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好的切爾西靴,留不住她的301

修好的切爾西靴,留不住她的301

作者:夜君哲

1

母親到南江的那天,蘇婉清在車站外等了很久。

太陽已經出來了,路旁的水窪卻還沒幹。她穿著洗過的白色板鞋,鞋帶系得不緊,站累了,便靠到欄杆邊,低頭看手機上的到站時間。

車門打開以後,母親幾乎是第一個下來的。

“婉清。”

蘇婉清抬起頭,原本想好的話忽然都沒了。

母親拎著一箇舊布袋,裡面裝著替她帶來的換季衣服。才走到面前,袋子就擱到了地上,兩隻手伸過來,先握住她的胳膊,又想撥開她額前的碎髮。

“讓我看看。”

蘇婉清垂著眼睛,輕輕叫了聲媽。

母親看了她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問:“早上吃東西了沒有?”

“吃了。”

“吃的什麼?”

“包子。”

她說完,眼淚忽然掉下來。

母親沒有再問包子是什麼餡,只把她往旁邊拉了一點,避開不斷下車的人。

那隻布袋還放在地上。袋口露出半截袖子,是蘇婉清在家穿過的,一件洗得有點發白的薄外套。

她盯著那截袖子,哭了很久。

當天上午,母親陪她見了許老師。

有幾次,母親聽得著急,想立刻去找陸薇,又問能不能先請假,把人帶回家住一陣。蘇婉清坐在旁邊,手指攥著紙巾,等她說完,才小聲開口。

“我想留在這兒上課。”

母親轉頭看她。

“寢室已經換了。後面要問的事,我也想自己在。”

“那你一個人——”

母親的話停住了。

許老師把目前的住宿、複診和聯繫安排說明白,蘇婉清又把自己的想法講了一遍。母親聽得很認真,時不時問一句,後來終於把布袋裡那件外套拿了出來。

“那這個留下。你不是說晚上開窗有點涼?”

蘇婉清接過來,抱在膝上。

下午,她們去了修鞋的店。

陸薇已經到了。她站在櫃檯前,穿著一雙淺色便鞋,手裡仍拿著原來的送修單。看見蘇婉清身邊多了一個人,她的目光停了停。

蘇婉清沒有躲到母親後面。

“這是我媽媽。今天陪我來。”

陸薇點了一下頭,沒像往常那樣先催她。

店員把修好的切爾西靴拿出來,擺到燈下。

皮革上那片明顯的水印已經淡了,靴筒也重新撐出了形狀。靠近內側接縫的地方,還留著一道淺淺的痕跡,要順著光看才比較清楚。

“這部分沒有繼續做強處理,怕傷到表面。之前拍過的舊摺痕也還在。”

店員把前後的照片調出來,讓她們對照。

陸薇拿起其中一隻靴子,翻過來看了很久,又坐下來試穿。靴底落到地磚上,發出一聲不重的響動。

蘇婉清的肩膀還是下意識縮了一下。

陸薇看見了。

她原本正要說什麼,最後低下頭,把另一隻也穿好,走了幾步。

“沒有加別的項目?”她問。

“沒有。之前確認的清理和整形,六百八。”

陸薇又看了一眼接縫處。

那雙靴子確實沒有恢復成剛買時的樣子。它也早就不是剛買時的樣子了。

過了一會兒,她說:“就這樣吧。”

蘇婉清沒急著拿手機。

“這六百八付完,這雙靴子的賠償就結束了,是嗎?”

店員抬頭看了看她們,沒有替陸薇回答。

陸薇的手指在靴口停了一下。

“嗯。後面不再找你要。”

母親站在蘇婉清身邊,聽到這裡,才打開自己的手機。

出門前,兩個人已經商量過。蘇婉清拿出留下的

兩百元,其餘由母親先補上。她想把這一週剩下的飯錢也湊進去,母親沒讓。

“錢已經往你那邊轉了。”母親說。

蘇婉清點頭,付了款,接過單據。

陸薇在另一張紙上寫下了金額,也寫明這雙靴子的賠償已經結清。蘇婉清看過,拍照留好,才把紙放進文件袋。

一萬三千八沒有被人輕飄飄地改成一句“不用賠了”。

真正付出去的是六百八。它仍然讓她和母親在午飯時認真算了一陣,卻終於有了盡頭。

離開櫃檯的時候,陸薇叫住了她。

“蘇婉清。”

母親停在幾步外,沒有走遠。

陸薇已經換回便鞋,把靴子放進盒子。盒蓋合到一半,她的手停下來。

“那天,我知道你是真的怕。”

蘇婉清看著她。

“我還接著說了那些話。”

陸薇的聲音有些僵,像每一個字都要先在喉嚨裡磨一下。

“後面逼你做的事……也不是隨口嚇唬就能算了的。”

她沒有馬上說對不起。

蘇婉清等著。

商場廣播換了一首歌,旁邊有人推門進來,詢問一雙皮鞋能不能當天取。店員迎過去,皮革護理劑的氣味被門外的熱氣沖淡了一些。

陸薇終於把那句話說完。

“對不起。”

蘇婉清低頭看了一眼袋裡的單據。

她曾經很想聽見陸薇這樣說。可真聽見了,也沒有立刻覺得那些日子可以揭過去。

“鞋的錢,我還清了。”

她抬頭,聲音很輕。

“其他的事,我現在還不能說沒關係。”

