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雙肉色
作者:885577x
一 · 包
霜落過兩回。院子角上那幾棵梧桐,頭一回落下來的是帶青的,第二回落下來的踩上去就是脆的,一腳下去碎成幾片,掃都掃不攏。巷口那家小鋪的棉門簾換成了厚的,早上有人掀簾子出來倒水,水潑在臺階上,冒一下白氣就沒了。
他從外頭回來,先不進門,站在鐵門裡頭聽了一小會兒——過路的腳步從門口過去,兩撥,一撥慢的,一撥快的,都快,沒有人停。他才推門進去,把門從裡頭別上,抹了一把那根別棍,往牆角靠好。
外頭帶回來的東西裝在一個黑塑料袋裡,袋子口扭了兩圈,塞在大衣裡頭。他把大衣脫下來掛在門後那根釘子上,從裡頭把袋子抽出來,放在不鏽鋼臺子上。
臺子上還是那些東西在原來那幾個位置上——琴盒壓著一張對摺的紙,紙邊壓出一道印;吊瓶立在裡側;裝鏡片的小圓盒和那一小盒睫毛也挨著擺。他把袋子放在臺子靠外那一邊,先洗了手,用涼水,打了一遍皂,指縫裡拉了兩回,拿那塊舊毛巾擦乾,才解開袋子口。
袋子裡就一包。
塑封的一個小方包,紙卡襯在裡頭,卡上印著一條腿,彎著,膝頭那一處朝著人,腳那頭的趾尖點在一小塊假臺階上。卡上有一行小字寫著色號——自然膚,還有一行是尺碼,另一行印著一個數,是薄的數。
他把那一包拿起來,用指甲在塑封的邊角上掐了一記,掐出一小道白的口,順那道口往兩頭一撕。塑料撕開的聲音很輕,跟布不一樣,是硬裡帶脆的那種,撕到中途還得停一下,把手指頭換到沒撕開的那一頭去。塑封開了以後,裡頭那一團就鬆了,滑出來一半,搭在紙卡上。
那一團看著小,攥起來也就一個拳頭多那麼一點。他先用兩根指頭捏住頭上一段,往上一提,一整條跟著從卡上離了身子,垂下來。垂到後來那段是兩條,並在一起的兩條,一路細下去,到最底下縮成兩個小小的頭。
他有很久沒有拿過這樣的東西了——上一次還是別處的別處,跟這一具沒有關係的人,隔著很多事情。他把這一條在兩隻手之間過了一遍,從腰口那頭起,一直摸到兩個襪尖,一米多點,不長,可她穿上正合適:襪子是按個子做的,她自己那雙白棉襪到小腿當中就收口,這一條不一樣,這一條要一直走到腰上去。
色是肉色。跟她的皮比,這色偏一點黃,也偏一點白,中間那點過渡做得勻,擺在一塊兒看,兩樣色誰也不像誰,可誰也不算差得遠。他把這條襪子在燈底下舉起來,燈透過兩層,落在臺面上那片光裡——光是散的,不透亮,隔著絲看臺面那幾條刀痕,看得見影,看不清邊。兩層疊起來的時候更糊,手指頭伸到兩層絲後頭去,只見一團肉色的影在動,指節的形狀隱在裡頭,只剩一個比周圍深一點的走勢。
他把兩條腿管分開了看。襪尖那一小段是加厚的,比別處厚出一層去,顏色也更深一點,理成一個圓弧;從襪尖往後,絲才薄下去,薄到看得見織起來的那一層極細的網眼,湊近了才看得出,遠了就是一整片。腰那一頭有一圈寬的邊,邊上縫著一條橡筋,拉一下,有回勁;再往下一點,襠是單獨接上去的一塊,料子比別處厚,顏色比別處深,兩條腿管就是從那一塊底下分出
來的。
滑。它在他手心裡是滑的,可滑底下帶著一點啞——指腹按上去走,走得順,就是每走一點,底下那層網眼像在往指腹上留一點極小的阻;走到第三趟,那點阻又磨平了。他試著攥了一把,整條襪子在他手心裡縮成一團,鬆開——它自己就往上回,回得比布快,也比布齊整,回完還帶著些剛才攥出來的細褶,褶子一條一條地排著,鋪在掌紋上。他把拇指橫過來,在絲面上颳了一下,指甲邊蹭過的地方立刻起了一道白痕,痕上那點絲毛了,立著。
他捏著這道白痕看了兩眼。然後把手鬆開,讓它自己把白痕帶走。
裡間水房那頭還在響,除溼機隔一陣起一回,起來的時候是低的一線聲,壓得很平。他站了一會兒,才把手裡那條襪子拎起來——頭朝上,兩隻襪尖朝下懸著,垂在他膝蓋那一帶,晃晃的。
他沒有馬上去床邊。
他先把臺子擦了一遍,把剛才撕下來的那兩片塑封邊和紙卡收起來,對摺了兩回,捲成一小卷。塑封卷子他擱在臺子底下那隻空著的鐵盒裡,回頭再說。
然後他才走回床邊。
她仰著躺在那裡,頭略偏,朝著裡間那一頭;後腦底下那一片頭髮讓枕面託著,往兩邊鋪開,鋪到邊上往外拐。她身上什麼也沒有——昨天從裡間那道繩上取下來的衣裳,一件一件疊進木箱,襪子擱在最上頭,箱子蓋著,壓在床腳那一頭;她這具身上,從脖頸一直到腳,什麼布也沒有裹。
他站在床頭那一頭,把燈往她腳底下撥了半寸。
燈罩轉了那麼一點,光就從她小腿那一截爬到腳上。兩條腿是微屈的,膝頭各自往外倒了一點,腳並得不齊——腳跟離著一指寬,兩隻腳的腳尖各自朝著自己的方向散開,五根趾頭一根跟一根不挨著,誰也不併誰。腳背上那幾道筋還浮在皮底下,是乾的走勢,淺的,從踝骨上頭往趾根那頭順下去,中間在腳背正當中有一處匯在一道;皮色是一片勻的白裡帶著一點透出的黃,腳踝那兩顆骨頭把皮頂起來,兩邊那兩窩陷著,往下到腳跟,外沿那一圈皮比別處粗一號,顏色也深。
腳背上那幾道就擺在那兒。從踝骨前頭那一處起頭,一共五道,散開往趾根那頭去:最粗的一道在當中偏裡,走的道最短,也最直,通到大拇趾根上,鼓起一長條,皮薄的地方看得出它比兩邊高出一線;挨著它那道細,跟它並著走,到第二根趾根就沒了;中間那道在腳背正當中跟最粗的貼得最近,兩道的邊並著走了一小段才分開——方才看著像匯在一道的就是這一處;靠外那兩道更淺,一道斜著往第四根去,一道最短,走到腳背外沿就收了。五道的頭都在趾根那一排上頭收住,收在一處骨節的上方,那兒的皮薄、肉少,骨頭一頂就出來。
靠外沿還有一條不是筋。那一條在皮底下發青,比那五道細,色也比它們深,從腳背外側斜著繞過來,繞向最小那一根的趾根;平時有血頂著,看不出什麼,這會兒血不走了,那一條反倒揀出來,是整隻腳背上唯一還帶著色的一道。
這五道全在皮底下,沒有一道跳。活人的腳上,趾頭往裡一勾,腳背這幾道跟著動;她這幾道是定住的走勢——按上去還在,壓過去不回;他拿指頭從底下往上託了一把,皮跟著起來,那幾道也跟著起來,一層
皮裹著它們,各在各的位置上。
踝是這段腿上最下頭收住的地方。兩顆骨頭頂在皮外,裡邊那顆高,靠前,外邊那顆低,往後坐;皮繃在骨頭最頂那一小塊上,繃得薄,薄到把底下那點色透出來,是白裡透一層極淺的粉——那個亮是皮底下透上來的,不是面上反的。骨頭往下、往裡各凹一個窩,窩裡的色是這一段上最重的,比骨頭頂上重著兩檔,灰的,乾的;燈從床頭那頭過來,骨頭頂上一半亮、窩那一半暗,這一截的形就是靠這兩處立起來的。骨頭上頭再往上半指,皮更薄,連肉都沒墊,兩根細血管並著往上走,色發灰藍,走兩步就淡進去,看不見了。踝前橫著一道淺溝,不深,把腳腕分成前後兩半;溝這邊往腳背去,色淺回來,溝那邊往腳跟去,色一路沉下去。
他看這一截的時候,心裡過了一下:兩顆骨頭擺得正,一個高一個低,誰也不多出來一塊;兩個窩陷得乾脆,皮裹著骨頭,中間沒有多餘的東西。整隻腳上,這一處是他看得最久的。
腳趾那一頭上頭還留著舊的賬。腳脖上那道襪子勒了一整天的圈,褪到現在只剩一點淡淡的影,圍著踝上一指寬的地方繞;腳趾的趾腹上,幾處幹掉的口水印還在,亮著,指過去能看出一層薄殼;趾節上那兩排淺淺的牙印,比先前淡了一層,可排布還是那個排布——他先前咬的時候牙關落在哪兒,這會兒還在哪兒。趾縫是開著的,裂得比原來寬,縫底發暗,每一道都通到趾根那兒去。
腳的形還在。腳心那幾道溝排得清楚,腳掌外沿那道肉墊壓出來的弧度還在,腳後跟底下那塊厚皮還在,粗著,邊上一圈淺的角質貼著腳掌的坡起了一層極薄的翹邊。
他把手裡那條襪子往燈下抬了抬。一層肉色的絲垂在她腳的上方,離著那五個趾尖大概兩指寬,誰也沒有碰著誰。燈從絲上過一道,落下去,在她腳背上鋪開的是一片很淡的、帶一點暖意的影。
他把襪子放下來,搭在自己臂彎上,彎下腰,一隻手從她左腳踝底下抄過去。
那隻腳比他手心裡記得的還要輕。踝骨那一圈細細的,握滿一隻手掌還餘出一線。他把腳往上抬了半寸——腿從膝頭那一處跟著起,膝彎過了一個數就頂住,沒有再往下彎,就那麼定在半屈上。他把腳抬到自己面前來,腳跟託在掌心裡,五根趾頭朝著他自己的下巴。
二 · 上
絲襪要穿上腳,得先卷。
他把那條襪子換了隻手,抓著腰口那一頭,從兩條腿管裡挑出一條,把另一條甩在自己肩上搭著。挑出來的那條,他先在襪尖上捏了兩指寬的一段,拿兩根指頭把襪尖往裡收,收到貼著襪筒的內壁,然後一段一段往上推,把整條腿管推成一圈一圈疊起來的寬邊,疊到襪尖只剩一個小口——圈與圈之間捱得緊,一圈壓著一圈,看著厚,其實全是空氣。
捲到一半的時候,他手上停了一次。絲在卷的過程中被他指頭上那點糙磨出了兩處極輕的痕,痕在燈底下返白,他拿指腹來回抹了兩趟,抹不平——尼龍上起來的痕抹不平,只能等它自己回。他把卷好的那一段換到沒被磨過的那一面朝外,接著往下卷。剩下那半截也卷完,整條腿管在他手心裡縮成一團沉甸甸的圈,比方才整條拿在手裡的時候要重,像一隻空殼裡灌滿了
什麼。
她的腳還舉在他另一隻手的掌心裡,腳跟託著,五根趾頭朝著他的下巴,散著,不併。
穿之前他先把那五根攏了一回。
她的趾頭原先就是散的,這會兒更散——趾縫裂開著,大拇趾往外偏著半分,第二根跟著它,後頭三根一級一級矮下去,最後一根往旁邊斜躺著,誰也不挨誰。這樣的排法套不進襪尖:五根張著的趾頭要是直直往襪尖裡頂,頂到一半就有一根從旁邊鑽出來,把絲面從裡頭頂出一個尖,尖上再一繃就抽絲。他拿手掌從趾根底下兜住,四根指頭壓在趾背上,拇指從內側抵住大拇趾旁邊那一根,往中間輕輕一收,五根就攏到了一處。
攏起來的時候他知道他收的是什麼。活人的腳是自己在往裡收的,趾頭會抵著掌心找一個不難受的角度;這一隻不是。這一隻的五根在他掌心裡是被推過去的,推到哪兒就停在哪兒,掌根底下那點皮不出力,也不回。
襪尖就是趁這一下套上去的。
他把卷成圈的那一段舉到趾頭跟前,襪尖上那個小口對準大拇趾,往裡一送,送到指尖沒進去,再順著往裡推,一邊推一邊把剩下幾根往襪尖裡撥。絲在趾頭上滑,滑得比布快,進得也快——先是大拇趾那一頭把襪尖頂起來,接著第二根、第三根跟著進去,後頭兩根是最費事的,最小那根斜躺著,得單獨用指尖撥一下,才跟著進了那道口。
五個趾尖都進去以後,襪尖上就鼓出五個包。
那一下他看得很清楚。絲是薄的,趾頭那點形狀全透出來——大拇趾那個包最大最圓,頂在絲面上,甲面那一小塊在絲下泛著一點淡白,比先前暗了一號;第二根緊跟著,比大拇趾矮一線;中間那根齊著;後頭兩根一個比一個矮下去,最小那一個在襪尖邊上斜著拱了一小塊。五個包之間那幾道溝,絲面跟著往下陷,陷得淺,可排布的走勢一點沒走形——看得見哪兒是哪根,也看得見趾縫從哪兒進去。
襪尖加厚的那一段蓋在趾甲上,趾甲那點透出來的亮被壓掉了一半。他拿拇指在襪尖上按了一下,五個包跟著塌下去一點,指頭抬起來,它們又各自彈回原來的樣子,彈得比方才慢,彈到一半就停了。絲面在趾甲那個尖上有一點極細的白,是甲邊蹭出來的,還沒有抽,他拿指腹按住那一小塊,往趾根那頭順了一趟,把那點白推回到了厚的那一段上。
從這兒才開始往上推。
他一隻手還託著腳跟,另一隻手扣住捲起來的那個圈,從趾根往上帶。過了趾根那一排骨頭,絲就貼上了腳掌的外沿,貼著的地方立刻陷下去一條淺槽;到腳掌中段那幾道溝,絲跟著溝走,一道道地伏下去,又一道道地在溝與溝中間浮起來——每一道伏和每一道浮都比沒穿的時候淺,腳心那幾道深溝讓絲給墊了一層,看著平了,摸上去還有。腳背那一頭的筋也變了:筋還是那幾道筋,可在絲底下再不是那樣一根一根地挑著皮了,是一整片地被兜住,走勢看得見,形狀出不來,因為上面蓋了一層,那層什麼都勻。
絲過了腳背,那幾道走勢就不成道了。原先一道一道挑著皮的形,讓那層蓋平,只剩幾道極寬的、極淺的影,影與影之間也分不出誰是誰;只有最粗那道還留一點,是腳背當中那一片比兩邊略高一線,燈斜過去的時候有一點
極淡的明暗。他拿手掌託著腳跟往上試了半寸,皮和那幾道在絲底下一起動,動的是形——走勢讓這一層勻了。
過踝骨的時候他停了停。
踝骨那兩顆是整隻腳上最頂的,絲到這兒容易被頂起來那一點掛住。他先把託著腳跟的那隻手往下讓了讓,讓腳背側過來一點,踝骨那顆朝上,然後拿卷子的邊從骨頭底下兜過去——絲在骨頭上滑了一道,沒掛;再一轉過骨頭頂,那一處皮上就讓絲壓出一道很短的白印,印子兩邊是溝。他拿手指把那道白印從兩頭順了順,讓它跟著絲走回去。
腳跟是最難的一處。
她腳跟底下那塊皮厚,粗,邊上那一圈淺的角質先前就起了一層翹邊。絲到這兒要是硬推,翹起來的邊就會把絲挑起來一道白。他沒硬推——他把絲在腳跟那一帶上提了一指,讓那一段整個離開皮面,託腳的那隻手再把腳往上一轉,腳跟朝下,絲從上頭落下去,落到那塊厚皮上,一下就貼住了。他從貼住的地方往兩頭推,先在厚皮的邊上把絲壓實,再往中間收,把翹起來的那點角質一起蓋在絲底下。絲底下那一道翹邊還看得見,是一條很淡的影,順著腳跟外沿繞了半圈。
推過腳跟,剩下的路就好走了。
小腿那一截是直的,皮薄,肉少,絲自己就往裡貼。他一段一段往上帶,卷著的那一圈越來越大,越來越松,到小腿當中,那個圈已經不成圈了,是一整片絲在他手背上滑著往上走。膝彎那一處是這一趟裡最後一個坎——她的膝頭是往外倒的,要過膝彎得把腿彎起來。他一隻手托住腳跟,另一隻手從膝窩底下穿過去,把小腿往上抬,抬到膝彎過了那個數,停住的時候他覺出那點阻——一個硬處,不軟,也不回,就那麼頂著他的手。他把絲從這頭穿過去,穿完才把小腿慢慢放回去。放回去的時候膝頭又朝外倒開,倒回原來那個角度上。
