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打開的收藏袋,溫柔護士等不到的簽名
作者:夜君哲
1
許老師把筆放了下來。
“好,你說。”
蘇婉清望著面前那兩張複印紙,先說了一個時間。
“十點半。”
沈若曦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我醒過來的時候,問過幾點了。你告訴我是十點半。我怕宿舍進不去,說要趕緊回去。”
雨點落在窗臺上,聲音密了一些。
蘇婉清說得並不快。有時候她需要停下來,分清哪句話是那晚親耳聽見的,哪句話是後來從周雨桐的消息裡看到的。
她沒有把它們混在一起。
“你說,已經請好假了。我才以為宿舍那邊都知道。”
沈若曦輕聲道:“我確實跟雨桐說了。”
“我知道。她後來把消息給我看了。”
蘇婉清把手機往桌子中間放了一點。
“你讓她通知,她沒有通知。這一件事,我沒有說都是你做的。”
沈若曦看著她,原本準備接上的話停住了。
蘇婉清吸了一口氣。
“我也沒有說,是你把我打暈、逼我跟你走。我記得自己上了車,也記得那時候不想回301。”
她的聲音慢慢低下去。
承認這一點,仍然讓她難受。
她總覺得,只要說自己也想躲開宿舍,後面發生的一切便都會變成她自己選的。好像她那晚如果再堅定一點,非要回去,今天就不用坐在這裡,讓這麼多人知道那些丟人的事。
“但是,我答應去休息的時候,不知道你家裡有那些東西。”
她抬起頭。
“我也不知道,你會把我的舊鞋墊留下來。”
沈若曦把手裡的筆轉了半圈。
“更換鞋墊,是希望你穿著舒服一點。”
“我第二天早晨才看見換過了。”
“我後來跟你解釋過。”
“解釋過換了新的。沒有說舊的要歸你。”
辦公室裡靜了一下。
林芷溪坐在旁邊,手指握得很緊,沒有替她接話。
沈若曦的聲音仍然柔和。
“婉清,我承認,這件事沒有提前跟你說清楚。但你看到房間以後,我們談過。你沒有表現得像現在這樣不能接受。”
蘇婉清看向她。
那間房裡的燈,忽然又在記憶裡亮起來。
整齊的櫃子,一排排袋子,姓名、來源,還有她沒來得及看清的日期。沈若曦站在門口,聲音不大,她卻連自己的手該往哪裡放都不知道。
“我害怕。”
她說。
沈若曦微微一怔。
“你當時沒有告訴我。”
“因為我就在你家裡。”
蘇婉清把手放到膝上,掌心已經溼了。
“我手機沒有電,也不熟悉那裡。我想著,先回學校,再問清楚。你問我是不是介意的時候,我沒有敢照實說。”
她停了一下,眼眶有點發熱。
“這句話,我也會寫下來。不是我那晚所有話都說得很勇敢。”
許老師低頭記了幾筆。
沈若曦沒有再笑。
“那你這幾天一直來問,我不也一直在配合你嗎?”
蘇婉清拿起手機,找到自己第一次問舊鞋墊的那段消息。
她沒有隻截取最後一句,而是把前後的話一起放在桌上。
“我問它在哪裡,你說處理了。後來見面,我又問,你才告訴我還留著。”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返還確認。
“可是昨天,你讓我確認,是我自願交給你保管的。”
沈若曦垂下眼睛。
“措辭不合適,我剛才已經說可以改。”
蘇婉清沒有馬上接話。
她原本最怕的就是這一句。對方已經願意改了,她再說,是不是就顯得不依不饒
。
可那句話不是打錯了一個字。
“我想把沒有同意過這件事,也留下來。”
她輕聲說。
————
2
袋子被打開時,發出一陣很輕的塑料摩擦聲。
沈若曦把裡面的東西放到桌上,動作依舊整齊。兩片鞋墊並排擺好,另一邊,是疊起來的那隻白棉襪。
襪口有些松,摺痕壓在布面上。
林芷溪看了很久,才點了一下頭。
“跟我那雙一樣。”
老師請她仔細核對,又把數量記在旁邊。
林芷溪的目光從襪子移到沈若曦臉上。
“另一隻呢?”
沈若曦把空袋撫平。
“沒有留下。”
“是你沒拿到,還是拿到以後沒有留下?”
