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具不涼
作者:885577x
一 · 回
酒是陪人喝的。城南一間小館子,靠裡那張桌子,兩個人,一斤半。要緊的那幾句話在進門之前就說完了,坐下以後就只是喝;出來的時候嘴裡那點鹹味還沒散,風一吹,後頸上涼,腳底下反倒輕。
回來的路他沒坐車,走了四站地。有一段在挖溝,圍著一圈鐵皮,鐵皮上的反光貼讓車燈一掃,橫著亮一道又滅掉。他繞過那段溝,從后街插進來。后街那幾家鋪子都落了捲簾門,只有一家做夜宵的還亮著,蒸汽從門口往巷子裡淌,淌到他跟前就散了。
巷口那盞燈照舊是壞的。鐵門裡頭黑著。他從兜裡摸出鑰匙——鑰匙只有這一把;別棍在門裡頭那道槽裡嵌著,他一隻手抵住門板,一隻手把棍頭往外撥。頭一下沒撥到位,棍頭在窩裡磕了一記,悶響;第二下才出來。門開一線,他側身進去,回手帶嚴,把別棍重新嵌回槽裡,掌根壓了兩下,確認到底了。
他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外間黑著,裡間那道門縫底下透出一條黃。他在門口站住聽了一會兒——除溼機剛起,低低的一層,貼著地走;鐵門外沒有人,巷子裡也沒有。他把大衣脫了掛在門後那根釘子上,領口那圈酒氣跟著一起掛在門後,沒跟進來。他又把袖口往上翻了一道,在門邊那隻盆裡用涼水衝了兩把臉,水順著下巴滴到胸口,他拿那塊舊毛巾按幹,才算把這趟外頭帶回來的東西卸乾淨。
臺子上那一塊白布是亮的。
他不急著掀。先從布外頭看那一整條形:頭那一頭鼓起一小塊,是臉;往下落一點,是胸那兩個淺凸;再往下一路平著走,走到腳那一頭,佈讓兩個鞋尖頂出來兩個點。他出門之前是這麼給她蓋的——這會兒還是這樣,中間沒有一處動過。臺子底下那一層隔板上,鋁蓋和睫毛盒都在原來的位置上,鐵盒扣著;牆上那根繩空著,昨天掛過的那條絲襪他收進箱裡了。
他把布從腳那一頭往回掀。
鞋尖先出來,白的,兩隻並著;褲腳收在踝骨以下,那道白槓順著腿外側往上一直連到腰;再上去是衣裳,跟褲子一個色,袖子外側那道槓正接著褲腿那道,上下是一條直線;辮子搭在右肩那一側,黑的,壓在布面底下壓出一小道痕。她仰著,頭略偏,朝著裡間這一頭,眼瞼閉著,唇上沒色,顴骨那一片白得勻。
他彎下腰,拿手背在她額角上貼了一下。
房溫二十八。她額頭跟屋裡那一片空氣是一個溫。藥進去三管:一管管不爛,一管管不縮不硬,還有一管管的是血——血在裡頭不走了,也不凝,成了另一種東西,靜靜地待在原地,不會臭,也不會再往下變。她昨天是這個溫,今天還是這個溫;涼到底就是房溫,再往下沒有。他把手背在上頭停了兩息,才拿開。
然後他把手插到她肩底下試了一下。她整個上身跟著他手那一下動,動得勻,從肩到腰一路是軟的——沒有一處收著勁,也沒有一處彆著。他手一鬆,那一截自己往回沉,後肩落在鋼面上,“篤”的一聲,很輕,是骨頭碰著鋼那一下。
抱之前他先把她的頭扣過來。
她這具身上沒有一處能自己撐著的,頭最要緊。一隻手的掌根從後頸底下進去,一路走到肩胛後頭停住,讓整段脖頸貼著他這一側的肩窩;另一隻手從膝窩底
下穿過去。腳那一頭他先擺正——兩個鞋跟在鋼面上並齊,鞋尖朝同一個方向——然後才起身。
九十斤。抱起來是九十斤,可這九十斤一點勁也不使。活人讓人抱,肩會自己往下沉半寸,手會在抱的人背上搭一下,腰要往上挺一挺;她不沉也不挺,就是那麼一整塊,順著他的架子往下找地方。他從臺子邊上退了半步,把她往身上收了一收,重心落到胯上,才轉過身。
出去的時候,辮子從他胳膊邊上滑下去,一條黑的從肩頭垂到半空裡晃。
門框比人窄。他側著肩過,右肩先出去;她垂在外側的是腳,兩隻鞋尖從門框上蹭過去,一隻蹭著了,悶的一聲,另一隻沒蹭著。裡間那盞燈還在臺子那一頭亮著,黃光從門裡跟出來一段,落到外間的地上就斷了。
外間那張雙人席夢思上鋪著平展的床單,床頭一隻枕。枕面上還留著一個形——後腦那一片壓出來的,往兩邊拐開,邊上一圈鋪得更薄。她昨天在這張床上躺過一晚,走的時候他把枕面抖過,抖過之後那個形還在,得等布自己慢慢回去。床腳那一頭壓著那隻舊木箱,上頭蓋著一塊舊布。
他到床邊,先落胯——把她胯那一截擱在床沿上,再往下送後背,最後才是頭。託著後腦的那隻手一直墊在底下,等後腦落到枕面上,才抽出來。那個形正好合上,連拐出去的那兩邊都對得上。
兩條腿最後放。他捏著兩隻腳踝把腿從床沿上抬進來,腳跟在床單上蹭了兩下,鞋沒脫,鞋底在布面上壓出兩道白印。
擺完他站直,活動了一下肩。九十斤走這一截路,腰上出了一層汗;酒倒給壓下去一點,壓在胸口那一塊,上不來也不散。
他自己脫的衣服。
毛衣是從頭上脫的,領口窄,卡了一下,他把兩隻手塞進領子裡撐著才過去。褲子從腰上順下來,站起來那一下晃了晃,他拿一隻手在牆上撐了撐,褲腳堆在腳背上。布鞋一左一右蹬掉,棉襪一隻一隻用腳跟踩著後跟褪下來,團在一處扔在鞋邊上。
脫到最後一件的時候他坐在床沿上,兩條腿分開,胳膊撐在膝上,頭低下去一會兒。屋裡那點黃光從他的背脊上划過去,落到床單上;他的影子在床腳那邊歪著,跟木箱上蓋的那塊舊布挨在一處。
他兩隻手是熱的。酒喝到末了,手比平常熱一號。他坐了一會兒,抬手擱在她肩頭上——掌心那一片熱壓在她肩頭那一片上,兩樣溫差得清清楚楚。他沒動,讓那隻手停在那兒,等掌心裡那點熱從自己這塊肉走到她那塊肉裡去,走到兩下里差不多了,才把手挪開。挪開的地方,布底下那一片皮看上去跟別處沒有兩樣,手一離開就把剛才那點熱還給了屋子。
二 · 鞋
他坐到床邊,側著身子去夠她左腳那隻鞋。
鞋帶是他自己系的,兩道繩交叉著從腳背繞過去,在最上頭系成一個結,結打得很緊。他先把兩個繩頭分開——一根從結底下挑出來,一根順著原路往回退,退到第二道交叉那處,繩就自己鬆了。鬆了的繩還搭在腳背上,兩頭垂在床單上,像兩根極細的黑線。
他把鞋舌撥開一線,一隻手托住她的腳跟,另一隻手壓著鞋幫往下褪。
腳跟那一關最難過。她這具身上沒有一處自己使著的勁,腳踝往後墜,墜到一半就停不住,他得把腳背往下壓一點
,讓腳跟從鞋幫那個淺窩裡滑出來。鞋子離開腳的時候輕——鞋幫軟,口子淺,脫下來一點聲也沒有,只有鞋底從腳跟上蹭過的那一下,悶的。
鞋一離開,腳那一頭的樣子就露出來了。
趾根那個口子外,五個趾包在白棉裡探出一小截,五個包各自頂開一點棉,把襪尖撐出五個圓;口子的邊收成一道緊弧,弧上頭是肉色,弧底下是白,兩樣色在那兒接得乾乾淨淨。腳心那條彈力帶子橫著貼在最底下,兩頭從腳背的內外兩側繞下去,繃在腳心上,把襪面壓進去一線。靠裡那一側,襪子叫彈力布蹭動過——趾背上那朵花斜了,一朵讓口子的邊壓過去,只剩半朵在外頭。
他把這隻鞋擱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
鞋是新的。鞋底那一層紋路一格一格立著,前掌和後跟兩處都是滿的,邊上沒有一處磨平,中間那一道最容易被地面吃掉的橫紋還是齊的,溝裡連一粒砂也沒有。他拿指甲在鞋底上颳了一下,刮下來一點極薄的白膠末。這雙鞋她一步也沒有走過。
鞋裡頭是乾淨的,只有腳背壓過的地方留下一點極淺的暖味——其實是布的味道,新的棉和膠底的味道,沒有別的。
他把左腳放回床裡側,又去夠右邊那隻。
第二隻他解得快。繩結一挑就開,鞋幫一鬆,鞋跟往下一帶就下來。他把兩隻鞋並在一處,鞋尖朝同一個方向,鞋跟對得整整齊齊,擱在床腳那一頭,木箱邊上;擺完他看了一眼,把左邊那隻往右挪了半指,鞋跟著鞋跟對嚴了。
兩隻腳都在床裡側擱著,膝頭各自朝外倒了半分,腳跟之間離著不到一指,腳尖朝兩個方向散開。
他回到她腳這一頭,把燈撥近。
光從她腳上過了一遍。踝往上那一段全在肉色彈力布里——薄薄一層,繃在骨頭上,比剛才露出來的那一小截白棉深著一檔,兩窩是兩個淺影,邊分不出;脛骨前那道稜也在底下,隔著布只剩一道極淡的走勢。到了腳背這一截,佈讓開口斷掉了:口子往上收成那道緊弧,口子外頭是襪——白棉,襪面上那些花瓣一簇挨一簇地散著,瓣是淺粉的,遠看跟白底幾乎不分,湊近了才分得出來是花。
腳底那一面他看不全,只能從床單上看到那兩個包:腳掌那一塊壓出的形、腳跟那一個圓,襪子把兩處的形都託著,布面上跟著陷下去兩個淺坑。
他伸出兩根指頭,從她左腳腳心底下那條帶子上過了一遍。
帶子細,不到一指寬,是肉色的彈力布,繃在腳心上頭,把棉壓著;指頭順著帶子走,走到腳掌外沿那一頭,帶子從布面上翻下去,繞到腳背外側,接進褲腿口那一圈裡。他又往裡摸了一寸——帶子貼住的襪面那一小塊,棉讓彈力布吃進去一線,摸上去是一個很淺的橫溝,溝兩邊鼓出來一分。
酒這時候上來了。
先是眼睛沉,看東西的時候得先把眼皮抬一下;再是手,手指頭想做點事,落在哪兒都想多停一下。他把她的左腳往自己這邊挪了半掌,腳跟在床單上拖過去,腳背朝上;他掌心扣著腳踝,那兩條腿順勢轉過來一點,膝頭在外面那半分倒得更開了,從胯那處一直落到床單上,沒有一處自己收著的。
他低頭看這一隻腳看了很久。
隔著一層布看不好。布把那幾道走勢全蓋平了,腳背那五道筋不透出來,踝那兩窩也只
是兩個淺影;能看見的只有輪廓——腳窄、長、腳趾那一頭比腳踝那頭亮,五個包排成一道往下的斜坡,最前頭那個最闊,緊挨著那個只矮一線,後面兩根一級一級地收,最小的一根歪在外側,藏了半個。
他還想再往下看。
他伸手去夠她腳底下那條帶子。
三 · 外
城東那頭,研究生宿舍樓四樓最東邊那一間,燈亮到十一點半還沒滅。
屋子朝北,冬天裡曬不著太陽。兩張床對著擺,靠窗那張空著。空著的那張床上被子疊著,疊得方,是三天前的疊法,邊角還立著;床頭那隻插排上插著一個充電器,線繞了兩圈,頭朝上,這三天沒人碰過它。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書脊壓著一支筆,頁碼停在某一天晚上;書旁邊一隻白瓷杯,杯底留著一圈幹了的水痕;再往裡是一隻鐵皮小盒,蓋子開著,裡頭是幾卷絲線、一把剪子、兩根別針,別針上還彆著一截沒做完的流蘇。
何苗坐在自己那張床上,穿一件厚睡衣,腳踩著拖鞋,手機拿在手裡又放下。她這一天跟人說話說得嘴幹,這會兒一句話也不想說。
頭一天晚上她沒當回事。林晚在社裡聚餐,散得晚,有時候就在城裡同學那兒住一夜,第二天清早回來,鞋一脫就鑽被窩。頭一天她發過兩條消息,頭一條是“回來不”,沒有回;第二條是第二天早上發的,“晚上回不回,我留門”,也沒有回。她當時想的是手機沒電,或者是那個人又跑出去拍照——她冬天裡一個人坐兩小時車去拍過一次蘆葦,回來凍得話都說不利索。
第二天中午她打了兩回。第一回是“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第二回隔了一個鐘頭,還是那七個字,一個字都不變。她把手機扣在桌上,去把水房的熱水打開,回來又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
第三天上午她去敲了導師辦公室的門。
周老師五十來歲,帶她們這一屆三個學生,平日裡說話不重,辦事有條理。她把話聽完,當著何苗的面撥了兩回,兩回都是關機;又問了漢服社那幾個人是誰、那天散場幾點、誰來接的。何苗說不上來,周老師說那就先去院裡說一聲,把情況寫清楚。
寫情況的時候,何苗才把一件事想明白:她和林晚住一個屋快兩年,她從來沒把林晚的手機號背下來過。那十一位數她每天在屏幕上看見,這會兒要落在紙上,她得拿手機翻通訊錄。
第三天下午院裡報了案。輔導員陪著何苗去了老街派出所——離學校兩站地那間,門臉不大,冬天裡門口那棵樹只剩枝。做筆錄的民警姓閻,三十來歲,做筆記的時候習慣把筆帽咬在嘴裡。
問的都是些平常話:最後一次見是什麼時候,走的時候穿的什麼,帶了什麼,近來有沒有跟誰紅過臉,家裡幾口人。
何苗說她那天穿的是漢服,外頭一件大衣;說她走之前在自己床邊上坐了半個鐘頭,把頭髮編起來;說她沒有帶箱子,只拎了一個布袋。
閻民警問她,她有什麼東西平常不離身的。
何苗想了想,說,手機、一個水杯、一支口紅,還有一把小梳子——那把梳子她做頭飾要用,常年揣在袋子裡。
閻民警筆停了一下,把“小梳子”三個字也寫上了。
到第四天,事情就快起來了。
園子那一頭調到了錄像:雅集散場那天夜裡,二十來個人從園門口出來
,往東走,進了一家小館子;十一點多,一群人從小館子出來,往西拐,走兩步又停下來各自散開;她上了一輛車,白色的,車尾燈往南去。小館子那一段和園門口那一段都清楚,連她下車前擺手的那個動作都拍到了。
平臺那邊把單子調了出來——上車的時間、下車的街口、結賬的金額,還有車號。司機第二天就被找到了,四十來歲,開夜班的,坐在派出所那間會客室裡,手一直放在膝蓋上。他說那天夜裡那條街在修,有的口子封了,他按導航走,繞了一段;到了地方她讓他停在巷口,說走兩步就到,他看她進去了才走的。民警問他進去多遠,他說兩步,路燈壞著,他看見那個人影往裡走了兩下就沒了。
那一段沒有探頭。
街口大路上有兩個,往東一個往西一個,都夠不著那條巷;再往裡,是老城那一片沒改造的舊房子,五六條巷子橫著連著,從任何一條穿過去都能走到另外兩條街上。民警把那一圈劃在圖上,拿紅筆把每條能走人的口子都描了一遍,描完看著那張圖,沒說話。
漢服社那邊也是這兩天動的。社長沈嵐在群裡發了消息,把散場那天的名單挨個問了一遍;問到那個開車的人頭上,那人當天下午就自己來了派出所,坐在那兒把手機推給民警看——屏幕上是他發出去的一條消息,“到家了吧”,底下空著,沒有迴音。他說他那天在巷口想送她,她擺手說不用,他也就走了;他說他跟她在社裡認識兩年,平常不怎麼單獨說話。
民警問他為什麼記得這麼清。他說他第二天就想問她了,沒回;第三天他打電話,關機。
到第四天夜裡,那頭還在忙。
她老家在鄰省一個縣裡。她哥買了當夜的車票,坐的是普快,六個多鐘頭;她媽跟在後頭,說非要來,家裡人攔了一頓也沒攔住。派出所把電話打到學校保衛處,保衛處把六號門那一段的錄像也拷了一份送過去。院裡安排好了,第二天一早有人陪著去那一片貼尋人啟事——照片是社裡給的,是她去年秋天在園子裡照的,一身淺藍的漢服,站在一棵銀杏底下,手裡那把扇子半打開著。
那天夜裡宿舍的燈,是何苗關的。關之前她走到靠窗那張床邊,把那本書合上了,壓好筆;又看了一眼那隻充電器,伸手把它從插排上拔下來,線繞好,擱在枕頭邊上。枕頭上還留著一點她的味道——皂、頭髮、洗過一次的衣裳。
她關了燈,躺在自己床上睜著眼。走廊裡有人提著水壺走過去,腳步逐漸遠了。
那三天裡,何苗把能想到的地方都問過一遍。
她先是自己在微信裡翻。林晚的頭像還是那張照片——去年秋天在園子裡拍的,一身淺藍,站在銀杏底下;朋友圈最後一條是雅集前三天的,拍的是自己桌上攤開的料子,配了一句“做不完又要熬夜”。她翻到更往前,翻到十幾天前,翻到一個月前,越翻越慢,最後把手機扣在桌上。
她給社裡問過。沈嵐在群裡把散場那天的名單點了一遍,誰幾點走的、跟誰走的,問完把對不上的兩個記下來單獨去問;社裡那個開車的宋文軒第二天自己就去了派出所,把手機推給民警看,屏幕上那句“到家了吧”底下空著。沈嵐後來又來過宿舍兩趟,坐在林晚那張空床邊上,把櫃子打開又關上,跟何苗說
,她那天走的時候還問過社裡借沒借那把花剪,說要做一頂新的。
周老師那邊也沒閒著。
她把她們這一屆的三個學生都叫去問了一輪:她這幾天有沒有說過要去哪兒、有沒有跟誰鬧過彆扭、手頭的活兒做到哪一步。問到活兒,一個同門說,她那份稿子的第一章改到一半,前一週還發過郵件,之後就沒有動靜。周老師把那封郵件翻出來看了看時間,又給院裡打了個電話。
第三天下午院裡報的案,到第四天上午,派出所那邊的事就擺在桌面上走了。
做筆錄的閻民警把該問的都問了一遍:散場的時間、走的方向、上車的地點、車牌、司機;問完這些,他去調了小館子那一段的錄像——夜裡十一點多,二十來個人從門裡出來,男的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女的有兩個提著紙袋;其中有一個人個子在裡頭算是高的,穿淺藍上衣、外頭罩了一件大衣,頭髮長,走的時候手裡拎著一個布袋,走在人群靠外側。
錄像裡她轉過一次頭。
轉過頭的那個瞬間,她臉上還帶著笑,像是在跟誰說最後一句什麼。閻民警把那一段反覆看了四遍,把時間記在本上。
網約車那一段是當天下午就斷定了的。平臺給了下單的手機號、上車點和下車點、車輛號;車裡的錄音沒有——那一趟的單子沒開錄音,行程本身倒是全的:車從園子門口出發,往西南走,過了兩個紅綠燈,最後停在老城那一片的街口,行程在那兒結束。司機第二天被找到,坐在派出所那間會客室裡,四十來歲,開夜班的,手一直擱在膝蓋上。
閻民警把司機那幾句記在本上,記完問了一句:她下車的時候手裡拎著什麼。司機想了想,說一個布袋,不重。又問:那條巷子口有沒有別的人。司機說沒有,那會兒路上連一輛車都沒有。
民警問他,她往裡走了多遠,那邊有沒有燈。
司機說,兩步,那條巷子黑,沒燈,他就看見一個影子往裡走了兩下,沒了。
閻民警在圖上畫完那一圈,又在旁邊寫了幾個小字:無監控、無路燈、兩條出口、多為空院。寫完他把筆帽咬在嘴裡,停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那一片得住著人,才看得見人。
第四天下午,他們又去了一趟老城。
這一趟去了三個人:閻民警,一個年輕民警,還有一個管片的老民警。他們先去了那家小賣部,把探頭那張卡取了下來;再把那一片的幾戶住家挨個問了一遍,問的是前兒夜裡有沒有聽見動靜、那兩天有沒有見著生人。問到的人裡,有兩個說風大沒聽見,有一個說自家狗那兩夜叫過一回,叫完就停了;有一個說后街夜裡來過車,收垃圾的四點半一輛,另外還有一趟,來得沒準。
他們把這一片走到天黑。走出巷口的時候,年輕民警回頭往那條死巷裡看了一眼——巷子兩邊的門多數掛著鎖,鎖上都是鏽,靠裡那幾戶透出一點光,窗簾拉著。
他問閻民警,這一片要不要一家一家敲。
閻民警說,先看卡里那段,再看看周邊鋪面有沒有別的機器;沒有的話,就還得靠人問。
隔著一座城,鐵門裡頭那間屋裡,除溼機隔一陣起一回,還是那低低的一層聲,貼著地走。
四 · 襪
他先動的是腳底那條帶子。
兩根指頭從腳心底下進去,把彈力布往外挑起來一點——帶子繃得緊,挑
起來就往下彈,把指腹勒出一道淺痕。他換了個法子:捏住帶子靠裡那一頭,順著它繞下去的方向往回退,退到足弓邊上那一處,帶子就從襪面上鬆下來一線;鬆了這一線,另一頭也跟著活,他把兩頭並在一隻手裡,往上一帶,整條帶子離開了腳心,在襪面上留下一道橫著的印——很淺,一道直的淺溝,溝兩邊鼓出來一分。
帶子褪下來以後,那一截褲腿口並沒有垮。圈還是原來那個圈——布是彈的,繃出去多少就縮回來多少,它按著這條腿的尺寸繃了兩天,自己不知道松。
他捏住腳那一頭的布邊往上帶。
往上這一路是順的。腳背上那一截布先離了皮,過踝前那道淺溝,過踝骨——踝骨那一圈最窄,布順著一路上去,沒有卡的地方;再往上就帶不動了:這一截布貼著腿繃了兩天,一寸餘量也沒有,上得來的只有先前裹在腳背上那一段,布走完這一段,底下就只剩它自己的彈。手一鬆,它回去半分,回去的時候把踝上的皮帶起一道淺橫紋。
外頭那條運動褲的褲腳口他也提了。鬆緊是松的,一提就上,他把它提上來搭在踩腳褲那截布沿外頭,兩層挨在一處停住,誰也沒往下走。
布沿停的地方,他就著燈看了一眼。
襪口那一圈羅紋勒在踝骨上頭半指,布沿壓在羅紋上頭再一指的位置——兩處中間空出一小圈皮。
這一小圈是這兩天裡頭一回露出來的。踝骨那兩顆骨頭把皮頂在最外頭,骨頭尖上那半圈最薄,薄得把底下的色透出來:外沿一圈黃,往裡轉成白,白裡再透一點極淺的粉,全落在骨頭尖那半圈上;皮面是乾的,光打上去是一層軟亮,不是油亮。他拿指腹貼著走了一趟:涼,滑,底下是硬的,指頭一動,皮就跟著底下骨頭的形走。這一圈白是白的,也是嫩的——跟活人的那個嫩不是一回事:沒讓風吹過,沒讓布磨過,也沒讓體溫從裡頭走過。
那盞燈還擱在他這一頭,光軟,落到皮上只照出一片白,皮面上那層極細的東西照不出來。
他又去帶右邊那條。右邊他做得快些——快在手上,不在布上:帶子一挑就松,腳背上那截布過踝骨那一下也一樣順,一步省不下;布沿停住的位置跟左邊齊,空出來的那一圈皮一樣寬。
兩條褲腿就這麼擱在踝上。他沒往回推;方才解下來的那兩條帶子跟著布邊一起上去了,鬆鬆垂在踝邊。