大腿這一段是快的。
到胯上,絲就不只是貼著骨頭了,是貼著肉走——她腰細,胯窄,兩瓣臀上的肉是圓的一處,絲從上頭壓下來,把那兩瓣各自兜住,中間那道溝跟著深了一線,溝底那一段絲繃得比別處緊。他往上提,提到腰口那一圈橡筋碰上腰,卡在腰側最細的那一處,再往上提,橡筋又滑下去半指,還是卡在那一處不動了。
腰口松。他買的是按著一百一十斤上下的人做的,套在她身上,腰那一圈還餘出一點。他捏著腰口的兩邊往中間攏,攏到一處,那點餘出的料就疊出一道淺淺的褶,疊在腰側;他一鬆手,橡筋自己又把那兩道邊推開,推回原來的位置上,褶也平了。
穿完這一條,他站起來退了兩步。
兩條腿從腳到腰都在肉色裡。她的膚色被磨勻了一層——原先小腿那截皮是薄的,膝蓋、踝骨、腳背上那顆骨頭都是挑著皮出來的,這會兒全讓絲壓下去一線,凸的沒那麼凸,凹的沒那麼凹,看過去是一片連續的、帶一點粉的淺肉色;腿上的走勢還在,從胯到膝、膝到踝,中間那兩處轉折都看得清,只是轉折的鋒利被磨掉了。兩腿之間那條縫,從襠那一片深一點的顏色起,一路往下收窄,到膝下收成一條線,到腳踝收盡。絲面上那道腰口的邊勒在腰上,因為松,只在背後那一處壓出一道很淺的印。
他站在那一頭,把這一條腿從頭看到腳
,又看了一遍腳趾上那五個包。
然後他抬腳走過去,彎下腰,把鼻子湊到那隻腳前。
三樣味道。頭一樣是襪子自己的——新的,從塑封裡出來的,帶著一點漿過的幹味,也帶著一點塑料放久了那種悶味,很淡,一層,壓在最上面。第二樣是絲底下的皮——她那點皮味讓絲攔了一道,出得慢,得貼到極近才有,是乾的,淡的,跟昨天洗完擦淨之後沒差多少。第三樣是最裡頭那一層:腳趾縫裡存著的那點,被絲蓋住以後不往外走了,在襪尖那一小塊加厚的料底下焐著,焐出來的味道比直接聞的時候要鈍,也要集中——直接聞是一隻腳的味,隔著絲聞是一小塊的味,方向是直的,直直往鼻子裡去。
他就那麼貼著聞了一會兒。絲面上讓他呼出來的氣蒙出一小塊水痕,往四邊洇,洇到趾尖那幾個包上,就停住了。
三 · 兩隻
右腳那條腿管還搭在他肩上。他把它摘下來,照剛才那一套辦了第二遍。
第二隻是從膝彎底下開始不一樣的。
她的右腳比她左腳稍重一點,重的地方在腳跟——承重的那一隻,跟骨底下那塊皮比左邊厚出一層,邊上那圈翹起來的角質也更多,一片壓著一片,像一層沒撕乾淨的舊紙。絲落到這一塊上,落下去以後那些翹邊在絲底下頂出好些極小的、方向不一的點,用指腹橫過去,能摸出一片細小的阻,像摸一塊磨過頭的舊木頭。他不敢使橫勁,改用指腹順著走,把每一點都往腳掌那一頭順下去,順過七八個,剩下的幾個就不管了——那幾個在絲底下藏著,肉眼看不出來。
右腳的趾頭也比左腳攏得住一些。左腳那五根是大拇趾往外偏得最厲害,右腳是第三根往外撇——他攏的時候得換一個壓法:手掌從趾根兜住,拇指壓在第二根上,其餘四根把第三根從外頭往裡撥,撥進那道口,一次不成就撥了兩回。進去了以後,五個包鼓在襪尖上,右邊那第三個比左邊那一個要圓一些,位置也偏外了一點。
左腳那一條,他這會兒回頭看過去——兩處的包並在一處看,才看出左右不齊:右腳的襪尖比左腳的長出小半分,右腳的拇趾包小一點,左腳的最小那一根往外的斜度更大。兩處都對不上,可各自都貼住。
穿完兩邊,他把兩條腿並了一回。
一隻手託左胯,一隻手託右胯,往上抬,抬到兩條腿捱上,再慢慢放平。兩條腿一挨住,中間那道縫就合上了一條線:從襠那一片起,往下一路並,併到膝頭,膝頭那兩處骨頭捱得不嚴,各朝各的外邊倒了一線,縫在這兒張了一下;再往下,小腿那一段是最合的,兩條腿的肉貼著,縫隙抹平;到腳踝只剩一線;到腳,兩隻腳的腳尖都是往兩邊散開的,誰也不朝誰,最後那一段就是這麼敞著的。
他站在腳那一頭看全身。
從腳往上,肉色一層一層往上鋪。腳趾那五個包並在一處,十個小包排成兩行,行與行不齊——左邊那一行的第一個大,右邊那一行的第三個圓,最小那兩個在外側各自斜著躺;趾縫透過絲看得見,一道一道,都是往前收的走勢。腳背上有幾道筋在絲下走,踝骨頂起兩處很淺的圓。小腿往上,顏色更勻,膝頭上那兩塊骨頭在絲下是兩處極淡的影;再往上,絲貼著大腿那一段肉,中間那條溝從襠往下引,引到膝
上就斷了。
再往上,是腰口那一圈橡筋。
再往上就不是絲了。
她的小腹、兩肋、胸口、肩,全是光的,什麼也沒有;絲到了腰口就齊齊地斷在那兒,像一條腿被裝進一隻袋子裡,袋子口拿一根弦勒住,袋子以外還是原來的東西。肚皮鬆著,隨著那具身上唯一還剩下的溫度貼在房溫上,一點起伏也沒有。
他彎下腰,從踝那一處把手放上去。
掌心壓著絲走。走的這一下跟先前不一樣——先前摸的是皮,這會兒指腹底下先過一層絲,絲底下才是皮;絲在兩層之間滑,滑得極薄,一點一點地把掌心推著往前走。他從踝外側往腳背上推,推到腳背那幾道筋上,掌心底下那幾道走勢還是能摸出來,只是再怎麼按也不散;推到趾根,他換了個手型,五根指頭從腳掌底下兜住,拇指搭在趾背上,往上一按。
按下去的時候,絲跟著陷,趾頭跟著陷,五個包一起矮下去一點。抬起來,包自己回,回得比方才慢,回不到一開始那麼圓,差著一點——那一點就留在絲面上了,成了一個淺印。
他捏。
從大拇趾起,隔著絲一根一根捏過去:趾根那排骨頭,隔著絲還是一節一節的,指頭一夾就夾住;趾節上那點半圓,隔著絲還摸得出來,只是滑,得用兩指把絲按定了才不吃力;到趾尖,甲面那一塊隔著絲還是一塊硬的,別的都是軟的,一按就知道那是甲,按不動。他捏到第二根的時候那隻腳晃了一下——不是她的勁,是他自己沒有托住,踝那一處讓腳的重量帶著打了個旋,腳掌轉了小半圈,五根包在絲面上跟著轉。他重新托住,把那隻腳擺回原來的角度上。
擺回去的時候,腳跟往布面上落了一下,落得很輕。絲面跟布面之間起了極細的一點聲,像兩張紙擦過。
他把兩條腿重新抬起過一回。
這回是抬到燈底下透光看。他一手一隻托住腳跟,把兩條腿的一截抬到燈跟前,腳心朝著燈,腳背朝著他自己。燈從腳底那一面過來,先過腳心的皮,再過那層絲,最後落到他眼睛裡。
腳心透出來的是一片紅的。她腳掌當中那幾道溝,透光以後不是溝了,是幾條比周圍更深一線的紅影;腳心的肉那一片最厚,紅得也最實;腳跟那塊厚皮不透光,黑著,邊上那一圈翹起的角質在光裡是一片毛毛的邊。五根趾頭是最透的,尤其趾縫那幾處——絲在縫上面架著,光從縫底穿過去,縫裡那一線是亮的,兩邊是暗的,這根腳趾的輪廓就在亮暗之間切出來,切得極細。趾甲那幾片不透,在透亮的趾頭尖上,是五個小小的、發白的、剪得整整齊齊的影。
他把兩腳並了一回,讓兩隻腳心對在一處:兩道紅的中間那一條絲貼著絲,光從兩道紅裡過不去,那一條就暗著,像在一片亮里拉了一道縫。
看夠了,他把兩條腿放回去,腳跟對齊,膝頭各自往外倒開,退回原來那個角度上。
回到床邊,他站定了看了一會兒。
絲在她身上待著,跟她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她不知道,也不管;這層東西是他給她加上去的,加完了,她這具身體最底下那兩尺就成了另外一樣東西——是他做出來的樣子,不是她原來的樣子。
四 · 撕
他等手心裡那點溫度從絲面上退下去。
腰口往下是那一片肉色,一路鋪到腳。他先把眼放在
最當中那一段上——她的恥骨就在那一層底下。
隔著這一層看,那一處不成形。上沿往上是一片光的皮,跟周圍一個色;往下不多遠,色就沉下去,沉成一整塊,越往下越沉。那一塊不是平鋪的——哪處厚哪處薄,隔著一層看只有個大概;可一根也數不出來——毛與毛中間那些空隙全讓絲面上的網眼填了,看過去是勻的,像一塊洇開的東西。
他把兩根指頭壓上去。壓下去的時候絲跟著陷,底下那一片也跟著陷,指腹底下是一層起伏——不是一根一根的尖,是一層連著的、軟的、有方向的坡,坡從他指頭的兩邊往當中伏。他橫著抹了一趟,絲面抹過去的那一條亮了一線,底下那點濃淡跟著變,亮的那一條把底下透出來一點,比旁邊淺;手一鬆,亮自己收回去,濃淡合上。
他試了另一路。兩根指頭從那片的上沿插進絲底下,把料子提起來半指高。絲離了皮,那一塊就換了個樣子:毛從裡頭把絲頂著,頂出一層極細的、一層壓一層的起伏,密的地方高一點,稀的地方平下去,走勢全爬到絲面上來;仍是不成根——隔著那一層,看著像一層霧蒙在上頭,底下有東西是知道的,形是看不出來的。
他騰出右手去夠燈。燈還在她腳那一頭,他把燈往前撥了兩回,撥到胯這一段的邊上,再把燈罩的口壓下去,壓到跟床面差不多平。左手那兩根指頭還挑著絲,一點不敢動——一鬆手絲就落回去,再提起來就不是這一處了。燈放低以後,光不再從上面往下鋪,改從底下斜著進,從他挑起來的那個楔形的口子往裡插,先照到那一層皮,往裡走一小截,到絲還貼著皮的地方就過不去了。
進得去的那一小截,先把皮照亮了。皮上不是平的:毛根那半截牢在皮裡,從底下看是一粒一粒,挨著皮面排,排得不勻——靠上沿那一帶疏,根與根中間隔著皮的原色;往下走一小截,那一帶密起來,根挨著根,中間不透出底下的色;再往下過了一小段又散開,散到兩邊去,各往大腿根那頭淡。他這會兒才看出方才隔著絲看的那塊濃淡是怎麼來的:不是梢上那層黑,是紮在皮裡這一頭密出來的——密也就是那麼一小截里根挨著根,整片攤開還是薄。
他把燈又往下壓了一線。光一平,絲底下那一層就翻了個面。方才看見的是皮,這會兒看見的是毛——光從那半邊斜過去,讓每一根都攔下一小截,梢頭頂在上頭那層絲的內面上,一根頂出一個極小的暗點。密的那一片,點挨著點,連成一整塊暗;稀的地方點與點中間隔著亮,亮是底下透上來的,透著亮的地方皮色還看得見,暗的地方就一絲不露。先前隔著絲是糊成一塊的,這會兒才從裡頭分開:那一處的深淺,全看光在底下被攔斷了幾成。
他右手託著燈,從那一塊的上沿往下走。光是活的,走到哪兒,哪兒的暗就在那兒滯一下——上頭那一截疏,燈從底下過,只攔下三兩點,還亮著;再往下進了那個緊的地方,梢高,光斜進去先讓它們攔下,那一處就比別處先黑,暗連著成了一片;過了緊處往下,那一片又散開,燈走完,只剩一層浮起來的淺影。一趟走下來,這處的濃淡在他眼裡換了個來由:先前是毛自己那點色,這會兒是光被攔下的多少——哪處攔得多、
哪處攔得少,一次全亮給他看了。可根數還是數不出來:緊的地方那一片暗連在一塊兒,中間沒有一道縫可以分。
走第二趟他換了角度,把燈往斜裡偏。這一下長毛和短毛就分開了:短的是直立的,梢頭頂得正,在絲的內面上留下一條實的、短短的槓;長的打了卷,梢頭朝回抱,光擦著捲過去的地方是斷的,一節一節,斷在哪兒看不見,只剩一道虛。那一片的走勢本來就從下往上爬,這會兒讓燈貼著皮一掠,整片朝外伏下去的那一面齊齊亮出一線,像坡面上落下來的一道亮。他偏開一寸,那條線就散,坡還在,邊沒了。
燈再往上一寸,底下就沒東西可攔了。上沿往上那一截是光的皮,什麼也不攔,光從那兒進去,又從那兒出來,全亮。那條邊就在一亮一暗中間自己現出來:參差、不齊——有的地方底下還挑出一根長的,影拖得長一點;有的地方只剩幾根短的,影縮成幾個點;再往上一個點也沒有。他拿燈順著那條邊走了半寸,走一步,邊就換一遍樣子。
挑著的那兩根指頭撐不住了,往下沉了半分。絲面一低,底下那半指的空收成一線,光跟著收,那一片的濃淡又並了回去;他再提起來,重新排一遍,排出來的樣子跟方才不一樣了。他把燈撥回她腳那一頭,光從底下撤走。他鬆了手,絲落回去,那一層起伏跟著塌平,又合回一整塊。
他往後錯了半步。這一步過去,那一塊就只剩一層比周圍沉的色,邊界在哪兒、底下什麼走法,全並進那一片肉色裡去了。
撕襠才是正題。
他先摸了一遍那一塊。
襠是後來接上去的一塊,料子比別處厚,色也比別處深一號,兩條腿管是從這塊底下分出去的。這塊的最當中有一道縫——兩片料接起來的一道,縫是從上往下走,起頭在腰口底下一點的位置,往下過胯,到兩腿分開的那一處收住,收成一個極窄的、兩頭尖的形狀。縫上的線是平的,不凸;可順著縫摸下去,能摸出那點接過的厚薄不勻——大部分地方是一樣厚,到了兩頭收窄的位置,厚了一線。
他把兩根指頭按在縫的最上頭。
絲在指腹底下是滑的,滑得讓指頭不好使力。他改用兩根指頭把縫兩邊那一小片料捏住,往上提,提到離開皮面,再換右手的拇指壓上去——拇指指甲修過,邊是齊的,往縫上一按,按進線裡去。指甲進去的那一下有一點阻,不是皮,是絲裡那一股股的織線;他往下按了半線,縫上"嗒"地起了一聲,很小,落在指甲底下,緊接著那道縫就從按住的地方往兩頭分開。
先往上裂了一小段,裂到腰口底下一點就停住了;往下那一段才是長的,一路順著縫走,走過胯,走到兩腿分開的地方,中間沒有拐彎——絲是有走向的,順著縫走就是順著它的走向走,所以這一條裂得直,兩邊各是一條齊邊,不像撕布那樣起毛。
裂完他鬆了手。
那個口子開著,上窄下寬,最寬的地方有他兩根指頭那麼寬。口沿兩邊各自往裡頭卷——襠這一塊厚,捲起來的邊也比別處厚,捲成一圈看得見的白;白絲在卷邊上立著,一根一根細的、短的、朝著一個方向,邊上還夾著幾根比別處更長的,那幾根隨著他手上過的那點風動了一下。
他伸手把口子往兩邊拉。
絲是彈的。往外