沈若曦的手停了一下。
“後來處理掉了。”
林芷溪臉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
“扔了?”
“嗯。”
“所以你拿走的時候,是一雙。”
沈若曦沒有立刻回答。
負責醫生把紙往前移了一點,讓她把取得物品的地點和經過說清楚。
沈若曦望向桌上那隻襪子。
“在更衣室。她們脫下來的東西放在那裡,我當時以為是不準備要了。”
“放在哪裡?”林芷溪問。
“儲物櫃旁邊。”
“我的鞋裡。”
林芷溪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有一點抖。
“我把襪子分別放在兩隻鞋裡,鞋擺在櫃子前面。我去游泳,回來還要穿的。”
沈若曦抬頭看她。
“我現在也知道,是我理解錯了。”
“你從鞋裡拿的,對嗎?”
林芷溪沒有順著那句話退下去。
沈若曦沉默片刻,點了頭。
桌邊的筆尖停了一下,又繼續寫。
林芷溪忽然覺得,自己胸口堵了幾天的那團東西,終於有了一點明確的形狀。
不是東西自己不見了。
也不是她必須把自己藏著的每一個秘密都講出來,才有資格問它去了哪裡。
“你當時問過我嗎?”
“沒有。”
“那後來見到我,為什麼也不說?”
沈若曦把手收回桌邊。
“這種事,我也會覺得難堪。我原本想找個合適的時候。”
林芷溪低頭看著那隻襪子。
她想起第一次發現東西不見時,還和唐筱雨開過玩笑。那時候,她甚至覺得好奇,想著找到人以後,要看看對方究竟是什麼樣。
如今人就坐在對面,所有解釋卻都在等她接受。
“我不想把它寫成寄存。”
林芷溪說。
“也不能寫完整領回了。另一隻已經沒有了。”
負責醫生在數量後面補了說明,隨後請她核對鞋墊。
林芷溪指了指旁邊寫著蘇婉清名字的袋子。
“這個原來在我的鞋裡。那天是我換了她的鞋,她穿走的時候不知道。”
沈若曦看了她一眼。
“所以,有些事情你也並沒有一開始就講清楚。”
林芷溪的臉一下子紅了。
那種想先把話題避開的衝動,又湧了上來。
蘇婉清沒有替她否認。
林芷溪看著自己放在桌下的手,過了一會兒,慢慢抬起頭。
“是。我已經跟老師說了,是我故意換的。”
她聲音很低。
“這件事該怎麼處理,我會面對。可是第一次丟襪子,不是我交給你的。”
沈若曦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停了片刻。
林芷溪接著問:“還有那天檢查,你問我是不是把襪子放進過別人的鞋。你看見我換鞋了嗎?”
“沒有。我是在問可能的接觸情況。”
“那為什麼說得那麼具體?”
沈若曦往椅背上靠了一點。
“你一直緊張
,又看她的鞋。我問一般的問題,你不肯說,就換了一種問法。我從來沒有說過,我親眼看見你做了什麼。”
林芷溪怔在那裡。
她回想那天的每一句話。
沈若曦確實沒有說看見。
可她一聽見那個問題,就慌了,就覺得自己做過的事情,已經全被對方掌握。
她甚至不敢再追問自己的襪子。
蘇婉清在旁邊看著她,輕輕把桌上的水杯往她那邊移了一點。
林芷溪沒有喝,只伸手握住杯子,等手指不再抖得那麼厲害,才重新開口。
“我今天不只是來拿東西的。”
她轉向許老師。
“拿走的經過,我想正式反映。需要報案的話,我也願意把自己知道的說清楚。”
————
3
物品先留在了負責核對的老師那裡。
林芷溪逐項看過登記,確認了自己辨認的情況和缺少的數量。蘇婉清補充了鞋墊被取下時鞋子在誰腳上,也把自己沒有同意對方留存的經過寫了進去。
她們沒有在原先那張“自願保管”的確認書上簽名。
走到門口時,沈若曦叫了蘇婉清一聲。
蘇婉清停了一下。
負責醫生卻先開了口。
“接下來要核對用藥的事。其他話,等這邊記錄完。”
沈若曦轉過頭,目光在文件夾上停住。
周雨桐是在兩個人出去以後進來的。
她坐下時,把包放在膝上。手伸到側袋,碰到那張留存憑據,才慢慢拿出來。
原來的小白瓶已經不在她手裡。
桌上放著瓶身和標籤的記錄照片,還有她上午提供的完整聊天。
沈若曦先看了她一眼。
“雨桐,上午在電話裡沒有說完。我給你的東西和後面的用藥安排,可能需要重新對一下。”
周雨桐沒有像以前那樣,先說自己不是不信她。
負責醫生翻到其中一頁。
“這條是你發的?”