布停住以後,腳上露在布外頭的就只剩那雙襪了。
他從昨天到今天,頭一回看見這一整雙。
襪是白棉的,從腳趾尖裹到踝上頭那一截,襪口一圈羅紋,收得不高;襪筒上頭那一圈羅紋勒在踝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圈。花是印上去的,一簇挨一簇散開,瓣淺粉,花梗葉子一線極淺的青;花在襪口那一圈和腳背那一片最密,往襪尖稀下去,往腳底兩邊也稀下去。
腳這一撐開,花就變了樣子:昨天上腳的時候那點還沒散——襪口那圈羅紋把花收斷成一道鋸齒,一圈花一簇不完整;腳跟那一片被往下帶的力扯開,橫向松出了半指,半指上下的花跟著分開,中間空出一道白;趾背上那朵挨著趾根的,讓口子的邊壓過,只剩半朵在外頭。
五個趾的形在棉底下立著。
襪尖那一塊讓五個包頂開,五個圓一個跟著一個,最前頭那個最高也最闊,緊挨著那個
只矮一線,再往後兩根一級一級地收,最小那個歪在外側,包也最小。趾甲那點從甲裡透出來的亮,隔著棉看不見了,可棉面上有那麼幾處比別處略亮——是趾甲那幾片薄的地方把光反上來一點,四個點,排著一道緩坡。
他伸出一根指頭,從她左腳踝上頭那圈羅紋上往下摸。
羅紋是凸的,一圈一圈橫著,指腹過去的時候一格一格數得出來;過了羅紋是襪筒,襪筒上的棉讓腳踝那兩顆骨頭撐著,繃得緊一點;再往下腳背那一片鬆下來一點,棉在皮上不再吃著力,指頭壓下去,底下就跟著陷;陷到底摸到的是骨頭——腳背那幾道筋隔著棉只剩一個走勢,摸起來是一條條的淺坎,從踝前頭往趾根那頭順下去。
他把整隻腳握在手裡。
棉是乾的,也是軟的。他握了一把,鬆了,襪面上留了一小片他手掌的形,形上一層細褶,褶從他掌紋裡過了一遍,等了一會兒才慢慢平回去——棉不彈,是自己塌回去的。
然後他低下頭去聞。
他先聞的是襪口那一圈。聞到的只有皂和新布——上過水、晾過一天一夜,屋裡又有除溼機,什麼也沒剩下。他把鼻子往趾根那處貼過去,貼到那五個包上頭,聞了一遍;再到腳心那一片,又聞了一遍。
還是乾淨。
活人這雙襪子穿一天,腳趾那一處是酸的、溼的,腳跟是黃的,脫下來的時候帶著一股悶了一整天的味,得拿皂搓兩遍才下去。她這雙不一樣——她不喘氣,也不出汗,身上那點東西早就停了,剩下的只有布。他把臉在襪面上蹭了一蹭,棉的味道貼在他鼻子上,是新衣裳過水之後那種清淡的味,一點也不衝。
他用兩根指頭把襪尖提起來。
餘量還在襪尖前頭空著一小截,一提就起,提起來的時候,棉底下那五個包的形跟著抬了一下——趾頭不出力,包是那段棉自己的形,不是底下頂上來的。他把提起來的那一小截往兩邊扯開一線,看了看裡頭的趾尖:五根都在,捱得不緊,甲面上一圈白邊透出來一點,甲根底下那一小塊比趾背淺。他鬆了手,那一小截沒有落回去——棉讓扯開的那一趟走形了,就那麼敞著,得他自己拿指頭往裡推。
他推。推回原處,又把襪面上的花捋了捋,把壓住的半朵花從口子的邊底下撥出來一點;撥不回來,那一朵就是半朵了。
隔著襪,他把嘴湊到左腳大拇趾那一個包上,含了一下。
隔著棉含東西,跟含著襪子本身不一樣——棉先吸進了一層口水,接著變沉,變滑,把底下的形糊了一層;他鬆開口,那一個包上就溼了一小塊,溼的地方比周圍深一號,深的那一塊形狀是一個不圓的圈,邊上慢慢往外走,走出一圈更深的邊。他看了一會兒,把這隻腳放到床單上,讓它自己晾。
屋裡二十八度,除溼機貼著地走,那點溼不會留太久。他沒想著要把它擦乾——溼了就溼著,跟別的事一樣記在這兒。
他換右腳。
右邊這隻他做得更慢。他先把襪口那一圈羅紋往下退了半指,讓它離開踝上那道淺印,印子底下那一點皮比周圍白一線,是勒了大半天又鬆開的樣子;他把羅紋再推回去,推回原來那一圈上,印子重新讓布蓋住。他捏著腳背往下按,按到腳心那道最深的溝上,隔著棉用拇指量了一遍,從外沿量到內沿,一寸半上
下。他捏腳跟,隔著棉只摸得到骨頭和一層薄——她腳跟那一塊繭是薄的,蠟色,跟別處的白不一樣,隔著布照舊摸不出邊,只能從顏色上想見。
兩隻腳他最後併到一處。
腳跟對齊,腳背都朝上,兩個大拇趾離著一指寬,剩下的趾各自朝各自的方向散開。他把燈撥到腳那一頭,光從腳背上過,那兩道溼印在燈底下比周圍深一號,一朵花上有半朵讓溼蓋住了。
五 · 腳與睡
他把燈撥暗了一格,側身躺下去。
床是雙人的,他佔了外頭那半邊,把她連腳一起收到自己這一邊。她仰著,他也仰著,兩個人的方向是擰著的——他的頭在床沿這一頭,她的腳在他手底下那一頭。他先伸一條胳膊過去,從她兩隻小腿底下穿過去,把那一截抬起來擱到自己肚子上;再翻半個身,臉朝著她那一頭,兩條腿彎起來,把她的兩隻腳夾在小腹和膝彎當中。
腳背貼著他肚子上那一塊熱。他手掌蓋在腳面上,五根指頭分開,正好落在五道趾縫的那五條線上。
她的腳涼。跟屋裡那片空氣一個溫,壓在他酒後的肚子上,兩樣溫差得明白。他把手掌按緊了,隔著那層棉等了一會兒;等到腳面上那一層皮讓他的掌心焐得跟自己差不多,他才換一換手的位置,把冷的另一面翻過來貼上。
他把指頭往趾縫裡送。
棉在趾縫之間是雙層的,兩根趾夾著一層布,指頭插進去的時候是軟的,插到底碰到趾根——趾根那一節圓,比趾尖粗,指頭塞在兩根趾之間,兩邊各有一下極輕的擠。他把五條縫挨個走了一遍,最寬的是大拇趾和第二趾之間,最窄的在小趾那邊。
然後他一把握住那一整隻腳,捏了捏。
捏下去的時候趾頭跟著彎了一點,五個包朝下一收;他手一鬆,那五個包不回原位——彎在哪兒就擱在哪兒,誰也不往回收。他把拇指按在趾腹底下,一根一根往上抬:抬起來、停一下、放下去;放下去是什麼樣,就是什麼樣。有一根讓第二根壓著,他撥開它,擺正,鬆手,它又慢慢歪回去一點,歪回原來那個角度,停住。
這麼擺了兩趟,他就不擺了。
他把臉湊過去,鼻尖擱在腳背上。
腳背上那一層棉讓他的呼吸烘得有一點溫,聞到的還是皂和新布。他就那麼貼著,喉嚨裡舒了一口氣,肩膀跟著往下落了一寸。酒在肚子裡轉了一圈,往上頂了一下,又從鼻子裡出去。
再往後有一小段,他記不太清。
大概是把兩隻腳並起來,夾在自己腿當中那處,蹭了幾下。蹭的時候棉是乾的,澀,蹭過去有點響,很輕。他動了幾回,停了,手還是按在腳背上沒松。然後他喘了兩口氣,把腿伸直了一點,讓那點勁自己下去。
燈他沒關。屋裡那一點黃落在床沿上、落在他自己那條腿上,也落在那雙襪子上;襪子上的花在暗處看不出色,只剩一層比周圍淺一點的白。
睡之前那一段,他記得的是手上的東西。
她兩隻腳都在他懷裡,腳背貼著他肚子那一塊熱,腳趾那一頭朝著他胸口。他不看,就摸:先摸的是腳背那道弧——從踝前頭起頭,五道坎一路往趾根順,最粗那道最清楚;再摸趾背,趾節上那兩道淺溝,一道深一道淺,指腹過去一趟回來一趟;趾縫那五條,他拿小指一根一根插過去,最寬的是大拇趾和第二趾中
間,最窄的是小趾那一頭,插進去的時候趾根那處圓,指頭讓夾著,鬆鬆的。
然後他摸腳心。
腳心那一片溝最少的時候也還有三四道;他拿拇指順著最深那一道從上往下走,走到腳掌外沿那道肉墊上,那處厚、白、軟,按下去那坑起來得極慢——他按了三個,第三個按下去以後就沒等它起來,手就擱在那兒了。最後他摸腳跟:腳跟那處皮厚,顏色深,那片薄繭在當中,摸著像一層幹了的皮,不裂,也不糙。再往上就是布沿底下那一小圈皮。他兩個指頭並著探進去,繞著踝骨走了一圈:涼,滑,底下是硬的;一圈走完,什麼也沒有,他又走了一圈。
燈還亮著,他伸手把燈罩轉了個方向。
轉過去以後光落在她膝蓋那一帶,落不到他臉上。他把兩隻腳在懷裡挪了挪,讓兩個腳心對著自己胸口,腳趾朝著下巴;這樣一收,她那兩條腿就給帶得微微屈起來,膝頭離開床單一點,靠他兩隻手託著才停在那兒。
他鬆了一隻手試了試。手一鬆,那條腿就往下沉,膝頭落到床單上,腳在他懷裡跟著往下一墜。他把手重新託回去,那條腿又回到原來的角度。
這樣睡著之前他最後做的一件事,是把她的兩條腿各自擺好:一條屈著,膝頭頂在他小臂上;一條直著,擱在他腿彎裡。擺完他自己也側過去,半邊臉貼著她的腳背。
後半夜他醒過一回。
醒的時候先聽到的是外頭的腳步——一撥兩個人,走過鐵門口,慢的,到了巷子那頭就聽不見了;過了一會兒,又有一輛車從后街過去,車輪壓過那道淺溝,“咕”的一下。屋裡除溼機起了一回。他的手還搭在她腳背上,是兩個鐘頭一直沒挪過的姿勢,掌心裡那一塊讓棉捂得半熱。
他沒有馬上動。先聽了聽門,再聽了聽裡間——水房那頭那盞燈還亮著一條縫。他坐起來一點,把她的兩隻腳從自己身上搬下來,擱回床裡側,腳跟對齊;順手把那條翹著的膝頭扶正。她整個上身跟著動了一下,從胸到腰一路跟著過去,最後落在床單上,“篤”的一聲,跟先前從臺子上抱下來那一回是一個聲。
他躺回去。這一回他躺平了,兩條胳膊攤開,一隻搭在她小腿上,一隻壓在額頭上。
天亮之前他又睡過去。這一覺睡得沉,是一個人喝過酒、又連續兩天沒睡整宿的人該有的那一覺。
六 · 早
先亮起來的是地上那一條。
鐵門底下那道縫,夜裡是一條黑線,這會兒成了一道灰白;灰白慢慢往兩邊漲,漲到半指寬,就不動了。那道光落在水泥地上,上面浮著一點塵。
跟著來的是聲音。頭一個是從巷子那頭來的掃帚聲,竹子掃過水泥,一下一下,掃到門口停了一停,又往那頭去;再是一盆水潑在臺階上的聲音,潑完了有人咳了一聲;後來是腳步,一撥接一撥,有穿皮鞋的,有拖著的;再後來誰家把後窗開了一條縫,抽油煙機響了。
他睜開眼。
屋裡還是那點黃,燈亮了一整夜。他先看的是地上那道光,看了兩息,才把頭轉過來——她還躺在床裡側,仰著,頭略偏,眼瞼閉著;膝頭一隻朝外倒著,一隻直著,腳跟對齊,是他夜裡搬回去的那個樣子。他昨夜貼在她腳背上的那一小片溼已經乾透,只剩一圈極淺的痕,不細看看不出來。
他坐起來,在床上坐
了一會兒。
酒下去了,頭裡有一層薄薄的悶,不重。他伸手把燈擰滅——屋裡那點黃一收,外頭那道灰白就是屋裡唯一的光。他從床邊站起來,先走到門口,把耳朵貼在鐵門上聽了一息:外頭有人過,腳步不快,走近了又過去;等那腳步遠了,他才回身去穿衣裳。
衣裳是昨天那一身。褲子先套上,毛衣從頭上扣下來(領口還是窄,卡一下),兩隻棉襪一隻一隻蹬進去,布鞋穿上,大衣披上掛在肩頭上還沒穿袖子。他彎腰看了看床裡側——她兩隻腳上的襪還是那雙,花在灰光裡看不出色,襪口那一圈羅紋勒在踝上;兩條褲腿還擱在踝上頭,是他昨夜帶上去的,布沿底下空出來的那一小圈皮這會兒只剩一層白,天光裡看不出黃,也看不出粉。
他把床單上那兩道白印抹了抹。抹不平,鞋底的紋路已經在布上留了形;他看了兩眼,把那雙鞋拿起來,鞋跟在床邊並齊,鞋尖朝床裡。
然後他出門。
門開一線,他側身出去,回手帶嚴;別棍留在裡頭沒鎖,可他照舊把門板推了一下,試了試嚴不嚴。巷子裡有霜,牆根那一排磚上是白的,地上的光也白。他把大衣袖子穿上,手插在兜裡,朝巷口走。
早點鋪在街口拐角那兒,一間門臉,外面支一張案子,蒸籠摞得比人高。他常去,鋪子裡的老闆娘認得他這張臉,不認得他叫什麼。他要了一碗豆漿、兩個包子、一個茶葉蛋,坐在靠裡那張小桌上。
豆漿燙,他先掰包子。旁邊那張桌上坐著兩個人,一個穿藍布工裝的,一個拿著菜籃子,說話聲音不高,可鋪子小,什麼話都往他這兒飄。
藍工裝的說,昨天下午那一帶來了兩撥人,拿著照片挨家問,問見過這個人沒有。
菜籃子的說,那照片是個姑娘,穿一身古時候的衣裳,說是街那頭哪家大學的,唸書的,前兒夜裡沒回去,家裡人找上來了。
藍工裝的說,那條巷子進去哪有住家的,都是老屋和空院子。
菜籃子的說,所以他來問的是那一片誰這兩天見過生人。
他把那個茶葉蛋剝了一半,殼在手裡卷著,慢慢剝。等那兩個人說得差不多了,他才抬頭,像閒話一樣插了一句:找的是個姑娘?
藍工裝的說,是,唸書的,二十六,個子跟你差不多高。
他說,那一片路雜,不好找。說完接著剝蛋。
出門的時候,他一眼就看見了電線杆上那張紙。
紙是新的,四個角都抹了漿糊,最底下那個角沒粘住,讓風抬起來一點。上頭印著照片——她站在一棵銀杏底下,一身淺藍的漢服,一半扇子打開在手裡,頭髮是垂著的,臉朝著鏡頭笑了一下。照片底下是幾行字:姓名,年齡,身高一米六五,黑色長髮;最後一行寫著那天夜裡散場以後上了車,車在老城那片街口停過,之後沒有消息;末了是兩個電話號,一個後頭帶著“家屬”兩個字。
紙邊上還印著一行:當晚穿淺藍色漢服。
他在那張紙跟前站了一會兒。
那張照片上的人是活的:眼睛亮的,臉上有血色,下巴底下那處讓扇子擋著一半。他手上那一具跟這張照片隔著一整個秋天——隔著一場雅集、一頓飯、兩首歌、四十米夜路,也隔著兩管藥和一整間恆溫的屋子。照片上那個人他沒見過,照片底下這個人他記得每一處。
他把那兩個電話號
碼看了一遍,沒記。他把大衣領子往上提了提,往巷子那頭走。
他坐的那張桌子靠著牆,斜著能看見街口那一段。
鋪子裡這個點是最忙的:騎車的把車支在門口,進來端一碗就走;有兩個穿校服的坐在靠門那桌,吃完了還在說話;老闆娘在案子後頭一手抓包子一手收錢,收的錢都往圍裙前頭那個兜裡塞。他要的那三樣擺在面前,豆漿熱,他把碗端起來吹了兩口氣,先喝了一口。
隔壁那兩個人說的其實是另一件事的尾巴。
藍工裝的那個說,昨天下午來人問過,他也被問過了;他當時正在巷口卸料,人家拿照片給他看,他看了兩眼,說沒見過。菜籃子的問,那是哪一家的人。藍工裝說,一個是她哥,從外地來的,住在前面那家小旅館;還有兩個是她同學,一個姑娘一個小夥子,昨天下午在這片走了一下午。
菜籃子的說,這一片這幾年沒出過這種事。
藍工裝的說,這地方空院子多,鎖著門的多,誰夜裡進來誰也不知道。
他這時候才插了那句:那一片路雜,不好找。
藍工裝的說,是不好找,巷子通巷子,從這頭鑽進去,出來就是另一條街,他們問了半條街的人都搖頭。
他說,是啊。說完低頭把包子吃完,把茶葉蛋最後那半個也吃了,碗底剩一點豆漿,他一口喝乾,拿桌上的紙擦了擦手,把那兩張紙疊起來壓在碗底下,起身去付錢。
出鋪子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街口。
街口的電線杆上貼了兩張紙,一張是昨天那張,一張新的——新的那張貼得比舊的高,邊角都抹了漿糊,紙面上那張照片比舊的那張放大了一號。他站在鋪子門口看了兩眼,把大衣領子往上提了提,往回走。
他算的是這樣一筆:這三天來問過的人,問的是路、是車、是夜裡有沒有動靜,問不到他頭上;那條巷子是死巷,從頭到尾沒有住家在明面上;能查的只有后街那一臺機器,機器死過機,卡讓人拿走了,讀得出來讀不出來還在兩說。這三個人在這片待不會太久——她哥要上班,兩個同學要念書;派出所那邊,卡看不出來,就只剩一條路:挨家敲門。
敲到他那扇鐵門的時候,開門的人是他。他這扇門他守了這些年,誰來敲都是一樣的答話。
走到巷口那處,電線杆底下又站了兩個人,一個在唸紙上的字,一個在打電話。他從他們身邊過去,腳步不快不慢。進了巷子,他先聽了聽自己那扇鐵門底下有沒有聲音,才把別棍撥開,側身進去。
七 · 核
門別上以後,他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外頭那身衣裳他不帶進裡屋。大衣從肩上取下來掛在門後那根釘子上,毛衣從頭上脫,褲子順著腿下來,兩隻布鞋蹬在門邊那一小塊乾地上,鞋尖朝外。他從門後那隻釘子上取下自己那件汗衫和一條舊褲子穿上,褲腰上那根繩隨手繫了一道。這一身他換了幾十年,進門換,出門換,屋裡屋外的事各歸各的衣裳。
換完他去水房洗手。涼水,打一遍皂,指縫裡拉兩回,指甲縫裡拿指甲沿著甲溝走一遍,衝乾淨,用那塊舊毛巾擦到幹。他把兩隻手翻過來看了看,又在水龍頭底下衝了一遍才算完。
從外頭帶回來的東西擱在臺面靠外那一邊:一包紙巾,一小罐凡士林——鐵盒裝的,蓋子上印著字,是街口那家雜貨鋪裡拿
的。他去得早,鋪子剛卸門板,收錢的是個年輕夥計,眼睛沒從手機上抬起來,錢擱在盒子裡,他自己找的零。他把那罐子放在臺面上,轉過蓋子看了看封口,沒開。
檯面上原來那幾樣他挪了挪:鐵盒靠裡,鋁蓋和睫毛盒挨著擺,吊瓶立著。裡間那盞帶罩子的燈昨天亮了一夜,他抬手把它擰滅,又出來把外間那根長條燈管按亮。
白先鋪滿了整間屋子。
他走回床邊。
她把整張床佔得不寬,倒是把那半邊鋪得平——兩條腿伸得很直,腳朝床裡,腳跟對齊;上身的衣裳在布面上壓出一層淺淺的凹。他從頭那一頭開始看。
頭髮還在辮子裡。辮子從後腦正中起頭編下去,稜子一道一道壓在下面,末梢那一段用一根發繩繞著打了一個扣,搭在右肩往下的位置,搭在運動上衣上。貼著枕面的那一片,這兩天已經壓出了新的形;有幾根極細的碎髮從辮子的縫裡鑽出來,落在枕面上,一根朝東一根朝西。
臉是白的。她卸過妝的那一層皮底下沒有血色,顴骨那兩處頂起來一點,把皮繃著,顴骨往下是一個淺窩,窩裡最淺;眼瞼是合上的,睫毛短而疏,長短不齊地落在下眼瞼上;唇沒有色,上下唇之間那道縫閉得嚴,嘴角各自的走向還在。他拿手指頭在她唇上碰了一下,皮是涼的,比額角那處又涼一線。
頸子上那三處針眼他看了一遍。
三個點,一邊兩個,一邊一個,位置在鎖骨往上那一圈。針眼那一小塊皮比別處深一線,邊緣收著一層極薄的殼,殼底下不紅也不腫,周圍沒有暈開;他拿指腹壓了一下,壓下去就是一個淺坑,起了一半就停住,剩下的自己慢慢填回來。藥是從這三處進去的,一天一夜過去,那三處什麼也沒有變,跟他昨天打量的是一樣。
往下他把手插到她的肩底下,把她整個上身托起來一點,讓她側過半分。
背上是乾淨的。肩胛骨在皮底下凸出來兩塊,骨頭之間那道溝順著脊背往下走,走到腰那一處拐了一下;腰窩那兩個坑朝著燈,坑裡比周圍暗一號;再往下到尾骨,皮緊貼著骨頭走,中間沒有一層墊的。他把手沿著脊背往下抹了一遍,抹到腰那處,那一截自己塌回去了半分——他鬆手,她整個上身往床單上落,落得勻,從肩到胯一路貼上去,沒有一處支著。
他把腳那一頭也試了。一隻手抬她的膝,抬到半空裡停住,另一隻手在膝窩後頭託著;他鬆了託的那隻手,膝頭就往下墜,墜到床單上,整條腿跟著擺過去,腳掌朝外翻了一點,五個趾還是散的。
她身上沒有一處是硬的。
藥裡有一管管的就是這個。血在管子裡不動了,凝不成塊,也不會把關節那幾處卡住;肌那點東西早散了,剩下一具能擺的、能彎的、軟到底的身架子——擺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誰也不跟誰別勁。他把她兩條腿又擺了擺:左膝往外倒半分,右膝直著,腳跟對齊,腳尖各自朝外。
皮上那點事他也看了一遍。
洗過、擦乾、烘乾之後,她這一身是滑的,也是乾的。手心裡貼上去,皮不吃手,也不刮手;他把手掌從她小腹上過了一趟,那一處皮薄,貼著底下的東西走,肚臍那一個小窩塌在當中,往兩側各有一點淺的紋。再往下一寸,是恥骨。
恥骨上頭那一片,昨天還是毛。
這會兒是一
片光的皮。剃過、又一根一根拔過,毛孔口讓鑷子尖提起來一點,鬆手收回去一半,就在皮上留下一層淺淺的小鬥,一個挨一個,整齊地排著,遠看是一片勻開的沉,湊近了才分得出是一個個點。那一片皮比周圍白——原先讓毛蓋著,這會兒頭一回整片露在外頭,白一號,邊上的界線是參差的,參差的那一圈之外就是大腿根和合縫。
合縫那一條也已經光了。兩片外唇合著,中間那道線筆直地往下走;他拿兩指頭分開一點看了看,裡頭的色比外頭深,那道縫裡沒有一根短的立著——都給他挑走了,一個空點也不剩。他把兩片合回去,合上以後那一條線嚴絲合縫,跟昨天收拾完是一樣。
腋下那兩處也是光的,窩中那一小塊淺褐色的皮沒變,只是上頭不再有一根倒著的短毛。
他把她的手拿起來看。
手背上那三道白的還在,比水裡泡著那天淺了半分,斜的那一道仍舊落在管子折彎過的那一處。十根指頭是松的,指尖朝下散著;他掰開她的食指,把指根那處的褶張開看了看,褶裡乾淨;再把指甲一片一片看過——十片甲,甲面平,邊緣一圈白,甲根那處半月形的白線比昨天冒出來一線。
她這具身上,就剩這兩處還在往前走:指甲,頭髮。別的都停住了。
他把手放回去,擱在她身側,手心朝上。
然後他站在床邊,從頭到腳又看了一遍。這一遍看的是昨夜他自己留下的那幾處,看還認不認得出來。
運動上衣的領立著,前襟那道拉鍊拉到領口,兩隻袖子上各一道白槓——這一件他一夜沒碰,跟昨夜一個樣。運動褲腰那圈鬆緊扣在髖骨上頭,褲腿那道白槓從腰一路下來,到踝上頭就斷了:褲腳口昨夜讓他提上去了,鬆緊那一圈撐在踝上,搭著裡頭那截踩腳褲的布沿,兩層停在一處,誰也沒往下走。