拉的時候那個口子張開得更寬,最寬處開到他手掌那麼寬,襠底下那一塊全露出來了;他一鬆手,兩邊自己往回收,收回到原來那個大小上——收回來的位置跟方才分毫不差,只有卷邊那兩處的白絲讓拉過一回,立得更直。
口子裡露出來的那一塊是她的皮。
那一塊的形狀是窄長的,兩邊的邊線是卷邊壓出來的兩道淺影,中間鼓著一處——是他方才提起來過的那一處,這會兒還留著一個正在往回走的淺印。這塊皮的顏色比周圍那圈絲底下的色要深出一號,也比絲深——絲是勻的,皮是不勻的,皮上有它自己那點明暗。
口子兩邊還罩著絲,靠著大腿根那兩片底下也有毛。
同一個根上長出來的,看著卻是兩樣:出了口子的那一截,一根一根立著,哪根長哪根短、哪根打卷哪根直,都數得出來;還在絲底下的那一截,就只剩一層沉——絲在上頭壓著,毛在底下支著,把料子頂出一層很淺的起伏,那起伏是浮的,底下是什麼形,不給人看。
他拿指頭在那一片上頭隔著一層過了一趟。過得去,指腹底下是軟的,是有東西鋪著的;可哪裡是一根、哪裡是一道空,摸不出來。
他伸了兩根指頭進去。
指頭過卷邊的時候蹭了一下那圈白絲,絲在他指背上颳了一下,很輕;進去以後就落在了她那一處上。
落下去頭一下沒碰著皮。縫上頭那一片是毛,指腹壓上去,先碰到一層支著的梢——朝外立著,短的居多,硬的;長的那幾根軟,掃過去只一下。指頭在那一片往下走,走得生澀:毛根紮在皮裡那半截是牢的,梢那頭不聽話,指頭往哪邊走,它們跟著倒一倒,抬起來又各自立回去。
這跟第一天摸到的不一樣。那天這一處讓汗和底下的水浸著,毛全黏在皮上,指頭過去就順著倒,倒完不回來,抹出一道一道分開的綹;這會兒水走光了,那些綹自己散開,一根一根站著,誰也不挨誰。
指腹往下探了半寸,就碰到了那道縫——兩條外唇貼在一處,合起來成一條細溝,溝底是溫的,跟房溫一樣。他兩根指頭把外唇從兩邊分開一點,縫隙裡那一點黏早就沒有了,剩的是幹;指腹順著往外分了半指,那兩片就自己合上,合得比方才用力的時候快。那兩片合著的時候,裡頭那兩片小的看不見,只在縫的上下兩頭各露一點:上頭那頭露的是一個翹起來的小角,長在右邊;下頭那頭露的是左邊那片短的一個窄邊。分開才看得全。
他把手抽出來,指頭上什麼也沒有。
然後他退開兩步,站在床尾看這一處:兩條腿從腳到腰裹在肉色裡,腰口那道橡筋勒著,只有襠底下那一塊開著一個杏形的口,口子裡是她自己的色;口沿那兩圈白卷邊一左一右守著,像是這層東西自己長出來的兩片。
他轉過去,把左腳抬起來。
左腳他抬起來的時候,腳底正對著燈。
絲把整個腳底罩成一張平的、肉色的面。腳心的溝和坡全在這一層底下,走勢看得見,形狀被勻掉了;腳跟那塊繭在絲下是一片比周圍深的東西,外沿那一圈翹邊把絲頂起好幾個點來。他到這會兒才看清,她這隻腳底原來是這樣一處形狀:腳掌這一半是寬的,腳心陷下去,腳掌外沿那道肉墊鼓著,往腳跟那頭收成一個窄的腰,再往外張成腳跟那塊圓。
要撕得提起來。
他兩隻手的食指尖從腳掌外沿那道肉墊旁邊插進絲底下——插的時候絲在他指節上繃了一下,繃得很緊,手背那頭是一整片拉住的料。兩根指頭把絲從皮上提起來,提到離開腳底快半指高,絲才不再繃他的指節。他換過左手拇指壓上去,指甲順著那條提起來的地方,往下一掐。
掐破的這一聲跟撕襠那一聲不一樣。撕襠的一串響是順著線走的、連著的;這一聲只有一下,極短,像掐破一層乾透了的漿糊,聲音落在指頭底下,連耳朵都沒怎麼經過。破了以後那個點立刻變成一個小口,小口的邊往裡卷,卷出一圈極細的白。
他捏住口子的兩邊,往兩頭撕。
往腳心那頭先走,走過一小段,絲在腳掌中段那幾道溝上拐了一下——溝底的皮跟別處不平,絲在那兒繃得比兩邊緊,走的方向就順著繃得緊的那一邊偏了半寸;過了溝,又自己順回來。往腳跟那頭走得長——一路穿過腳心後段,一直撕到腳跟外沿,撕到那塊厚皮的外邊才收住。中間沒有斷,只有到腳掌外沿那道肉墊上的時候慢了一下,那兒的皮比別處頂,絲在那兒貼著,撕的快慢就跟著皮的頂走。
撕開以後,左腳腳底那一片就露出來了。
腳心是最先跳出來的。那一塊的色比周圍深,是肉色裡帶著一點粉,溝那幾道在燈底下排得清清楚楚——不是絲底下那種走勢,是真有落差的溝,一道深一道淺,往腳趾那頭收,往腳跟那頭散。溝與溝中間那些鼓起來的肉,每一處的形狀都還在,腳掌外沿那道肉墊頂在最外頭,白,厚,指頭壓上去回得極慢。
腳跟那塊繭也露了。粗,顏色比周圍深兩號,從腳跟正中往兩邊鋪開,形是不規則的,靠外那一側厚,靠裡那一側薄下去,邊上那圈翹起來的角質一片壓著一片。最外那一片薄得透光,邊上已經跟底下脫開了——他拿指腹從那片底下橫過去,那片就跟著起來了半分,起來之後自己又落下去,落回去的時候跟底下那層貼得不嚴,中間留著一條縫。
這一片露出來的色,是從上頭一路排下來的。
趾根底下那一條最淺,白,沒什麼血色,淺到幾乎跟絲底下的勻色接得上;往前走兩三指寬到了腳掌,色往下沉一層,沉出一層粉,粉底下那幾道溝比溝沿深一線,深的幾道發暗,淺的幾道還留著粉;腳掌外沿那道肉墊是這半隻腳上最淺的一處,白得實,指頭按上去回得極慢;再往腳跟那頭,腳心那一窩的色最雜,溝裡深、壟上淺,一路錯著排;過了腳心後段,色又平下來,平著走到腳跟那塊圓的邊上——圓當中就是那塊繭,是整隻腳上最深的一處,比四周重兩檔,繭沿上翹起來的角質又比繭心再重半分。
他從趾根一路看到腳跟。這一隻腳上,深的、淺的,一共能數出六檔。
左腳腳趾那一頭還在絲裡。絲從趾根那道撕口往上,還罩著五個趾頭——因為這半隻沒撕開,那五個包的形還是方才穿上去時候的樣子,只是讓方才那一下提過、撕過,襪尖上多了兩道極細的、往回縮的褶。
右腳是另一路撕法。
這一隻他要的是趾頭。絲在右腳最厚的地方是襪尖那一段,加過一層,撕起來要比腳心那兒費事。他先把絲在趾背上提起來,提不動——那一段厚,提起來是一整片,起不了
頭。他改從腳趾的外側下手,把小趾旁邊那一處的絲挑起來,用指甲掐進去,掐了一下,沒破;掐了第二下,把指甲換成指腹和指甲一起碾,才破開一個點。
這一點破了以後就好辦了。往趾尖那一頭撕,先過小趾,再過旁邊那兩根,一路撕到襪尖最前頭,把加厚那一段整個豁開;回頭往趾根這一頭撕,撕到趾根那一排骨頭上停住。兩條裂口把襪尖分成兩半,一半搭在趾背上方,一半垂到趾腹這一側,中間那一片料整個從趾頭上離了身。
五根趾頭全出來。
它們還照著原來的樣子散著——大拇趾最長,往外偏了半分,第二根緊跟著,三根差不多一般長,剩下那兩根順著往下跌,最小的一根歪在外側。趾甲在燈底下亮起來,五片都是平的,邊緣那一圈白邊發著透,最長的那個甲面上那點從甲裡透出來的亮又回來了,比方才在絲底下的時候足。趾節上那兩排淺齒印還在,牙關落過的位置一個沒變;趾腹上那幾處幹掉的口水印也在,亮著;趾縫裂著,縫底那一線暗重新露出來,往裡頭看能看到趾根那頭。
這五個趾頭上的色又是另一路。
趾背那一片最淺,是成天裹在鞋裡那點不起光的淺肉色;甲根底下那一小塊比趾背還淺,淺得發白;趾節上橫著兩道淺溝,溝裡的色比溝沿深一線,是他先前咬下的那兩排齒印褪到現在的樣子;翻過來看趾腹,色就沉下去,比趾背深一號,末那兩根最深,帶上一點粉;趾尖那一小截皮最薄,色是透的,燈打上去能看出底下那層紅。
趾甲是五片平的,甲面半透,底下那點血隔著甲透上來,成了甲心那一小塊淡紅,甲根那半月的色又比甲面白一層;甲沿一圈白邊透著亮,把這五片從皮上分出來。趾縫是這隻腳上色最重的地方,越往裡越暗,到趾根那頭收成一線黑。
他把兩隻腳並起來看。
左腳腳底是光的,腳趾那一頭裹著絲;右腳趾頭是光的,腳底那一頭裹著絲。同一個人的兩隻腳,一邊露著肉,一邊壓著一層;兩邊的色差在一處——露出來的那半隻腳底是深的、有紅,裹著的那半隻趾頭是淺的、被磨勻過的;兩隻腳上剩下的絲也都變了樣:左腳是腳心那一片空著,四周的絲往裡縮,圍著那個口子;右腳是趾尖那一片豁著,剩下的絲從趾根往下貼著,貼著腳背的那一段還繃著一道淺痕。
兩隻腳的踝還裹在絲裡,從穿上去就沒露過。絲繃在骨頭最頂那一小塊上,把底下透出來的那點色壓暗了半分;兩窩陷下去的地方,絲跟著往裡去,從外頭看是兩個淺影,邊界不分。他拿拇指隔著絲按了一下里那顆骨頭——絲跟著皮一起陷,坑起得慢,起來的時候絲面上留下一小片極淺的印,跟皮一起慢慢平回去。
他把手心裡那兩片撕下來的絲攤開。
一片是從左腳腳心撕下來的,窄,長,兩頭尖,邊上全是捲起來的小白絲;一片是從右腳趾尖撕下來的,短,寬,中間還有加厚的那麼一小段。兩片都很軟,捏在手裡幾乎沒有分量,比方才它們穿在腳上的時候更像沒有東西——一捏就團,一鬆就攤,攤開的時候輕得能自己飄起來一段。他把兩片疊在一處,對摺了兩回,捲成一個小小的卷。
他拎著腰口把剩下的那一整條提起來看。三處一開,這東西就不成一條了
——它本是從腰上下來的兩條腿管,到底下併到一處,當中那一塊是後來接上去、兩頭收窄的;襠上那一道裂正好開在當腰,往上裂到腰口底下一點,兩條腿管就在那兒分了家。他往上一提,左邊那一條先受著力,右邊那一條慢半拍,慢了那一拍,破口兩邊的卷邊往外翻得更開,一直翻到口子的兩頭,兩頭尖角那處已經各脫下一線。
口沿那些絲頭是另一回事。三處撕口的邊上一圈都立著白絲,長的短的,各自順著織的方向倒;他拿指頭把左腳腳心那一處口沿上最長的一根捏住,往外抽了一點——抽出來的不是一根毛,是從口沿上一路退下來的織線,退了半指長,底下那一小段原本勻勻的網就空出一道極窄的、透光的縫。縫的走向是順著的,退到腳掌外沿那道肉墊上頭慢了一下,再往上過半指,自己停住。他鬆了手,那根絲頭掛在那兒,一頭連在料子上,燈底下晃了一晃。
他把三處又按著順序看了一遍。三處的長短不一樣:左腳那一處順著腳心的溝橫著開,兩頭尖;右腳那一處是兩道裂,把襪尖豁成上下兩片,上面那一片搭在趾背上,下面那一片垂到趾腹一側,兩片當中只剩不到兩指寬連著;襠上那一處最長,兩頭收成尖角,口的邊上厚——那一塊是接上去的料,比別處多一層,破起來也破得最齊。三處一破,這條襪子在腿上的形就拆開了:腰口往上還嚴絲合縫貼著肉,破口往下那一截鬆了半線,原先繃在皮上的那些地方,如今只剩搭著。
他沒有再去碰那三處。手一過口沿,那些絲頭又得起線;起一線就得順著抽一線,抽到腰口那一圈橡筋上頭才收得住。他把這一筆記下了——回頭褪的時候得反著走,一處一處地過。
卷子收進鐵盒,跟今早撕下來的那兩片塑封邊擱在一處。
然後他回來,坐在床沿上,把她的左腳重新抬起,託在掌心裡,抬到自己面前來。
五 · 舔
他先把兩條腿擺成一個樣子。
左腳放下來,右腳往外分,分到兩腿中間那一處張得夠開;再把右膝往上抬,抬到膝彎過了那個數,定住——膝頭往外倒著,小腿斜著垂,腳掌落回布面。這麼一擺,襠底下那個撕開的口子就從杏形變成了一個更長的形狀,口子裡露出來的那一塊也跟著拉長了一線,兩道卷邊一左一右地繃著。
他站在床尾往下看。那一塊皮在口子裡是暗的,比周圍那圈絲深一號,中間那道縫陷在裡頭,兩道外唇合著,從上沿到下沿連成一條直道,那道縫淺,看不出哪兒深哪兒淺。
口子的上沿往上,有一小截是光的皮。光到那道邊線上為止——那條線不齊,有的地方挑起一根長的,有的地方只剩幾根短的,再往上就一根也沒有了。
毛是從那條線往下起的。
生得低。頭上一截散著,單根;往裡才連成一片。連起來的那一片也不算厚,鋪開只有他並起兩根指頭那麼大,貼在兩腿之間,往上不越過那道線,往兩邊到大腿根就各自停住——不是照著一個形收的,全是它自己停在那兒的。
口子裡這一片毛是出來的。方才在絲底下看著是一塊影,這會兒一根一根都在眼前了——色近黑,乾的,不反光:第一天讓汗和水浸著的時候,燈底下那層亮浮在梢上,這會兒亮沒了,黑沉在底下,看著比先
前更死。底下那圈皮這兩天也褪了,先前那種紅壓下去,剩一層淺的皮色託著毛根。
長短也混。長的那些打卷,蜷成半圈,梢頭往回收;短的那些直,短,立在長的那層上頭,梢是硬的。同一塊地方,長的倒著,短的支著,一眼分不出哪根是打頭的那一根。
從哪兒起、往哪邊倒、哪一塊堆得緊、哪一塊散得開,都是它自己的走法——動過刀剪的那一處長回來是一色的齊茬,底下的皮發青;她這兒沒有那種青,只有皮。
合著的那兩片上也有紋。靠外那一圈上橫著幾道極短的折,一道壓著一道,是讓布和腿根底下磨出來的那一層;往裡淺一號,淺的那層上紋就換了走法,成了順著的幾道,從上頭一直走到合縫的邊上收住。紋不深,指頭從上面過一趟能摸出來,摸過去皮不回。兩天過去,那幾道反倒比先前清楚——皮一干,紋就立起來了。
他彎下腰,兩隻手掌撐在她大腿內側,把鼻子先放下去聞。
鼻子下去的時候先碰到毛。鼻尖扎進那一片梢裡,乾的,短的那些先頂上來——不是刺,是硬的梢頭一粒一粒地抵著,抵住就不動。他再往下壓,壓到的那幾根讓開了,讓出一條道,道兩邊的還立著;他一動,讓開的那幾根又彈回來,重新抵在他鼻翼兩側。
他就著這一層毛吸的氣。
沒有味。
他以為是這一層毛擋著,鼻子沒到地方——湊得更近,貼到那口子上,鼻尖壓著卷邊,再吸一口。還是沒有。方才撕襠那會兒那點幹皮的氣還在,這會兒連那點也散了:保鮮的手續辦過之後,她身上所有的口都封住了,汗腺不出了,那些本可以往外走的東西都留在皮裡,走不出來。這地方是整具身上最裡頭的一處,也是封得最嚴的一處,嗅上去就是一層乾淨的、二十八度的皮,什麼也沒帶。
一定要找出一點什麼,也只有貼到不能再貼的地方:鼻尖壓著口沿,吸氣吸到底,才在最底那一層裡碰到一絲極淺的幹皮味,淡,方向是往上的,跟她洗手以後留在腕子上的那一點是一個路數,別的什麼也沒有。