沈若曦低頭看。
還是達克寧,給你分裝了一點,帶著方便。
“是。”
“今天早上又說,給她的是凡士林。這兩種說法,哪一個是你交付時知道的情況?”
沈若曦的手指壓住了紙邊。
“我當時可能把前後幾次混在一起了。她一直反覆來問,我以為她在說之前那次治療用藥。”
周雨桐猛地抬起頭。
“我問的是剛拿回去的小瓶。”
她指向前面自己的那條消息。
“這裡寫著,今天這瓶。不是以前哪一次。”
沈若曦看了看,沒有馬上說話。
負責醫生請她繼續說明,為什麼標籤也寫著藥名,分裝和交付經過又沒有找到相應的完整記錄。
“標籤是我貼的。”沈若曦說。
周雨桐放在膝上的手收緊了。
“可能當時裝錯、貼錯了。我沒有理由故意給她錯誤的東西。”
“那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醫生問。
沈若曦停頓了一下。
“她這兩天追問,我才重新回想。”
“重新回想,還是核對到了明確的來源?”
沈若曦望著桌上的兩段消息,嘴唇抿了一下。
“還需要查。”
“如果還需要查,為什麼今天早上先明確告訴她是凡士林,並說是她把護理和治療記到了一起?”
屋裡只剩下雨聲。
周雨桐坐在那裡,忽然想起自己在醫院走廊裡說過的那句話。
我沒有別的意思。
那時她只是問一隻原包裝,卻已經先覺得,自己這樣做辜負了別人的耐心。
如今桌上的字一行一行排開,回答的人換成了沈若曦。
可週雨桐仍然沒有聽到那瓶
東西到底怎樣到了自己手裡。
“我不止問過一次為什麼沒好。”
她開口時,聲音有點啞。
“後面的消息也在。你讓我再用幾天,說是我站得久,鞋穿得悶。”
沈若曦抬起頭。
“這些本來就會影響你的情況。”
“我知道。”
周雨桐的眼眶慢慢紅了。
“所以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沒做好。”
沈若曦看著她,聲音緩下來。
“雨桐,先把東西查明白。我並沒有說你做得不好。”
“那就查明白。”
周雨桐沒有再接那份安慰。
她把留存憑據放回包裡。
“原瓶我已經交了,消息也交了。之後查出來是什麼,就是什麼。”
負責醫生把尚未得到回答的幾處標出來,讓沈若曦分別補充說明。涉及藥樣的核驗繼續進行,原始記錄和相關材料也會保留,不再交由她一個人整理後解釋。
沈若曦看著那幾處標記,第一次沒有立刻拿筆。
————
4
走廊裡,唐筱雨已經核對完了自己的那副鞋墊。
她沒有要求把“同意扔掉”改成“從沒交出去”,也沒有同意寫成自願送給沈若曦收藏。相關經過,她照著記憶說了一遍,登記後先將物品留存。
出來時,她手裡只拿著一張紙。
林芷溪坐在窗邊,低頭看著手機。唐筱雨走過去,腳步放慢了一點。
“你那邊說完了?”
“嗯。”
“還好嗎?”