底下那一小圈皮就空著露在外頭,布沿外頭還垂著昨夜鬆開的那兩條帶子。
昨夜燈底下看是黃的,這會兒鐵門那條縫裡進來的光落到上頭,黃退下去一層,先看見的是白;白裡透出來那點極淺的粉還在,就在骨頭尖那半圈上,比周圍亮著一線。皮還是繃著的,薄,兩顆骨頭把它頂起來,兩邊那兩個窩陷進去;他拿指腹在上頭走了一趟,涼的,滑的,底下是硬的。這一圈皮這兩天沒讓風吹過,也沒讓布磨過,連光都是昨夜頭一回見著——她這一具身上,別處都是布底下的賬,只有這一處是皮自己的賬。
再往下是那雙白棉襪,襪口那一圈羅紋勒在踝上;最底下是他昨夜擺好的兩隻鞋,鞋尖朝床裡。
這一整套是昨天他一件一件給她穿上的,穿了半個多鐘頭。今天他要一件一件剝下來,一件不留——從頭到腳,剝到跟臺子上第一天夜裡那個樣子一樣。
他伸手把她的左腳從床裡側勾過來,擱在床沿上,腳跟落在床上,腳背朝上。
核到最後他做了兩件小事。
一件是看她的指甲。十片甲他一片一片看過,甲面上那點從甲裡透出來的亮在燈下是淡的,邊緣一圈白;甲根底下那圈半月,比前一天推出一線,比再前一天又推一線——這不是錯覺。他記得清楚:第一天夜裡他從琴盒裡把她抬出來的時候,甲根那圈白是剛冒頭的,薄薄一道;第二天給她洗過、擦乾、吹過頭髮之後再看不出來什麼
;昨天他剃毛、拔毛的時候沒顧上看;今天再看,那道白線已經成了一小片半月。指甲在長。頭髮也在長——辮子根那一處,昨天編進去的那幾縷,今天從頭皮那頭退出來半分,絞在辮子裡顯得鬆了一線。
藥管住了不爛、不臭、不縮、不硬,管不住這兩樣往外走的東西。這兩樣,他往後得記著。
另一件是聞。
他先聞她的頭髮——皂和頭油那點殘餘;再聞頸窩那一處——皂;再回到小腹那一處,鼻子貼著恥骨上頭那片白皮,聞了一遍:沒有味。一點也沒有。他把鼻子就放在那兒停了幾息,聞到的只有屋裡那股乾熱的氣,和臺子上那隻鋁蓋裡的蠟味——這些東西跟她的味道不是一回事。她這具身上,除了藥、皂、布,什麼也沒有。
他把手放在她小腹上,停了一會兒。
掌心底下是小腹那一片薄皮,往下是恥骨,往兩邊是髖骨那兩個點;再往下一寸,是今天他要一件一件辦的那處。他的手掌在那兒停著,沒有動,也沒有使勁;屋裡除溼機起了一回,落下去,光從頭頂那根燈管上鋪下來,落在她肩頭那一片白上。他等那點靜過去了,才起手去夠她的上衣。
八 · 隔
剝之前,他先隔著這一整套玩了一回。
衣裳是昨天他自己一件一件給穿上的,穿的時候他記著賬:拉鍊帶到領口、立領貼在下頜底下那一圈沒按平、腰上那圈鬆緊勒出一道邊。今天他要先隔著這一套把她過一遍手。
先上手的是上頭。
他站在床邊上,兩隻手從她腰側推到胸那兒,先順著布推上去,再從胸口往兩邊抹開——運動上衣的棉厚,兩層壓在一處,推的時候布在皮上滑,滑到底才碰到裡面那兩層東西;隔著一件運動衣、一件紅秋衣,兩團乳剩下的只是兩處圓而軟的坡,上頭的稜都讓布吃平了。他把兩隻手掌各按在一處上,往下一壓:布跟著陷下去,底下那兩團往兩邊攤開;他鬆開,布先彈回來,皮底下那兩團回得慢。他來回按了三趟,把兩處按到布面上都留下一點溫。
再往上,他隔著立領摸她的頸。
領子起得高,那一圈布貼在下頜底下;他把拇指插進領口裡,往兩邊分,分到能看見裡頭那段脖子——頸上的皮是白的,三個點排著。他的指頭沒往那三處上去,就在領子底下那一圈邊上走,走了一圈,把領子重新擺正,讓那一圈布照原來的樣子貼回下頜底下。
往下是腰。
運動褲腰上那圈鬆緊扣在髖骨上頭,他把手從腰口探進去,先摸到的是踩腳褲那一層彈力布。兩層布疊著,底下的皮就摸不清了:他把手掌整片壓在小腹上,按了按,按到布底下的軟,往下帶一指,帶到恥骨上頭那一處——隔著一層彈力布、一層棉,那處只剩一個下坡的形狀,連那道縫在哪兒都摸不出來,摸到的只是布料在皮上滑過那一趟。
他把手從腰口裡退出來,退出來的時候把褲腰往回推嚴。
然後是腳。
兩隻腳並著擱在床裡側,鞋還穿著。他沒有先脫鞋,先把兩隻腳連鞋一起捧起來——鞋底朝著他,鞋面上那道淺弧、鞋幫口底下露出來那一小截白,都在他手裡。他捏著鞋跟,把她的腳往上託了一點,讓鞋尖朝上;鞋裡那一層布跟著往上走,襪子尖在那道口子裡動了動,五個包頂在棉上,讓鞋尖的裡子壓出一排淺坑。他
把鞋放回去,放回床單上那兩個白印裡,鞋跟對齊。
然後他捏住鞋跟,把鞋從腳上帶下來——這個留到後頭,先從襪子上過。
他兩隻手把那隻左腳捧住,隔著棉從踝往趾捋。襪口那一圈羅紋在踝上勒著,他拿拇指順著羅紋走了一圈,一格一格數過去;再往下是腳背,布在皮上貼著,指頭壓下去,底下骨頭和筋的形一層一層隔過來;再往下到趾根,他用拇指和食指把五個包捏在一處,捏起來半分,又放下去——放下去的時候那五個包各歸各位,最前頭那個還是最闊。
隔著一整套玩,比脫光了玩更費眼。
眼睛得從布上讀形。他隔著運動上衣看那兩團:衣裳厚,兩層布壓著,只看出兩處圓而低的坡,坡的最高處在裡頭靠上一點——站著的時候那最高處該更高,躺平了,那兩處就往兩邊沉,最高處跟著往外挪;他把這一處記在心裡,等會兒脫下來的時候再對。腰那一截同樣:外頭看是兩條往裡收的線,收得淺;他心裡那兩條線要更深一些,那得等裡頭的布露出來才數得準。
他也隔著布試了涼熱。
先摸的是上衣的袖口那一段——那一段貼著腕子,腕子上的皮薄,隔著一層棉能摸出底下骨頭的形;摸到肘彎裡頭那一處,那是最涼的地方,布上頭也跟著涼一線。再往下,他隔著運動褲摸膝頭:膝頭那處布撐起來一點,摸上去硬;往下小腿肚那處布塌著,摸上去軟。一路摸到腳,褲腳口昨夜提上去了,布沿底下那一小圈皮他不用隔著布就摸著——涼,滑,一層薄,往上是布,往下是襪;再往下是襪口那一圈羅紋,羅紋在踝上勒著,他把手從褲腳口底下探進去一節,指頭在那底下摸到的還是羅紋,一格一格,跟直接摸差不了多少。
最後他把這一整套摸出的一點點東西都歸了位。
上衣的胸口那兩處,他手心按過兩趟,棉面上留下兩小片比周圍深的溫;褲子的胯那一處,他手掌貼過一回,貼過之後布上起了一小片極淺的皺;兩隻腳上,他隔著鞋面和襪子捏過趾根,趾根那一處讓口子勒出來的緊弧還在。他都看了兩眼,沒有去抹。
玩到這兒這一整套還都在她身上,一件沒離:拉鍊帶到領口,領子立著,袖口在下巴底下沒有按平,腰上那圈鬆緊勒在髖骨上頭;只有踝上那兩處褲腳口是昨夜讓他提上去的,布沿底下那一小圈皮還空著。
他把這隻腳捧到臉跟前,隔著棉在趾背上蹭了一下,又聞了一遍。
聞到的還是皂和新布。他把腳放回床單上,兩隻腳並齊,腳跟對嚴,轉手去夠她前襟那道拉鍊。
九 · 衣
拉鍊頭在最上頭,挨著領口。他捏住那個小鐵片往下帶,齒一節一節分開,聲音很細,是布和布分開之後那點沾著的勁發出來的;帶到腰那一處,前襟就敞開了。布一開,縫裡透出來的就是她。他把兩片前襟往兩邊撥,撥到肩上去,領子跟著松,下巴底下那一圈原先讓立領貼著的皮露出來,那一圈皮比別處白,是這兩天一直讓布蓋著的。
他把上衣從他這一側往下卷。
她這具身上沒有一處撐得住這件衣裳,衣裳是自己掛在身上的;袖子那兩隻一直垂著,袖子寬,胳膊在裡頭不出力,袖口那圈鬆緊落在腕子上,勒出一道淺淺的圈。他把袖子一隻一隻往外捋——腕子細,一隻手圈
得住,袖子順著腕子擼過去,到肩那處卡了一下,他把她整個上身抬起來一點,把袖子從肩後頭帶過來,衣裳就整個離開了。
衣是棉的,這兩天貼著她的皮,還是硬的。他把它抖了一下,疊成兩折,擱在床腳那隻木箱的蓋布上。
身子的上半截就這麼露出來了。
從鎖骨往下到胸口那一條線,皮底下沒有墊的;胸罩是粉棉的,兩條揹帶從肩上繞過來壓在背脊上,兩隻杯子空著,箍不住什麼,只在胸口那兩處淺淺地搭著。乳在布底下是往兩邊攤的——她躺著,那兩團不朝上立,是往腋下那邊沉開了半分,中間那道溝淺得只剩一個走勢。
他先沒去動胸罩。
他先看的是腋下。
昨天動過手的地方就在眼前。兩隻胳膊他一隻一隻抬起來,抬到頭頂上面去,讓腋窩整個敞開——胳膊抬起來的時候沒有一處自己使著勁,他把肘彎託著,把腕子往上帶,抬到哪兒停在哪兒,跟擺一根木頭一樣。腋窩那一小塊陷下去,窩裡的皮色比周圍深一線,是淺褐的;原先那一片短而軟的毛一根也沒有了,剩下一層毛孔點,跟他剛才在小腹那處看見的是一個做法,只是這處的點稀,一平方里數得出十來個。
他拿指腹在那片皮上抹了一遍,順著一路抹到胳膊彎,再逆著抹回來。
順的時候是滑的,逆的時候也沒有一點扎——一點茬都沒有。他記得前一天剃完那一層茬是什麼樣子,也記得一根一根用鑷子往外挑的時候那些點是怎麼立起來的。這會兒那些空點收了一半,邊上的皮已經合上來了,抹過去只剩一層極淺的凹凸。
他又把左邊這隻胳膊放下來,換成右邊那隻抬上去。右邊這一隻他抬得慢,一路看著腋窩那一處的邊——邊界是參差的,邊上那半圈沒挑過的細毛還在,短,趴著,是從剃完到現在又冒出來的一點長度。昨天沒有這個。他指頭在上頭輕輕捻了兩下,捻不斷,也沒拔;他記了一筆,收手。
該辦的往下走。
運動褲的腰那一圈鬆緊在髖骨上頭。他把手插到腰裡,往下帶了一指,帶下來的時候那圈鬆緊在髖骨上颳了一下——她這一身沒有一處能替他把布撐住,褲子是靠鬆緊自己咬在骨頭上的,一鬆就往下走。他把兩旁捏住,一路往下推——褲腳口昨夜讓他提到踝上頭,這一路往下走就跟著落回踝骨底下原來那一處;過胯,過那兩處骨頭凸出來的點;到大腿那一截布就吃不住了,整條往下滑,滑到膝上停住,因為膝頭朝外倒著,布卡在那道彎上。
他把膝頭扶正,把褲腿推下去。兩條腿都出來之後,他把褲子從腳那一頭整個抽下來——腳在他手裡,襪子還在腳上,褲腳口從襪子上滑過去的時候把那圈羅紋蹭動了一線,他隨手把襪口推回原來那一圈上。
褲子也是棉的,跟衣裳一個色。他疊好,跟衣裳摞在一處。
底下是那條紅秋衣。
秋衣是從頭上套進去的那一件,領口松,袖口羅紋也松,這會兒領口那一圈在她脖子上堆著,堆出來的那道邊比她的脖子寬出兩指。他先把她的頭托起來,託在後腦那一處,把領口從後頸往上翻,翻過下巴,再把她整個上身抬起來半尺——上身一抬起來,兩條手臂跟著往下垂,指頭散著朝下,他把領口從肩上退過去,退到胸口那處,衣裳就整個鬆開了。
秋衣
一脫,她整個上身的皮就都露在外頭了。
胸口、腰、小腹,從上到下一整片。皮白得勻,肋骨的走勢在皮底下一條一條挑著,鎖骨到胸那一段有兩條極淺的豎線往下走;腰身上那兩道弧往裡收,收得比站著的時候淺——躺著,那點收的勁散在床上,只剩一道走勢。
他把手按在她腰上。
按下去,底下是涼的,也軟;他把手掌攤開,從腰側一路捋到肋骨那處,捋到肋骨底下,皮下面就是骨頭,一層薄薄的肉墊在中間,指頭過的時候能數出三四條來。他把手往上帶了一點,帶到乳房底下那一圈——胸罩的下緣就搭在那一圈上,粉棉的邊把皮壓出一道淺印,印子上頭是布,印子底下是肉。
他這時候才去解胸罩。
兩隻揹帶先從肩上退下來,退到胳膊彎那處卡了一下,他把胳膊往外帶了一點,揹帶就過去了。後頭那個釦子在背脊正中,兩隻手在背後捏住的——他把她的上身又抬起來一些,側著翻過去半分,讓背脊朝燈;釦子是一個小鐵鉤掛在一條環上,指頭一挑就開,鉤子那點彈勁一跳,布就鬆了。
胸罩不是靠釦子箍住的,是靠她的背。背一動,整件就散了;他把兩片杯從胸口往下揭,揭到乳頭那兩處停了一下——杯裡那一層棉貼得緊,揭起來的時候把皮帶著往上提了一線,兩粒跟著往上翹了一點,他鬆開手,它們自己慢慢落回去,落回去以後比剛才平。
他把胸罩從她身底下抽出來,搭在衣裳那一摞上。
她整個上身到這兒就一點布也沒有了。
兩團乳往兩邊沉開了半分,中間那道溝淺,底下那兩道弧壓在肋骨上,把皮推出兩個半圓;乳暈是淺的,比周圍深不到一號,大小跟一枚舊銅錢差不多;乳頭是小的,先前讓杯壓著,這會兒立不起來,只是比乳暈高出一線,上面那一個小小的尖,顏色比乳暈再深一點。乳根底下、往腋下那頭去的那一片,有幾道極淺的紋,躺平了就看不出來,得把皮往上推一推才現。
他把兩隻手各搭在一團上,掌心壓著,等了等。
掌心裡那點熱透過去,皮上沒起什麼變化。他稍稍用了點勁,把兩團往上推了推,推到胸口那兩處重新鼓起來一點,乳暈那兩圈跟著往上帶了半分;他鬆手,那兩團又往下沉回原處,沉回去的時候比剛才擺得更開一點。他捏住右邊那一粒,拇指和食指夾著往上提了提,提起來的是一個很小的、能提著走的軟東西,底下連著那一片皮跟著被拉出一個淺坑;鬆開,它落回去,落得很平,連一點回彈也沒有。
上半身的事他做到這兒,停了一停。
他把她的頭先擺正,把那隻搭在枕上歪出去半分的手收回身側,手心朝上;又把她兩條胳膊一根一根從頭頂拿下來,順著身側放平,肘彎朝外,手腕離床沿留出一掌。
然後他往下看。
腿那一截還在肉色彈力布里,從腰口一直到腳;腰口那圈橡筋因為他一路往下推褲子,已經滑到了胯骨底下,勒的位置比昨天低了一指;布上的光從腰到膝是一條直的,過了膝就往裡收,到踝那處繃在骨頭上——布沿還停在昨夜帶上去的那一處,底下那一小圈皮空著。腳上那雙白棉襪還在,襪口那圈羅紋勒在踝上,趾根前頭那一小截空著餘量,被口子外的五個包頂著。
衣裳一件一件剝下來的時候,他
每剝一件都要停一停。
停的不是手,是眼睛。他剝下一件,就把她那處露出來的地方從前到後看一遍——這是他的規矩:身上哪一處的賬是從哪一天起的,誰先蓋上,誰後蓋上,得對上。運動上衣脫下來露的是秋衣,秋衣也是紅的,兩件疊著的時候顏色看著是一層,脫下一件才知道里頭那一件比外頭那件深一號:外頭那一件是運動服裡襯,偏暗;裡頭那一件是新洗過的紅,亮。紅的襯著她的皮,那一截腰就顯得更白。
他在腰那一處多停了兩趟。
腰側那兩道弧,站著的時候是往裡收的,躺平了就攤開——骨頭把皮撐住,兩邊各空出一小塊,空出來的那塊上頭是肋骨的最下一根,下頭是髖骨,中間那一段只剩下薄薄一層,指頭按上去能感覺到底下什麼也沒有。他把手從左邊腰側沿著那條弧走了一趟,走到髖骨上頭那兩個點,停住;那兩個點把皮頂得很薄,薄到能看出底下圓的一點亮。
再往下一點,是那道淺印。
那是兩天前她穿運動褲的時候,腰口那圈鬆緊勒出來的:一道橫著的淺痕,越過髖骨上頭那兩個點,繞到背後去。他昨天沒見著——昨天她這一處一直讓布蓋著。今天布往下走了,那道痕就出來了:痕的兩頭淡,當中那一段深一線,顏色比周圍淺,皮面上有一格一格的豎紋,是鬆緊那一圈織出來的。他用指腹在那道痕上順著走了一趟,沒有抹,就那麼看著它慢慢散。
大腿那一處他看得更細。
大腿內側那一片皮最白,比小腹那處還白一號;往上一寸到腿根,皮面上有幾道極淺的橫紋,是躺著的時候兩腿合出來的。他把兩條腿各自往外分了一點,那幾道紋就張開了,紋裡那一層皮還是白的,一點也沒有磨紅——這兩天她這兩條腿一次也沒有並緊過,布也沒有磨過她,那處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白著。
膝蓋上那兩處骨頭,他拿手掌整個覆住,往下壓了壓。
壓的時候膝頭跟著往下沉半分,沉到底再鬆手,它不彈回來,就停在那半分裡。膝彎後頭那兩道橫褶,他掰開其中一道看了眼,褶裡乾淨,沒有磨出來的一點紅——她這兩天沒有跪過,也沒有屈過多久。
小腿肚那處他捏了一遍,從小腿後頭那塊弧最鼓的地方往下捏到踝,捏過去的時候皮在他手底下滑動,滑到底就摸到骨頭;腳踝那兩處骨頭一顆靠前一顆靠後坐著,兩顆中間那一小段是空的,空的裡頭能穿過去一根指頭。
他把那一片白皮一路摸到底,才去動手解上衣。
他從床沿上把她那隻左腳又搬過來,架在自己膝頭上,動手去剝那條踩腳褲。
十 · 盡
踩腳褲那一層布是彈的,不服人。
這一回他不從腳那一頭起手。昨夜帶上去的那兩層還在踝上,誰也沒動過——他先把她兩條腿擺平,從胯上抓住那圈橡筋,接著往下帶——大腿這一截順,布順著肉滑,過了膝他照舊把膝頭扶正了一回,一路帶到小腿上段都還有地方去;到小腿下段布開始吃勁,整條褲腿薄薄地繃在脛骨上;到昨夜布沿停住的那一處,推不動了——布沿紋絲沒動,底下那一小圈皮還空著。
布就在踝上箍住。不是滑到那兒停的,是卡住了:這一截布貼著皮繃了兩天,早沒有了餘量,口子那一圈又是折邊的雙層,邊上比別處厚一線。再往下帶
,帶出去的是布自己的彈,一走就回來,回來的時候把襪筒帶歪一線。他捏住口子的邊往腳那頭撐,撐開能過兩指,再撐就到底;底下擋著的東西一樣比一樣寬:腳背那一圈、外拐的腳跟、再往下的趾根,一處比一處寬一分。
左邊這條他做了三回才把腳弄出來,回回都從口子的一處起頭:用拇指把邊從皮上翻出一線來,翻出一線,口子就往腳那頭多走一分。到腳背那一截,他一隻手把口子扳住,另一隻手去收她的趾:從最小那根起手,一根一根往裡並——她那五根平時是散的,並住了又開;並住了還得把腳背往下壓著,好讓後跟那個彎從口子裡往後退,退了兩回。
布從她腳上脫出的那一下沒什麼聲,只有布邊回彈的一點悶響。踝上隔著襪筒多了一道箍痕,橫著,比襪口那圈羅紋高出一指——那是昨夜到方才一直擱在那兒的,深淺沒變。
右邊他做得比左邊快——快在手上,不在布上:那兩道寬處一樣要過,趾頭一樣要並,腳跟一樣要退兩回。兩條褲腿都退下來以後,褲子就剩胯上那一圈掛在髖骨上頭。
她臀底下還壓著那一截布。他一隻手把她的胯抬起來半寸,另一隻手把那截布從臀下抽出來——抬起來的時候,她整個下半身跟著動,從胯到膝一路是軟的,落回去的時候在床單上“篤”了一聲。兩邊都一樣,他做完左邊做右邊。
腰口那圈橡筋最後從胯骨上退下來,退下去的時候在髖骨那兩處點子上颳了一道淺印。整條踩腳褲就整個離開了她。
一離開,腿這一截就是光的了。
大腿內側那一片白得比別處深一號,是這兩天一直讓布裹著的;膝頭那兩處骨頭把皮頂起來,膝彎後頭是兩道橫褶,褶裡比周圍暗一線;小腿肚那一塊的弧從後頭看是圓的,到脛骨前頭那道稜上就直了下去;再往踝,兩顆骨頭一顆靠前一顆靠後坐著,兩窩陷進去,窩裡的色是這一截上最重的。
布一退下去,那一截皮上又浮起一層先前看不見的東西。
他起先沒看出來。燈還在原來那個角度,光從頭那一頭鋪下來正照著這兩條腿——皮面是光的、勻的,從膝到踝一道直下來,什麼也沒有。他把燈往床尾挪了半尺,燈罩擰低,讓光貼著腿橫著切過去,那一層才現出來。
是一層絨。
極細,極短,鋪得勻——湊到一掌以內才分得出一根是一根;退開半步,就只剩一層比皮深一線的色。色不是黑的,是灰的;正著看幾乎看不出,光從側裡過來,才在腿的邊上顯出一點沉。每一根都朝著腳那一頭倒過去,倒得跟皮一個面,沒有一根翹起來,也沒有一根打卷。布在上頭按了兩天,從腰到腳一分餘量也沒有——它讓布按平了,比先前更伏。
長的地界也看出來了:膝頭那兩塊骨頭把皮繃得最緊的地方,一根也沒有;脛骨前頭那道稜上稀,走過去只剩亮皮;往兩邊散開,小腿外側和小腿肚那一面最密,密處也還看得出底下的皮;往上到大腿那一截反倒稀下來,內側那一片最乾淨,湊到燈底下只有極淺一層,數不出根數。
跟她身上剛辦過的那兩處不是一路東西。
腋下那兩處是新冒出來的短茬,一根一根在光裡立著;合縫往上那一片是硬的、打卷的、長短混著,壓在皮上會扎。這一處軟,短,全倒著,抬不起
頭來——同一具身上,一處是賬,一處還不成賬。
他把那條踩腳褲抖開看了看。布面上從腰到腳壓過一條條的痕,是這兩天在皮上繃出來的走向;襠那一處的布比別處厚一號,顏色也深。他疊起來,跟衣裳那一摞放到一處。
兩隻腳上還剩著襪子。
他沒有馬上脫。
他先把她兩隻腳搬到自己膝頭上,一隻一隻看。襪是白棉的,從趾端裹到踝上頭,襪口那一圈羅紋早就勒出了一道淺痕;趾根前頭那一小截還空著餘量,五個包在棉裡頂著,最前頭那個最闊,緊挨那個只低一線。他捏住左腳襪口那一圈,往外一扯,襪子橫著松出來一線,襪筒上的花跟著走形,那一圈鋸齒似的斷花拉成了更長的一道;他鬆了手,棉沒彈回去,就那麼在踝上鼓著一圈。
然後他往下卷。
羅紋先離開踝,順著小腿肚那處往下卷,捲過腳跟——腳跟是個彎,棉得貼著那個彎帶過去,他一隻手託著腳背,一隻手把卷起來的那一段從腳跟底下退;退過腳跟,剩下襪管裡那一段就是腳掌和趾根。他把襪子從趾端抽出來,抽的時候五個趾跟著被帶得往前伸了半分,一根根從襪口裡脫出來,最後那一下“啵”的一聲,是襪尖上最後一點吸住的勁斷開。
襪子脫下來是反著翻的。裡子朝外,襪尖那一塊有一圈印——昨天夜裡他貼上去那一處溼過的地方,早幹了,剩下一個比周圍深不到半號的圈,圈邊上比圈裡再淡一點,是一層水退走的邊。他把另一隻也照辦,兩隻襪子並在一處,擱在床腳一邊。
腳就這麼光了。
他把她的左腳架得高一點,讓腳心正對著燈。