這一處原來是她身上味道最重的地方,手續辦過之後,反倒成了封得最嚴的一處——兩個口都封著,汗腺不出,該往外走的東西全留在皮裡。
他用舌面去碰。
舌尖先落在口子的上沿,落在那兩道卷邊上,碰上的是絲——他把舌尖從那圈白絲上抬起來,往下走,走到露出來的那塊皮上,再往下,落在兩條外唇合起來的那條溝上。舌面順著溝一走到底,嘴裡那點東西全攤在那一道上了。
是乾的。
沒有水,沒有滑,沒有那層一碰就走的黏。他的舌面走一遍,走出來的道是乾的,走到頭,底下那兩片皮上什麼也沒留下——後來那遍溼的不是她的,是他自己的。他把舌頭從溝底抬起來的時候,舌面上沾著的那點自己帶來的水,在唇縫上留了一道極短的亮;亮擱在那兒不動,不往裡滲,也不散;過了一小會兒,那點亮自己塌下去,塌成一條很細的線,還擱在原處。
他把那兩片分開。
走的那一截,頭半截不在皮上,在那片毛上。
毛梢從舌頭上滾過去,一根一根,長的軟的夾著短的硬的——硬的數得出來,軟的在舌面上只掃一下。它不吃水,也不塌:舌面壓一壓,那一片順著壓過去,抬起來,
又各回各的位置,一根沒讓開。舌尖往外拉的時候,毛根那半截跟著皮動,皮不動,毛根也不動,只有梢那一頭在舌面上划過去。
到縫那一帶,毛才稀下去——靠下的那些比上頭的短,也軟,一根一根朝當中伏著走。縫的兩邊各留著一指寬的光皮,上頭什麼也沒有;過了那一指,就是那道溝。這一趟是先澀後滑——兩個界限分得清清楚楚,中間只隔著那一小截。
兩根拇指把外唇從兩邊掰開,掰到那道口子那麼寬。
掰開的這一下,那兩片的形就整個出來了。
外面那兩片是厚的,從恥骨底下鼓成兩個半圓,朝裡收的那一面貼著皮;外緣一圈最深——原來是讓布和腿根磨出來的那種褐紅,兩天過去,血不往上頂了,褪成一層冷下來的暗;往裡一層比一層淺,淺到剩一層帶著粉的肉色,面上是乾的,沒有亮。兩片當中那條合了兩天的縫,這會兒張成一道淺槽,槽底比兩邊深一號。
槽裡那兩片小的跟著露出來。
一邊一道,貼著外面那兩片的裡側往下走。上頭那截淺,往下沉,沉成暗的紅,最下頭那一小段發褐,褶子一層壓著一層,上段兩道細褶,往下併成一道。左右不齊——右邊那一片寬一線,也長一線,上頭多出來的那截自己朝外翻著,翹起一點小角;左邊那一片窄,收得緊,整片窩在裡頭,只在下頭露出一個邊。
褶子排得密。右邊那一片從上往下,褶是一道一道挨著的,數得出五道,靠上的三道淺,靠下的兩道深;擠到最下頭那一段,褶全並在一處堆著,皮讓褶頂起來一點,摸上去是一小片高低不平的糙。左邊那一片短,褶少,三道,都往裡收著,看不出一道是打頭的那一道。兩片的色從上往下是一路沉下去的:最上頭是乾的淺粉,往下壓成紅,紅裡帶上一點悶,最下頭那一小段是褐的。褶裡比褶沿重著一檔,溝底那一線是整片上最重的色,往溝裡看是暗的。褶子全是乾的,沒有一處有亮;摸過去不打滑,指腹能停住。
再往下是會陰那一道縫。縫窄,順著往下走,跟外唇合起來那條直道接得上,接得沒有斷口;縫的邊上留著一圈淺的界線,是先前溼過、如今幹了以後留下來的。
這個形還在。保鮮的手續管的是爛、臭、縮、硬,管不到形——兩天過去,那點翹角還是翹著的,只是幹了,也不亮了。他用指頭把那兩片小的挑起來看了一眼,一放手,它們自己貼回裡側,合得比原來慢,合到底還剩一道淺縫。
裡頭那一截露出來的時候,燈照進去,是被遮著的、更深的色;再往裡,那道窄口收在一處,口沿上原來是積著一點稠的地方,這會兒只剩一圈發乾的、淺淺的痕,像水走以後留在岸上的一圈印;再往裡就是底了,底是封住的,一層皮,平的,什麼也不出。
他把嘴再放下去。
先碰上的不是皮,是那一層毛。
上唇上頭那一撮最密,壓上去,支著,不肯讓路,他往下按,那一層才讓開一點;下唇落在靠下的一撮上,短的那些直接紮在唇面上;嘴角兩邊各擠進來幾根,細,硬,在他張嘴的那一下跟著張,合上的那一下夾在唇縫當中。
他抿了一下嘴。抿住的那幾根橫在唇縫裡,兩頭還紮在皮上,一抿就繃起來一點,繃到半路彈開,梢頭甩到他下唇外頭;他把舌尖
在唇上轉了一圈,轉下來的沾在舌面上,軟的搭著,硬的還立著。
他就在這層毛裡把嘴往下送。
這一回他用了整張嘴——嘴裡那點溫度貼到那一塊二十八度的皮上,反而顯得他自己是熱的。舌面從窄口外頭往裡壓,壓進去半寸,壓出的那個窩不深,也不回;他往裡再進了一點,底下那層皮就把他頂住了,不是有彈力的頂,是一堵死理的頂。上頭那一顆核還包在皮裡。
包著它的那層皮幹著,包口收成一道很小的縫,比底下那兩片小的上頭那兩道褶還窄;皮上原先讓汗泡起來的那點細皺還在,一層一層疊著,都是乾的。他把包口兩邊的皮往外帶,帶到半指多,那點尖才從裡頭露出半邊——露出來的是圓的一顆,不大,比米粒略大一點,色沉,比四周那圈皮重著兩檔,上頭沒有反光。
露出一半之後,那一處的形就看得細了。
包著它的那層皮不是一片平的。包口那一圈收著,收成一道窄邊,邊裡頭還疊著一層,往上翻著;兩層疊著的那道線很深,比它底下任何一道褶都深。從包口往外,那層皮上排著幾道淺溝,是從包口那一圈往外散的那種走法,越往外越淺,散到半指遠就沒了;溝裡的色比溝外重著半檔。整塊包皮比周圍的皮淺一號,是這一處上色最淺的一塊——只有包口那一圈例外,那一圈收著,色比別處重,跟底下那兩片小的上段的色接得上。
那半顆的形狀是圓的,先出來的是頂,頂上那一小塊最沉,比小陰唇中段那片紅還壓著一層;從頂往下回到包口那一圈,色一層一層淺上來,淺到根上停住。它就是這麼半顆,另外半邊壓在皮底下。他在那半顆上沒再使勁,把拇指搭上去,往一邊輕輕抹了半指:皮跟著過去,那幾道溝也跟著過去,一道也沒讓開;底下那半顆隨著挪了半分,挪完就停在那兒,不往回收,也不往外頂。他鬆了手,包口那圈皮把它重新蓋回去,蓋到只剩一個點。
他拿舌尖去挑。
挑了三回,三回都是乾的。頭一回挑的是包口那道小縫,舌尖過去,皮往兩邊讓了一線就停住;第二回他把舌尖抵在包口下沿往上頂,頂出來的那半顆往裡縮了半分,縮不到底就停在半道上;第三回他換了角度,從側面貼著那一顆去舔,舔過去還是一層幹皮。
這顆核在第一天是能頂出來的——那會兒皮底下還留著一點脊髓裡的反射,皮一讓,它就往外頂一頂;兩天過去,那點反射走光了,包口的皮又收著,它就一直縮在裡頭,沒有出來一分。他也沒再往深裡試。
他退出來,用舌面把方才掰開的兩片重新合上,從下往上走了一遍,走完把嘴角那點水抿了回去。
末了他換了法子。舌頭收了,把整張臉埋進去——鼻樑對著那條溝壓下去,壓到兩片皮被鼻骨分開,鼻尖頂進那道窄口外頭那半寸裡。裡頭也是乾的,也是涼的;那點涼貼在鼻尖上不走,也不散。他換氣是從嘴出的,出在撕口下沿那一圈卷邊上,那圈白絲讓氣吹得動了半分,又落回去。
整張臉壓下去,壓的就是這一片。
下巴先落,落在毛最外那一圈上——那兒稀,單根支著,頂在他下巴那一處皮最薄的地方;再往下是唇,上唇那一橫讓毛墊起來一層,他覺出底下墊著的不是一層平的皮,全是梢;鼻樑往裡擠,鼻
翼兩邊各有幾根抵在鼻孔沿上,他換的那口氣就是從這幾根中間過去的;顴骨那一塊落在最外頭的毛上,那兒皮薄,毛底下就是骨頭,隔著一層軟的也按得出骨頭的形。
他往兩邊碾。毛倒了一片,倒的方向跟著他的臉走;碾第二回,前頭倒下去的那些還塌著,新捱上來的一層又立起來頂著。他停了一下,臉沒動,那點動靜才慢慢平下去——平下去的也不是全回,有一部分就照他壓過的方向躺著。
他把臉從毛裡收出來的時候,那一片梢頭全朝著外,都是他方才壓過去的方向。
起來的時候他臉上帶了東西:顴骨那一處蹭了一小道白,是卷邊的絲掛上來的,他拿手背抹了;鼻樑兩側留了兩道淺紅,是壓出來的,中間那一條最深。抹臉的時候他覺出那點紅還在往上走——不是她的,是他自己的,壓一回就是這樣。
這一趟裡他也咬了。
就著那個口子的上沿,把露出來的那一塊皮叼住,牙輕輕合——這一處的皮薄,底下是恥骨那一橫,牙一合就摸到骨頭的邊;合到那個分寸上他就停,鬆開時那一小塊皮上留了兩排淺印,比別處深一線。他往下移,移到大腿內側那一片還裹著絲的地方,在絲面上咬了一口:絲跟著陷,底下的肉被帶起來一小塊,鬆開以後絲面自己回,回完還留著兩道牙形。這兩排印留在那片肉色上,比方才那一排淡,也淡得快,過一會兒只剩一點亮。
他辦了這麼一趟,下面那一處起來了。
起來了他也沒有就地做。他直起身,站在床尾等著那一陣自己過去。接著他轉身去把她的左腳抄了起來——先托住腳跟,另一隻手兜住膝窩底下那一彎,把整條腿抬到半空中,膝蓋彎著,腳底朝著他自己。
左腳腳底那個撕口正對著他的臉。
絲破開之後,這一塊的味道就直著出來了。
原先隔著絲聞的時候,那點味道是被料子攔過的——出來的是鈍的,是暈開的,方向是散著的。這會兒中間那層沒了,腳心那一整片全敞開,味道就不一樣:頭一下出來的是最裡那一層,也就是腳趾根底下那一排存著的東西,如今順著撕口先出來的是腳心,腳心底下那點皮味比趾縫裡的淡,也比它幹,是一層薄的東西,貼在最前面,一聞就完;再往裡頭一層,才是皮自己的那點——她這兩天沒出汗,也沒動,皮上就剩這麼一點,淡淡的,帶一點像紙放久了的幹味;最底下那一層幾乎找不著,得把鼻子整個埋到腳心裡去,才在極近的地方碰到一點她自己的味道,跟她手腕上那個味道是一路的。
他先聞,聞完才伸舌頭。
舌面從上往下,落在腳心當中那幾道溝上。
舌面走進那道最深的溝,溝裡那點肉是軟的,比周圍的坡軟,底下的骨節隔著肉墊也頂得出來。他的舌面順著溝往下走,走了一整道,那一道里沒有汗,也沒有鹹,貼著的是乾的、二十八度的皮;從溝裡出來,舌面滑到腳掌外沿那道肉墊上,這道墊是整隻腳上最厚的一處,白的,按下去回得慢,舌面壓上去那一下就沒了形狀——抬起舌頭,窩還在,慢慢起。
過腳心後段,過腳跟外沿那塊厚皮,舌面走到那個撕口的另一頭,才收住。
收起舌頭的這一下,他嘴邊掛著一根極細的白絲。是那圈卷邊上掉下來的,粘在他嘴角,不知道什麼時
候粘上的;他拿手背蹭掉了。
接著是右腳。
右腳趾頭是裸的,五根都攤在燈下。他一隻手托住腳掌,一隻手把腳往上一送,讓趾頭齊起來對著自己的嘴,然後從大拇趾起。
含進去的時候沒有攔的東西。舌面貼上趾背,從趾根走到甲根,甲面那一小塊是硬的,滑的,涼的;他用嘴唇包住甲面,往前一送,甲根那點皮跟著被帶起來一點;再往裡就是趾節,趾節上那兩排淺齒印他自己先前留下的,摸著是乾的,一點兒不硌;含到趾腹,趾腹那點皮上還留著幹掉的口水印,他拿舌面把那點印子抹了一遍。
第二根、第三根,他一根一根含過去,含到最裡頭那一根——最小那根斜躺著,不容易對上嘴,他拿拇指把它從外頭撥正,才含進去。趾縫裡那點味道在這一次最清楚:五根全裸著,縫又裂著,他把舌頭順著縫趟進去,從趾根往外拉,縫裡那些存了兩天的、出不來的東西,這會兒到了他舌面上,是一層極薄的、乾的、淡的東西,進到嘴裡就是那一下,什麼也不算,可也正是那一下。
他把右腳放下,把她那條腿重新擺回床上。
然後他回來,把左腳再一次抬起——這一回託的是腳跟那一頭,腳掌朝上,腳底那個撕口正對著他的嘴。
六 · 繭
腳跟朝上,腳心朝他的手。左腳這塊繭整個露在撕口裡,邊上那圈翹起來的角質沒有被絲蓋著,一片一片都立著。
他先把繭看了一遍。
形狀不是圓的,靠外側那一頭寬,往腳心那頭收成一個斜口;顏色比周圍深,是黃裡帶一點灰;厚的地方在正中偏外,能看出那一片已經被踩實了很多年,皮紋都磨平了,只剩幾條橫走的、斷斷續續的溝。薄的地方在靠腳心那一側,往那邊走,深色一點一點淡下去,慢慢併到腳心那塊粉上去。翹邊圍在整塊外頭,靠外側最多,有一片已經跟底下那層脫開了一半,另一頭連著,整個像一小塊快要掉下來的紙。
他用舌面從繭的正中往外走。
舌尖一放上去,先出來的是粗——不是扎,是啞。舌面滑過那一片的時候,底下那層皮把它的每一道橫溝都送到舌頭上,一道一道地過,過完舌面上留著一點澀;這塊皮不吸水,他把舌頭抬起來,剛才走過的那一道亮痕就攤在繭面上,不往裡滲,不散,邊緣一點一點縮,縮到最後塌成一條很細的線,還擱在原來的位置上。
他從正中最厚的那一處起,往靠外那一頭再走。
那一片是整塊上被踩得最實的地方,皮紋早磨平了,舌頭壓上去找不著一處能落腳的——不像腳心上那些溝,舌頭自己會往裡陷;這一片是平的,是死的,舌面只能在上面貼著滑過去。滑過的那一段裡它什麼也沒遞給他:沒有溝,沒有坡,沒有一處能數出數來的東西。
滑到中間,橫著的那幾條溝起來了。
溝是斷斷續續的,有的只有半指長,走一半就斷了;溝底比溝面硬上半分,舌頭頂進去,頂到的是一處硬的槽。他把舌尖順著最靠外那一條從頭走到尾,溝的兩壁是糙的,走的時候一壁貼著舌的這邊、一壁貼著那邊,過完舌面上那點澀比方才重了一層。
味是到第二道溝才出來的。
極淺的鹹。比汗淺得多,比方才腳心上那點也淺——像是這兩年一步一趟踩下來、最後剩在溝底最裡頭的那一點,只
夠搭在舌面上,舌尖上還沒留住就沒了。再往後嘴裡剩的就只是那塊皮自己的東西了:幹,悶,壓在舌根後頭,不散。
他嘴裡那點溫留在那一片上的時候很短。她這一身是二十八度的,舌頭一上去,那一小塊皮就把他這點熱接過去了一點,接完又放掉——比別處放得快。他舌尖從溝裡退出來,那一道上已經跟四周一樣涼了,什麼也沒留下。