林芷溪抬頭看她,點了一下,又搖頭。
“不知道。”
唐筱雨沒有像以前那樣,伸手把她拉起來,說別想了,走,吃飯去。
她在旁邊坐下,把那張紙摺好。
蘇婉清和許老師從另一間辦公室出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個樣子。
兩個平時總挨在一起說笑的人,隔著一點距離坐著,誰都沒有替另一人決定接下來該怎麼辦。
許老師剛和她們確認了是否需要繼續向外反映。林芷溪堅持說明物品被擅自拿走的經過,周雨桐的藥品問題也另有材料,校方保衛部門已經接到情況,並聯系警方進一步瞭解。
蘇婉清提供了自己看見收藏室的經過。
涉及住處和昏迷的那一段,她只說了知道的部分。
誰把她送進醫務室,接診時有哪些人在場,醒過來以前發生過什麼,她沒有因為害怕沈若曦,就替空白補上答案。
她把那些空白也留在了記錄裡,請求繼續核實。
這已經不是把三份舊物拿回來、籤一句“沒有誤會”就能結束的事了。
沈若曦出來的時候,先看見許老師,再看見蘇婉清。
她的臉色有些疲倦,頭髮仍然整齊。剛才開會時拿著的那支筆,被她放進包裡,又拿了出來,最後握在手中。
“婉清,我們能說兩句嗎?”
蘇婉清站著沒有動。
許老師就在旁邊,沈若曦也沒有再要求去別的房間。
“我知道,你現在覺得我說什麼都不可信。”
她聲音很輕。
“但那晚你在我家,至少是安心過的。這一點,你也不用因為今天這些事,就一起否認。”
蘇婉清看著她。
她沒有否認。
那晚不用回301的時候,她松過一口氣。第二天早上被照顧的時候,她也確實有過不願離開的念頭。
甚至就在前天,她還差點再次裝好洗漱用品,去側門等沈若曦的車。
這些都是真的。
沈若曦見她沉默,往前走了半步。
“你有些不願意讓別人知道的心思,姐姐能理解。學校把事情處理了,室友也未
必就能懂你。你不用急著把所有退路都關掉。”
蘇婉清握緊文件袋。
那句話依然能讓她難受。
她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從來沒有越過界的人,也知道有些事情,一旦照實說出來,別人未必還會像現在這樣看她。
沈若曦懂得她怕什麼。
而且直到現在,還在等她因為這個害怕,重新往前走一步。
“我也有要向別人說明的事。”
蘇婉清開了口。
沈若曦的目光微微一動。
“所以我才說——”
“但我不想再先來問你,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蘇婉清的聲音發顫,卻沒有往後退。
“你照顧過我,我記得。我也真的想過,再去你那裡住。”
她看著沈若曦,一句一句地說下去。
“可是後來,我問你我的東西在哪兒,還要先擔心會不會讓你不高興。我說今晚不去了,又覺得是不是對不起你。”
沈若曦輕聲道:“姐姐沒有這麼要求你。”
“那我現在說清楚。”
蘇婉清停了片刻。
走廊裡有人經過,雨傘上的水滴到地上。她聽見身後林芷溪站起來,又停在了原地。
“沈若曦。”
這是她第一次這樣叫對方。
“我以後不會再找你看病,也不會去你家住。需要說明的事情,我會跟負責的人說。”
沈若曦臉上的神情終於變了。
那種變化很小,嘴角的弧度沒有了,握筆的手卻比剛才更緊。
“你就這麼確定,她們以後不會再讓你難受?”
蘇婉清眼睛紅了。
她並不確定。
新的宿舍只是臨時的,鞋還沒有修好,錢也沒有算清楚。唐筱雨和陸薇做過的事情,不會因為今天這場會面就消失。
“我已經搬出來了。”
她輕聲說。
“我不是隻能在你們裡面,選一個人跟著。”
————
5
沈若曦沒有再往前走。
她站在原處,看著蘇婉清把文件袋抱回胸前。那袋子已經被用得有些軟,封口邊緣折起一角,裡面的紙也不是每一張都放得整齊。
換作以前,她大概會伸手接過去,替蘇婉清重新理一遍。
現在,沒有人把東西交給她。
旁邊的門打開,工作人員請她回去繼續核對材料。沈若曦看了一眼蘇婉清,最後只是低低說了一句:“你先休息吧。”