腳心那一處先露出來:溝一深一淺地排開,朝趾那頭收、到腳跟這頭散;兩溝之間的肉一處一處都還撐著原樣;腳掌外沿那塊肉墊頂到最外,白,厚;指頭壓上去,坑起來得慢,起了一半就停住,剩下那半留在那兒,得等好一會兒才填回來。
五個趾頭各自朝著各自的方向。頭一根最長,往外側偏了小半分;緊跟著那根只短一線;第三根跟第二根幾乎齊;餘下兩根一截一截低下去,最末那根歪在最外頭,縮了小半個。甲面五片都平,邊沿那圈白是透的,甲根下半月形的白線比昨天寬了一線。趾節上有兩道淺溝橫著,是前兩天落下的印子,這會兒還在;趾腹那一處的色比趾背深一號,末兩根最深,帶上一點粉;趾縫都裂著,縫底那一線暗往裡走,能看到趾根。
他把五根趾一根一根擺正了,從大拇趾起手,擺完一連串;鬆手,第二根先歪回去,接著是第四根,最後小趾回到原來那個角度,停住。擺跟不擺,沒有區別。
腳背上那幾道筋還沒讓肉埋住,從踝前頭一路散到趾根;最粗那道直通大拇趾,當中兩道並著走一小段才分開,最靠外沿那條發青的不是筋,是血管。踝內外那兩顆骨頭一顆高一顆低地坐著,骨頭最頂上那一小塊皮繃得薄,透出一層極淺的粉;往下兩窩裡是這一段最重的灰,乾的。腳跟外頭那半圈皮厚一層,色也沉一層;那片薄繭是蠟色的,摸著硬一分,他拿指甲在上頭輕輕颳了一下,指甲下頭帶出一點極細的白末。
兩隻腳他都看過,併到一處,腳跟對齊。兩個大拇趾離一指寬。
最後一件是那條白棉平角褲。
腰那一圈鬆緊撐開的時候還餘
著一指寬,這會兒搭在胯骨底下那處,讓昨天一路往下的褲子帶得歪了半寸。他把兩邊捏住,從胯上往下帶——帶下來的時候在髖骨那兩個點上颳了一下,在腿根那處停了一停:他得把她兩條腿各自朝外分開一點,布才從大腿根過去。
分腿的時候他手底下使的是勻勁。她這兩條腿在髖那兩處是活的,掰得開,掰開到哪兒就停在哪兒,不用繩子也支得住;他把兩條腿各分到膝頭朝外、腳跟著床單,中間那道逢就敞開了。
布從腿根過去,從臀底下帶出來,最後一手抽掉。
她整個下身也光了。
恥骨往上那一片白,是拔過毛的那一片;兩片外唇合著,中間那條線直著往下走,走到後頭那處收住;縫的兩側,外唇的皮色從外頭的白轉進裡頭的粉,邊上是淺的,溝底最深;再往後是那一小片會陰,皮比周圍深一線,緊,往裡頭收著。
他分開兩片看了一眼。
右邊那一片比左邊寬出來一線,上端往上一翹,翹起的那一角比周圍硬一點;左邊那一片短,往裡頭躲著,只露一條邊。上頭那顆包著頭的核露出來半顆,頂上最沉,顏色比周圍深著兩號,差不多是一粒米那麼大。再往下,縫裡頭那兩處都閉著,口上一圈褶,褶是乾的,顏色深。
他再往後看。
後頭那個口子那圈褶裡,幹著一層白——是前天早晨留在裡頭的東西退到口沿上結住了,貼在溝裡,跟皮一個色,只有抹一下才抹得下來。他手指頭在那處停住,沒抹。這個要洗,得用溫水,先把那圈化開,不然越擦越澀。
他把她的兩條腿合回去,膝頭擺正,腳跟對齊。
然後就剩他一個站著的了。他把身上那件汗衫從頭上脫了,褲腰上那根繩解開,褲子蹬掉;兩件一起搭在床腳那隻箱子上。
屋裡就一具坐著的,一具躺著的,兩樣都是光的。
腳上那層布一褪,那兩處就整個露在燈底下了。
他先看的是踝。那兩顆骨頭,裡頭一顆坐得靠前,外頭一顆退在後頭;骨頭尖上那一小塊皮繃得最薄,底下那點粉是自己透上來的。骨頭下面往內往外各陷一個窩,窩色在這一段裡最沉,發灰,乾的——她把襪子穿了這兩天,襪口那一圈羅紋勒在踝上,勒出來的淺印還在,正壓在骨頭上頭半指的地方,前側比後側明顯;再往上一指還有一道橫痕,是踩腳褲的布沿擱出來的——昨夜布沿就停在這一指上頭,到方才也沒挪過;這道痕兩頭淡,當中那一段最實,比羅紋那道窄,起得卻慢,兩道之間隔著的那一指,就是昨夜到今天露在外頭的那一圈皮;他拿拇指在那道印上按了一下,按下去是一個淺坑,起來得慢,起了一半停住。
腳背上那五道筋,這回是真的看得見了。
頭一天夜裡剛從琴盒裡抬出來的時候,這幾道坎也是浮在皮底下的,那時候是福爾馬林似的青浮——其實不是,是血還在裡頭沒有走完,皮底下透出一層青灰;現在那點青灰沒有了,五道筋就變成五道白的坎,從踝前起頭散往趾根:最粗那一道通著大拇趾,中間兩道並排走一小段才分開,靠外沿那條發的不是白,是灰藍一線——那是血管不是筋,血不走以後反倒比先前顯出來。他用指腹從踝前順著最粗那道往趾根抹,抹到趾背那一處,那道坎就沒了,只剩一層平滑。
趾甲是這一段
上最亮的東西。
五個甲面都平,邊沿那一圈白透出來;甲裡返上來的那點亮,比先前讓棉壓著的時候足得多——剛才讓棉壓著,現在整個露出來,燈一照就返上來。趾根那處有半月的白線;趾節上兩道淺溝橫著,是這兩天裡落的;趾腹那一處顏色比趾背深一號,末兩根最深,帶一點粉;趾尖那一小截皮最薄,燈打上去能看出來底下那層透紅。
趾縫裡也乾淨。縫底那一線暗照舊,往裡走能看到趾根;他用兩根指頭把大拇趾和第二趾分開、又合上,合上之後兩根還是挨著,誰也不夾誰——她這雙腳上的趾頭是散的,站著的時候是散的,躺著也是散的,只有他給它們擺到一處,才挨一挨。
腳心那兩處坑,他這一回看清了:腳掌外沿那道肉墊最厚,白,按下去回得極慢;往裡幾道溝一深一淺地排著,溝裡比溝沿深一號;腳跟那一塊皮粗,顏色深,那片薄繭壓在當中,蠟色的,摸著硬一分——他拿指甲從那片繭上刮過去,刮下來一點極細的白末,末兒不飛,黏在他指甲上。
他把這隻腳翻過來又翻回去,最後把它擱在自己膝頭上,從腳背按到腳心,按到那處坑不再起來了,才放下。
底下那一處今天先不動,他只看了一遍外頭的形。
兩片合著,中間那條線直著往下走;他把兩片撥開一點,看見的只是最外那一圈——裡頭那處得等辦到的時候再細看,今天他的順序是從上往下剝、從下往上辦,這會兒還沒到。
他往下看了腿。
大腿那一截在布底下待了兩天,白得比別處深一號;內側那一片最白,皮面上幾道極淺的橫紋,是兩腿合著壓出來的,一分開就散開,散開以後那一層還是白的。他一手按住左邊大腿根,另一隻手把腿往外掰——髖那一處是活的,掰到哪兒停在哪兒;掰開以後腿根之間那處就敞開了,皮的色從上頭那片白轉進底下的粉,再往裡就收進剛才那兩片合著的線裡。
那一層絨他又從頭看了一趟。
這回他把燈抱到床上,擱在她小腿外頭,燈罩朝天,光從底下斜著貼上去。光一貼住,那層絨就在腿的邊沿上立出一條極淡的邊——不是毛豎起來,是倒著的那一層讓光從底下穿過去,一根一根的梢頭亮了一線;燈抬高半寸,那條邊就散,什麼也沒有了。
他拿指甲順著倒向颳了一記,從小腿肚上頭往下走。刮過去,指甲底下乾淨——沒有白末,也沒有挑出來的東西;又換脛骨前頭那一段,一樣。她身上別處不是這個路子:腋窩裡那點短茬他捻在指頭上捻得出來,斷口齊;合縫上頭那一片,挑一根起來,根上還帶著一小塊白。這一處什麼也挑不出,細得連指甲都掛不住。
他從踝往上倒著推了一趟。倒著推才有一點東西:指腹底下過起一線路子,一根挨著一根,澀,極淺;推到膝窩底下就斷了,再往上稀下去,什麼也推不出來。他又把整個手掌貼上去過了一遍——掌心裡最多一層極薄的沙,手起來,皮上什麼也沒留,也沒有讓推得起來的地方;那層絨推過是什麼樣,還是什麼樣,一動不動地倒著。
這一處他不辦。要辦的是會往外走的東西——腋下那兩處新冒了茬,合縫上頭那一片還在長,這兩處昨天今天都動過刀、動過鑷子。腿上這層不到半分,全朝著腳那一頭倒著,
不立、不扎、攔不住什麼,也不顯;他把手收回來,腿上這一處記了一筆:未辦。
臀那兩塊他翻過來看過。
翻的時候是連著胯一起翻,一隻手託著膝,一隻手從胯底下兜住,翻過來手一鬆,她整個下半身往床單上落,兩塊沉實的肉在床單上鋪開,股溝那條線從尾骨往下走,走到盡頭是那一小片會陰,再往前就是後頭那一處了。他把兩邊臀瓣各自往旁邊撥了撥,又合回去;合回去以後那兩塊中間那道溝還在,溝底比兩邊暗一線。
膝彎後頭那兩道褶、小腿肚那塊弧、踝前頭那道淺溝,他都在手裡過了一遍,最後把她的兩條腿並回一處,腳跟對齊,腳尖各自朝外散開。
他退開兩步,站在床腳那一頭,把燈調到最亮。
燈從她頭頂那一頭鋪下來,過臉、頸、胸、腰、腹,到胯那一處就停在兩腿之間那道縫上;兩條腿往前伸著,腳尖各自朝外散了開,光從腳背上過不去,就在趾縫裡斷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亮。她這具就跟第一天夜裡從琴盒裡抬出來時一個樣——從頭到腳一點布也沒有,可是隔著三天,隔著一池熱水、一層絲、一身新衣裳,也隔著一整套剃刀和鑷子。
他把手伸過去,擰起了燈罩,往回撥了半圈;光從兩腿之間那道縫上撤走。
十一 · 吊
屋頂那扇朝上的窗,他這些年一次沒動過。
窗是舊油庫留下的,半扇,四邊鐵框,玻璃外頭蒙著黑布。布是當年他自己蒙的:裁好,邊往裡折兩道,拿三顆小釘釘在框裡側那條木壓條上。蒙上之後這屋才算徹底成了一個匣子——白天的光全走鐵門底下那道縫,這扇窗一分也沒讓進來過。
這一回他要用的不是那塊玻璃,是框當間那根橫檔。
他先把床單上的褶抹平,才踩上去。窗在床當頂,從腳那一頭橫過來多半尺,抬胳膊夠得著。黑布下沿最當中那顆釘鏽得最厲害,他拿指甲摳了兩下才摳住釘頭,擰著往外拔,木屑跟著出來一點。布撩起一角,手從縫裡伸進去——裡頭是涼的,鐵的。
框當間那根橫檔是扁的,兩頭鉚在框上,面上蒙著一層薄鏽。他兩隻手抓住橫檔,把整個人的分量慢慢墜上去:一隻腳離了床面,又離了半尺。橫檔沒動,鐵在水泥裡咬著,一聲也沒響。他鬆手落回來,床墊彈了一下。
繩是從裡間牆上取下來的——白尼龍,就是昨天掛絲襪那一根,兩頭原先各有一個結。他把結解開,拿手捋直,捋到當中那一段的時候停了停:繩身上有一道淺淺的亮,是長年繃著壓出來的走向。
橫檔上他挽了一個雙套,勒緊,把繩頭從布撩開的那道缺口裡放下去,垂在床當頂;底下那一頭他拖到腳那一頭比了比,夠。
兩個圈他挽了兩回。
頭一回挽大了,他的手背能自己滑出去;第二回他拿自己的腕子比著往裡縮,縮到比他的腕子細兩指——她那兩處腕子細,一隻手圈得住,皮底下那顆骨頭轉手就摸得出來。第二回的圈能過手背,過不去拳頭。
先抬的是左手。
她這兩條胳膊沒有一處自己使著勁,抬到哪兒就是哪兒。他把胳膊抬過頭頂,腕子送進圈裡,一隻手託著她的肘,一隻手把繩頭往上帶。帶的時候她是軟的:腕子先離床,跟著小臂離了,肘彎也跟著起來。他送一段停一下,停的時候看她的肩。
帶到一處,他停
住了。
再往上,她整個人的分量就要全壓在這兩處腕子上。他不幹這個。他停的地方是兩個肩頭剛離開床面那一線——肩胛還搭在床單上,後腦還在枕上,胯和兩條腿壓著床沒動過,只有從腋到胸這一段讓繩拎了起來,繃在半空。
他拿手在兩根繩上比了比高度:左邊那隻腕子低了一指。他把左邊的圈往上收了半分,兩邊齊了;齊了之後繞到床腳那頭看了看,又回來把那個雙套往橫檔當中挪了半寸。
掛住之後,他兩隻手就空出來了。
這一具在他手上這些天,這是頭一回。先前每換一處,他都得騰出一隻手從底下兜著——兜後腦、兜腰、兜臀、兜胳膊彎;一隻手墊住,另一隻手才騰得出來辦事。這一回兩隻手都在他自己身上。
他先退開半步,站在床腳那一頭看。
這個角度看她是反著的:腳朝著他,頭頂朝著那扇窗。兩條胳膊從肩往上拔出去,拔到一處死點上就停住,中間沒有一處彎;腋窩那兩處讓拽開了,原先收著的兩個窩這會兒攤成兩片平的;胸口這一段離了床面,拎在半空。她的下頜跟著抬起一線,臉正對著窗——不是她自己抬的,肩頭讓繩往上帶了,頭還擱在枕上沒動,下巴就跟著朝上翻出去。
那兩團跟著就換了形。
躺平的時候它們是往兩邊攤的,最高處在裡頭靠上一點——八 · 隔隔著兩層布記下的就是這一處,這會兒對上了,一寸不差。這會兒肩頭讓繩帶著往上走,胸前那片皮整片繃起來,兩團被從底下兜著一樣抬高一截,最高處跟著往上挪了半分,中間那道溝併攏一點,往兩邊散出去的兩片各收回一寸。她這一具身上沒有一處自己在動,可這會兒所有的形都掛在那根繩上。
繞到床裡側再看,又是另一樣。
側面看,兩團從胸口上墜下去,墜成兩個往裡收的形:上頭的皮拉緊了,乳暈那兩圈給拽得朝上翻著;底下的弧鼓出來,那股往下墜的墜勢一直連到肋骨上頭。他一隻手從底下兜了一下——兜起來的時候兩團整個離了胸,託在掌心裡掂了掂,沉;手一撤,它們不是往兩邊沉回去,是照著方才那條路原路墜回原處,墜得比先前慢。
他爬上床,跪在她腰那一側,臉正對著她的胸口。
這個角度比先前都順。先前每一回他都得先用一隻手託著她的背,把她整個上身端起來才夠得著;這一回她讓繩提著,胸口就擺在他面前,他一動不用動她。
他上去先沒使勁。
嘴唇在兩團上頭走,走到乳暈那兩圈上用舌頭繞:貼著皮繞,繞一圈,皮跟著讓開一點,繞完那圈上頭亮著一線溼。左邊繞完繞右邊,繞完他把那兩個圈看了兩眼——顏色比方才深不到半點,圈裡那層淺褐讓溼襯著,比周圍沉一線。
然後他才含。
含著的那一粒在他嘴裡先是平的,讓他舌尖從上頭頂了兩回,才在他唇齒之間起來一點。他兩頰一收,吸的勁使長了——這一回吸得比前幾回都長。
他跪在她腰側,臉在胸口上頭,嘴裡的勁是朝他自己這一頭使的。這一吸不是白吸:她整個上身跟著往腳那一頭挪出去一段,兩條腿也跟著在床單上挪,腳跟換了位置;腕子上那兩處吃得更實——上身的重量還是那點重量,可這兩處腕子讓身子往腳這一頭一拽,繩在橫檔上繃緊一線,繩纖維擠著“咯
”了一聲;肩胛跟著離了床單,抬到比方才更高的那一處去。
她往他這一頭蹭出來的那一段,是他一口一口吸出來的。
他鬆了口。
先落下來的是肩。她這具身上只有分量是真的:勁一撤,那兩處肩頭照原路往下墜,墜回床單上,繩跟著鬆了一線;胸口落回原處,兩團在光裡晃了晃才停。只有腳跟留在新挪到的那一處,沒回來。
他拿兩隻手扶住她的肩,試了兩頭。
往床那一頭推,肩頭往下落,繩從繃著的一線松成一段弧,垂在橫檔底下;往腳那一頭帶,肩頭重新離床,繩又直了。他來回推了兩趟,看那根繩吃多少松多少;第二趟推過去的時候,她兩隻手在圈裡跟著挪了半分,圈還在原來的位置上沒動。
他換右邊,又做了一遍。
右邊那一粒原就比左邊的小半分,含進去的時候找了兩回才找準;吸的時候他沒用那麼長,到一半她就往腳那一頭挪出去小半段。吸完他把兩邊排在一處比:左邊那一粒比方才長了一線,右邊也長了一線,兩處還是左大右小,跟他先前記下的一樣。紅起在兩粒和乳暈交界那兩圈上,薄薄一層,淺。這層紅起了就不散。
然後他把兩隻手整片按上去。
兩團上頭沒有床墊接著——胸口是拎在半空的。他兩隻手掌各按一處,往下壓:兩團從指縫兩邊鼓出來,壓得越實,整個胸口跟著往下沉得越多,那根繩在他頭頂上又響了一回。他來回壓了幾趟,壓到兩處皮面上都留下他的溫;再往上託,託到腕子上的繩鬆了一線,肩頭往床單那頭落,他手一鬆,她又讓繩提著回去了。
中間他起來撥了一回燈。
這是這些天頭一回:燈在他手裡,人不用他管。他把那盞帶罩的燈從腳那一頭拎起來,擱到床裡側那一塊地上,燈罩擰低,讓光橫著切過來——兩團在光裡分出了明暗,上頭的坡亮,底下的弧沉在暗裡,乳暈那兩圈落進半明那一段,顏色沉下去一線。他把燈又擱到床上她身側,燈罩朝天,光從底下往上打:底弧那一層皮薄,讓光照透了一半,底下那一道一道的走勢透出來一點,看不全。他撥完燈回到床邊,她還在方才挪到的那一處,一分沒動。
他把兩隻手都用上去。
先前這種活他做不了:一隻手得墊在她背底下兜著,剩下一隻手一次只辦得了一處,辦左邊的時候右邊就擱著。這會兒兩隻手都騰出來了,兩邊一起辦——左手那一粒,右手那一粒,同時夾住,同時往上帶。兩邊一起受著勁,她整個胸口跟著往當中收進一線,中間那道溝並得比方才窄了半分;他兩隻手同時松,兩邊一起墜回去,墜得一樣慢。
他做了三回,一回比一回輕。第三回只帶到半路就鬆了手,看著兩邊自己墜回原處。
最後他兩隻手各罩住一團,就那麼罩著一動不動。
掌心底下是房溫,涼得勻;他能覺出來的是自己這兩隻手掌的熱往底下那兩塊皮裡走,走了半天,底下還是涼的——她這具身上,熱是進不去的。
他鬆了手,從床上下來,去解那個雙套。
放的時候他分兩段放。先送一半:繩松一線,肩頭往床單那頭落半分,落了停住;再送一半:肩胛整個搭回床單上,胸口回原處,兩團跟著攤開,攤回躺平時那個形。兩隻胳膊因為沒人託,還舉在頭頂上,一動不動。他站到床邊
,把左邊那條胳膊先收回來——肘彎先落,小臂跟著落,手腕最後落,落在床單上,手心朝上;右邊一樣。手背上那三道白帶子跟著翻過來,朝著頂棚那一頭。
腕上留了印。
兩道,橫的,窄。位置正好壓在昨天袖口那圈鬆緊勒過的地方上頭:袖口那道印還在,淺,寬;繩印壓著它,比它窄,也比它深一線。這兩處皮不回血,勒出來的形就那麼清清淡淡地擺著,不紅,也不見起腫。他拿指腹在上頭走了一趟,是乾的。
他把繩從手腕上退下來,解了雙套,捋直,繞成一卷,照原樣掛回裡間那面牆上去。黑布撩開的那一角放下來,那顆鏽釘照原孔按回去,拿掌根壓了壓。他又站遠半步抬頭看——屋頂跟先前一模一樣,什麼也看不出來。
十二 · 背
繩他取了第二回。
方才收尾的時候他把繩繞成卷掛回了裡間那面牆上,這會兒又走過去把它拿下來,捋直了搭在床沿上。
那扇窗他先看了一眼——黑布撩開的那一角已經放下來,釘也照原孔按回去了。頭一回他就是這麼收的工。
可他這回沒走開。
他重新爬上床,拿指甲去摳那顆釘。釘眼讓上一回擰鬆過,一摳就出來,比方才省事得多。布撩上去,繩頭從那道缺口裡放下來,垂在床當頂。還是那根繩,還是那道缺口;圈還是原來那兩個,不用重挽。
掛點沒動,繩也沒換。他心裡清楚這是為什麼:仰著那一場他已經辦完了,可他沒盡興。
他自己也知道這個“沒盡興”是從哪來的。
仰著辦,從頭到尾他能看著她的臉。可他真正想辦的不是那張臉——是這一條背,從後頸一路下去那一道溝,兩半臀分開的那個形。他看著它們看了兩天,一直沒動過手。
現在他把繩重新掛上了,就為這個。
然後他把她翻過去。
翻的時候還是一手託後腦、一手兜胯,從仰翻成趴,落下來分兩段:先落胸腹,再落臉。
落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他把她的臉撥過去——不是壓在鼻尖上,是側過去,半張臉貼床單,另半張朝著裡間那一頭,鼻子和嘴都露在外頭,沒有一處壓著。
他撥這一下比方才慢。他要留著她那半張臉是空的,是能看見的。
兩條胳膊往前送,一左一右送到頭頂上頭,腕子挨著,往那兩個圈裡送。
送腕子這一路比方才難。她趴著,兩條胳膊沒有一處能使上勁,從上頭往前這一截全靠他託;託到圈口,他先把自己的手墊在底下,等腕子進了圈,才把手抽出來。
翻過來之後,她這一具就換了另一樣東西。
肩胛那兩塊骨頭從皮底下立起來,讓兩條胳膊往前拽著,往當中收進去,兩塊之間那道溝比仰著的時候深,深的地方落著暗。脊背那道溝從兩塊骨頭當中起頭往下走,走到腰那一處拐了一下,拐完再往下,到尾骨上頭收平。腰窩那兩個坑這會兒朝著燈,坑裡比周圍暗一號;再往上,辮子從後腦正中起頭,正正壓在那道溝裡,稜子一道一道壓在下面,髮梢落在腰上頭那一塊。髮根那處新長出來的半分從辮縫裡退出來,白的,短,一根一根豎著。
他先沒吊,把這個形看了一陣。
仰著的時候他看的是一張臉、兩團乳、一處口;趴著,這三樣全沒了,眼前只剩一條背。
這一條揹他這兩天見過很多回——洗的時候、擦的時候、
穿衣裳的時候——可沒有一回是這麼擺著的:肩胛收著,腰塌下去,兩半臀分開,兩條腿並著往前伸。
他伸手在那道脊背溝上走了一趟。
從兩塊肩胛當中起手,往下,走到腰那一處拐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再往下到尾骨。皮是涼的,滑,底下骨頭一節一節頂著指腹過去。走到底他收手,在床沿上把掌心按了按。
後頸那一截他這些天沒細看過。髮際之下那一寸皮色比臉上勻,一路到兩塊肩胛當中那一處都沒雜質;那三個點在側裡,不在這一條背上。脊背正當中那一線上有幾道橫的淺印,寬窄不一,是這些天仰著躺出來的,這會兒還在,起得慢,也不散。
兩半的形他一處一處看。上頭那一段皮薄,貼到尾骨下面凹進去一點;外沿那道弧從腰上頭起,先鼓,再往回收,收到大腿根那處跟另一條腿的弧接上;股溝底下那道褶收得緊,褶裡落著暗,不使勁分就看不出來。兩半上頭都沒墊的,皮底下就是肉,繃著的時候連一道松的紋都沒有。
他拿兩隻手掌各按住一半。
按下去那一處陷了半分,抬起來,它自己慢慢填回去,填到一半停住,剩下那半擱著。他按了三趟,一趟比一趟輕。
三趟按完,那處皮上留下兩小片比周圍深的印——他手心那點溫。涼的是她,熱的是他,兩處挨著,熱的那一面從來沒贏過。