這一趟裡,託著腳的那隻手也一直在使勁。腳跟朝上、腳心朝他的這個角度是他兜出來的:手腕往裡翻著,掌根卡在腳踝後頭那兩道筋上,腳背落在他手心裡。舌頭往下一壓,那隻腳就跟著沉半分,踝那處沒有自己撐著的勁,全靠他掌根那一託;他把手往上帶了帶,腳才回到原來的角度上。
他把舌面往邊上推,推到靠外那一圈翹邊上。
翹邊被舌頭頂過幾回了,每一回都自己立起來一點。他去舔那一片已經跟底下脫開一半的——舌面從它底下橫過去,那一片跟著起來了,起得比方才高,立到差不多一半的時候撐住,斜在那兒不倒;底下那層新皮也是乾的,比繭面還幹,舌頭上去,兩處都是滑不動的。他拿舌頭把那一片往下壓,壓下去,那一片躺回原處,躺回去的時候沒有跟底下那層貼實,邊上仍然留著一條縫,寬窄跟方才一樣。
他這麼過了兩趟。
厚的那一片、幾條橫溝、薄的斜口、翹邊,一處一處都走到了。走完舌面在那一塊上停了停——那處還是原來的樣子:色沒有變深,翹邊沒有一根起毛,脫開的那一片躺得跟先前一樣平。他又從厚的那一頭往回帶了一趟,把方才走過的幾處連成一整片,到薄的斜口上收住,才把腳放下來。
他把左腳放回去,換右腳。
右腳這塊繭更厚——承重的那一隻,跟骨底下這一片比左邊多出一層來。這半隻腳的腳底還裹著絲,撕口開在趾尖那一頭,沒有走到這裡來。
他先隔著絲看。
絲把那塊繭罩著,色被勻掉一層,深的地方淺下來一點,邊上那圈翹邊一根也看不出來,只在靠外那一側把絲頂起幾個極細的點。繭的走勢還在:靠外厚、靠裡薄,往腳心那頭收。他拿舌尖壓上去。
絲貼下來,把底下那幾條橫溝一道一道地送上來。
隔著絲的時候,粗是鈍的——不是方才那種一道一道能數出數來的過,是一整層勻過去的東西:舌頭壓下去,絲跟著陷進溝裡一點,底下那點硬順著料子遞過來,又讓料子攔掉一半。他壓著絲走了兩趟,從靠外那頭走到斜口上,走到那層皮最薄的一處才收住。
絲面上那一片讓他舔溼了。
溼的地方跟乾的地方是兩個色——溼的那一片深,貼在皮上,把底下的走勢透出來一點:靠外那頭還是厚的,深;往腳心那邊一路淺下去,淺到只剩一層皮色。他把舌尖在溼的那一片上又走了半趟,走完抬起舌頭,絲面上留著一小片亮。這一處的料子跟繭面一樣不吸水,那片亮只在面上攤著,攤到後來自己薄下去,薄成一層貼住皮的潮,那一小片的色就比周圍深了一號,把底下那道橫溝的位置透了出來。
他把兩隻腳擺回一處。
左腳那塊繭是光著的,讓舌頭過了兩趟,色、形、翹邊,一處沒動;右腳那塊隔著絲,走勢被勻平了,色也淡,只有方才那一片溼的地方透著自己本來的深淺。
同樣是踩了這些年的兩處,一邊露著,一邊壓著——露著的那處粗,一道一道都數得出來;壓著的那處只剩薄薄一層起伏。
他把卷在左腳那處開口兩邊的絲捋平,又把腳心那一片順了順,才把兩條腿放平。
七 · 推
要擺成他想要的那個樣子,得先把墊的鋪好。
他把她從仰臥翻過去,肩和胯兩道關節是老路數,一道一道地過,翻完先讓她趴著,兩隻手擺到前頭去,一條胳膊搭在枕邊上,另一條順著身側擱平。然後從床腳那一頭抽出一塊摺好的舊布,捲成三折,塞到她小腹底下,墊在髖骨前頭那一處;墊好了再把她的胯往上抬——一手托住她的小腹,一手從她兩條腿中間穿過去兜住,往上一帶,讓那兩瓣抬起來,抬到比脊背高出一線,再把底下那塊布往前頂一頂,墊實。
胯這麼一抬,兩道腰窩就露出來了,從那往下,整條背的走勢也變了:脊背往下一沉,肩壓在枕面上,頭跟著往前塌,側過去,半邊臉貼著布;兩條腿在屁股後頭分開,膝彎各自屈著,小腿平放在床面上,腳朝後伸著——左腳那半隻露著腳底,撕口正朝著天花板,右腳五根趾頭頂在布上,趾尖往兩邊散。
他自己走到她身後去。
從後頭看,這一處整個是肉色的。兩條腿從踝一直裹到腰,絲面在燈底下是勻的,只在膝彎那一處和內腿根那一圈上有兩道淡淡的褶;兩瓣臀讓絲兜著,中間那道溝深了一線,溝口往下,就是方才撕開的那個口子——從後頭正對著他,上頭窄,下頭寬,兩圈卷邊一左一右守著,口子裡那一塊皮的顏色比周圍的絲深。
他站在她身後,先把手放上去。
一隻手落在她腰上,一隻手落在那一瓣臀上,掌心從外往裡推,把絲面推出一道淺痕。推的時候他知道這兩處都不在他手底下頂著——腰那一段是塌的,兩瓣是軟著往下垂的,全靠底下那塊布托著;這門事從頭到尾都得他自己辦:他要是不託著,她這會兒已經整條腰塌到床面上去了。
他下去之前先摸回到那個口子上。這一處比先前又不一樣:撐了這些時候,口子裡那一片皮繃著,毛也跟著繃開,指頭過去,梢頭一根一根從他指背上刮過,颳得比前兩回都清楚;有幾根短的讓指縫夾住,跟著他的手往外帶了半寸,才從縫裡掉回去。
他把自己那處送進去的時候,用的是老辦法——兩根手指先探過去把口子底下那兩片分開,指腹順著縫走一趟,走出來的還是乾的;然後扶著往下壓,上頭頂著那個窄口,往裡推。
第一下的阻在口上。
那個口子不像平時那樣會鬆一鬆讓路——她這具身上沒有一處會自己做這件事。他往裡推半寸,口子就硬著頂他半寸,頂回來的勁是從皮裡出來的,不是活的;他再推,推過那半寸,進去一節,進去的那一節讓裡頭那一圈箍住了,箍得很死,箍到根上,一圈一圈地往裡頭收。
裡頭是涼的。
他往裡走到一半,把腰沉下去。這一沉,她整個人跟著往前走——小腹底下那塊布往前挪了半指,肩在枕面上蹭出去一段,那隻搭在枕邊的手被帶著往前拖,指尖在布上刮出一條淺淺的痕;兩條小腿讓底下的動作帶著往前滑了一點,右腳那五根頂在布上的趾頭被壓得往兩邊散得更開,左腳那個撕口裡的腳底跟著一顫。
他把她拉回來。
一隻手掐住她腰側那處最細的,往自己這邊帶;另一隻手扶住那一瓣的邊上,把胯擺回原來那個位置上。這麼一拉,底下那塊布又回到小腹底下,墊實了。他退出一節,再進,進到最裡頭。
到最裡頭就是整根埋著了。
他這一趟是慢慢地推。退出來大半,進去到底;退到口上,再壓回去。每一回到底的時候,兩處骨頭隔著肉撞在一處,聲是悶的,落在她兩瓣上,也落在底下那塊布上;她的身體每一回都被撞得往前挪一點,他每一回都得把她帶回來——三個來回以後,那兩瓣讓他的胯撞出一片淺淺的紅,絲面上沒破,紅是從絲底下透出來的。
他一邊推一邊聽底下的聲。撞上去那一下是從她兩瓣上出來的,肉隔著絲撞肉,悶,沉,落在墊布上還有一點回;往裡去的那一聲是乾的——兩張皮貼著蹭開,短,澀,末尾帶一點沙。他慢慢推那幾十下,一處也沒有溼。抽出來的時候口上掛著一點絨:撕口邊上的絲讓他帶進去兩回,出來的時候上頭粘著幾根極短的白絲,粘在他那處上。
他把節奏提上去。
快的時候她整個人都不在他手底下了,是掛在他手底下——上半身往前塌著,兩條胳膊軟軟地搭著,半邊臉在枕面上被撞得來回蹭,頭髮從枕沿滑下去一股;兩條腿讓他的動作推得往前滑,膝彎那一處不再屈了,膝蓋朝外倒著,小腿伸成兩條直線,腳並不到一處;左腳那半隻露著腳底,撕口裡的肉那一片隨著每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右腳那五根趾頭在布面上抓了兩回,什麼都沒有抓住。
他抓著她的腰辦。
腰上那處最細讓他掐著,兩處掐出來的淺白印慢慢起,起得比別處慢,起了一半就停在那兒;剩下那半全靠他掌心裡的勁撐著,兩隻手掌心是乾的,絲在他掌底滑,他得把手指往內扣一點,扣進食指和中指那道縫裡去,才不至於滑開。
她一聲也沒有。
底下的動作再快,她這邊一點回應也沒有——裡頭那一圈箍著他,可箍的勁是死的,不緊也不松;他一動,她整具身體跟著動,他不動,她那一處就停在那兒,連一點自己往回縮的意思都沒有。只有撞上去那一下,那點在裡頭磨出來的潮才是她自己的——到底那幾下磨出來的東西,不是她給他的,是這具身體最後剩下的一點,被硬磨出來的。
磨到那個數上,聲就換了路子。先前撞上去是悶的一聲;這會兒口上那一圈讓磨出來的那點東西洇開,兩片皮貼到一處,撞上去先是一下“啪”——短,脆,落在兩瓣上;後頭跟著極短的一線黏響,像兩片溼了的皮從一處揭開來,那一聲從口子裡退出來,比他的人慢半拍。推得快起來,這兩聲就併成一聲:啪裡裹著那點黏,一下挨著一下,密得中間不留空。屋裡除了這個再沒有別的響——她不出聲,出聲的只有這一處;出的也不是她的聲,是那點東西在兩張皮中間攪出來的,跟她的動靜沒有半分關係。
他退出來一回,把她重新擺平,把底下那塊布的角掖了掖,然後換一個方式再進。
這一回他兩隻手都落在她腰上。
現在她整具的分量都在他手裡了。兩隻手掐住腰側那兩處,往上提,把胯提起來一點,讓她兩個膝頭離開床面,小腿懸著,只剩腳尖點在布上。懸著的那兩條腿
不再往前滑了,兩條小腿掛在他手底下,左腳的腳背繃著,撕口裡的腳面亮著一小片,右腳五根趾尖踮在布上頂著,最小那根斜著,撐不住,跟著一起晃。
他進的時候她整個人懸在半空裡,只有那五根趾尖和枕面上那半邊臉三處挨著布。進去的那一下她往前蕩,出來那一下又蕩回來,來回都在他手上;他手上松半分,那五根趾尖就在布面上蹭出去一條痕,繃著的腳背上那幾道筋浮出來一點,又收回去。
繃著的腳背上,幾道走勢在絲底下排開。腳背厚的那一隻,最粗那道也粗半分,從踝前散出來,往趾根去,繃到頭的時候在趾根那一排上頭收住;絲貼著它們,走勢看得見,形狀出不來。她自己一點勁也沒出——繃著的是他手上給的,他手上一鬆,那幾道就跟著落回去。
到後來他把手往下一放,讓她的胯落在墊布上,改成一手托住她的小腹,一手壓在她脊背上,兩處一壓一託,把腰定成一個更塌的彎——這個彎是把裡頭那一節頂到他這邊來的彎,進得更深,到底的時候他的根埋得比方才每一回都多。
這個彎裡她的兩隻腳都在他身後。
趴下的時候那兩條腿是朝後伸著的,左腳那半隻露著腳底,撕口朝著上頭;右腳那五根趾尖點著布。推到中途,他騰出一隻手去夠——手從她腰上撤開,順著大腿往下走,走到膝彎,再往下一撈,撈住左腳那隻腳踝,往自己這邊拉。
拉的時候那條腿從床面上被拉直,膝彎那一處先屈著,過了一個數就頂住,頂得他手腕上覺出那點硬;他沒有硬拽,讓那條腿半屈著停在原處,腳踝攥在他手心裡。
腳就這麼到了他胯邊。
腳底朝著他自己的大腿,撕口裡那塊露出來的肉正對著他。他一邊推一邊拿拇指按那塊腳底——按下去,坑起來得慢,起了一半就停在半路上;他推快一下,那個坑跟著晃,晃完還留在絲面上。
他起了別的意思。
下一回退到口上,他把那隻腳往上帶——手腕一轉,讓腳背朝上,五根裹著的趾頭對著他自己的嘴,然後一邊往裡頭進,一邊把腳送到嘴邊,含住大拇趾。
含進去的是裹著絲的那一小頭。
絲面在舌面上是滑的,滑底下有那五個包守著——大拇趾那個包最大,他一含,那個包就讓嘴唇壓下去一點,抬起來的時候回得慢。他含住往裡送,送到趾節那一處,嘴唇把那幾個裹著絲的趾頭收住;腰上那一下正好到底,頂上來的勁順著他自己的揹走,走到嘴上,嘴唇跟著緊了一記。
這一記就把腳含丟了。
最小那一根斜躺著的在邊上先擠出去,大拇趾跟著滑出來,甲尖在他下唇上颳了一下,刮完舌尖上嚐到一點自己的味。他停了一拍,把腳重新擺正,再來一遍——這一回他託穩了腳跟,四根趾頭一起含,含到趾節,又到那一下:腰上到底,牙關合,腳從嘴裡脫出去,這回最後離嘴的是小趾,出去的時候趾縫裡那點絲在他舌面上拉了一下。
兩回都是這樣。腳在快的那幾下里待不住——不是腳在動,是他自己在動,動的那一下從底下走上來,走到兩隻手上,手上就鬆了半寸,半寸就把腳送了出去。
第三回他不含了。
他把那隻腳踝重新攥緊,攥在自己腰側那一處,攥著辦;腳背貼在他掌心裡,絲面在他掌紋上滑著走,腳
的重量全落在他手上。他每進一回,那隻腳就跟著晃一回,五根裹著的趾頭在他手心裡前後點著;到底那幾下他把腳往自己腰上一按,按得那半個腳掌貼住他。
他就著這個彎一直推到最末。
末了那幾下他不往外退,根一直埋在裡頭,磨的圈越收越小。磨的時候沒有撞,聲就剩黏的那一路:一下挨一下,連成一片,中間不留空,分不出哪一下是哪一下。到那一陣要起來,那點聲已經密到聽不出個數。
最末那幾下他不再退出來,一整根埋著,只在最裡頭磨。磨到那一陣起來,他退到口上,把自己那處抽出來——抽出來的時候那口子收得慢,收回去一半就停住,開了個極小的圓,裡頭那一層順著往外塌。
他射在她兩瓣上。
先是落在溝裡那一處——那一塊是撕口的下沿,皮露著,白的那點落上去就攤開,把那一小塊皮蓋住。第二股順著往下走,落在絲面上,肉色的絲上立刻出現一小片亮,亮邊上那幾根白絲讓那點東西粘住,垂下來;第三股落在右邊那一瓣上,落在絲面上,不滲,就那麼攤著。後面那幾股讓他的手動著帶開了——他把手從她脊背上退下來,從那一瓣的上沿往下抹了一趟,把散在各處的都收攏到溝裡去。
抹完他把手抬起來看。指間拉得起一點細絲,拉斷了落在絲面上,還是那一層。
他退開兩步,站在她身後喘。
她還保持著那個姿勢:兩條腿懸著,腳尖點著布,腰塌著,脊背壓在他方才那一隻手底下壓出來的地方,頭側著,半邊臉在枕面上。底下那塊墊布從她小腹底下露出來一角,讓方才那幾趟撞得往外挪了一點,再沒有托住原來的地方。
他站著不動,等她那個姿勢自己垮下去——撐著她的那隻手早就撤了,這會兒沒有一處支著,先是胯往下一沉,接著兩條腿落回床面,膝頭朝外倒開,最後是背塌下去,整個人攤在布上。
八 · 收
他先把她翻回來。
翻的時候還是那兩道關節。肩和胯,一道一道地過;翻到一半,她壓在底下的那條腿別住了,他把膝蓋從底下托出來,順著往外擺開;翻過來以後,頭擱回枕上那個窩裡,臉朝向他這頭,兩隻手一隻擺在髖上,一隻搭在小腹上。腳跟並了並。兩條腿還微屈著,膝頭各自往外倒。