蘇婉清沒有再說謝謝。
門關上以後,她才發現,自己腿上有一點發軟。
剛才站著的時候,她一直盯著沈若曦,怕眼睛一移開,聲音就跟著輕下去。現在不必再看著那張臉,繃著的力氣反而一下散了。
許老師扶著椅背,讓她先坐一會兒。
林芷溪拿來一隻紙杯,放到旁邊。唐筱雨站在窗邊,沒有擠過來,只把開得太大的窗戶關小了一點。
雨水落不到椅子上了。
蘇婉清捧著杯子,很久才喝了一口。
她沒有覺得痛快。
胸口還是堵,手還是涼,一想到剛才那句“姐姐能理解”,甚至還會想起沈若曦家裡的燈,和那張曾經讓她放鬆下來的沙發。
可她也沒有因此站起來,把剛才的話收回去。
當天的核對沒有以一句和解結束。
隨後來了解情況的人員分別聽取了她們的陳述,相關消息、物品和現有記錄逐項留存。住處裡的收藏物與原始標籤,還要繼續核查,不能只用沈若曦帶來的這三份清單代替。
林芷溪把第一次去游泳館的時間重新確認了一遍。唐筱雨補充了當時兩個人一同去、回來發現東西不見的經過。涉及
其他人的隱私,她們沒有互相代答。
輪到蘇婉清核對自己的記錄時,她坐得比剛才近了一點。
她一行一行看。
說過謝謝,答應過借住,發現收藏以後沒有當場說出害怕。
她沒有要求把這些看起來對自己不利的部分刪掉。
翻到後面,她卻停住了,指著鞋墊那一段,請記錄的人補清楚,自己是在第二天早晨才發現被更換,又在之後的追問中才知道舊物仍被留下。
對方核對後補上,重新讓她看過。
蘇婉清讀了一遍,慢慢點頭。
她終於拿起了筆。
名字寫在自己陳述的末尾,第一筆有點重,後面幾筆才漸漸穩下來。
旁邊那份預先寫好的“自願保管”也作為材料留下了。
簽名欄仍然空著。
離開時,外面的雨小了一些。
接待臺後,一位工作人員正在整理交接的鑰匙,金屬碰到桌面,響了一聲。沈若曦沒有再坐回那裡,也沒有出來告訴她們什麼時候複查、誰應該留下。
她還在另一間辦公室。
蘇婉清從那扇關著的門前經過,腳步慢了一下。
裡面有人在說話。
她沒有聽清,也沒有再貼近去聽。
樓門口,唐筱雨撐開傘,甩掉傘面上積著的水,轉頭看向蘇婉清。
“你去新寢室?”
“嗯。”
“這把你先拿著。”
她把傘柄遞過來,遞到一半,又停了一下。
蘇婉清看了看傘,沒有立刻接。
唐筱雨的手指緊了緊。
“就是借把傘。”
她聲音低下來。
“老師問我的那些,我寫完交了。你不用因為這個,替我說什麼。”
蘇婉清抬頭看她。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她才接過來。
“明天還你。”
唐筱雨點頭,退回屋簷下面。
林芷溪問要不要送她走一段。蘇婉清看了看還在接電話的許老師,說自己等老師一起,順路把後面的安排問清楚。
林芷溪便沒有跟上去。
雨水把門前的地面洗得發亮。
蘇婉清走下臺階,鞋尖沾到一點水。舊運動鞋開膠的地方還是沒有修,她感覺到裡面有一點涼,便把步子放慢,挑著沒有積水的地方走。
走到路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醫務室的窗戶亮著燈,門也還開著。
這一次,她已經知道,自己不必因為那盞燈亮著,就回去。
————
6
之後的幾天,並沒有突然輕鬆下來。
蘇婉清補過兩次材料,又按約去複診。有人核對某個時間,她便翻出手機和自己當時記下的幾句話;有些地方仍然記不清,她就照實說記不清。
她沒有再單獨聯繫沈若曦。
手機裡那個熟悉的頭像還在。頭兩天,她看見屏幕亮起,仍然會先緊張一下,擔心又是一句“婉清,過來跟姐姐說”。
有一次只是外賣快到了,她卻盯著通知看了好幾秒,才想起自己點過飯。
新的室友偶爾會問她去不去接水、晾衣服的位置夠不夠。她有時應得太快,說完才發現自己其實不想下樓,又慢慢把話改過來。
沒有人因此追著問,她為什麼一會兒一個主意。
會面後的第六天,周雨桐得到了藥樣核驗的消息。
那瓶送去核查的東西里,沒有檢出標籤所標示藥物應有的有效成分。
後續還要核對來源和交付經過。周雨桐把結果看完,坐在椅子上,很久沒有動。