再往下的兩條腿,膝頭那處骨頭把皮頂起來,小腿肚那一面皮下頭是軟的。
腳是新的形——先前每一回腳心都朝著燈,這一回兩隻腳背朝下壓在床單上,腳心翻上來朝著屋樑,腳跟那兩塊骨頭朝後翹著,五個趾頭在床單上撐開,各自朝各自的方向。
腳背上那五道筋讓床單壓著,看不見了;腳跟朝上翹著,踝後頭那兩條大筋繃直了,往腿彎後頭去。
他看了那兩隻腳一眼,記在心裡:這一場要是能騰出手,就要往這一頭去。
吊的時候他比方才小心。
頭一回往上帶,帶到半路他就停了手。
趴著跟仰著不一樣。仰著吊,她那點分量往腳那一頭墜,繩只吃腋到胸那一段;趴著吊,分量往後墜,人整個往前撲,兩處腕子往前一吃勁,肩頭就跟著往上抬。
他本來只要那一段,可這一抬手,肩胛整個離了床單,臉也從床單上抬起來半寸——下巴尖還搭著,臉頰那半面離了。
他把她放回去,重來。
放回去的時候他沒急著校繩,先俯下去看了一眼那半張臉。
臉是側著的,朝著裡間那一頭;鼻和嘴都空著,沒壓著。這一邊臉他待會兒還要看上一陣——從背面辦的時候,這是唯一能看見她的一處。
看完他才起身。
這一回他把雙套往腳那一頭挪了半寸,繩也放長一線。
再往上帶,肩頭離床停在一線,胸口離了床單,胯和兩條腿照舊壓在床上,一分沒動;頭讓肩帶著抬起一點,只有下巴尖那一點還搭在床單上。
他把兩邊的圈各收了半分,齊了,繞到床腳那頭看一眼——從腳這一頭看過去,是腳心朝上、兩條腿並著、上身讓繩拎起一段,當中那一段脊背落到暗裡去了。
高度他來回校了兩趟。
先一隻手從胯底下兜進去,把那一截往上抬,抬到他要的那一處停住,另一隻手去試繩:繩鬆出一指就夠;手一撤,那一截照原路墜回床單上,一分不差。
他照這個數又把雙套挪
了一次,挪完再託一回,兩回對得上,才算定住。
定住以後他沒馬上動。
他退到床腳那一頭站著看了一息。她整個上身讓繩拎著,兩處腕子吊在頭頂上頭,兩條腿並著壓在床面上,腳心朝著屋樑,五個趾頭散著。屋裡除溼機一起一落,光從頭頂那根燈管鋪下來,落在她脊背那一道溝裡。
到這一步,人已經架好了。剩下的事他知道該怎麼弄——他等了兩天,等的就是這一下。
然後他上手試兩頭。
兩隻手掌按在兩半臀上,往腳那一頭推一推,再往床這頭帶一帶。
推到頂那一頭,繩從一段弧直成一條線,纖維咬出“咯”的一聲,肩頭跟著抬高,整張臉離開床單,就那麼懸著。
勁一撤——
她照來路蕩回去。
這一回蕩得久,能蕩的地方比先前多:上身先回來,那半張臉重新落回布面上,懸著那一段放平,頭頂上那根繩又垂成弧。盪到位,來回晃了兩下才停住。
他站在床腳,兩隻手空著,看著這一來一回到處停在哪兒。
他把蕩幅記在手裡:推到頂的時候她脊背當中那一處離床一掌,落回來只剩兩指。
仰著那一回也能蕩,可仰著蕩的時候她整個胸口朝著他,他看不見底下那一處的形。這一回不一樣:她一蕩起來,兩半臀就跟著往前挪半分,那處口跟著敞一敞,等落回來再合上。
他就站在那兒看了三回。
看第三回的時候他自己那處已經立起來了,貼著褲子裡頭那一層布,硬得發漲。他沒碰,兩隻手把兩半臀又按回去。
兩隻手這一回是空的。
空出來的用法跟仰著那一回不一樣。仰著的時候他兩隻手是往上走的——撥燈、兩邊一起辦、從底下兜著掂;這一回是往下、往後走的:一隻手掐在她腰窩那一處,五個指頭按進去,按出來的淺坑在他上勁的時候更深;另一隻手把她的兩半往外分住,分住不放,那處口就敞得更開一點。
分開了他才看清這一處在背後是個什麼形。
從後面看,那兩片只在腿根當中露出末尾一截,合在一處成一條平邊;再往前的全讓胯和兩條腿擋著。口那處合得嚴,合縫是一道直的淺線。
他拿指頭在那一圈上走了一圈,那圈皮跟著指頭讓,讓完自己合回來。
挖了一指頭凡士林,先在外沿抹開,抹到那一圈整個亮起來;再挖一點堆在口外,指頭輕輕往裡送,送到頭那一節就進去了,剩下半截堆在口外掛著。指頭在裡頭轉一圈,把那一圈和裡頭一寸都抹上,退出來,口上就掛了一層亮邊,邊是順著那圈褶排的。
他扶著自己,對著那處送。
頭一下抵上去,那圈皮沒讓——整圈往裡凹進去一線,像一枚印子按在軟處。
他停在那一線上等。
這一等跟方才那幾回等都不一樣:他那處整個架在口上,前頭那一段讓那一圈皮箍著,箍得清清楚楚;她這邊一點不讓,也不退。他手上得自己撐著,撐著不讓勁走掉。
等了兩息,底下那股勁才慢慢走開,皮從當中裂出一條縫,頭頂進去半截;再往裡去的時候那圈皮讓得比方才快,一路縮著讓路,末了一下,圈從頭上過去,悶悶一聲。
過了那一道,裡頭就鬆了。
她裡頭是涼的,涼的正是這屋裡的溫度;再往裡那一段路窄,窄得像讓什麼箍著,過去之後才開闊。
進到根上那一下他停住了。
不是他
要停,是他得停。這一回跟仰著不同:他從後頭進到底,她的手、她的腕子、那條垂下來的繩,全都在這一個方向裡;他往前壓一分,繩就跟著吃一分,她那一段懸著的脊背被他頂著往前挪。他要是隻顧著往深裡走,人就被他推出繩口去了。
他退出來一寸,試了一回。
退出來的時候那圈皮翻了一下,翻出來那一點皮色比裡頭淺;再進去,翻回去。他做了三趟,摸清了:進一分,她往前挪半分,繩繃一線;退一分,她蕩回來,繩松一線。
他往裡走一截、退一截,那一處跟著他的走法開一截、收一截;收得慢,也收不到頭,停在差一點的地方。
他拿這個蕩來使。
原先每一回的節奏都在他自己手上,推一下是一下。這一回的節奏不全歸他:他進一分,她往前撲一段,繩繃一線;他退一分,她蕩回來,繩松一線。
他試著等那一線松回去再進第二下——
這一等,節拍就成了繩的節拍,長的,中間空著一截;兩處腕子在圈裡跟著挪半分,圈沒動。
他做了七下,一下沒亂。
到第八下他忽然不按這個走了。他往裡一送送到根上,跟著往前一頂,讓繩繃直,讓她整個上身離了床單往前悠出去——那一段悠出去的時候,他手底下那兩半臀整個往他這邊塌過來,那處口把他吞得比方才更深。
然後他才退。
退到一半又進去。連著三下,下下都是這個走法:先把她悠出去,再就著她蕩回來的那一下往裡送。
他自己喘起來了。
汗從後頸往下走,走到脊背當中那道溝裡;他這具是熱的,她那一具是涼的,兩具貼著的地方一個勁出汗,另一個一點也沒變。
他伸手在自己額上抹了一把,接著做。
還能騰一隻手往後撈。
他先把腰停住。兩隻手一撤,勁就得另找地方落——他往前壓了半分,讓胯頂住她那一截,把分量接過去;分住那兩半的手還壓著沒松,掐在腰窩上那隻撤下來的時候,那處口就還敞在原處,沒有合回去。
手順著往下走。
先過臀底下那道弧,再往下是腿後頭:大腿後側那一片壓著床單,手的重量擱上去,那一片就跟著陷;過膝彎,那兩道褶在他掌底下讓開又並回去;過小腿肚,那面肉在半路上頂了一頂,往下就細下去;到踝,指頭正卡在跟骨上頭那一段最細的地方。
踝上頭那一截,燈從底下斜著過,那一層細絨的邊又出來一線,再往下就斷了——腳背上光的一道也沒有,這地方成天裹在鞋裡,磨得比哪一處都乾淨。
左腳在他手邊這一側。
她的腳先前是撐在布上的:五根趾頭一個一個分著,趾尖抵著布面使勁。他手掌從趾頭那一頭兜過去,虎口卡進趾根那排骨頭的下頭——那排骨頭隔著皮是一節一節的,虎口一收就把它們卡在一處。
五根趾頭全搭在他掌根上,還是散的。
他往中間收了一回,併到一處;手一鬆,又開;再收一回,才算並住。
他一邊收著這一排趾頭,底下那處還在她裡頭。
這一下他心裡過得比手上明白:辦著她的同時手裡還捏著她一隻腳,這隻腳從方才到現在一直沒有一處自己動過——他收,它就並;他松,它就散。他在這兒使的每一分勁,落在這具身上都換不回一點動靜。
他反倒把那隻腳捏得更緊了些。
拎起來。
只拎半寸,
再往上就到不了:她這條腿從膝那頭起還平在床面上,抬得動的只有踝往下這一段。
腳跟先離布,接著五個趾尖一起從布面上收回來——收的時候五根還是散的,在他掌根上往下滑了一點,各自擺回原來的角度。
分量也跟著換地方:腳這一頭一離布,那點分量就落到膝頭和胯上,那兩處壓得比方才更實一線;繩那一頭沒變,她上身一分沒動。
這一頭一離布,他底下那處的感覺也跟著變了一線——胯底下那兩處壓得更實,那處口就跟著往裡收了一收,收得比方才緊。
他停了一息,才接著看這隻腳。
腳在他掌心裡,是房溫的涼。五個指頭收攏,掌緣跟腳背上那層皮中間還剩著一線。
腳心本來朝著屋樑。燈擱在床那一側,罩子朝天,光是從底下橫著兜上來的——腳心在那個角度上全落在光的背面,那幾道溝看著是平的。
他把腕子一轉,把腳心轉到那一小片光裡去。
溝這才立起來。
溝是一深一淺地排著,梢頭都朝著趾根那一頭去,寬的那一頭攤在腳跟底下。壟上那些肉沒有一處塌下去,鼓著的還鼓著,中間那幾道讓光一斜,邊上就落一條暗線。外沿那一圈墊子最厚,白得比周圍實——指腹按下去,那一片陷了半分,回的時候不勻,先回來一半,剩下那半擱著,過一會兒才慢慢填滿。趾根底下那一帶白得最勻,幾乎跟腳背上那一層接得上;再往前到腳掌,色往下沉一層,沉出一層粉;到腳心那一窩,是這一塊上最雜的一段,溝裡深、壟上淺,一路錯著排。
這一段上他數得出六檔。都是皮自己的色,沒有一處是頂上來的。
他往上再帶一線。
腳離了布就沒有自己的勁,趾頭照著分量往下垂,垂到不能再垂——踝後頭那兩條大筋就跟著繃出來了:兩條並著往上走,往腿彎那一頭去,當中夾著一道淺溝,溝裡落著暗。腳背上那幾道走勢在皮底下重新浮起來,比平常鼓一線;走勢還是那幾條,沒有一條挪位。踝上那兩道印也在光裡橫著——一道淺寬,一道窄實,中間隔著一指。他拿拇指按住上頭那道,印子照原樣,不回。
這四樣東西——趾、筋、溝、印——他一處一處看過,看著的時候手一直在底下沒停。
底下那處的節拍這會兒全在他腰上。他站著,一手拎著她的腳,一手照舊按著腰窩,胯往前推的時候那隻腳就跟著往前送半分,收回來的時候腳也跟著回來。
他做得比方才慢。慢是因為他得看著這隻腳;看得越清,他越捨不得快。
他往燈那一頭又送了半寸。
光從腳心底下穿上來,一層一層往上走:肉厚那一片是暗紅的,腳掌當中那幾道溝成了幾條比周圍深一線的影;到趾根那一截,皮薄下去,整根趾頭透起來——只有趾縫那幾處架著,縫裡那一線亮、兩邊是暗,五根的輪廓就在這點亮暗裡切出來。
切到趾甲那兒斷了。
甲片不透光,五片平的在透亮的趾頭上成了五個發白的影,甲沿那圈白邊把每一片的形都勾著。
他把腳又轉回來一點,讓腳跟那一頭進光。
腳跟外頭那半圈皮厚一層、色沉一層;正中偏外那一塊最厚,皮紋早踩平了,剩幾條橫著走的、斷斷續續的溝;邊上那圈薄繭色是蠟的,摸著比周圍硬一分,也利一分。他拿拇指在那圈上碾了一記,碾
過去,指腹上落著一層極薄、乾的東西,一蹭就沒有了,皮上照舊。
然後他把手鬆了。
腳照原路落回去:先落趾尖,五根一根一根落回布面上,各自擺回原來的角度;再落腳跟,那兩個骨頭朝後翹著落下來,沒有挪位。落定以後跟她一直撐在那兒的那個樣子分不出來,只有床單上留著兩處極淺的印,是方才腳跟翹著壓出來的,一小會兒就平了。
手收回來的時候他沒歇,順著小腿後頭又往上走了一段——過小腿肚、過膝彎、到大腿,到腰窩那處重新掐上去。
她那一段分量這才算重新有人接著。
掐上去的那一下他把腰往前一送。
方才那隻手離開的這幾百息裡,底下那處一直沒停過,可少了那半分身子的分量,進得比方才淺;這一掐上去,胯底下那兩處又實了,他往裡送的這一下就送到了方才那一處上——比方才深半寸,也重。
這一場裡他撈了兩回腳。第二回沒有第一回細,只把趾根那一排收了一回、拎起來看了一眼,就放回去了。
這一隻手在仰著吊的時候做不了。
那會兒她整個上身的分量靠繩和床一起兜著,兩隻手都得分在腕子和背上,手一鬆人就往兩頭跑,腳那一頭也跟著挪。趴著不一樣:分量壓在胯和兩條腿上,腳不過是個梢,他拎起來再鬆手,它自己落回原處,一分不差。
他心裡明白這就是他要重吊一次的全部理由。
仰著那一場他辦得乾淨,可那隻腳從頭到尾擱在床單上,他沒騰出手去碰過。
有一回他試著往她背上貼。
胸口剛挨上去那一瞬他就覺出來繩又吃重了:分量一分一分往上走,肩頭被頂得抬起來,兩處腕子往上帶了半分。
他只能把上身撐住,讓胸口只在那一層皮上停一停就起來,那點溫差也就貼了那麼一息——他胸口是熱的,她背上是房溫的涼,涼的那一面沒有讓熱焐過來一點。
他自己罵了一句。
撐不住是因為他一貼上去,繩就替他吃了一部分分量,那些分量不全在他手底下,他就不敢往裡使狠勁。他試了一回就不試了——這一場要的是他自己那點勁全落在她身上,不是落在繩上。
還有一回,他把手撐到繩上借勁。
撐上去的當下他自己就覺出來:這一撐,繩吃的不只是她那點分量,捎帶上了他手底下那一份,橫檔在頭頂上“咯”了一聲,比先前那幾聲都實。
他立刻把手收回來,改成兩隻手都落在她身上,靠胯往前推。
這一場剩下的都沒有再借繩。
有一陣他俯下去看她。
這些天每一場他都看著她的臉做事。這一場沒有臉可看:眼前是一整條背,一塊骨頭兩塊骨頭,一道溝一條辮子,再往下是兩半分開的臀和兩條腿。
要看臉得彎下腰,從她肩頭那一側繞過去——
他繞了一回。
看見的是側過來的半張臉:眼瞼合著,睫毛尖壓在床單上,讓床單頂得歪一線;嘴唇貼著床單,壓扁了半分,唇上那兩個極淺的齒印還在。
看完他直起腰來,再沒繞第二回。
不繞不是不想看。是這一場他要辦的就是眼前這一條背,臉那一邊他一彎腰,底下的勁就散了。
辮子讓一下一下挪偏了。
原先正正壓在那道溝裡,做了幾十下,髮梢挪到偏右那一側,壓在腰窩上頭。
他停下來,兩隻手把那一條整辮從腰上頭提起來,正回溝裡去,
髮梢也擺回腰上頭那一塊。
提起來的時候辮子是涼的,也是乾的,從指縫裡往下淌了半寸,又落回背上。
他把辮子擺正,又看了一眼——擺得跟方才那一下一樣正。擺完他接著推,只是往後每推十幾下就低頭看一眼,看它偏沒偏。
後面那幾回它沒有偏。
到末了那幾下,他往上壓。
壓上去那一瞬間繩又往上走:上身的重量壓過去,肩頭被頂得抬起來,臉離了床單,兩處腕子在圈裡往上帶了半分。
他立刻把分量收回來,一條腿跪滿在床沿上,改成只有胯往前推——
最後那幾下推得深,推一下床響一聲,她整個人往前撲一段,繩在橫檔上繃到末了。
他自己那口氣也到末了。
推到第三下他就不管繩了。他心裡清楚這幾下不管繩也塌不下來:橫檔那處是實木,繩是新繩,她那點分量早在他手上過了幾十回了。
這幾下他推得整張床都在響。
她掛在那根繩上,他一手按著腰窩,一手壓著那兩半臀,把她整個往自己這一頭帶;帶回來再往深裡送,送到底不松,等她自己那點分量蕩回去,再進下一回。
出的時候他停在她裡頭,停了四五息,才慢慢退出來。
那一處口沿翻著,裡頭的東西先到口上,掛成一顆,跟著往下走。他抽了張紙託在底下接著,等它走完,把紙折起來壓在床頭。那兩片外唇比先前深著一號,口上那一圈讓他擦出來的紅還在。
後頭那一處這一場沒動,那圈褶照舊,他沒往那邊去。
退出來以後他沒有馬上放繩。
他就那麼站著,兩隻手還擱在她腰窩和臀上,出了一會兒氣。胸口那件薄衣早就溼透了,貼在背上;手心底下那一片還是涼的。
他心裡把這一場過了一遍:這一條背從肩胛到尾骨,他辦的時候一處沒落下;那隻腳他撈了兩回;臉繞了一回,不算。
過完他才動手。
放的時候還是分兩段。
先送一半,肩頭往床單那頭落半分,繩松一線;再送一半,胸口落回床上,臉也貼回床單,兩處腕子照舊吊在頭頂上頭沒回來——沒人託,它們自己不會落。
他把兩條胳膊一左一右從頭頂那頭收回來:肘彎先彎,小臂跟著貼到床單上,手腕最後落,落在肩膀兩側,手心朝上,手背上那三道白帶子翻過來朝著頂棚。
繩壓了第二遍。
還是那兩道印,位置一分沒挪:舊印讓繩原樣壓過一遍,比方才窄一線,沒有多出新的;兩道之間那點淺下去的皮照舊不回血,拿指腹走一遍,是乾的。
他沒記第二筆,只把繩從圈上退下來,結解開,捋直,繞成一卷,掛回裡間那面牆上。
那顆釘照原孔按回去,掌根壓了壓。
做完這些他站遠半步抬頭看了一回。橫檔上那道繩壓出來的淺痕還在原處,別處跟方才收工時沒有兩樣。
他爬上床,把她翻回來。
翻回來用的還是那兩隻手:一隻墊在後腦底下,一隻從胯下托住,從趴轉到仰。臉落回枕面上原來那個形裡,兩邊頭髮跟著攏一攏;兩條腿擺正,膝頭各朝外斜著半寸,腳跟對齊。踝上那一小圈皮還在布沿底下亮著。底下那片白皮上新添了那一小片,燈光底下比周圍沉兩號,還沒收盡;他沒擦,讓它自己走——這一處跟身上別處一個規矩:收到底,只留一道極淺的邊。
床單上留了兩處形:她胸口壓過的那一片是暖不
起來的,涼的,攤平了;兩半臀壓過的地方往兩邊塌著,邊上那道弧還立著。
他用紙角裹著指頭探進去半寸,把口那一段帶回的也揩了,揩完把紙跟先前那張疊在一處壓在床頭。
他坐在床邊歇了口氣,把兩隻手在床單上擦了擦,才移到她頭那一頭去。
十三 · 口
他先沒有往下走,是從頭那一頭開始的。
膝蓋落在她頭邊那一側,他半跪在床上,上身俯下去。
這一場他挑的入口是她的嘴。
底下那兩處方才在背後辦過一回,他知道是什麼味道——涼的、乾的、不吃勁。他要先把上頭這一處辦透,再回去動底下。
他這一場得慢著來。
背後那一場他辦得急,是使著勁辦的;急的那一場辦完,他胸口那口氣一直沒落下去,站在床邊歇的時候還覺著自己那處在布底下發漲。他要是就這麼接著往下辦,辦到一半就得停。
所以他先挑了這一處。
這一處是軟的,是慢的,是能把那口氣一寸一寸磨下去的。他不急。
先是額頭——他把自己的額角貼在她額角上,貼住,停了一息。
兩處皮溫差得清楚:他這塊是熱的,她那塊是房溫。
他沿著額角往旁邊挪,鼻子過她鼻樑,鼻尖碰鼻尖;她的鼻子是涼的,鼻翼那兩處軟,壓下去不動,也不回。
然後是嘴。
他含住她的下唇,含進來一半,唇上那點涼順著貼到他自己的唇上;他用牙齒在下唇上輕輕咬了一線,咬出來的印很淺,牙關一鬆,印就停在原處,不紅也不腫。
他把她的上唇也含了一遍,兩片唇合在一處的時候,中間那道縫是閉著的,他拿舌尖從上唇的中段往下頂,頂開一條極細的縫,探進去半寸——
裡頭也是涼的,牙關是閉的,牙面光滑,舌在裡頭靜著,一動不動,他舌尖碰上去,那東西跟著他的勁讓開一點,讓完就停在那兒,不推也不躲。
他把這個吻做完,牙齒在她下唇上輕輕合一記。
這回咬得深一點,唇上留了兩個極淺的齒印,兩個點,中間隔著一條線。
他退開一點看:印子起得慢,起來了也不散水,就那麼清清淡淡地印在唇上。
他看了那兩點一息。
這一具身上,他做的每一筆都留得住:印子不起、不退、不化——他要留多久就留多久。
然後是下巴、耳朵後頭、頸。
下巴底下那處軟,他含了一下,含的時候把她整個下頜往上託了半分;耳朵後頭那一小塊皮薄,底下就是骨頭稜;頸子側面那兩條筋都松著,他把嘴貼上去,一路往下,過了那三處針眼,過了鎖骨上頭那一道窩,最後落在肩窩裡。
肩窩是涼的,也深,鼻子埋進去能聞到皂味,還有新布過水之後剩下的那一點淡味。
他在這幾處停得很短。
不是不想多停,是他自己也知道:這幾處再親下去也只是親皮。他要辦的那兩處在底下。
再往下就是胸口了。
他兩個乳頭都含了一遍。
含的時候那兩粒在他嘴裡先是平的,讓舌頭一卷、一壓,才慢慢在他唇齒之間立起來一點——不是自己立,是被他這麼弄著才立;他鬆口,它們落回去,落得跟沒動過一樣。
他沒在這處多待,只把兩團都攏了攏,攏起來讓中間那道溝深一分,又放開。
小腹那一片,他一路親下去。
肚臍那一個小窩、往上那一道淺紋、往兩側的軟,都在他嘴唇底下過了一
遍。
親到恥骨那處,他停下來了。
底下那一片是光的。
他昨天從這片皮上把最後一根毛拔走的時候,這片皮還是薄薄的、帶點汗意的一層;這會兒它整個露在外頭,白一號,毛孔點排得勻,像一把極細的砂撒在皮上。
他先拿舌尖試了一下——舌尖從那片皮的最上頭往下走,走一寸停一下。
皮是滑的,也是乾的;他的唾沫留在上頭是一小條亮的痕,那條痕很快就縮,縮成幾個亮點,接著連亮點也沒有了,因為底下沒有一樣東西能把它留住。
他對著那一條正在縮的痕看了一會兒。
這一處不吃他的東西。他送進去多少,它就耗掉多少。
他把兩片外唇分開。
右邊那一片比左邊寬一線,上端往上一翹;他把兩片都往外撥開,撥到再往外就是大腿根的那兩處,中間那一條逢就整個敞開了。
敞開來先看見的是顏色:外頭那圈是白的,往裡一轉就是粉,再往裡那道溝裡是深的、發暗的紅,溝底最深,再往下到會陰那處又收成一層深的皮。縫裡頭一根毛也沒有,褶子一道道橫著疊著,沒有一處支稜。
那顆核露出來半顆,比米粒大一點,顏色比周圍深著兩號,頂上那一點最沉。
他把嘴湊上去。
先是嘴唇壓著整個女陰的外頭,壓住,停了停;然後舌尖進去,從溝底那一趟往上走,走到上頭,壓在那一顆上。