她身上那層絲還穿著。
肉色從腰口往下包著兩條腿。口子開著三處:襠底下那一處最大,卷邊一左一右地守著;左腳腳底那一處在腳心到腳跟之間,露著的大半塊皮朝上;右腳趾尖那一處豁著,五根趾頭全在外頭。三處的地方不一樣,破法是一樣的破法——邊上的白絲都立著,都是順著織的方向走的,誰也不亂。
他拿那塊舊布把身後的東西擦了。
擦絲面是最費事的。那點東西在絲上不滲,也不走,攤著,用乾布去擦,布上留一層,絲面上留一層霧。他改用布角蘸了一點盆裡的涼水——不敢多蘸,溼的布按在絲面上會留下一圈水痕。他把布角擰得幾乎不滴水,從她右邊那一瓣的上沿往下帶,一下一下地收,收到溝裡,再從溝裡帶到襠那個口子的下沿,最後落在那塊露出來的皮上。落到皮上就好辦,皮是涼的,一擦就乾淨。
擦完他把布捲起來,扔進裡間那隻桶裡。
他走回臺子跟前,把鐵盒上頭那一小卷紙卡拿下來攤開,
看了一眼。紙上印的還是那幾樣東西,他掃過去,重新摺好,壓回去。
然後他去桌邊坐下,拉開抽屜,抽出那張記著六行的紙。
他把紙攤平,從頭看了一遍——一,腔子清空,午後三點事;二,浴後擦淨,發吹透,夜束髻,晨解;三,夜共枕,體溫自三十九點四降至房溫,凌晨起涼,僅小腹餘半分;四,眼瞼不能合,未再動;五,趾縫、甲溝無滲無破;六,衣與襪已洗已幹,未上身。
他把筆擱在末一行底下,隔了一小段,添了第七行。
寫的時候他寫得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落。寫完對摺了兩回,壓回琴盒底下,紙角跟第一次折的那道印對得嚴。
第七行的字是:襪一雙上,不復褪,不復洗;襠開,左足底開,右趾端開;著其身未脫。
寫完他站起來,走回床邊。
燈還在她腳那一頭。他站著往下看這一整具:頭偏著朝他,頭髮在枕面上攤開一片,鋪到邊上往外拐;身上什麼也沒有,一直到腰口那一圈橡筋;橡筋往下是那層肉色,一路包到腳,兩隻腳上三處開著口子,露出來的地方比裹著的地方深一號;左腳撕口裡的腳底那一片亮著,右腳五根趾頭在燈下也亮著,趾甲那點從甲裡透出來的亮,比方才穿絲的時候足。
他往下看到兩腿之間那一處。撕口還開著,毛從口子裡支出來一片,比方才散得更開:他擦的那一趟是從上往下走的,走過的那一條上,毛讓溼布帶倒了一些,這會兒還貼著皮;剩下的全立著,長短各自朝自己的方向。他臉上嘴上過的那些回,最外那一圈壓塌的,這會兒正慢慢往起抬。
他彎下腰,把她左腳那隻撕口裡的腳底,用拇指按了一下。
坑起來得慢,起了一半就停住。他把手收回來,站直了。
裡間水房那頭除溼機起了一回,又落下去。屋裡沒有別的聲音。
九 · 淨
他站了一會兒,抬手把燈往前撥,撥回床頭那一側;光從她小腿那一段收回來,落在臉和肩那一片上。然後他進裡間去打水。
水從管子裡出來就是二十八度,跟她這具身體一個溫度。他手背在底下試了試,試不出冷熱,就把盆接了半下,把龍頭擰上。臺子底下那塊塑料布他抽出來,舊毛巾搭在臂彎上,皂擱在盆沿。
回到床邊,他把塑料布抖開,墊在她胯底下,四角往床墊縫裡掖平;塑料是涼的,落在床布上不起褶。盆擱在床腳那一頭的地上。
先褪襪子。
他一隻手從她左膝窩底下穿過去,把那截小腿抬起一點,另一隻手的指頭去找腰口那一圈橡筋。橡筋卡在腰側最細的那一處,指頭進去往外一勾,把它從腰上剝開一線。剝開的那一線底下露出一條比周圍淺的印——勒了大半天,印還在,起得慢,也不散。
褪法是反著的:不往下拽,是從腰口那一頭往裡翻,一圈一圈翻過去,讓絲的內面朝外。翻到胯上,他一隻手從她身下把胯抬起來,把那一段從底下帶過去;過了胯那一圈是最松的,絲在腰上本來就餘出一點,這會兒全堆在他手心裡。
過膝彎得先把腿屈起來。他一手托住腳跟,一手把翻過來的那一團從膝窩底下送過去,送到膝頭以下,再把小腿放平。膝頭照舊朝外倒著,倒回原來那個角度上。
左腳腳心那道口子在腳心到腳跟之間。翻到那兒他停了手——口子兩邊的卷邊
正朝著他,一拉就要順著織的方向往下走線。他沒拽,把那條卷邊從皮上撥開,撥向兩側,再往上翻;腳跟那一塊皮厚,邊上那圈淺角質先前就起過一層翹邊,他把那一段整個從皮上提起來,讓翹邊從絲底下過去。
到襪尖,五個包一個一個退出來。大拇趾那個最大,先出來;第二根跟著;最小那根斜躺在邊上,得單用指尖撥一下才退得出來。退乾淨以後,那幾個包在絲上頂過的位置就沒了——五個趾頭回到原來的散法上,誰也不挨誰。
右腳那個口子開在趾端,五根趾頭是從一個豁著的口子裡退出來的。先出來的是最小那根,它本來就往外斜躺著,順著豁口先滑出去;剩下四根跟著,大拇趾最後走,走的時候襪尖那一圈厚料從甲面上刮過去,刮出一道極輕的聲。
兩團絲在他手裡併成一團。肉色,翻過來以後裡子朝外,比穿的時候軟,也比穿的時候溫一點——他手心裡那點溫度留在了上頭。裡子上有兩處:靠大腿根那一處是他昨夜落上去的,幹了,結成一層薄殼,白,指頭刮一下起粉;還有一處是方才擦過沒擦淨的,剩一層霧,貼在網眼上。
翻過來的一團在他手裡不成形。他把它攤在掌上翻了個面:三處破口全朝著外頭,白的卷邊在燈下看得清清楚楚——左腳那一處在腳心橫著,把半隻腳底從當腰上切開;右腳那一處豁在趾尖,料子散了,一片搭著、一片垂著,翻過來的時候當中連著的那一線擰了一下,擰成兩道;襠上那一處最大,兩片從腰口底下一直垂到兩條腿管分家那處,垂下來的時候對不齊,一對不齊就互相嵌著。
口沿上那些絲頭是褪下來的時候讓料子拽著走了一路。撕開那會兒它們只有半指長,這會兒有幾根拖到一指多,白的,細得透光,纏在他食指上;他拿拇指撥開,撥開的又自己抱回網眼上去。有四根掛著沒斷,從口沿上一路吊著,另一頭還在料子裡;他順著其中一根往上看,看過去的那一處底下那道透光的縫比先前長了一截——順著織的方向,已經過了腳掌外沿。
兩頭的尖角各讓拽長了一線,長出來的那一點回不去:破口的邊橫著受的力還是彈的,一鬆手就合回原處;翻著過了一趟,力是順著走的,兩頭的角各抻出一小段——那段上頭沒有卷邊了,是散的、岔著的,幾根絲頭各自朝各自的方向。他把這一條攤在乾毛巾上攤不平:腰口那一圈能拉成一條直的,兩條腿管裡有一條短了一線,短的正是撕得多的那一條。
這一團已經回不去了。兩條腿管一條裹著另一條,破口那幾處搭不在一處,搭不上就各自嵌進去,團心裡撐著幾處空的。肉色還是那個肉色,只是不像穿在身上那時候齊整。
他拿進裡間,掬了兩把水在掌心裡過了一遍,沒敢搓——尼龍一搓就起毛。擰又擰不了,他把那一團攤在乾毛巾上捲起來,兩隻手從兩頭往下壓,水從布里出來,絲還在裡頭。他把它擱在臺子邊沿上,回頭再說。
他把盆往她胯那一邊挪近了半尺。
洗之前他先把她兩條腿分開了些。一邊膝蓋往外推,推到一個數上停住,退回來半分,就定在那兒;那一邊也一樣。膝蓋這麼分開,底下那一片就整個攤在燈底下。
他先看了一眼。昨夜他射的那些,抹過的那一趟是把散開
的收攏進了溝裡;這會兒溝裡那一道是乾的,結著一層薄,顏色是死的白。撕口那一圈露出來的皮上也留著一點,讓屋裡的涼氣壓幹,邊沿翹著。
他用手心舀水,從上頭往下淋。水落到皮上不驚——她這具身上比水還涼一線,水貼上去倒像蓋上去的。淋了三回,那層白的軟了,他用布角貼著皮從下往上帶,把軟下來的那一層一層捲走。布上的水換過兩回。
外頭那兩片還是幹著的。他兩根指頭把它們往兩邊一分——分開就停在那兒,不回彈。活人身上鬆手就合,她這具不辦這件事;他那兩根指頭就留在原處撐著,撐著才看得見裡頭。
裡頭那道縫上也存著東西:昨夜磨出來的那點潮早幹了,幹在褶上,是極淡的一線,色比周圍的皮深一號。他換了布角,角上蘸水,順著那道縫從上往下走,走到兩片合上那一處收住;走出來的東西是灰白的,落在布上。
上頭那半顆上也有一小線。他拿指腹頂著布,在那一圈褶上繞了一遭,繞出來的一點是白的;他把布角翻個面再走一趟,這一趟帶出來的就只是水。
再舀水淋兩遍。淋完他不擦,看她自己把水走掉——她那皮不吃水,也不收水,水就浮在面上亮著一層,等著往下走。走了幾息,他拿乾布按上去:按一下,抬一下,水從褶裡出來一點,出來就沒有了。按到最後,那一片是乾淨的——皮色比方才亮一號,褶那幾道清楚,縫那一線是淺的。
再往下是剃。
他從鐵盒裡摸出那個紙包,抽出一片刀片——薄的,兩面開刃,一面夾著一張薄紙。他先把左邊的腋窩辦了。
那條胳膊從她身側抬起來,肩頭那一處是軟的,抬到哪兒就停在哪兒;他把那條胳膊架在自己腕子上,腋窩便朝天敞開。底下那一小撮毛不多:稀,短,比頭髮淺,兩面倒著。
他拿布蘸水在窩裡抹了一遍,指腹蘸了皂在上頭打兩下——沫起得慢,她這皮不油不滑,皂得蹭幾回才起一點。刀片貼上,斜著起,順著毛倒下的那一面走。
兩刀就完了。毛比看著還少,第一刀帶走靠外那一撮,第二刀帶走窩心那幾根;刀口上粘著一層灰白的沫,沫裡裹著毛,細、短,看不出根。他把刀在盆裡一蕩,刀上的東西散了,水面上浮起薄薄一層。
他摸了一遍:窩裡那一塊皮是涼的,剃過的地方比別處澀——毛茬還在,短短的,一根一根頂在毛孔口上;毛孔是些很小的點,點裡的色比皮深一線。窩正中那一點淺褐還在,剃不剃它都在。
右邊照辦。
辦這一處得先把皮繃起來。他左手兩根指頭按在合縫上頭半指的地方,往下一壓、往下帶,把那一片皮拉平;皮一拉平,毛就一根一根立出來,底下那層皮也跟著亮出來一點。
刀片是斜著進的。
他從外沿起——那兒的毛到邊界就停,不往大腿根去。一刀一刀往裡走,走到合縫邊上收住;每一刀之間留著一線,第二遍再回去補齊。毛分兩路:長的打著卷,溼了也不散,一纏就纏在刀口上,得用手指頭把它指下來;短的直、硬,刀過去的時候頂上一點極輕的聲。皂抹上去掛不住——這些毛不吃水,抹一遍還沒走到第二刀就幹了,他抹了三回。
到合縫那一條,那一排短、軟,全往縫裡伏著。他把兩邊外唇往兩邊輕輕分開,那一條繃出來,
順著縫的方向一刀到底;刀到兩片合上的地方就停住——再往裡是黏膜,刀不進去。再往下那一小段也散著幾根,他順著往上帶掉。
剃完他鬆開手,那一片皮自己收了一半就停住。他拿兩根指頭把分開的兩片捏回原位。
然後洗碎毛。舀水淋,碎的跟著水走,粘在手背上、腿根上;他拿布順著擦一遍。水面上浮起一層,極短,看不成根。
按幹。
這一片現在是一層茬:順著摸是滑的,逆著摸扎手,扎得比先前那些幹毛鈍,也密;毛孔全露出來,一個個小點,點裡那半截根還在,色比皮深一點,不是青——血不走,青不出來。原來毛蓋著的那一片皮是頭一回露出來:比周圍白一號,粉的,上頭沒有一道曬過的痕,邊界那一圈齊,齊得生硬。
剃下來的他收了。水面上那層用布兜起來,跟著那塊布捲成一小團;刀口上剩的那些指下來,跟布團包在一處,拿張紙包上兩折,塞進鐵盒——跟今早那兩片塑封邊擱在一處。
他沒把這一步當作收尾。他把燈往那一片上壓低,光平著掃過去,那一層茬就一根一根立出來給他看:露在皮外的都短,齊,是方才刀口過去的那一線;皮上一個個小點各坐著各自的,點裡那一截色比皮深一線——深的就是根。他拿指頭順著摸一遍、逆著摸一遍,摸在那兒想了一會兒。別處都不動:皮下那點色定著,褶定著,腳背上那幾道走勢也沒有一處改;她這具身上就剩這兩處還存著會自己往外走的東西。往前一天就長一天,漲上來就不是今天這個樣。剃是明面上的乾淨,根還在底下坐著。他要的是這兩處往後都不變,不是今天齊。
鐵盒端上來,掀開蓋。紙包、塑封邊、紙卡卷都在,靠裡那一頭壓著一小塊蠟——黃的,硬的,切過角,邊上留著刀痕,是先前給什麼封過口剩下的。上頭落了灰,他拿刀背颳了兩下。
化蠟得用熱水。他去裡間把熱水器那一頭放過一遭,先出來的涼水倒了,接半盆燙的;蠟擱在裝鏡片那隻小圓盒的盒蓋裡——蓋是鋁的,薄——連蓋一起放進盆裡漂著。蠟化得慢,邊角先軟,軟下去一圈,當中那一塊才塌。他拿刀尖在裡頭攪兩下。化開的蠟是渾的,浮著幾粒黑。他又滴了兩滴油進去——門後那隻小油壺,給別棍和鉸鏈使的——油麵上散成一小圈亮,蠟跟著就軟了,刀尖挑起來能拉出一條不斷的線。
他先在自己腕子內側試了一小塊。蠟還燙,抹上去攤得開、薄薄一層,一會兒就不燙了。等它凝住,他捏著一頭往外揭:蠟從皮上起來的時候帶著上頭那幾根細毛,起來的是一片軟的,不脆,拉長了還能回。他把這片蠟對著燈看——毛一根一根立在裡頭,根那一頭都帶一截白的,是底下那點東西也跟著出來了。腕子上剩下一點紅,過了一會兒散了。他沒試第二回。
他先拿左邊試一片。那條胳膊從她身側抬起來架在自己腕子上,腋窩朝天敞開,還是剛才那個角度。蠟要順著毛倒下的那一面抹:窩裡那一小撮稀、短、兩面倒著,他從靠外那一頭起手,順著倒向抹過去,抹成薄薄一層,邊上齊。抹完壓上一條幹布,指頭在布上按著走兩遍,按到蠟涼、涼成一層硬殼,抓在皮上。
揭的時候反著走——逆著毛倒下的那一面,一口氣往起帶。揭
到頭,布連著蠟一塊兒離了皮,皮上剩下一個蠟的形狀,白的,比周圍涼一線。他看那一小片蠟:上頭立著一撮毛,稀;靠外那幾根長的整根出來了,根上帶著白;往裡那幾根短的只剩半截貼在蠟裡,那一頭是斷的、齊的,根還在皮上坐著。
這一片他沒急著收。翻過來對著燈再走一遍,上頭立著的那一撮分兩路:靠外那一頭齊,一根比一根長,根上帶著白;往裡那一路貼著蠟面,全是半截——那一頭斷得齊,斷口封在蠟裡,一根比一根短下去。他照著蠟面數:整根的五根,半截的十一根。半截的多出一倍去。