桌邊已經沒有帶訓的名單。
那雙軍靴收進了鞋架下層,上面的泥點她還沒有擦乾淨。前段時間她總嫌鞋太
悶,嫌學生難管,嫌事情一件接一件,把每一次不舒服都算到忙碌和天氣頭上。
現在,那個最簡單的問題終於有了答案。
她一直按藥來使用的,並不是她被告知的那種藥。
周雨桐拿起手機,點開沈若曦的聊天。
手指在輸入框旁停了很久。
她仍然想問一句,為什麼。
想聽見對方親口把前後的話說清楚,也想知道,自己那些一遍遍發出去的“還是沒有好”,到底被怎樣看過。
最後,她沒有再把結果單獨發給沈若曦,讓對方替她解釋。
她把需要補充的部分交給了負責核查的人。
她自己的情況說明也還在處理。
那一晚沒有看著操場、沒有通知宿舍的事實,並沒有隨著藥樣結果一起消失。
蘇婉清知道的進展,沒有這麼多。
她收到的是與自己有關的通知:相關物品和原始材料仍在核查,接診過程也會繼續瞭解。涉及她失去意識的那段時間,需要查清的地方還沒有因為一場對質就結束。
她把通知收好,沒有再逼自己從模糊的記憶裡找出一個完整故事。
那天晚上,她洗完衣服,把乾淨的薄襪晾到窗邊。
舊馬丁靴放在櫃子下層,白色板鞋已經重新清理過,鞋帶晾在一旁。她沒有急著挑一雙出來穿,也沒有因為誰曾經碰過,就連夜把它們全部扔掉。
暫時怎麼放,她可以慢慢想。
母親打來電話時,她正用紙擦桌上的水。
“這兩天怎麼回消息都慢?軍訓還累不累?”
蘇婉清握著手機,先說還好。
說完,她停住了。
母親在那邊問她吃飯沒有,又問天是不是還很熱,聽說南邊下雨了,洗過的衣服一定晾乾再收。
這些話以前聽得多,她常常很快應過去。
這一次,卻不知為什麼,有些說不下去。
“媽。”
“嗯?”
“我換了一個宿舍,先臨時住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怎麼了?”
蘇婉清望向自己的床。
枕頭是她從301帶出來的,被角沒有鋪得特別齊,床沿還搭著白天換下來的短袖。桌上那份六百八的預估單夾在文件袋裡,後面的修復情況還需要繼續確認。
她沒有把那張紙拿出來。
“開學那天,我弄壞了別人的鞋。後來還發生了一些事,我一直沒敢跟你說。”
母親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
“你受傷了?現在在哪兒?要不要我過去?”
蘇婉清眼睛一下紅了。
她把住處和目前的安排先講清楚,也說老師已經知道,自己去看過醫生,還在繼續處理。
說到賠償,她仍然覺得難堪,聲音越來越輕。
母親問了幾個細節,中間有一次著急,想讓她把電話給老師。蘇婉清攥著手機,小聲說,現在太晚了,明天她先跟老師商量,再告訴家裡怎麼聯繫。
對面停了停。
“好。那你明天一定告訴我。”
蘇婉清點頭,過了一會兒才想起母親看不見,又應了一聲。
窗外有人經過,笑著問同伴要不要一起去買夜宵。聲音順著走廊飄遠,宿舍裡重新安靜下來。
她原本以為,真正把事情告訴家裡,一定會立刻迎來新的責怪,新的安排,和更多自己不得不答應的話。
可這一晚,母親雖然擔心,也還是停下來聽了。
蘇婉清靠著椅背,斷斷續續說了很久。
有些話仍然沒能說出口。
她知道自己還需要時間,也知道以後有些人,她必須親自去面對,不
能因為今天終於站到了被聽見的位置,就把自己做錯過的事藏回去。
快到熄燈的時候,母親還想再問幾句。
蘇婉清看著窗邊那排慢慢幹起來的衣服,輕聲開口。
“媽,我有點累。剩下的,明天再說,好不好?”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
她握著手機,還是有一點緊張。
幾秒以後,母親嘆了口氣。
“好,你先睡。明天我等你。”
蘇婉清低低應了一聲,把手機放回桌上。
這一次,她沒有為了那句“我有點累”,再補一句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