壓上去的時候她這具身上什麼也沒有動——她的胯沒有往上迎,腰也沒有塌,只有那一處的皮讓他的舌頭頂著往裡陷了半分,他舌尖一鬆,那半分自己收回來。
他用舌頭在那一顆上轉。
轉的時候他一邊用鼻子頂著上頭那一片光的皮——鼻子是涼的,他自己是熱的,兩處一碰就分開,再碰一次。
他嘴裡那點唾沫把那一小塊弄溼了,溼的那一塊立刻比周圍暗一號,溼的範圍越大,暗的那一塊越大;他停下來歇一息,那塊暗就往外走了一點,從中心往外,走出一圈更淡的邊,接著就停了,不再往外,也不再幹。
他停在那兒看那一圈邊停在哪兒。
她這具身上不會自己出水。
這一點他早知道。前天夜裡辦那件事的時候就是這樣——磨了幾十下,出來那一點潮,是他自己先弄進去的。活人身上那兩處會自己往下走的東西,在她這兒都停了:不是缺,是不來。
所以底下這一場,溼得上頭得自己帶,溼多少是他自己的事,溼到哪兒也是他自己的事。
這就是他要的。
他要的是這一處往後整場都只認他一個人的溼——他給多少,它就有多少;他一停,它就開始幹。
他往那處又送了一點唾沫。
送的時候他自己覺出一點荒唐:他嘴裡這點東西,是他自己那口氣養出來的,送到一處不會自己生水的地方去,替她當著這一處的源頭。
他一停,那一處就開始幹。
他送第二回的時候,特意留了一段沒抹到——留的是下頭那半寸。看著它從亮的變成暗的,從暗的變成跟周圍一樣,一共沒幾十息。
底下這半寸歸他管。他不給,它就幹著。
送進去以後,他把舌尖整個貼上去,從那顆核往下,一路壓到底,到底那處有個淺淺的窩,舌尖在窩裡停了一停;再往上去,把兩片外唇各自含住一遍。
含右邊那一片的時候,他含到了上端翹起來那個角,那一小塊皮比周圍硬一點,含在嘴
裡像含著一片薄薄的、有點韌的東西;他鬆口看,那一片讓含過的地方比旁邊亮了一線,亮是溼的亮。
亮的那一線他拿指頭抹了一下,抹完那處照舊,不紅。
他抬起頭,把她兩條腿各自往外分了一點,把她的胯抬起來一寸,在臀下頭墊了疊起來的枕頭——枕頭一墊,那道逢就朝上敞著,血不往下走,那些褶也不再挨在一起。
他改成跪在她兩腿之間的姿勢,一手撐著床,一手把那兩片再撥開,低下頭去,這回不用舌尖了,用整個嘴。
含住、吸住、放。
一次一次地含,一次一次地松。
他嘴裡那點東西在她那處越積越多,多到往下淌的時候,他拿指頭抹了往縫裡帶;縫裡還是緊的,裡頭的那一圈沒有自己張開的勁,也沒有自己收起來的勁,他手指頭進去多深就是多深,出來的時候那圈皮跟著往外翻一點,翻過又慢慢塌回去。
他做了很久。
做的過程裡他自己的姿勢也在換:一會兒手撐著床,一會兒把小臂橫著墊在她腿底下,一會兒又直起腰來只留嘴貼著。那處在他嘴裡熱起來,是皮上那點涼被他焐出來的熱——他一鬆口,涼就回去。
熱是他給的,涼是她的底子。
這兩個字他在這具身上分得最清:他留下的東西能變樣、能變熱、能變深,可只要他一停手,什麼都要回到那個底子上。
做的過程裡他一直在看她。她的臉還是剛才那張臉:眼瞼合著,睫毛落在下眼瞼上,嘴閉著;下頜因為他先前抬過,比原先高出一線;鼻尖上什麼也沒有。她這具身上唯一在動的是呼吸——沒有呼吸。
屋裡能聽見的只有除溼機,還有他自己嘴裡、手上那些聲,別的什麼聲也沒有。
含過那一處之後,他換了個法子。
他把她的兩條腿一起抬起來,架到自己兩隻肩上——抬的時候是從膝彎底下託的,先把左邊那條送上去,再送右邊,兩條小腿分別搭在他肩前,腳在他腦後晃。
她這兩條腿自己一點也不掛,全搭在他身上,重的那點分量往下墜,墜到膝彎那兒讓他肩頭頂住才停。
他把手從她身側繞到底下去,兜住她的臀,把她的胯往上抬了一點——抬起來以後,底下那一處就整個朝著他的臉,縫朝上,那些褶也不再挨在一處了。
他就著這個角度往下含。
這一回不是從那一顆起手,是從底下往上走:舌尖先在最下頭那處打轉,一圈一圈往上,轉到兩片外唇中間那道溝裡,一路壓著過;過到上頭,再裹住那一顆含在嘴裡吸。
吸的時候他的腮往裡頭收,舌尖在那一顆底下頂著,頂與吸兩樣同時來;她這具身上還是沒有一點回應——她的胯不往上湊,腿不併,手也不動,只有他自己腮上、舌上那些勁在使。
那一顆讓他吸得比方才露得多。
他停下來看了一眼:不是它自己挺出來的,是吸過之後那處皮讓抻開了一點,包不住那麼嚴。
他把這一條記在心裡——她身上沒有一處會自己立起來的東西,可他嘴裡這一處,他能把它弄成他想要的樣子。
他含到一半,拿出來看一眼。
那一處整個讓弄溼了:兩片外唇比方才亮著一層,外圈那一圈皮色淺,裡面的粉被溼壓得深了一號;那一顆比方才露出來的多,從半顆到了差不多整顆。
核頂上那一點最沉的地方現在亮著,是溼。
他拿指頭把那
一顆周圍那圈皮輕輕捏了捏,捏過之後那處還是合回去的樣子,沒脹沒紅。
往下他又送了兩回舌尖進去——舌尖頂進那處口上,往裡夠一小截,夠到那圈閉著的皮,皮不張,也不縮,只按他給的勁讓開一點。
他退出來,把指頭伸進去替了一趟,兩節深,到了那處就停;指頭在裡頭轉了一圈,那一圈裡頭的形就跟著他的指頭動,他往哪兒靠,那一處就往哪兒讓。
他把這個姿勢做了很久。
中間歇過兩回,一回是把手從她臀底下抽出來抻了抻腕子,一回是把肩上的那兩條腿換了個位置——左腿從前肩挪到後頭,右腿從後頭挪到前頭,腳在他腦後碰了一下,兩個腳跟磕了一記,都是悶的。
歇的時候他看過她的臉:臉還是那樣,眼瞼合著,唇閉著,下頜比方才抬得高了一線,是他託著臀把她整個上身往後帶出來的;鼻尖上沒有汗,屋裡沒有風,她也沒有一處會自己出汗的地方。
最後一趟他含得最慢。
慢到每一息只動一下:含進去、停住、在裡面轉一下、退出來;再含、再停、再轉。
到末了那一下他把整張臉埋進去,鼻子頂在那片白皮上,嘴含住兩片外唇的當中,用力吸了一息,吸到那一處的皮都跟著他的嘴往裡陷了半分;然後鬆開,抬起來,靠著膝蓋在床沿上跪坐了一會兒。
他那處貼著下腹立著,他沒有碰它,只是跪在那兒等這一陣勁過去。
等著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處——衣裳底下頂出來一個形。
他沒有去動。這一場到現在為止,他一次也沒有碰過它:底下那一處是涼的、乾的、不會自己開合的,他要是先把自己那點勁用掉,後頭那兩場就辦不成了。
歇過那一陣,他又含了一回。
這一回他把她的兩條腿從肩上放下來,讓它們各自屈著,膝頭朝外倒;自己趴低了,一隻手從她腰底下穿過去兜住,把她的胯抬到一個比方才還高的角度,臉從下頭貼上去。
這個角度他看得見她那一片白的整個下沿——恥骨上頭那片剃過拔過的皮,在這處鼓起來一點,毛孔點排到邊上就參差了,參差的那一圈之外是大腿根那兩處的軟。
他用舌尖從那片白皮的最上頭往下走,走到兩片合攏的地方停住,再往下就是方才含過的那處,讓他的舌尖一路壓進去。
他這一回加了手。
指頭先在兩片外唇外面走,從下往上,走到那顆核旁邊;然後把那顆核夾在兩根指頭當中,輕輕地轉——轉的時候那顆核跟著他的指頭動,皮推到哪兒就停在哪兒;他鬆開,那處不縮也不挺,就照著他推過的樣子待著。
他再含進去,把那一顆連周圍那片皮一起吸住,吸的時候兩根指頭還在底下慢慢磨;吸到那一處皮讓抻開、核頂出來得最多的時候,他把嘴鬆開,抬起來看——
那一小塊地方讓他弄得比方才亮一號,顏色比周圍深兩號,頂上那一點鼓著。
那一點鼓著的樣子,是他弄出來的,也只留到他下一次再弄。
他整張臉埋進去,把她的屄整個含在嘴裡,含到兩腮發酸,才鬆口。
他沒有再往下做。
底下那兩處他還留著——這一場他要的就是先把這一處辦夠,辦到他自己嘴裡全是那一處皮上的涼。
他把她的胯放回床上,把腰底下那隻手抽出來,先在自己膝蓋上按了按,擰了擰腕子;再把她
的兩條腿擺平,膝頭各自朝外倒半分,腳跟對齊。
他歇了一息,把兩條腿從枕頭上拿下來。
腿拿下來的時候,膝蓋往裡一合,腳在他身側碰到他自己的腿。他把她的兩隻腳併到一處,一隻一隻握了握,然後從中間那一處退開,把枕頭從她臀底下抽出來,抻平了擱回床頭。
退開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一處:縫還敞著一點,那一顆還在外頭,溼著,比方才深一號。
他沒有動手把它合回去。
他就那麼站著看了幾息。
那一處敞著的樣子是他弄出來的。這一具身上別處都得等——指甲要一天一天長,頭髮要一天一天退,勒出來的痕要半天才散;只有這一處,是他隨手一動手就能改形狀的地方。
看夠了他才轉身去搬她的腿。
十四 · 乳與足
他從她兩腿之間退回來,坐到自己那一側,把她的上身往自己這邊挪了半尺。
挪的時候是連著腰一起挪的:他一手託著後腦,一手從腰底下兜過去,把她整個上半身抬起來,挪半尺,落回去;落回去的時候,兩條胳膊各自朝外攤開半寸,手背朝床單,指頭散著。他把兩隻胳膊又收回來,擱在身側,肘彎朝外。
然後他兩隻手各捧起一團。
這一回不是壓,是攏。
兩手從乳根底下往上一託,兩團就離開原來的位置,往當中聚;聚到中間那道溝成了一指深,兩團的上緣各自側著朝外翻一點,乳暈那兩圈往上頂,乳頭跟著抬高一線。
他兩手在底下托住——
托住的時候,那兩團是靠著他這雙手才立著的;他一鬆,就各自往兩邊沉回去,沉得比方才還開一點。
他試著鬆了一回手,看它們落回去;又攏起來,再看一遍。
落回去是它們自己的事;立起來,只能是他手底下這一下。
他俯下去,從左邊的乳頭開始。
含進去的時候,那一粒在他唇齒之間先是平的,讓舌頭一卷、再一卷,才在他嘴裡慢慢抬起頭來,抬得比方才高,顏色也深了一線。
他吸了一下,兩頰收著,把那一粒整個吸到嘴的前半截;鬆口的時候,那粒“啵”地脫出來,彈回去一分,皮面上留下一個淺圓的紅印,印子中間亮著溼。
那點紅是他造的。
她這具身上,只有他留下的東西是活的:印子起得慢,散得也慢,他不去碰,它就在那兒擺著一兩天。
他要的就是這個。
他換右邊,一樣做了一遍。
右邊那一粒多含了一息,含到最後用牙在乳頭上輕輕磕了一記——磕下去是兩個牙尖的點,極淺。鬆口看,那兩個點慢慢往一塊合,合到後來分不出來,只剩一小片比周圍淺的紅。
兩團他都攏起來看過。
往上攏,乳下那兩道弧就壓在肋骨上;往下按,那兩團順著肋骨往兩邊攤開,攤成兩片薄薄的坡;左右推,皮在他掌心底下滑動,滑到邊上的時候牽出幾道極淺的紋,紋是朝腋下那頭去的。
乳溝那道縫他拿指尖順著走過一趟,走到深處停住——那一處皮是熱的了,是他自己弄出來的,他鬆開一會兒,那點熱就散回房溫裡。
他拿手背在那處貼了一下,又貼了一下。
熱是他留在上頭的,走也是它自己走的。
他把臉埋進那道溝。
鼻子壓著一側乳暈,嘴貼著另一側的乳根,兩處皮貼在他臉上,他的呼吸從中間那條縫裡穿過去。
他就這麼埋著不動,兩隻手從她背
上兜過去,兜到肩胛骨後頭;掌心裡是她背脊那一道溝和兩塊凸出來的骨頭。
她在他懷裡一點回應也沒有,重量全按著他擺的那個方向往下墜;他胳膊上的勁松一分,她整個上身就往下滑一分,滑到胳膊根那處墊住了才停。
他起來一點,把她的兩條胳膊重新擺正,抬到頭頂上去,讓腋窩再敞開。
腋下那兩處,他上了嘴。
他先含住一小塊皮,含起來,用牙輕輕磨;那一小塊皮薄,底下就是肋骨和筋,磨的時候能覺出自己牙關底下那一層軟。
鬆口看,那一片淺褐的皮上留了一圈極淺的牙印,收成一個小小的橢圓,空了;他往下移半寸,再含一小塊。
兩處腋窩都含過,含完了拿指腹一片一片抹平,抹完只剩半點影子。
玩到這兒他自己那處已經立起來了,硬的,貼著下腹。
他沒去碰。
他把她的上身放下,自己往後坐一坐,坐到床的中段,把她兩條腿搬過來架在自己大腿上。
兩隻腳攤在他腿上,腳心朝上,方才壓出來的那兩處坑已經填平了,只剩一點比周圍暗的印。
他從床腳那邊把那一小罐凡士林拿過來。
鐵蓋子是擰的,封口那一層錫紙繃得緊,他用指甲沿邊挑開一條口,揭下來的時候錫紙邊上起了一道卷。
裡頭是白的、半透的那一層膏,指頭挖下去,膏面上留下一個圓坑,坑邊鼓起來一線。
他先在自己手背上抹開試了試——膏一化就成一層亮的薄油,手背那一處立刻比別處亮一號,摸著滑,滑裡有半分黏,抹兩下就勻。
他把她的兩隻腳捧起來,腳心對著腳心並在一處。
兩個腳心一合,中間就出來一個淺淺的窩,窩由兩處弓的弧圍成,往裡收,收到底是一道縫。
他把一坨膏抹在那個窩裡,先順著腳心那道最深的溝抹——從腳掌外沿抹到腳跟那一頭,再橫著抹兩趟;膏進了溝裡,溝與溝中間那些鼓起來的肉也各沾一層。
抹到趾根那一排,他把五根趾頭一根一根分開,讓膏進到趾縫裡。
分開的時候那五根照舊是散的,他不收,它們就那麼開著;他把膏抹進去,一根抹完抹下一根,抹到最前頭那根大拇趾——這一根最長,羅馬腳,五根裡它出頭最多——他在趾甲邊上多停了一息,把那處薄薄的一片甲也看了。
她又白又幹的腳心這會兒整片亮起來,亮的不是皮,是上頭那層膏。
然後他捏著她的兩隻腳,一前一後地動。
動的全是他。
她這兩隻腳在他手裡就是一個形,一推就走,一停就停,沒有一處自己使著勁。
他把兩個腳心夾住自己那一處,夾得緊一點,往前送再往後帶;腳跟那一頭先試了兩下,腳跟的皮厚,那隻薄繭半天吃不住膏;換成腳心當中那一段,兩處的溝橫著貼上來,軟一些,也順;再往上到趾根底下那一小片,兩團肉墊頂上來,膏讓榨開,從趾縫裡擠出來一點,亮在他指頭上。
做到後來他把她兩隻腳並得更嚴,把兩個大拇趾扣在一處,趾背頂著趾背,讓兩處趾縫夾成一道豎著的窄溝,把那一處送到那道縫裡來回磨。
她的趾甲在燈底下亮著,五片五片地排著,磨過去的時候指甲擦他一下,又硬又滑。
他快到了那一下,停住了。
停的時候他自己那處就在那道縫裡,兩隻腳還夾著,他鬆手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僵了兩息,才把
兩隻手放開。
他鬆開手,先把她那兩隻腳從腿上拿下去,擱在床單上;自己去水房那頭站了一會兒——水龍頭開小,涼水衝了兩把手,衝完拿毛巾擦乾。
他近來這些年做這種事都管得住自己,那一下要是不停,後頭的正事就沒有了。
回來的時候他把那一小罐凡士林蓋上,擱在床頭。
她兩隻腳上還留著那一層膏。腳心那一片亮著,亮的地方順著溝排,腳趾根底下那兩團肉墊上各有一小坨,趾縫裡也掛著,腳背上是乾淨的,一道也沒有。
他拿了一張紙巾,從腳跟那頭往趾那頭一路揩過去——膏讓紙巾推著走,推到趾根那處聚成一小坨,抹掉;趾縫裡他拿紙巾的角一根一根穿過去帶,帶出來的那點膏都黏在紙上。
擦完他又看了看:腳心剩一層薄薄的亮,不黏了,摸著有一點滑;他用指腹在那處按了一下,坑起來得慢,起了一半停住,跟方才一樣。
他歇過那一陣,把罐子重新擰開,又做了一回。這一回他分了三種做法。
頭一種是最直的那一種:把她兩隻腳並在一處,腳心對著腳心,成一個窩,自己送進去。
這個法子做起來利索,兩隻腳並得緊,窩裡那兩處溝一深一淺地夾著他,腳心那層皮讓膏抹過之後滑,動著順;缺點是那兩個腳跟離得遠,腳趾那一頭並不到一處,到了裡頭那一段,從趾縫裡就開始往外豁,他得拿兩隻手把腳趾那頭按住,才攏得住。
第二種是把一隻腳翻過來用腳背。
他把左腳翻成腳心朝上,讓腳背對著自己,把自己那處貼在那道弧上——腳背上那五道筋隔著皮頂著,滑過去的時候是一道一道的坎,腳踝那兩顆骨頭又高,磨到那一處就過不去;他拿手把踝往上提了一點,讓腳背那一段拉直,這才順。
腳背這處皮薄,也硬,動起來是澀的,磨了二十幾下那處皮就紅了一線;他停了,拿指頭抹過那一道紅,轉手換成右腳。
那一道紅他自己看得出來:是他磨出來的,不是她血自己走上來的。
第三種是兩隻腳夾趾縫那一種。
他把兩隻腳並起來,讓兩隻大拇趾的趾背頂著趾背,中間夾出一道豎著的窄溝,把自己那處送到那道縫裡來回磨。
趾甲一片挨著一片排在那道縫兩邊,擦過去是鈍鈍的一下;趾縫裡那兩團肉墊擠上來,軟,一擠就把那道縫收得更窄。
他磨得很慢,一進一出都看得清:進去的時候兩隻腳跟著往當中合一分,出來的時候它們也不鬆開,就那麼在當中夾著,等他再進。
三種他都做過一遍,中間歇了兩回。
三種裡他最中意第一種。
腳背那一種澀,磨二十幾下就紅一線,他捨不得多弄;夾趾縫那一種最緊,可腳趾那頭並不到一處,全靠他兩隻手按著,按久了他自己手上先累。只有第一種,兩隻腳心對著,那個窩是他手底下現成的,他要緊就緊,要松就松——她這具身上,也就這一處能讓他這麼擺佈。
歇的時候他把她兩隻腳擱在自己腿上看:腳心那一片讓膏抹得亮,溝裡溝外都掛著一點白;腳背上那一道紅還在,是方才磨出來的;趾縫裡擠出來的膏讓趾甲颳得掛在甲邊上,一小條一小條的。
他拿指頭把那些膏往回抹了抹,抹勻,又重新動手。
他最末一次做的是第一種。
這一回他把整個身子都壓上去,一手一隻腳,把兩
個腳心往當中擠,擠得那處窩收成一條很窄的縫;他自己在那條縫裡進出,進到底的時候兩條小腿會跟著往上抬一抬,腳趾在他眼前散開又合上——
合不上,她的趾頭從來不會自己合。
他做到最後那幾十下,把兩隻腳往自己肚子上按了按,腳心貼著他小腹那一塊熱;他沒有再憋,也沒有再停,最後退出來的時候那點東西落在她左腳腳背上,起了一道白的、亮的痕,順著腳背那道弧往下走了一小截,走到腳背當中那道最粗的筋上頭停住。
他喘著看了那一處一會兒。
那一道白落在她腳背上,跟她那兩道筋、那兩處踝窩排在一處——她這具身上什麼都沒有,就只有這麼一點東西是他留的。
他拿紙巾把那道白揩了兩遍,揩到腳背上只剩一層極淡的亮;然後把她兩隻腳放回床裡側,腳跟對齊,膝頭擺正。
擺正以後他又把那隻左腳拿起來看了一眼。
腳背上那道痕已經很淡了,幾十息以後就連這點淡也找不著。他心裡有數:這一處跟別處一樣,留不住。
能留住的只有他拿嘴、拿牙、拿手壓出來的那些印子,還有他改過的那些形狀。
十五 · 入
歇過一陣,他把她的兩條腿重新分開,自己跪到中間。
分開的時候是按他要的角度分的:左腿往外分到膝頭朝外,右腿只分開一半,膝蓋略朝上——這樣胯那處就偏過來一線,底下那一處跟著轉個方向,敞得比方才開。
分完他沒有急著進,先看了一會兒。
仰著躺平的一個人,兩條腿按照他要的樣子分開,底下那一處就那麼敞在他眼前——這一處這兩天他一直隔著布、隔著褲、隔著膏在辦,今晚是頭一回這麼敞著。
分完他把手指頭先在那一處試了試:外頭那兩片剛才讓他含過,溼的;往裡一指,口上那一圈是閉著的,沒有自己往裡讓的意思,得指頭先頂一頂,那圈皮才從當中慢慢分開一條縫,縫一下開不了多大,他把兩片往外撥著,縫才夠進一根指頭。
進去的第一節是涼的。
他把指頭退出來看過——上頭帶出來的是他自己先前抹進去的東西,沒有別的。
他又挖了一指頭凡士林,先在口那一圈抹了一道,再往裡頭送一截,指頭轉一圈,把那一圈和裡頭一寸的地方都抹上;抹完了退出來,那處口上立刻掛著一層亮的邊,邊是順著那圈褶排的。
那圈亮邊是他抹上去的。
這一處身上別的地方都得等,只有這一處,他抹多少就亮多少。
他扶著自己那處,對著那個口送進去。
頭一下沒進。
她這處是閉著的,口上的皮也緊,藥只把那些會硬的東西停了,沒有把這一處弄鬆;他手上稍稍使勁,讓頭那一段頂著,頂了兩息,口上那圈皮一點一點地讓,讓開一個很小的口,頭進了半截,再往裡去的時候整圈皮都跟著往裡陷了一下,接著“過”的一聲就過了。
過了那一道,裡頭就順了。
她裡頭是涼的,也是乾的——涼的正是房溫,乾的是外頭那點膏。往裡去還有一段是緊的,緊得像一枚圈,圈過了以後就寬了,深的形是他自己頂出來的:他一截一截往裡走,每走一截,那一處就跟著讓開一截;他退出來,那一處就慢慢塌回去,塌得慢,也不是全塌回原處,塌到當中留著一個比自己進去的時候更淺的形。
送到根上他停住了。
整根都埋在她屄裡。
涼,從頭到尾都是涼的。他這一路送進去的時候,那一圈皮一層一層地讓,讓到最裡頭才停;停住以後他不動,裡頭就那麼箍著,箍得死。
他想起前天夜裡那一回。那一回是在床沿上辦的,辦完他還得把她抱回去洗。這一回是他自己的屋、自己的床、自己掛的燈——這一處從裡頭到外頭,是他一個人開出來的。
她不會為這個有什麼反應。她一點反應也沒有。
他反倒硬得更厲害。
他在她裡頭停了兩息,才動第一下。
他跪直了,一隻手撐在她胯邊上,一隻手把她的腰托起來半寸。
托起來的時候他整個身子跟著往上一合。
他動第一下是從外往裡的長程,慢;第二下也是長的,慢;到第三下才提上速度。
她這具不迎不送,他每往裡推一次,她整個身子就跟著往床裡挪半分,後腦在枕面上蹭出極輕的一下響;他退出來,那半分的挪動就留在原地,不會自己回來。
推了二十幾下,他從枕面那頭把她整個人往下拖回來一次,重新擺正,頭擺回枕上那個形裡。