右邊那條胳膊他沒動。要試不難,可蠟既然在這一邊把分法擺給他看了,另一邊就用不著再試——兩處腋窩長的是一個樣,稀、短、兩面倒著;合縫往上那一片只會更長。他把那片蠟擱在臺子邊沿上,蠟不往下辦了。
這裡頭的道理就一條:毛短的時候,蠟咬得住的是露在皮外的那一截,力順著毛往下走,走到毛孔口就斷在當腰;底下那半截坐著不動,連根上那點東西都留在裡頭。蠟辦長的是行的——他腕子上那一塊,幾根細的全根出來了;辦這兩處不行。
鐵盒裡沒有鑷子。檯面上那一小盒睫毛的盒蓋上嵌著一把——極小,兩個尖並得死,是夾睫毛使的。他拈出來對著燈看:兩個尖並上,合縫裡一絲光不透;指腹抵上去試了試,尖是活的,一頂就開、一鬆就並回去。尖上還沾著一點膏,先前夾睫毛使剩下的,滑,他拿布在那兩個尖之間來回擦了兩遍,擦到幹、擦到澀。蠟的事就這麼丟下,手邊能使的就剩這一樣。
他改了法子:不抹蠟,一根一根來。燈他往床頭那邊挪了半掌,光還是斜的,掃下來貼著皮過去——直著照下來那層茬是看不見的,得斜著才在光裡立住。他俯下去,眼睛湊到離皮一掌的地方,把左邊那條胳膊又架高一點,窩裡那一小撮這才一根一根分開,各站各的位置。
鑷子的尖不是一下就咬的。先在毛孔口那一小塊地方貼著皮走:兩個尖合著,順著毛倒下去的那一面把上頭半截托起來一點點,看它根朝哪邊斜——毛根不是直上直下的,各有各的斜法,跟皮面成一個角;這個角不看準,尖送進去就得戳在毛的旁邊。看準了,尖順著那個角斜著進,進到深處就停——不能再往下,再往下是往皮裡打洞。夾住,停一下(那一下是讓它咬實),然後往外帶:不是一下就拽,先順著毛斜的那個方向鬆開一線,等根活動了,再一帶。
帶出來的是整根:尖上夾著的那一截短,底下連著一小截白的,乾的,是毛根上裹著的東西。他把這一根擱在方才那片蠟上,毛朝上。第二根照頭一根的法子來,第三根、第四根——一根一根各有各的角度、各有各的深淺:有的根淺,尖進去半點就夠;有的一直坐到皮下頭,得往裡送足。中指撐在盒沿上,手腕懸著不碰皮,怕碰了那一片皮跟著動、一層的茬全亂了位置。
左邊腋窩挑了二十七根,方才蠟揭斷的那十一根就在這二十七里——他先從斷口最齊的那幾根起手。挑到後來手心裡出了汗,他把鑷子在指頭上轉半圈換了個握法,接著往下。一根出來他看一眼皮:毛孔口讓那一夾提起來一點,鬆手往回收,收回去一半就停住,留下
一個淺淺的小鬥,鬥裡的色比周圍深一線。血不走,不出紅;出來的那個口就這麼開著,慢慢再收。
右邊那條胳膊也抬起來架住。這一邊比左邊密一點,挑法是同一個,只是靠下那幾根伏得更平,尖得貼著皮從底下往上兜。三十一根。挑完他把兩處並在一處看:加起來五十八個空著的小點,原來那一小撮站著的地方,眼下只剩這些。
合縫往上一整片,攤開來比兩處腋窩都大。他先照剃的時候那一套把這一片的皮繃起來:一隻手壓在合縫上頭壓住不動,另一隻手自上往下捋;皮一拉平,那一片的毛就都離了皮面,一根一根立出來。這一片跟腋窩不是一回事:多,密,長短混著,打卷的佔多數——卷的把根埋在半道,光看外頭那半截,看不出它朝哪邊拐。
他先拿一根試。尖從卷的那一截底下兜進去,把卷挑開一點、挑成一截直的,看清了走向才往裡送;送進去夾住,帶出來。整根。根上帶著白,毛囊那一頭還連著一小塊,是它自己裹著的東西,比腋窩那兩處出來的都粗半線。這一片是乾的,毛也一樣,一點沒溼。他把這一根擱在蠟片上,跟腋窩那幾根排在一處。
再往下就慢了。卷的方向各是各的,每一根都得先把卷挑直、看清走向、再進尖,一根要用掉腋窩那邊三四根的時候。他不挪地方,一層一層往前推:靠外沿那一圈長的先辦,出來的多半是整根;越往合縫那頭毛越短,短的也不是一下就出得來——有的夾住一帶,從當腰斷在裡頭,斷口齊,底下那半截坐著不動,他就把尖再探回去,在斷口那一小塊地方重新找方向,第二回夾出來。斷的比腋窩那兩處都少,十來根裡才有一根。
數目他沒數到盡頭,只記得這一片辦完,攤在紙上的那些毛比兩處腋窩加起來的還多,鋪開來把底下那片蠟蓋住了大半。
合縫上那一排最不好辦。那一排短、軟,全往縫裡伏著,貼著縫那條線一路排下去;不分開就抓不著——他把兩片外唇往兩旁輕輕撥開,縫上那一條就繃出來,繃成窄窄一道,皮上的色跟著從外頭那種白轉進去,轉成裡頭的粉。鑷子的尖順著這一道一根一根挑:這一排比腋窩那兩處淺,探進半個尖就夾得住,出來的一根比一根細,最細的那幾根尖上看著像沒夾住東西,得對著燈晃一下才看得出掛著一小段發白的。
挑到兩片合上的那一處他就停。再往裡是黏膜——剃的時候刀不進去,這會兒鑷子也不進。兩邊外唇上還散著幾根,比縫上那一排長,比外沿那一圈短,他一根一根都收了出來。
辦完他拿溼布角把兩處走了一遍,按幹。現在跟方才不是一樣的東西了:先前那一層茬在的時候,順著摸是滑的,逆著摸扎手,扎得密、鈍;這會兒上下都是光的,逆著摸也不扎,過去是平的——可那點平不勻,平的皮上排著一層小點,個個空的,點裡沒有東西,色比皮深一線;遠看是一片勻開的沉,湊近了是一層細坑。原來毛蓋著的那一片皮還是白的,比周圍白一號,上頭一撒點,就沒那麼白了。兩處腋窩也一樣:光的,空的,原來那一小撮站著的地方只剩一片散開的點。
挑出來的他一併收了。那一片蠟他擱在紙上,涼透以後硬,指頭一按就攤平了;試蠟帶出來的幾根還站在上頭,
他把鑷子一根一根帶出來的都往上擱——上頭越站越多,最後站成一小片,一根是一根立著,根那一頭一律帶著白。跟方才剃下來那一包不是一回事:剃下來的是碎的、短、看不出根;這一片上的從根到尖都全,連毛囊那一頭裹著的東西也在。蠟並著上頭這一小片毛對摺兩回,包成一個方,塞進鐵盒——盒裡如今是四樣:塑封邊、紙卡卷、剃下的碎毛、這一包。鑷子拿布擦過,兩個尖併攏對了一下,送回盒蓋上原來嵌著的兩個位置,蓋合上,擱回臺面裡側。鋁蓋裡剩下的那些蠟涼透塌回去,又結成一整塊,他沒倒,蓋著留著。
盆裡剩的水他端進裡間,倒進那隻桶。
他站回床邊看了一眼。她這具身上,眼下有三處跟昨天不一樣了:兩處腋窩是光的、乾的;合縫往上一整片也是光的,皮面上一層空的小點撒得勻。別處都還是原來的樣子——腿上那兩道腰口勒出來的淺印,腳背上那幾道走勢,一道沒動。
十 · 裝
他先把裡間那張臺子收拾出來。
檯面上原先擺著的那幾樣——琴盒、吊瓶、裝鏡片的小圓盒、那一小盒睫毛——他一樣一樣挪到靠裡那一頭,拿塑料布蓋上。檯面用溼布走了兩遍,再拿乾布過一遍。這張面是鋼的,摸上去比屋裡別的東西低一檔:屋裡恆溫二十八度,什麼摸著都是二十八度,只有它涼,熱從手心裡走得太快。
臺子靠腳那一頭的地上擱著一隻紙箱。他蹲下去把箱蓋掀開——裡頭的東西不是這兩天添的,是他動手之前就備下的,洗過、晾乾、一件一件疊著,標牌當時就剪了。
這筆賬的頭一筆,落在那件事之前。他做事,進的和出的都得先落定,不等人到了手上再去尋。她那一身是要收進箱子的——收進去,她身上就空出一整身來;空出來的那一身,早得另有一身填上。
買之前他去看了幾趟。
她走路那個樣子他記得住:肩是從上往下落的,不吃力;腰那一處收在腰帶底下兩指;胯不寬,衣裳掛在上頭不撐形。外頭那幾件都肥,看不出裡頭,他就照最薄的那個量估——人瘦,一層皮底下就是骨頭,估下來是最小的那一檔。
鞋碼是蹲下去看的。她換下來的那雙鞋擺在門裡側,鞋幫裡頭那一行字印得淺,他記下了:三七。
單子上挑的都是鋪子裡掛得最多的那幾樣:粉的棉的、白的棉的、肉色的、紅的、綠白的一身;扔在貨架最外頭、拿得最快的那一檔,不花哨,也不帶字。
單子下在驛站那一頭。他沒填門牌,也沒落自己的名;箱子是頭一趟去取的,箱面上什麼字也沒有。
拆開的時候,新布是硬的。牌是一隻一隻釘在布上的,紙卡、別針、塑料鉤;他拿剪子一隻一隻挑下來,挑下來的那些跟箱子一起處理了。布面上剩下幾個針眼,很小,一個只頂一點。
襪子是順手帶的。單子上填的只有“女式薄棉短襪”一行字,過來是什麼花色就是什麼花色——拆開看是白的底,上頭印著小碎花。他沒退,就擱下了。
新布不下水不能上身:織的時候帶上了一層硬東西,發澀,貼皮上一天就磨。他先過水——涼的,布沉下去,水面浮起一層白的,水發渾。他沒搓,怕起毛;皂打了一遍,泡了一刻鐘,清水過兩遍。
棉的下水就軟,也跟著縮。秋衣那一圈領
口、綠白那一身的兩圈袖口、下襬一圈、兩條褲腿口,襪子上那兩圈羅紋,都往裡收了一線。肉色那條彈力布不吃水,沉不下去,拿手按才按到盆底;撈起來攥一把,水從指縫裡走光,撒手它就回成原樣,一分沒縮。
晾是在裡間那根繩上,不往外掛。外頭是院子,鐵門外頭有人過路;他這條規矩沒變:屋裡的東西,一件都不出門。繩上原先只掛他自己的兩件汗衫、一條褲子、一摞毛巾。那一趟掛上去的是一整身不是他的東西——一件粉的,一件紅的,肉色那一條搭在中間垂著,綠白的兩件挨著掛在最外頭,上衣搭在褲子上,兩隻袖子分在兩頭墜著;白的那些小,夾在裡頭。除溼機開了一夜,第二天摸著全乾。
收下來他挨件核過。胸罩那兩條揹帶撐到最開,是他估的那個數,杯是小的那一檔;平角褲的腰撐開來,餘出一指;秋衣的號印在領子裡那一小片上,他沒動它;綠白那兩件是同一個號,褲子那個印在腰裡側那道邊底下,上衣那個印在後領裡側、挨著拉鍊頭那一小塊布上;踩腳褲上不印號,只印著一行腰圍,他把腰口撐開對了一遍,跟平角褲餘出來的那一指對得上;鞋是照三七買的,盒側面印著號,他核了一眼,盒子跟箱子一起處理了。
疊的時候照他自己那套規矩:袖子對袖子,褲腿鋪平,襪子兩隻並起來、襪口朝上,疊成方塊;踩腳褲是彈的,疊不成方,他順著腰口往裡卷,捲成一個實心的卷,拿那圈橡筋在外面箍住。疊完擱回箱裡,箱蓋壓上,擱在裡間牆角,上頭蓋了一塊舊布;之後這些天,他沒再動過它。
他把它們全拿出來,在臺子靠腳那一頭擺開:粉色的、棉的、白的、肉色的、紅的、綠白的兩件,最後是那一雙鞋。
粉的那一件是胸罩,棉的,罩杯裡襯著一層薄棉,邊上一圈窄彈邊,背上兩排鉤。粉白的那一件是平角褲,也是棉的,褲腿到大腿根往下兩指,腰上一圈鬆緊帶不寬。白的那兩隻是薄棉襪,齊腳踝往上一點,襪口一圈羅紋。這一摞只有這一個花色,他抽的是最上頭那一雙——白的底上印著小碎花,花頭不到小指甲蓋大,五瓣,一簇挨著一簇地散著;襪口和腳背那兩處密,往襪尖走、往腳底兩邊就稀下去。瓣是淺粉的,壓在白底上,遠看幾乎不分;花梗和葉子是更淺的一線青,得湊到眼前,才分得出哪是瓣、哪是葉。花是印上去的,不是織的:指腹順著摸是平的,跟底布一樣,摸不出一點凸;把襪子翻過來看裡子,那點色只從背面透過來淺淺一層,糊著,不成花。跟她自己那雙不是一個路數——那一雙從襪口到襪尖光白一色,上頭什麼也沒有。紅的那一件是秋衣,棉的,疊起來是當中最厚的一層。
肉色的那一條是踩腳褲。料子薄,舉到燈底下看是一層勻開的肉色,比方才那雙絲厚出兩檔去;拿手往兩邊撐,撐出去,一撒手就自己縮回來——勁都收在布里。褲腰上一圈橡筋比平角褲那條寬,兩頭包著邊。褲腿從腰一直通到底,中間沒有一道褲腳口;到腳那一頭它分出一雙“腳”來:腳背那一截開著一個長口子,口子兩邊各接出一條窄帶,帶子不到一指寬,會回彈,這會兒自己在臺面上蜷成一圈一圈。這兩條是要踩在腳底下那兩條。
綠白的那
一條是運動褲,棉的,比秋衣厚——綠的身子;褲腿外側從腰一直通到褲腳口,一道白槓;腰上一圈鬆緊,褲腳口也是鬆緊收的。它跟旁邊那一件上衣是一套:料子一樣,綠也一個綠,那道白槓的寬窄也是一樣的——兩件擺在一處,褲子那道槓正對著上衣袖子那道,接得上。
綠白的那一件是上衣,跟褲子成套——同一種棉、同一個色,也比秋衣厚。領子起得高,前襟一道拉鍊;袖口和下襬各一圈鬆緊收著口,跟褲腳口那圈對得上;兩隻袖子的外側也各有一道白槓,從袖口往上通到肩,到肩上那道縫跟前壓斷半指,再往後背那頭去。鞋是白的,厚底,鞋幫軟,鞋頭一道圓弧,鞋舌底下壓著鞋帶,鞋帶穿在五對孔裡。
他先把自己的袖子挽到肘上。
抱她之前,他量了量檯面跟床沿——臺子比床高出一拃,從床邊抱過去要走三步。
他從腳那一頭下手:把兩條腿併攏,一隻手從兩個膝窩底下抄進去,另一隻手從她後頸底下插進去。先把她從床上帶起來一點,讓她側過來,肩靠在他胸口上;頭是往後墜的——脖子上沒勁,一抬就往後倒。他用腕子墊在後腦底下,墊住了才敢再使力往上。
抱起來那一下她整具都輕,可輕的分量全在他兩隻手上,她自己一分也不出:搭在他肩上的那條胳膊是掛著的,腳是垂著的,垂到他膝蓋那一帶。
走那三步,胸口貼著她的肩。她那點涼透過挽起來的袖口落在小臂上。
放到檯面上,先落胯,再落背,最後才把她後腦從他腕子上放下去。後腦直接落到鋼面上會磕出聲,他沒讓它磕——手一直墊著,墊到最後一寸才抽出來。
檯面窄,她躺上去兩邊各餘一拃。脊背貼上鋼面,那點涼隔著皮往裡走;檯面硬,脊背那幾個骨節、兩片肩胛、髖骨那兩處高點全頂在面上。她這具身上哪一處高、哪一處低,擺在這張面上比在床上清楚。
洗過的那幾處還帶著水氣。他拿乾布把兩處腋窩、合縫那一圈、十根腳趾的縫各按了一遍,按到布上不再出溼。
然後開始穿。
先穿胸罩。他把兩手從她背後穿過去,把她上半身扶起來一點——這隻手得一直撐著,一鬆她就躺回去。兩條胳膊套進肩帶裡:肩帶不寬,胳膊軟,他把肘彎托住,一段一段往下順;順到腋下,兩條帶子各自落在肩頭那道骨頭上。
罩杯扣上去。他把右邊那隻從她胸底下送過去,把左邊那隻接住。粉的棉貼著皮,杯裡是空的——躺下以後那兩團是攤開的,罩杯託不住什麼,也壓不下去;他拿手掌把杯底那圈邊按了按,按到肋上,杯口那一圈就浮起一線。
