是車窗被關上了。

“我不是答應你,會處理好嗎?”

“嗯。”

蘇婉清停了一下。

“那雙鞋原來是她的。這裡面也有她的事,我想先讓她知道。”

沈若曦的聲音仍然很溫柔。

“你們什麼時候方便,就跟我說。”

“好。”

電話掛斷以後,蘇婉清才發現自己一直坐得很直。

肩膀慢慢放下來時,連背上都有一點酸。

她把布袋裡的充電器拿出來,插回桌邊。毛巾重新掛到原處,牙刷也放回杯子裡。

江晚寧只問了一句:“還走嗎?”

“今晚不走。”

“那快吃吧,飯都不熱了。”

蘇婉清重新拿起筷子。

土豆已經有些涼,醬汁沾在米飯上,不算好吃。江晚寧夾了一片青椒,又放下,嘟囔著下次一定不要再點這家。

蘇婉清聽著,慢慢吃了幾口。

她沒有因為留下,就忽然不怕唐筱雨,也沒有因為林芷溪承認了換鞋,就能重新把所有事都交給她。

陸薇的靴子還擺在那裡。

那筆錢,她也依然不知道怎麼辦。

可她剛才幾乎提起布袋的時候,想到的已經不只是那間安靜的客廳。

她還想到,明天早上,自己如果又坐在沈若曦家的餐桌旁,喝著對方準備的熱粥,要怎樣再問一遍,那些東西為什麼會被留下。

她怕自己又會先說謝謝。

然後把真正想問的話,拖到下一次。

吃完飯,手機收到老師的回覆,讓她第二天中午去辦公室,也把事情經過和手上有的材料帶上。

蘇婉清把時間記在入學須知背面,和辦公地點寫在一起。

她寫得很慢。

陸薇回來的時候,她剛把兩張複印紙收好。

鞋跟在門口敲了兩下,隨後是包被放到桌上的聲音。陸薇看見她,目光往那個空了的布袋上掃了一眼。

“沒去?”

“去拿了記錄。”

“我不是跟你說——”

“陸薇。”

蘇婉清叫住她。

聲音不大,陸薇卻停了下來。

“你那雙靴子,買的時候的票據還在嗎?”

陸薇看向她。

“你什麼意思?”

蘇婉清的手壓在那張入學須知上。

她喉嚨發緊,差一點又改口,說自己只是隨便問問。

可桌子下面,那雙換回來的白鞋還在。她已經知道,鞋是誰的,東西在哪

裡,別人說過什麼,並不是問一句就能自動弄清楚。

“我想看看。”

她抬起頭。

“也想找個地方問一下,還能不能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