拖回來的時候他手底下那一段是軟的,從肩到胯隨手就走,擺到哪兒停在哪兒。
他一邊動一邊看。
看她的臉:眼瞼合著,睫毛落在下眼瞼上,一道沒動;嘴閉著,是方才他親過的那兩片唇,下唇上那兩個極淺的齒印還在。
看她的乳:隨他推的節奏往兩邊晃,晃得沒有節拍,是他給多少勁就動多少勁,停下來就停在半路。
看她的腳:他先前擺成那個樣子還擺著——一隻膝頭朝外倒,一隻直著,兩個大拇趾離著一指寬,五根趾各朝各的方向散著。
她整個人在他手底下就像一張攤開的賬本:他做的每一筆都落在上頭,她一筆也不添。
他做的每一筆都留在上頭——這一處是他開出來的,這個形是他頂出來的,這兩條腿是他擺成這個角度的。
這一場裡頭沒有第二個人動手。
做了有一陣,他停下來歇了口氣。
歇的時候他沒退出去,就那麼在裡頭停著。
她那一處在他停住以後慢慢收了一點——不是自己收,是她裡頭的形讓那點軟勁裹回來一點;他再動,那點裹著的勁就又一截一截地散開。
他停在那兒等那一圈裹上來。
裹上來了,他再動。
他把她的右腿從床單上撈起來,架上自己肩頭,那隻腳就在他耳邊晃,腳背朝外,趾頭朝著他自己的臉。
他偏過頭,含住那根大拇趾,含在嘴裡,牙關落在趾根那一圈上;手底下沒停,又推了三十來下。
嘴裡是房溫的涼,底下是房溫的涼,兩處都沒有變過。
然後他坐到床邊,把她從床上抱起來。
抱起來是把她整個上身連著胯一起端起來,放在自己腿上,面對著自己:她的頭往後仰,他一隻手從後頭兜住後腦託著,另一隻手從她腰後頭繞過去,把她整個背壓在自己胸口;兩條腿各自搭在他大腿外側,腳趾在床沿外頭垂著,一晃一晃。
這個姿勢全靠他。
他手一鬆,她整個身子就往後倒,倒下去是一條直線,中間沒有一處能自己撐住;他把手收緊一點,她貼著他胸口,頭還是仰著,臉朝著屋樑,嘴唇微微張開——不是張開,是他抬她下頜抬出來的那一條縫。
他抱著她動了幾十下。
動的時候他自己胸口那兩團熱貼著她背上那塊涼,兩處溫
差著,他越使勁,那兩處貼得越緊;她的頭一直仰著,脖子那一截露出那三處針眼,紅的、褐的三個點在燈底下排著。
他低頭看那三個點,看了一會兒。
藥是從那兒進去的。這一具能這麼軟、這麼涼、這麼聽話,全是從那三個點進去的東西辦的。
他抱得更緊了。
這一場是他自己找的:把一個人整個端在自己腿上,全靠他兩隻手撐著才不倒。他要是一鬆手,她往後就是一攤,連個頭都立不住。
他抱著的是一具連坐都坐不住的東西。可就是這一具,讓他從背後、從底下、從上頭都辦過了一遍。
他這一輩子經手過的東西多了,沒有一樣是涼的。
到最末那幾下他鬆開了她的腰,一隻手重新撐到床上,把她放平回去,兩條腿擺回原來的角度;他推得比方才狠,床跟著響,響得比先前那些聲都沉。
出的時候他沒有抽出來——他在她裡頭停住,停了三四息,等那陣勁過去,才慢慢退出來。
退出來以後他把燈往底下撥了半寸。
那一處口沿翻出來一點,露著裡面那一層,色比外頭深著一號;他先前留在裡頭的東西正往外走,先到口上,掛在那一圈的邊上,一顆一顆地往下墜;墜到會陰那處,聚成一小片亮的溼,溼的那一片在燈光底下比周圍皮色深著兩號。
他拿指頭把外翻的那一圈按回去,按回去以後那處就合上了,合得跟先前一樣嚴;留在裡頭的東西也只出來了一點點,剩下的都停在裡頭,出不來,也沒處去。
他把她的兩條腿合在一處,膝頭擺正,腳跟對齊。
她底下那一片白的皮上,這會兒多了一小片亮的東西,是他自己留的,那一片亮正在慢慢收,收到最後會剩一圈比周圍深不到半號的印——跟她皮上那些毛孔點、那些淺鬥、那些勒過又散開的痕排在同一個賬上。
正著這一場他換了三個角度。
頭一個是正著的。他跪在她兩腿之間,兩隻手把她的膝頭各自往外按,按到一個角度就停住——她這兩條腿擺成什麼角度就是什麼角度,不用繩子,也不用枕頭墊,按完把手鬆開,兩條腿就停在原處。
這個角度進去,裡頭那一段是直的;他動起來的時候兩片外唇跟著一進一出地翻,翻出來那一點皮色比裡頭的淺,進去的時候又翻回去。
第二個角度他把她的胯墊高了。
枕頭疊成兩折塞在臀底下,胯一墊高,底下那處就朝上,他改成從上往下壓著進——這個角度進得比正著深,頂到那處最裡頭,停一下就退一分,再頂,再退;她這具身上沒有一處會擋著他,也沒有一處會迎上來,他每進一次,那處裡頭的形就被他重新頂出來一次,退出來以後那形塌得慢,塌到一半就停住,留著他下一回再進。
第三個角度是斜的。
他把她整個下身側過去一點,一條腿屈起來,從側面進;這個角度進得淺,淺的地方正好頂在口上那一圈,他動的時候那圈皮一直在他那處上頭來回擦,擦得那圈皮一會兒紅、一會兒淡。
這個角度他做得最慢,也做得最久——慢的時候每一下都聽得清,出來那一聲是兩張皮貼著一路蹭開的澀響,進去那一下悶;做得久了,那兩片外唇上頭讓擦出一點極淺的紅,他停下來拿指頭抹過那一道紅,又接著做。
這三個角度之外他沒有再試第四個。
他心裡有數:
再換下去,還是這三個裡的一個——她這具身上就這麼幾個能進的角度,全是靠他擺出來的,多一個也不會自己長出來。
做的時候他嘴裡那點唾沫早就幹了。
幹了他就再送一點進去:低下頭去在她那處含一回,把上頭重新弄溼,再回去;這樣來回兩趟,第三趟他沒有再含,只拿凡士林補了一指頭。
這一場到最後,她底下那兩片外唇的外沿讓他蹭得比進去之前深著一號,溝裡那一處讓撐開的形還留著,退出來一半的時候能從口上看見裡頭那一圈皮往裡收。
他這一場做到末了沒有立刻出。
真正要出是後頭那幾下。那幾下他把她的兩條腿託在自己肘彎裡,整個身子上壓,壓得她整個上身往床裡挪了半寸,後腦在枕面上磨出一小片響;他自己那口氣在喉嚨裡停住了,出的時候沒有抽出來,就在那處裡頭停著,停了四五息。
他起身去水房,用溫水溼了一塊毛巾,回來把那一片亮揩了兩遍,揩完把毛巾投了,掛回繩上。
十六 · 後
他先把她翻成側臥。
翻的時候是一手託後腦、一手兜胯,把她整個翻過來,臉朝床裡那一側;翻完把底下那條胳膊從身下抽出來,往前送半尺,手心朝上攤在枕邊;兩條腿擺成一條直一條屈,直的在下、屈的在上,屈的那條往前收,收到膝頭快挨著胸口,臀就往後敞開了。屈著的那條腿沒有支點,自己撐不住,他拿自己的膝頭頂在膝彎底下,那一截才停在那個位置上。
鬆開手試了試:膝頭往下一沉半寸,讓他的膝頭別住,就不動了。
後頭那一處這才露出來。
他把燈撥到那一頭,壓低了照。那一圈褶還是前天早晨那個樣子:外圈那一道褶比周圍的皮深一號,往裡是第二個圈,圈上收著幾道細的紋,紋是朝當中那個口子排的;口子那一處閉著,閉成一個很小的形,形的邊上發一點暗紅。褶溝裡那一層白還在——前天內射留在裡頭的東西退到口上,幹了,貼在溝裡,抹一下才下得來。他拿溫水毛巾的角在那圈褶上貼了貼,貼著停了幾息,那層白就軟了,紙巾一過帶下來一小片;他換了三個角,貼著、過、再貼著,直到褶溝裡看不到白的,只剩一點比周圍亮的溼底。
他挖了一指頭凡士林。
先在外頭那一圈上抹,抹的時候那圈皮讓指頭帶著來回滑,滑過以後那一段褶亮起來,褶痕比方才淺了一線;再往裡送一小截,送到那一圈口上,把膏在口外堆了一小堆,指頭輕輕往裡一頂,那一處就張開了半分。張開以後他看了一眼:裡頭是深的,看不太清,只能看見最外那一段的一圈皮,顏色比外頭髮暗。他把指頭退出來,那半分自己合回去,合回去的時候口上那一小堆膏讓擠得往外溢了一點,掛在褶上。
他扶著自己,對著那個口送進去。
頭那一下頂上去,口沒讓,整圈皮往裡頭陷了一個很淺的窩;他停住,加了兩分勁,往裡頂著走。她這一處比前頭那處還要緊,緊的地方也不一樣——前頭那處是一枚圈,隔著一段就寬了;這一處是一直緊著,往裡走一截緊一截,走到當中那一段才松。整段路上她那圈皮沒有一處自己收著,也沒有一處自己張著,他進多少,那一處就按他進的量讓多少。
他在裡頭停了一息。
她裡頭也是涼的,涼的正是房溫。他
把身子往她那邊傾過去,一隻手從她腰窩那處壓住,另一隻手託著那條屈起來的小腿,把膝彎架穩在自己身上;然後把燈又撥回來一點,光落在她那條腿和那條攤在枕邊的胳膊上。
他動起來。
這個姿勢他動得慢,一下一下是從後往前的短程——她側著,他每推一下,她整個上身就跟著往前一送,臉在枕面上蹭半分,攤在枕邊那五根指頭也跟著往前挪一點。推了十來下,他從腰那頭把她整個人拖回來,重新擺好;屈著的那條腿在膝彎那一處一直靠他撐著,他一鬆勁,那一截就往下墜,膝蓋磕在他腿上,也沒有聲。
他做的當中看的是她那隻腳。
那條屈起來的腿,腳朝著他這一側,腳心半翻著;腳背上那五道筋、踝那兩窩、腳跟外沿那一圈發深的皮,全在燈底下排著;五個趾頭一根一根朝外散,大拇趾最長,趾甲那片亮還在。他一隻手把那隻腳握住了,握在掌心,一邊推一邊捏;掌心裡那處還是涼的,到後來才讓他自己焐出一層溫。
到末了那幾下他推得深,床跟著響了幾聲;出的時候他留在裡頭,停了四五息,才退出來。
退出來以後,他把毛巾墊在底下,看那一處口子往外翻著一點,翻出來的是裡頭那一圈皮,比方才更紅;他留在裡頭的東西慢慢往外走,先到口上,掛成一串,再一滴一滴落在毛巾上。拿毛巾擦過、再拿溫水的角抹過一遍,那圈皮慢慢收回去,收回去以後那一處合著,合上以後比方才松出來一線——先前那圈褶收得緊,這會兒松出來的那半分留在那兒,成了一圈比周圍淺的、平下去的褶。
後頭這一處他做的比前頭那一處慢得多。
慢在準備上。他先把毛巾拿溫水投了一遍,擰到不滴水,把那一圈褶貼住,貼上停一會兒,讓那點幹在褶裡的白軟下來,再拿毛巾的角走一圈;一共貼了三回,每回帶走一小片,帶到褶溝裡只剩一層比周圍亮的溼,才停手。然後是膏:他挖了一指頭凡士林,先在外頭那一圈上打圈抹開,抹到那圈皮整個亮起來;再挖一指頭,放在口外那一處堆著,指頭輕輕往裡推,推到頭那一層膏就進了口上半截,剩下半截堆在口外,亮著。
進的時候他用了三停。
第一停是頭剛頂上去那一處:口不讓,整圈皮往裡陷一個淺窩,他就停在那個淺窩上,等了兩息;第二停是過最外那一圈的時候:那一圈皮一過,裡頭的路就短了一截,他停下來,把她的胯往自己這邊帶了半寸;第三停是到最裡頭那一段的時候:這一段緊,緊得比前頭那處還窄,他停住,等那處慢慢讓,讓開了才接著走。
在裡頭停著的那幾息,他還看了一陣。
看的是她那條屈著的腿:膝頭讓他自己的膝頭頂著,小腿往前收,腳背繃著,五個趾頭散著朝外;腳心那一片方才洗過,也是乾的,溝一道一道排著。他一隻手從她腰窩那處壓著,壓出來的淺坑在他鬆手以後慢慢平;另一隻手託著那條小腿,掌心底下是膝彎後頭那兩處橫褶,褶裡的皮薄。
他還把她的臉轉過來看過一眼。
轉臉的時候他一手託著下頜,把她的頭從枕面那個形裡帶出來一點,轉過來朝著他自己;側著的那張臉在燈下的形比正面窄,顴骨那一處鼓得更高,眼瞼合著的那條線更陡;他看了兩息,才把她的臉放回
去,後腦重新落進那個形裡,兩邊鋪開的頭髮跟著攏了攏。
做完這些他才接著動。動的時候他把她的頭髮從肩後頭撩開,一股一股提到枕面上頭去,免得壓在兩個人中間;頭髮是乾的,也是涼的,提起來的時候從指縫裡往下淌,淌回背上。
他把她翻回來。
翻回來的時候臉落回枕面原來那個形裡,兩條腿擺正,腳跟對齊;攤在枕邊那隻手的指頭,他一根一根照原先的角度擺回去。
他坐在床邊歇了一會兒,把凡士林罐蓋擰上擱回床頭,毛巾搭在床沿上。
十七 · 甲
甲
收拾完那一場,他做了一件早該做的事:看她的指甲。
十片手上的一片一片看過。甲面是平的,尖上那圈白透著;根底下那半月的白又往外推了一線——前一日推一線,這一日再一線,兩日加起來就是兩線。趾上那十片一樣:大拇趾那一片最厚,邊沿磨得方,根上那半月鋪得最開;小趾那片最小,薄得能透出底下的粉。這兩樣東西是她這具身上唯一還在往前走的——頭髮和甲。
他把剪子拿了出來。
剪刀是檯面那隻矮盒裡的,做活使的那把,兩個尖不合得很嚴,剪細東西倒夠用。他先剪手:一隻手託著,另一隻手的拇指和食指捏著剪子,從甲的一頭起,沿著甲緣一片一片往下落剪子;剪下來的甲屑不飛,都落在墊在底下的那張紙上,一小把一小片,彎的、半圓的,有的只有一點點。左手五片剪完,剪右手;手指頭是軟的,他得把一根指頭掰直了才能下剪——她的指頭不會自己伸,掰成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指甲剪到跟甲床平齊就收,邊角拿剪子的背颳了兩遍,刮圓。十片手甲剪完,他換了姿勢,坐到床腳那一頭去剪腳趾甲:腳趾甲比手甲厚,也硬,剪子咬下去得使一點勁;大拇趾那一片他分了三剪子,兩邊各剪一個角,當中一剪;小趾那片只剪了一下。二十片全剪完,他把紙上那一小堆甲屑攏到一處。
然後編辮子。
辮子還是從後腦正中起頭的那一根,編了兩天兩夜,稜子讓枕面壓得散了一線;髮根那處新長出來的半分,纏在辮子裡顯得松。他把發繩從辮梢上退下來,三股頭髮一根一根理開,用那把小梳從梢上兩寸起頭往上梳;梳下來幾根斷的、幾根細的,落在紙上,跟甲屑擱在一處。編的時候兩邊還是不齊——一股多、一股少;他重新分了一回,把多的那頭撥出一縷,添到少的那頭去;三股交替往中間壓,壓一下收緊一次,編到底,把多出來的那半分都編進去,辮子比原來緊了一線,也比原來短了那麼一點。
發繩他重新繞了兩圈,打一個扣,扣壓進辮子邊上那道溝裡。
最後他把紙上那兩樣收起來。
甲屑一小撮,捲成一個小紙包;梳下來的那幾根頭髮,長的短的挑出來各歸一處,也捲成一個小包。兩個小紙包並著對摺了兩回,塞進鐵盒——鐵盒裡如今是六樣:塑封邊、紙卡卷、剃下的碎毛、拔下的毛蠟包,加上這兩個。他把盒蓋壓上,扣好,擱回臺面裡側原來那個位置上。
剪子擦過,送回矮盒。
十八 · 立
立
中午過後他又起了第二回。
這一回他沒在床上辦。他從床裡側把她抱起來,兩隻手從她腋下過去,兜住背,抱成坐著的樣子,腳落在床沿外頭垂著;等她自己那點往下的
重量全落在他手上,他才站直。
站著抱跟躺著抱不是一回事。
躺著的時候她整具攤在床單上,骨頭、肉、各處都找得到地方擱;抱著站起來,她那兩截腿就自上往下垂,從膝彎那兒往下一點勁也沒有,腳背繃著朝下,五個趾頭各朝各的方向散著,落在他小腿上,一路蹭下去。那兩截腿上的細毛也跟著蹭過去,什麼也沒留下,就是一層極輕的、順著走的擦感——她這具身上,只有這一處還能在他皮上劃出一點動靜。她整條背貼著他不著力,全靠他兩隻手兜著腋下那一處;他一隻手鬆一鬆,她的頭就往後仰,仰到肩胛骨卡在他胳膊上才停。
他抱著她,走到裡間水房那面牆底下。
牆是瓷磚的,涼,白;他把她的背貼上去,讓她屁股那一處先落到搓澡臺的邊沿上,兩條腿搭在臺子外頭,腳在半空裡晃;然後他把她兩條腿分開,自己站到中間,一隻手仍兜著她背,一隻手托住她一側的胯。
這個姿勢進去得淺。
腰那裡對不上——她坐著,胯是塌的,底下那處朝著下頭,他站著得從上往下壓著找;他試了兩下都沒對準,乾脆拿手把她的胯託高半寸,讓她整個上身往牆上一靠,底下那處才朝他張開。進去以後是短的,也是斜的,他動的時候她整個人跟著在臺沿上前後挪,挪一下,臺上那兩塊瓷磚就響一下——瓷磚不吸水,她背上也沒有汗,那點響是皮貼著瓷擦出來的:乾的,沙的。
他動了幾十下,把她抱起來換了個方向。
這一回他坐著,讓她坐在自己腿上,兩條腿各自搭在他大腿外側,腳背落在他膝彎後頭;他一隻手從她後頭兜住腰,一隻手託著後腦,讓她的頭不至於往後墜;底下那處對上了,進得比方才深。這個姿勢全靠他的手和腿撐著——她坐不住,她腰上沒有一處自己使著勁的,他一鬆手,她整個人就往一側倒,倒下去是一條直線,中間不帶一點回勁。
他把這一場辦到末了。
末了他沒有出在裡頭,退出來,一手把她整個人往懷裡收了一寸,一隻手自己抹了兩把,那點東西落在他自己小腹上,也落了一點在她大腿根那片白皮上。他拿床沿上那塊毛巾揩過,先揩自己,再揩她;把她那片皮上的那點白揩到只剩一層極淺的亮。
然後他把人抱回床上。
從水房到床這一段,她的兩條腿晃在他外側,腳趾拖過門口的墊子;他把她放到床上,還是先落胯、再落後背、最後頭;放完他把她兩條腿收攏,膝各朝外斜著半寸,兩隻腳跟對嚴,把水房臺上蹭出來的那點淺印看了一眼——她背脊那一處讓瓷磚壓出一道淺淺的直條,顏色比周圍淡,起得慢,過一會兒才慢慢合回去。
十九 · 午
同一天下午,城東那棟宿舍樓,她哥去過一趟。
是輔導員陪著去的,何苗開的門。屋裡那兩塊地方他都看了:靠窗那張床,被子疊著,方,邊上還立著角;桌上那本合上的書,書脊下壓著筆;床頭那隻充電器卷著線,擱在枕頭邊上。他把那床被子掀開一角,看了一眼枕頭——枕頭上那個形還在,是她後腦壓出來的,這些天沒人動過。
何苗把櫃子拉開給他看。
櫃子裡掛著幾件衣裳,疊著兩條褲子,最底下一格是幾個白色的塑料袋,裝著冬天的毛衣;櫃門裡側掛了一個布袋子,布袋子裡是頭
飾——兩支簪子、幾對夾子、一小包珠子、幾卷絲線,還有那半邊沒做完的流蘇。他把那個布袋子拿出來擱在床上,把流蘇捏在手裡看了看,沒說話,又原樣放回去。
最底下那一格還有一雙白布鞋。
鞋是舊的,鞋面已經洗得發灰,鞋跟那一處磨下去一塊;邊上還擱著一雙夏天的涼拖。何苗說,她常穿的那雙白的、圓頭的、平底的,不在這兒——那天出門穿走了。
她哥把櫃門關上,在床邊站了一會兒,才跟輔導員出去。
到樓下的時候他問了一句:那條巷子到底是哪一條。
她哥在宿舍坐了不到二十分鐘。
來的路上他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抬頭數窗戶,數到四樓最東邊那一間,窗簾和別間不一樣——她那間掛的是淺色的,邊上還繫著一根繩,是去年她自己縫的。他上去,進門,先看見的是屋子裡兩張床:一張鋪著被,一張空著。
輔導員把情況先說了個大概:學校這邊已經報上去了,院裡也知道了;這一片派出所正在查,他們能做的就是配合;學生這邊老師和同學會輪流陪著。她哥聽完,點了點頭,問了一句,查得怎麼樣。輔導員說,昨天下午從錄像裡跟到了一輛車,車最後停的地方在一片老城,那一片沒有探頭。
他把櫃子拉開看的時候,看得比何苗以為的要細。
櫃子裡掛著的那幾件衣裳,他一件一件摸過——摸著的時候手上沒停,一件拉一下、看看牌子、再掛回去;底下那一格疊著的褲子,他把上頭兩條拿起來,又放下;塑料袋裡那幾件冬天的毛衣他沒動,只是按了按袋口。最後他從櫃門裡側把那個布袋子拿了出來。
布袋子裡除了簪子夾子珠子絲線,還有一張對摺的紙。他展開發看:是她做的頭飾的一張樣稿,畫在一張作業紙背面,鉛筆勾的,邊上還寫著幾個尺寸;畫得不算好,可每一件上頭都標了顏色。他把那張紙對著看了一下,折回原來的折法,塞回布袋。
那一雙舊白布鞋他也看了。
鞋面洗得發灰,鞋跟磨下去一塊,鞋底前掌那一處磨得最薄。他把鞋拿起來翻了個底朝天,看了兩眼,又放回去。何苗在旁邊說,這雙是舊的,她平常在樓裡穿;出門她穿的是另一雙,白的,圓頭的,軟底。
她哥問,另一雙呢。
何苗說,那天她穿走了。
她哥沒有接著問。他站起來,在屋裡轉了一圈,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了一道縫,往外看了看;那一頭是操場和一排梧桐,葉子落了,樹枝橫著。
臨走的時候他把床上那床被子疊回原樣——何苗已經疊過了,他又把兩個角往下按了按,按成有稜的那種,是按著她原來的法子。
下樓的時候他跟輔導員說了一句話:她平常不怎麼出門。
輔導員說,派出所沒讓家屬自己去,說那片還在查。
二十 · 煙
午後他出去過一趟,就去了后街那家小賣部。
鋪子小,門口擺著兩個塑料筐,一個裝橘子一個裝煙盒;櫃檯上壓著一塊玻璃,底下墊著十幾張彩票。他買了包煙——他平常抽得不多,一包能擱半個月——又要了一盒火柴,站在櫃檯前頭把煙拆開,抽出一支點上。
老闆是個半老的男的,正拿一塊布擦櫃檯,昨天那兩撥人來問過路的事他顯然已經說了七八回,見人進來先不吭聲,等看清是他這張熟臉,才開了口:昨天下午
來問的那個女的是不是也問他了。
他說沒碰上,只看見巷口有幾個生人。
老闆說,是那姑娘的同學,還有一個是她哥,從外地來的,昨兒半夜到的,住在前街那家小旅館;今天上午他們又來了一趟,問他探頭的事。他說探頭去年裝的,衝著街,管用的時候錄得上;前兒夜裡那一臺死過機,是他自己拔了電重開的,重開以後前頭那一段有沒有存住,他自己也說不清,得派出所那邊拿卡去讀。
他說,那你讓他們讀去吧,能讀出來是好事。
老闆說,讀出來也難,這條街上夜裡三點誰出門誰進門,探頭照得著,可那姑娘又不是從這條街上走的。
他把煙抽了兩口,問了一句:人還沒找著?