背上的鉤子他是在她背後對的:一隻手從她後背底下穿過去,把脊背抬離檯面一線,另一隻手把兩排鉤子對上——對的是外面那一排,指頭推上去,嗒一聲,很輕。
肩帶收了一格。肩上骨頭薄,帶子勒進去一點,皮跟著陷下一線;陷痕起得慢,起了一半就停在半路上。
內褲要從腳那一頭套。他兩隻手伸進褲腰,把鬆緊撐開,先把她左腳那一排趾頭順進去——棉布在趾頭上是澀的,一根一根地過,過哪一根他手上都有數;過了腳掌,往上帶,帶到踝,再帶另一條腿。
兩條腿都進去了,他往上提。過小腿的時候布自己貼著皮走;到膝頭那一處卡了
一下——膝頭往外倒著,他把膝蓋扶正一點,把布從骨頭上帶過去;過了膝蓋就順了。
到大腿根那一帶,那一片是剛剃過、拔過的。棉布貼上去跟方才那層絲不一樣:絲底下總還隔著一層滑,棉布是直接挨在皮上,挨上去就走不動,貼著不動。
到胯上,他一隻手從她小腹底下插進去,把胯抬起半寸,另一隻手把褲腰從底下繞過去;抬到髖骨最高的那一處停一下,讓鬆緊帶落到腰上最細的地方。鬆緊勒出一道邊,松,餘出一指。
襠底那一小片布貼上去——那兒剛洗過、剛辦過,幹著;布貼住就不再動。新布的漿味從那一片上出來,很淡,屋裡的涼壓著它,得湊近了才有。
白棉襪他先卷。棉的不像絲:絲卷得住,一卷就縮成一圈;棉厚,有回勁,捲到一半自己往回爬,得拿指根掐著往下推。他捲了兩回才捲成。卷的時候花是朝裡的——一圈一圈疊進去,壓成一摞,印的那一面全裹在當中;露在外頭的是翻過來的裡子,花色從上頭淺淺透出一點粉,看著只是一層浮著的色,不成朵。
穿趾頭的時候最費事。絲滑,一送就進去;棉澀,五根趾頭得一根一根頂進襪尖那道口裡,頂到最裡頭還得把趾頭往上挑一下,襪尖才跟著鼓起來。鼓起來的那五處他看不見——棉厚,不透光,五個包在裡頭,外頭只是一個圓頭,深淺全在底下,形狀出不來。跟先頭那一層肉色擱在一處比,一個是看得見的,一個是看不見的。這裡反過來——那五個包看不見,花看得見。印在布面上的那幾朵跟著布一起鼓起來,有一朵正落在趾背上,讓底下那根趾頭一頂,瓣分成兩半,一半支在這根趾頭上,一半跨到旁邊那根去;本來捱得緊的兩簇,一撐開中間就空出一道白。撐過的地方,瓣比原先寬出一圈。
到腳跟不用像絲那樣提起來落,直接推到底。腳跟那一圈花是讓布往下帶的力扯開的,橫著散成一排,比平放的時候松出半指;腳底那半面印的還是這一樣花,落在底下,誰也看不見。襪口那圈羅紋緊,推到踝上就勒住。
勒在踝上一指寬那一圈。那一圈上原先有一道舊印——第一天穿她自己的襪子勒出來的,這兩天褪得只剩一點;新襪口壓上去,兩圈疊在一處。新勒出來的是淺白的,起得慢,停在半路上,不走了。襪口那圈羅紋把花收斷了——瓣落進稜與稜中間的溝裡,一格一格錯著,收成細細一道鋸齒;貼著羅紋那一圈本是花最密的地方,勒住以後反倒找不出一朵完整的。
肉色的那條踩腳褲不用卷。他抓著腰口那一頭,先把她左腳連腳背一起從腰口裡送進去,一路往褲腿裡穿——趾頭先從褲腿下頭那個口子裡探出來,五個包先在外頭亮了;再往上帶,帶過腳背、過踝、過小腿。過膝的時候還是那個卡,過了就順。到胯上,還是把她胯抬起來那一下,把腰上那圈橡筋收到髖骨上頭。另一條腿照辦。
兩條腿都上去,腳那一段還有半截沒歸位。褲腿口落在趾根上頭,邊切得齊;口子外頭那五個包是裹著白棉的,襪尖和趾背上那幾朵碎花全亮在外頭——這一截踩腳褲蓋不著,得等鞋來蓋。
方才往上帶的那一路,布把襪子蹭動了:趾背上那幾朵往一邊斜過去,緊挨著口子那一朵讓邊從當中壓過,只剩半朵
留在外頭;腳底那半面讓布帶著往後錯了一線,襪尖前頭空出一小截。
他先把襪子擺正。兩根指頭從褲腿口的邊底下伸進去,摸到襪口那一圈羅紋——裡頭有個數,是第一回穿上時勒出來的一指寬,他照著那個數把羅紋推回踝上原處;再把趾背上那幾朵順著花的走向捋直;襪尖前頭空出來的那一小截,他捏著趾端往前拽,把餘量收進去,五個包在棉底下重新排開。
然後才是腳底那條帶子。
帶子這會兒還垂在口子兩邊,沒上腳。他捏住外側那一頭,從腳背的外沿繞下去,往腳心底下送;裡側那一頭照辦。兩頭在腳心底下會上了,他把帶子橫在腳心那道最深的溝上,往外一繃——彈力帶一繃就貼住襪面,把棉壓進去一線。帶子窄,壓出來的是一道淺淺的肉色橫道;橫道兩邊,白棉各鼓出一分;趾根那處口子的邊跟著往裡收,收成一道比別處緊的弧。
他把帶子前後核了核:落在腳心那處陷的正當中,不前不後;兩頭從足弓兩側往上走,走到褲腿口的邊上接住。踩腳褲到這一處才算落到形上——從腳心那條帶子起,一路到腰,沒有一處是虛的。
襪整個在裡頭了。踝上頭那一圈,隔著彈力布摸過去,能摸出羅紋那道極淺的稜;布繃得緊,稜比方才淺下去一檔,貼上手的只當是骨頭,不細摸不出來。踝以上再沒有一處白的露在外頭;剩在外頭的只有趾尖那一小截——那一截是要進鞋的。
秋衣得從頭上套。他先把兩隻袖子穿上——一手託著她的肘,一手把袖口從腕子上順過去;袖子長出來半指,堆在她手背上。
然後扶她上身:一隻手從她後背穿過去托住肩胛底下,另一隻手把領口撐開。領口緊,新棉的,沒松過;他把它撐到最大,從她頭上過。過的時候她的頭往後墜,他得用下巴那一側頂著她的頭頂。過到脖子那一處最費勁:領口勒在頸側那道筋上,他往上提,從下巴底下繞過去,翻到肩後。
頭髮是這時候礙的事。她的頭髮長,從他手這一邊先滑下去一片;他把她的頭擺正,再把卡在領口裡的那幾縷一根一根抽出來,抽到肩外頭去。
抽乾淨了他把兩條胳膊放回她身側,把秋衣往下拽平。前襟那道褶讓手掌按了按,按服帖;領口那一圈邊留在她脖子底下,立不住,就那麼圈著。紅的棉在燈下是暗的,比盒子上印的那種紅要沉。
運動褲他從褲腿那一頭卷。棉厚,一條褲腿得卷三回才卷得住,兩條並在一處盤成一盤;從腳那一頭套,一根腿一根,先過腳,再往上捋,踝、小腿,一段一段上去。膝上那一處照舊卡了一下,他扶正膝頭把布帶過去;到髖那一處,託著往上抬半寸,讓腰上那圈鬆緊落到骨頭上面。
方才穿秋衣的時候,下襬是搭在外頭的。他把那一圈布順下來,掖進運動褲的腰裡壓平;腰上那圈鬆緊在布上勒出一道邊,跟底下踩腳褲那圈橡筋疊在一處。
褲腳口是鬆緊收的,落到踝骨底下那一線就自己收住,把踩腳褲在踝上的那一段整個蓋進去;口子那一圈邊箍在骨頭上,往下露出來的是一小截踩腳褲的肉色,繃著。
綠白那條褲子在她身上是松的。兩條褲腿從胯到膝都沒貼著,布自己垂著往下走;側縫那道白槓在燈底下是直的一道光,落到褲腳口那個收口上就斷
了。
上衣先穿一隻袖子。他把她右邊那條胳膊抬起來,順著袖口往裡送——袖子直、寬,一條胳膊送到底還餘出一截,袖口那圈鬆緊落在她腕子上收住;袖子外側那道白槓貼著胳膊,從腕上一路到肩。翻過去穿左邊那隻,穿完了把前襟合上。
拉鍊從下往上拉。他捏著拉鍊頭,先對齊底下那一顆牙,往上帶到一半,再帶到領口——齒咬著布走,走到頭收住。領子是立領,立起來正好貼著她下頜底下那一圈;他沒把領子按平,就讓它立著。下襬那圈鬆緊落在運動褲腰外頭,把底下那一圈勒出來的邊蓋住一半。
綠白那一身在她身上太亮。屋裡整片是暗的,這一身是新的:綠是深綠,白是厚白,白的那些地方在燈底下還帶著一層新布的光。上衣跟褲子是同一種布,光落上去亮得一樣;肩頭往下的那道白槓和褲腿上那道,亮起來也是一個數。
鞋擺在臺子腳那一頭。他把左腳那隻拿起來,先把鞋舌撥開。腳進鞋之前,他先把這一隻的褲腳口往上提了一指——提起來,踝那一圈從褲腳口底下露出來,是踩腳褲的肉色,繃在骨頭上;襪筒還裹在裡頭,白的一截仍舊看不見;留出這一指的餘量,腳往鞋裡沉下去的時候,褲腳口才不會被鞋幫頂成一堆。他把腳尖送進去——襪子在鞋裡滑,進去得快;到腳後跟那一處卡住。他一手托住她的腳跟,把腳後跟往鞋幫裡送;腳踝是軟的,往後墜,他得把腳背壓下去一點,鞋跟才卡進最底下那一格。
進去以後整隻腳在鞋裡是松的——她不踩,鞋撐不起來;鞋頭前頭餘出一指寬。她站著的時候一指也餘不下,躺著就餘出來。
鞋帶原樣穿在五對孔裡。他抽住兩頭,一道一道往下帶,在腳背上交叉兩回,繞成一個圈,穿過去,拉緊成一個結。結比別處系得都緊要——不緊,鞋會從腳上滑下來;拉到最後一下,鞋幫跟著合,把她腳背上那兩道繩勒進去一線。
兩隻都穿上。他把兩隻褲腳口又放下來,搭在鞋幫口外頭——鞋幫軟,口子淺,褲腳口就擱在上頭,垂下來一線蓋住幫沿;先前提起的那一指鬆開了,襪筒還是裹在踩腳褲裡頭,一點白也看不出來。他把兩隻鞋的鞋尖擺正,鞋跟在鋼面上並齊;後跟是硬的,落下去磕了兩聲,一前一後,都是悶的。
他退開兩步,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腳上那雙白鞋是新白的,厚底把兩條腿墊起來一截;白襪的襪筒裹在踩腳褲裡頭、趾尖那一小截又收在鞋裡頭,外頭一點白也看不見,那點碎花也一朵不剩;從鞋幫往上,露著一小截踩腳褲的踝,肉色繃在骨上;再往上,運動褲的褲腳口收在踝骨底下,綠白那道槓從那兒一路通到腰;再往上是上衣,同一個綠白,袖子上那道槓跟褲子那道對在一條豎線上,上下是一條;紅秋衣的袖子堆在手背上半指;前襟那道拉鍊直溜;領口立著,下巴底下那一圈是深的。她這具身上原先那些賬——踝上那兩窩、腳背上那幾道、撕口那道口子——眼下全在布底下,只有腳背上那兩道鞋帶繩壓出來的淺溝露在外頭。
衣裳上身跟活人上身不是一回事。活人身上,布是讓身體撐起來的:肩線落在肩上,腰那處收進去,前襟底下有起伏。她這具撐不起來——肩線落下去,比肩寬出一點;袖子裡
的胳膊不出力,袖口那麼垂著,那道白槓跟著垂成一條直的;前襟在她胸前是平的,到腰上也沒有起伏。綠白那兩件一套穿下來,從肩到腳是一路的色,只有兩道槓是直的。布是按照一個人的樣子剪的,撐它的人不在了,它就自己掛在那兒。可也正是這樣,她看上去像個東西了——完完整整的一個人形,從頭到腳,一件不缺。
頭髮還在枕面壓出來的那個形裡——後腦那一塊壓得平,鋪開的那些往兩邊拐。他從琴盒裡把那把小梳拿出來。
盒子的鎖釦咔一聲開了。他把小梳取出來,盒子重新扣上,沒動裡頭別的東西——那支簪子、兩支小夾子、那對耳飾,這一趟一樣也用不上,就讓它們擱在原來的槽裡。
先把頭髮攏起來抖。他把手插到髮根底下,整把托起來,抖了兩下;壓出來的那道平就散了,頭髮順著往回走,落到後腦底下,兩頭往下垂。
他梳得很慢。從梢上兩寸起頭,一段一段往上,梳過三遍;接近後頸那一處有一個小結,他沒拿梳子硬拉,兩根指頭把它捻開了。捻開的地方掉下兩根,落在臺面上;他拈起來,跟先前那些包在一處。
辮子是把頭髮攏到後腦正中,分三股。左邊那一股厚,右邊那一股薄,他重新分過,把厚的一邊往薄的那邊勻了勻,三股差不多一般粗。
編從頭皮那處起頭,兩邊的股交替往中間壓,壓一下,把底下那一股收緊一次;編到耳下就出了形——一道一道的稜子斜著往下走;編到底,頭髮薄下去,只剩一小截。他把那根發繩從琴盒裡那張紙片上退下來,繞兩圈,打一個扣。
辮梢是往回收的,翹著。他把辮子從檯面上提起來,順在她右肩這一邊,搭到胸前——黑的辮子壓在紅秋衣上,中間那幾道稜子在燈底下起了一道一道的亮。
頭髮一梳開,她比昨天順。髮尾那點卷是壓出來的,梳開就直了,直直地垂到肩下頭。
臺子底下那層隔板上疊著一塊白布,洗過,折成四方。他抽出來抖開——比他量著的寬,鋪平了能把這整張臺子蓋住還餘出邊。
他先蓋腳那一頭。布落到鞋尖上,那兩處凸起來的形把布頂起來;他一路往上鋪,鋪過膝、過胯、過胸、過肩,最後蓋過頭。布在鼻子和額頭那兩處各起了一小塊;臉的形在布底下只是一道走勢,看不出哪兒是哪兒。
垂到臺沿外頭的兩邊,他一隻手從她身側底下穿進去,把布邊往上折,掖在她身體跟鋼面中間那條縫裡;兩邊都掖住,布就不再往下滑。頭那一頭和腳那一頭他都沒封,就那麼搭著。
布底下露出一截辮梢。在肩那一邊,黑的,小小的一截,壓在白布外頭。
他先把檯面外頭收拾了。檯面上那兩片刀片他用紙包回去,塞進鐵盒——鐵盒裡已經裝著那幾樣了——塑封邊、紙卡卷,兩包紙包各壓一角,盒蓋壓上,扣好。盆裡的水倒了,盆倒扣在牆根;洗過的那兩塊布,一塊舊的一塊新的,一起泡進裡間那隻桶裡,水沒過布面。他洗過手,還是用涼水,皂打了一遍,兩根大拇指對著搓了搓,擦乾。
那條肉色的絲襪搭在臺子邊沿上,已經半乾。他把它拎起來抖開——翻回去的那一面正過來了,裡子上那層殼早泡軟了,水在網眼裡走光。他走到裡間那根繩底下,把襪腰那一頭先搭上去,再把兩條腿
管分開掛開;絲不吸水,掛上去不滴水,只在繩上壓出兩個很淺的印。
燈還在臺子那一頭。他把臺子上那一盞關了,只留外間那一盞——光從門框裡退出去一半,白布在暗裡是一塊還亮著的地方。
他在門口站著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出去辦別的事。大衣掛在門後那根釘子上,他取下來穿上,領子立起來;裡間的門帶上,沒別;外間的燈也滅了。他在門裡頭站住,聽了一小會兒——外頭的腳步打門口過去,這一回只有一撥,慢的。等那腳步走遠了,他把別棍往邊上一抹,門開一線,側身出去,回手把門帶嚴。
巷子裡比屋裡冷。他朝巷口走。還有別的事要辦。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