老闆搖頭,說,說是調了那輛車,車到街口就斷了,往裡去那一片沒有探頭。
他沒再接話,把煙抽完,菸頭在門口那個鐵罐裡摁滅,又買了一盒火柴,轉身往回走。
他在小賣部站的那一會兒,還聽著兩件閒話。
一件是老闆說的:這一片過兩天要停水,換管道,通知貼在街口。另一件是門口蹲著抽菸的一個老頭說的:他住在後街最裡頭那一排,前天夜裡聽見有車來過,是那種舊麵包的聲音,柴油的,啟動的時候喘兩下;他睡著沒起來,早上出門看過一眼,路上沒有東西。
他聽完,把菸頭按滅,沒有接話。
出門的時候他把那盒火柴拿在手裡掂了掂,走了兩步,又回頭問了一句:那車是往哪頭走的。
老頭說,沒看,就聽著往西去了。
他心裡那筆賬又對了一遍:往西就是三條街外那棵老槐樹,樹底下停過一輛白車的是他自己;那一趟是動手那天夜裡的事,車早就換了地方,牌照也不是那一副。真正要防的是別的東西——不是車,是路上那些不動的東西:小賣部的機器、修車鋪門口那盞壞了半邊的燈、早上五點掃街的、晚上倒垃圾的。他把這些從東往西、從上到下在心裡排了一遍,誰在什麼時候能看見什麼,誰看不見什麼。
回到巷口的時候,前街拐角那家旅館門口停著一輛外地牌照的車,車門開著,有人正從後備箱往下拿行李。他沒有停步,從車旁邊走過去,進了巷子。
進了巷子走三步,他才把自己那扇鐵門的鑰匙從兜裡拿出來——鑰匙不出聲,他用兩根指頭捏著,不讓它碰響別的鐵器。
門開一線,側身進去,回手帶嚴;別棍嵌回槽裡,掌根壓到底,又用指頭在門縫上摸了一遍,看有沒有露在外頭的一線亮。他做這些的時候手上沒有一處快,也沒有一處慢。
走到后街當中那一段,前頭過來一輛車,慢,是那種白色的、車身噴著字的車。他往牆根那一邊讓了半尺,車從他身邊開過去,過去的時候他看見後座上有兩個人,一個穿夾克,一個穿制服。
他站住,往地上啐了一口,把煙盒攥在手裡,等那車拐進前街了,才接著走。
二十一 · 問
辦完這些,外頭那塊光已經換過一回了。
鐵門底下那道縫裡,早上是灰白的,這會兒是黃的,短了一寸——太陽偏到西邊去了。他先去水房洗了手,把毛巾投過掛在繩上,回屋把早上那身外出的衣裳重新穿上,站在床邊看她一眼,才去收拾屋裡的東西。
先收的是衣裳。
運動上衣、運動褲、紅秋衣、肉色踩腳褲,一件一件抖開,按他自
己那套疊法疊了——袖對袖,褲腿鋪平,肩線對齊;胸罩兩條揹帶折進杯裡;平角褲抻平疊成兩折。他把這一整摞抱起來,走到床腳那隻木箱前頭,掀開蓋布,揭開箱蓋。
箱子裡原先那幾件還在底下:淺藍的長袖、淺綠的半臂、深綠的腰帶、寬腿的絲綢褲,一件一件疊著,壓在最底下那層是那一雙白棉襪,襪口朝上;上頭擱著一塊舊布隔潮。他把這一摞新衣裳擱在舊布上頭,四邊對著箱角,壓好;那隻肉色踩腳褲是彈的,疊不成方,他順腰口往裡捲成實心一卷,用一根橡筋箍住,塞在邊角上。
最後是那雙鞋。
鞋他在床腳並齊,鞋尖朝外;這會兒拿起來,先在床單上那兩道白印上抹了一把,抹不掉,他就由它去;兩隻鞋頭對頭擱進箱子最上頭那一層,鞋跟朝外,鞋底把新衣裳壓住。
他把箱蓋合上,扣搭扣,壓上那塊舊布,推回床腳那一頭。
襪子他沒放進箱裡。兩隻是昨夜到今早脫下來的那一雙,白棉的,裡子朝外翻著,襪尖那一塊有一圈幹了的印。他把兩隻襪子捋正、翻回正面,並在一處,捋平——襪口羅紋對羅紋,襪尖對襪尖,折成一個小方塊,擱在床頭那隻枕的邊上。
他直起身,聽了聽門外。
巷子裡有人說話,兩三個人的嗓子,離得不遠,就在巷口中那一段。他把門打開一線,側身站到門縫後頭。
巷口那一頭站著三個人:一個三十來歲的男的,穿一件棉夾克,手裡卷著一沓紙,已經發出去大半;一個女的,穿淺色羽絨服,揹著包,正跟人說話;還有一個年紀小的,站在旁邊看手機。跟他們說話的是巷口修車鋪那個師傅,蹲在小馬紮上,手裡還捏著一根內胎。
他聽見的是中間那幾句。
那女的在問:那天夜裡這條巷子有沒有車進來過。
修車師傅說,這條巷子是死巷,進去的只有住家;要說車,后街上那兩天夜裡過過兩趟,一趟是收垃圾的,一趟來路不明,他也沒起來看。
夾克的男的說,他們昨天去了派出所,民警說那一片沒有探頭,讓他們沿街問。
修車師傅說,沿街問用處不大,誰夜裡盯著外頭看;要不他去問問街口那家小賣部——那家有探頭,衝著街上。
那年紀小的說,他們上午去過了,那家老闆說探頭前兩天死過一回機,後頭那一段有沒有存上,得等派出所來調。
夾克的男的沒說話,把手裡那沓紙翻過來看了看,抽出一張,遞給修車師傅。
他站在門縫後頭,看那張紙遞過去,看修車師傅接了、攤在膝頭上看,看那三個人又往前走了幾步,站在電線杆底下抬頭看那張貼上去的。
他把門輕輕帶嚴,別棍嵌回槽裡,掌根壓到底。
然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想的是那兩趟車:收垃圾那一趟是四點半來過,另一趟是他自己坐的那輛舊麵包,從前街繞到后街,停在老槐樹底下——那地方離這條巷子隔著一整條街,隔著兩堵牆,隔著一排沒人住的空院子。
他站在門縫後頭看的那一會兒,把三個人都記住了。
夾克那個走在最前頭,手裡的紙發得只剩小半沓;他不怎麼說整句,聽人說話的時候總是先看一眼電線杆,再看一眼巷子兩頭。羽絨服那個女的是三個人裡最想問話的那一個,問路的時候聲音放得低,問完總要說一聲謝謝;她手裡捏著一張折
了三折的紙,紙角讓捏得起了毛。那個年紀小的不來問話,就抱著胳膊站在旁邊,手機一直亮著——他大概是管發消息的,時不時低頭聽一條、回一條。
後來他們三個在電線杆底下站了一會兒,年紀小的把手機遞過去給那兩個人看,三個人湊在一處看了一陣;夾克那個先抬手抹了一把臉,接著把手裡最後那幾張紙往大衣裡一塞,三個人往東邊街口去了。
他把門帶嚴以後,先做的不是別的,是把屋裡外頭這兩樣對了一遍。
外頭他們知道的:一輛車、一個下車的點、一條沒有探頭的巷子、一件淺藍的漢服、一個布袋、一把小梳子。屋裡他有的:布袋早跟車裡那一堆雜物收在一處;那把小梳子在琴盒原先那個槽裡,跟簪子、夾子、耳飾擱在一格;她那一身淺藍的漢服洗乾淨疊在木箱最底下,壓著一塊舊布。
他站在屋子當中想了一會兒,把這兩份東西在心裡對完,沒有再動。
下午剩下的那點時間他用來把屋子拾掇了一遍:檯面上的鐵盒蓋回去,凡士林、紙巾收進臺子底下那隻空著的鐵盒;地掃過一遍,掃出來的那點東西倒進裡間那隻桶裡;裡間那盞燈他點亮了,罩子朝牆,光只往牆上打。
天擦黑的時候,外頭的腳步聲密了一陣,又稀下來。
二十二 · 巷
天黑下來以後,她哥又到巷口來了一趟。
他這一趟是自己來的,沒帶那兩個同學;棉夾克拉鍊拉到頂,手裡捏著一張紙,站在巷口那盞壞燈底下往裡看。巷子是死巷,口子窄,進去五六步就暗透了;他往裡走了三四步,站在牆根那兒抬頭看——兩邊的院子多數空著,有的門上掛著鎖,鎖上都是鏽;靠裡那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一點光,窗簾拉著。
他站在那兒有一分多鐘,沒喊人,也沒往裡再走。
這條路他這幾天走過好幾趟了。派出所給他看的是監控裡最後那一段:車停在街口,一個人從車上下來,拎著布袋,往巷子這頭走了幾步,就進了那片黑影裡。他今天下午把這一片五六條巷子都走了一遍——從這頭進去、從那頭出來,出來是一條街;再從那頭進去、從另一頭出來,又是一條巷;走來走去,走得腳底發熱,也沒走出個所以然來。
巷子裡頭那間屋裡的人聽見了外頭的腳步。
腳步停在自家鐵門外頭,沒敲門;停了一息,往裡去了一步,又停住;最後掉頭走了。他坐在床沿上沒動,手搭在她擱在床裡側的那隻腳上;等到那腳步出了巷口,他才起來,走到門後頭,把耳朵貼上去聽了一會兒。
外頭沒有別的。
他把門後那根別棍從槽裡把出來看了一眼,又嵌回去;回身把外間那根燈管按滅,只留裡間那盞帶罩的燈。
她哥在巷口站到天快黑透。
後來他又進巷子一趟,比下午那次走得更深。
這一趟他一直走到巷子當中那一段:兩邊的牆是青磚的,磚縫裡長了草,草幹著,一把一把貼著牆根;有的門是整塊鐵皮釘的,釘子鏽了,門縫裡塞著舊報紙;靠裡有一戶門口擺著一隻水缸,缸蓋上落了灰。他走到缸邊上停住,往回看——從這兒看巷口,只剩一個窄條,外頭的街燈照到巷口就斷了,再往裡去全是黑的。
他在那兒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照了照地面。
地上什麼也沒有:碎磚、土、幾片樹葉,沒有腳印,沒有
布條,沒有他不認得的東西。他又照了照兩邊的門,門上都沒有新鎖,也沒有新劃的痕。
出來的時候他在巷口碰上了那個修車鋪的師傅,師傅正把馬紮往鋪子裡搬,看見他就點了點頭。她哥問他,這條巷子裡頭那幾戶住的是誰。
師傅說,裡頭三個院,兩個空著,一個是老周家的,老周去年搬走了,門鎖著;再往裡那個院裡住著一個修表的,是個老頭,耳背,平常不大出門。
她哥問,那這幾天有沒有別的生人。
師傅想了想,說,生人這幾天多——他們幾個不算,還有兩撥來問過的,加上昨天派出所的;要說再往前的,他說不上來,他這一天到晚低頭幹活,誰從這兒過去他也沒數。
第二天上午,那片巷口的牆上多了兩張紙,是派出所貼的,上頭寫著正在查找的一個人,附了照片和兩個電話,請知情的人聯繫;紙底下壓了一層新的漿糊,糊得比同學們貼的那兩張嚴,四邊都封住了。
二十三 · 影
睡前他還做了一遍清點。
這是他的規矩:屋裡的東西,哪一樣在哪兒,一天下來得對上。
鐵盒先開。盒裡六樣:靠左邊是那兩片塑封邊,折過兩回、捲成一小卷,皮筋勒著;當中是紙卡卷,卡上印著那條腿和那行色號,卷得緊,邊角磨圓了;再往右並著四包紙包——一包是剃下來的碎毛,碎、短,看不出根;一包是那片蠟,蠟裡站著一小片毛,從根到尖都全,毛囊那一頭還帶著白;一包是今天剪下來的甲屑,一小撮,彎的、半圓的;還有一包是梳下來的頭髮,長的短的各歸一處。六樣壓著盒底,盒蓋壓上,扣好。
裡間臺子上那幾樣也對過:吊瓶立在原處,針頭朝下,管子盤成一個圈;裝鏡片的小圓盒、嵌著鑷子的睫毛盒並排擺著;鑷子兩個尖並得死,盒蓋上那兩個位置空著,正是它原來的槽。鋁蓋裡的蠟涼透結成一塊,他沒倒,蓋著留著。
木箱他掀開又看了一眼。底下是她的舊衣裳——淺藍長袖、淺綠半臂、深綠腰帶、絲綢褲,一雙白棉襪壓在最底下;上頭是他今天收進去的那一整套新的,胸罩、平角褲、紅秋衣、肉色踩腳褲、綠白運動服,四邊對著箱角;最上頭是那雙白鞋,鞋跟朝外。箱蓋合上,扣搭扣,舊布壓上。
牆上那根繩上空著。他自己那兩件汗衫、一條褲子、那一摞毛巾照舊掛著,洗過的那兩塊布搭在最外頭,水汽早散了。
抽屜裡的紙照舊壓在琴盒底下,紙角跟折印對著。
他關外間那根長條燈管之前,站在床腳那一頭把這一整間看了一遍:地上掃過,桶蓋著,檯面擦過,盆倒扣著,鞋進了箱,衣裳疊了,人躺在床上。屋裡一件外頭的東西也沒有,從外頭帶進來的一根線頭也沒有落在別處——他那條規矩還立著:這屋裡的東西,一件都不出門,一根都不留在別處。
這一遍清點做完,他才回到床邊。
屋裡其他那幾樣他也對了一遍。
床頭擱著那一小罐凡士林,蓋子擰嚴,封口那層錫紙早撕了,剩下的膏在罐裡塌下去一個小坑;罐子旁邊是那包紙巾,抽過幾張,紙口抽得不齊;床沿上搭著那塊毛巾,洗過、投過、擰過,一頭垂到床腳那頭。他自己的衣裳在門後那根釘子上掛著,棉襪搭在鞋面上,褲腰那根繩松著。
裡間水房那頭,桶蓋著,盆扣著,
繩上掛著他那幾件和他兩塊布;熱水器那盞小紅燈亮著,恆溫的那一格是他這幾天一直調著的檔。
他把這些都看了一遍,又把恆溫那一格看了一遍。
這一間屋子裡的東西,每一件都有它該在的位置;東西不在位置上,他心裡就不踏實——這是他這些年養下來的,跟記賬是一個道理。今天這一天,她身上剝下來的、洗掉的、留下來的,每一件都歸了位:衣裳進箱,鞋進箱,襪在枕邊,毛在蠟裡,蠟在盒裡,盒在臺面裡側。
他都核完,才回到床這一頭。
二十四 · 抱
他給她洗,是在天快黑透的時候。
盆是那隻搪瓷的,溫水兌到不燙手;毛巾是新洗過的那塊,一分為二,一半揩上身,一半留底下。他從臉開始:額頭、眼睛底下那兩道、鼻翼兩側、嘴角;擦到下巴底下那處,他把她的下頜往上託了託。頸子那三個針眼他繞過去,只把周圍抹了抹。肩窩、腋下那兩處淺褐的皮,他各揩了兩遍,把下午留在上頭的印子揩淨。
胸口那兩團,他把毛巾攤平了,一手託著乳根,一手從乳暈上頭往下抹;乳頭那兩粒和周圍那點溼都帶走了,剩一層極淺的紅,是方才含出來的。小腹、腰側、背——洗背的時候他把她整個人翻過來半身,一隻手託著後腦,從肩胛骨那處往下抹到腰窩,再往下到臀;臀上那兩塊沉實的肉,他把毛巾塞進股溝抹了一趟。
下頭那兩處他洗得最細。
前頭那處,他拿溫水的角把口上那一圈貼著擦,擦完把兩片外唇分開,縫裡那點他先前留下的東西、那點膏,都拿毛巾角順著溝底帶出來;那顆核他輕輕按了一遍,按完拿乾的角吸乾。後頭那處他換了另一塊角,先在口外那圈褶上貼,把那點溢出來的膏化開帶掉,再把褶溝一層一層抹過去;口子那一處他沒敢往裡塞,只在口外打轉。
腳是最後洗的。兩隻腳各拿溼角從踝到趾一路過,趾縫一根一根穿過去帶,趾甲邊緣也各走了一遍;洗出來的那點膏和汗都在這塊毛巾上——她不出汗,毛巾上那點東西全是他下午自己抹上去的。
揩乾的時候他把毛巾換到乾的那一面,從頭到腳又過一遍,一處給兩回;過完把毛巾搭在床沿上,把盆端去水房倒了,盆倒扣在牆根。
她這一刻是乾淨的了,比他白天那會兒看見的還乾淨——一天的賬全洗掉了:他留在她身上、裡頭的,全都收到那塊毛巾上;她這具身上,就剩下那些日子留下來的東西:頸上那三個點,手背上那三道白,腋下和合分那兩處收了一半的毛孔點,皮上那些勒過又散開的淺痕——腕上那兩道也在,壓在昨天袖口勒過的地方上頭,橫的,窄的,一天下來淡了一線,形還在;還有腿上那層沒辦過的細絨——從膝到腳倒著伏著,一根沒動,一樣沒少。
他把她擺正:頭落在枕上那個形裡,兩隻手攤在身側,手心朝上;兩條腿並起來,腳跟對齊,腳尖各自朝外散開。又去桌邊拉了拉那盞帶罩的燈,把光撥到臉這一頭。
然後他拉開抽屜,把那張紙抽出來。
紙上記著七行,一行一行都是他自己寫的。他從頭看了一遍,看到末一行——襪一雙上,不復褪,不復洗;襠開,左足底開,右趾端開;著其身未脫。
他把筆拿起來,在最後一行的下面空出一小段,添了第八行。寫
的時候慢,一個字一個字落:八,衣盡褪,襪置枕側,鞋歸箱;前後各一,皆未外取;指與發猶長一線。
寫完折了兩折,塞回琴盒底下,紙角對上了原來那道摺痕。
他回床邊,先把外間那根長條燈管按滅。
屋裡只剩那盞帶罩的燈,罩子朝裡,光落在床頭那一塊。他上了床,躺在外側,把自己往裡挪了半尺,先把她整個人往自己這邊勾——一隻手從她頸子底下穿過去,兜住後腦,把她的頭擱進自己肩窩那一處;另一隻手從腰上繞過去,壓在她小腹上頭;兩條腿張開,把她那兩條腿收在當中,膝頭壓著她膝蓋外側。
她這一具全是房溫的涼。他這一具是熱的,一下午沒消下去的燥正壓在她背上。
兩處貼緊,過了一陣,他胸口那一塊先不覺得涼了;再過一陣,她背上那一片也讓焐得跟他的皮差不多。他把臉埋進她頭髮裡,頭髮還是辮子,稜子一道一道硌在額角上,聞著是皂和頭油那點殘餘的味,再沒有別的。
屋裡的聲音只剩除溼機,隔一陣起一回。鐵門外頭的腳步聲來得比白天稀,一撥過去,要隔很久才有下一撥。
躺著不動的時候,屋裡那點賬就自己往他腦子裡過。
第一筆是藥。三管藥下去,不爛、不臭、不縮、不硬;管到什麼時候,他自己心裡有一個大概的數——這藥不是頭一回使,他知道它按天算,頭十天最穩,往後要一天一天看:看皮色、看味道、看那兩處針眼收成什麼樣。今天第四天,皮是白的,味是沒有的,針眼上那層殼收著。他往後每一天都要從頭到腳看一遍,看她哪一天開始不一樣。
第二筆是指甲和頭髮。這兩樣還在往前走。指甲要剪,頭髮要修——剪下來的、修下來的,一樣不能落在別處,得跟鐵盒裡那兩包毛擱在一處。剪到哪一天為止,他還得想;想的是她那雙手、那把頭髮,是他這屋裡最不肯聽話的兩樣東西。
第三筆是外頭。她哥住在前面那家小旅館,那兩個同學還在,派出所的卡取走了,牆上多了兩張紙;這片巷子早晚有人挨家挨戶敲。敲到他這扇門,就是他那幾句答話:一個人住,白天在外頭做活;問有沒有聽見動靜,就說風大。再往後,如果他們真往這一片扎,他就得想別的法子——那是一個大賬,寫在別的紙上,今天不辦。
第四筆是屋裡這些。鐵盒四樣,箱子兩口,紙上八行;這些東西一件都不出門。她這具身上也一樣,一處一處都是他弄過的:剃的、拔的、洗的、上的、辦的;今天又添了幾筆——腳背上一道已經擦掉的白,前頭裡頭的兩回,後頭的一回。
他一隻手伸在被窩裡,從她肩膀那處往下摸。
看不見的地方他就用手認:肩窩那處是淺的,鎖骨往下是一條直的骨,肋骨一根一根數得清;到腰,外面收進去一點,裡頭是空的;再往下到胯,那兩塊骨頭把皮頂著,兩個點,中間是平的;腰後頭那兩個坑陷著,坑裡比周圍涼一線。摸到腳的時候他把那兩隻腳往自己腿彎裡收了收,腳背貼著他自己的小腿,涼的,貼著這一會兒才有一點溫。
後半夜他沒再想這些。
屋裡就剩兩種聲音:除溼機的,他懷裡的那個人沒有的聲音。他把臉埋在她頭髮裡,額角讓辮子的稜子硌出一道淺印,就這麼睡沉了。
他就那麼抱著她,慢慢地
睡著了。
二十五 · 夜半
夜半
他半夜醒了一回。
醒的時候不知道自己是被什麼弄醒的——可能是外頭的一聲悶響,也可能就是酒勁散盡之後身上那點涼。睜開眼,屋裡是黑的,只有裡間那道門縫底下滲出來一線光條,落在地上,看不見床這一頭。他先不動,聽了聽:鐵門外頭有腳步,一撥一個人,走得慢,走到他門口那一段停了一息,又往前去了;等人聲和腳步都沒了,才有一輛車從后街過去,壓過那道淺溝“咕”的一聲。
他把搭在她小腹上那隻手收回來,坐起半身,把床頭那盞帶罩的燈擰亮了一檔。
光落在她身上:臉朝著他這一側,脖子上那三個點,胸口兩團,腰那處收進去的一條線,兩條腿伸直,腳在他腿彎裡邊。她從他懷裡一出來,那一片讓焐了半天的地方就在燈底下慢慢變回去——皮色先回來,接著是摸上去那點涼。
他把燈關上,側過身,重新把她抱進來。
這一回他換了個姿勢:把她整個人翻過去,讓她側著,自己從後頭貼上,胸口貼著她的背,一條胳膊從她腋下過去,兜住胸口,另一條壓在她腰上;兩條腿往前一伸,把她那兩條腿整個圈在當中。她一具全是涼的,貼上來像貼著一整塊放了很久的木頭,只等著他這一點熱滲過去。他的手從胸口那處挪到腰,從腰挪到胯,從胯又回到她小腹上頭——就壓著那處,不動。她的頭往後仰著,枕在他肩窩裡那個角度,眼睛還是合著。
再往後的這一覺他睡到天快亮。
天亮之前,屋裡屋外都在換聲:巷子裡頭一家的鍋鏟聲起來,接著是一扇門開合的響,再接著是掃帚。鐵門底下那道縫裡,那條光從灰黑慢慢轉成灰白。
外頭,牆根底下那兩張紙上的漿糊早幹了,最底下那個角的紙邊讓風抬起來一點;城東那棟樓四樓最東邊那一間,一夜沒關燈。
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他沒有馬上起來,先看了看兩個人的位置:她還是側著,背朝著他,頭擱在他肩窩那一處;他一條胳膊從她腋下過去,搭在她胸口,另一條壓在腰上,兩條腿圈著她那兩條腿;他那隻手一整個晚上壓在同一個地方,掌心底下那一片皮,讓他焐得跟自己的手一樣。
他把手抽出來,翻過來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低頭看她那處——胸口那兩團在他胳膊壓了一夜的地方,留著一點淺淺的形,是他手臂壓出來的,形在鬆手以後慢慢淡。
外頭這時候已經有人走動了。先是一扇鐵門被人從裡頭推開,門軸“吱”了一聲;接著是有人把水潑到臺階上,潑完拿刷子刷;再接著是腳步,一撥接一撥,有快有慢。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自己身上,躺了一會兒,才起來。
起來的時候他先把被子拉過來一角,搭在她腰上——不是給她蓋,是把那兩處壓出來的形給蓋住。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