陸薇握著盒蓋的手收緊,又慢慢鬆開。

她沒有再把人叫住。

————

2

到九月下旬,操場邊的遮陽棚已經撤了。

新生開始抱著書在教學樓之間找教室,樓下的小賣部也重新擠滿了人。蘇婉清偶爾經過醫務室那條路,會先看一眼門口,再把目光移開。

那裡換了值班的人。

她沒有進去確認沈若曦是不是還在。

關於那間收藏室,後續的核查找到了原來的標籤和更多物品。蘇婉清看見過的姓名、來源,逐漸有了能夠相互核對的記錄。那些沒有徵得本人同意的留存,也不再被籠統寫成“代為保管”。

學校已經結束了沈若曦在醫務室的工作安排。相關材料繼續交給負責調查的人員,用藥經過和涉及個人的侵害分別核實,並沒有隨著她離開崗位一併結束。

蘇婉清最怕的消息,還是在一個普通的下午到了。

那天,她剛從教學樓出來。

許老師先問她方不方便過來,又說,如果今天不合適,可以另約一個能讓她安靜坐下來的時間。

蘇婉清站在臺階上,握著手機,聽見身邊兩個女生正商量晚上吃什麼。

“和那天晚上有關嗎?”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是。”

她過了很久,才說:“我現在過去。”

這一次,許老師沒有讓她一進門就看材料。

蘇婉清先坐下,喝了一點水。隨後,她聽到了與自己有關的新增情況。

沈若曦在後續詢問中,承認了蘇婉清失去意識期間的一部分行為。其中有與檢查、救治無關、未經允許的身體接觸。

之前的接診說明裡,沒有這些內容。

蘇婉清的手停在杯沿。

“所以……不是檢查?”

“不是必要的診療。”

她低下頭,沒有馬上再問。

窗外有人拖動椅子,聲音從隔壁教室傳過來。水杯裡漂著一小片紙屑,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那只是杯壁映下來的

影子。

許老師問她要不要停一停。

蘇婉清點頭。

她沒有忽然想起什麼。

沒有某個動作從黑暗裡清楚地浮出來,也沒有一段能夠證明自己當時多麼害怕的記憶。她仍然只記得跑道,難以站穩的身體,和後來醒過來時那盞燈。

空白還是空白。

可別人曾經在那段空白裡做過的事,如今終於有了聲音。

“她怎麼說的?”

蘇婉清問完,又搖了一下頭。

“我不是想聽她解釋為什麼。我想知道,現在她承認了哪些,哪些還沒有查清。”

負責溝通的人員照她願意接受的程度說明,沒有把未經核實的部分補進去,也沒有讓她為了繼續反映情況,勉強替自己找回一段記憶。

她聽一會兒,停一會兒。

沈若曦的承認很有限。她依然強調自己後來如何照顧過蘇婉清,也強調那些行為沒有她們想得那麼嚴重,仍然試圖用後面的照顧減輕前面發生的事。

這一次,那些話與具體經過分開記錄了。

蘇婉清聽完,眼淚落到了褲子上。

她最先想起來的,竟然還是第二天早晨那聲謝謝。

她說過那麼多次。

謝對方把她帶回來,謝對方沒有嫌棄,謝那種在301裡很難得到的耐心。

當時的她,真的不知道。

“我不想見她。”

蘇婉清用紙巾按住眼睛。

“如果還有問題要問,我會回答。但我不想再聽她當面跟我說,是為了我好。”

許老師輕輕點頭,把她的意思記下。

離開辦公室以前,蘇婉清主動問了後續能夠獲得的幫助。複診、需要時的心理支持,以及之後聯繫她的方式,她都仔細聽完,只留下自己目前願意接受的安排。

沒有人要求她今天就表現得已經好多了。

傍晚,她給母親打了電話。

母親已經回家上班,接起來時,身後還響著水龍頭的聲音。聽見蘇婉清很久不說話,那邊的水先關了。

“婉清?”

“媽,我今天知道了一點那晚的事。”

她說得斷斷續續,母親也沒有每一句都聽懂。有一次母親氣得聲音抬高,聽見她抽氣,又停了下來。

“你先說。我聽著。”

蘇婉清把外套攏在身上,坐在宿舍樓外的長椅上。

風從樹葉間穿過去,她覺得冷,卻暫時不想上樓。

“我那時候還想再去她家。”

這句話,她終於對母親說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因為你那時候覺得,她會對你好。”

蘇婉清低低應了一聲。

母親沒有問她,怎麼連這個都分不清。

她坐在那裡,等眼淚慢慢停下來,又聽母親說家裡那扇關不嚴的窗已經修好了,降溫以前不用再找東西墊著。

她聽得很認真。

後來,她自己說想回樓裡了。

母親便一直陪她走到有燈的地方。

————

3

蘇婉清沒有在第二天立刻去找江晚寧。

她用了幾天,才把自己要說的話想清楚,又先問對方願不願意和她單獨坐一會兒。

江晚寧答應了。

她們約在宿舍樓下的小活動室。門開著,裡面暫時沒有別人,窗邊晾著剛洗過的坐墊,空氣裡有一點洗衣液和潮木頭混在一起的氣味。

江晚寧的腳踝已經消腫許多,走路還是比平時慢。她選了靠門的椅子坐下,把隨身的小包放在腿上。

“你媽媽回去了?”

“嗯。”

“她有沒有很擔心?”

蘇婉清點了點頭。

江晚寧看著她,原本像是還想安慰兩句,卻發

現她一直握著手,便停下來等。

“晚寧,我有一件事一直沒告訴你。”

蘇婉清說。

“剛開學那天晚上,我從外面回來,你在床上看手機。後來你回頭,看見我靠在你床邊。”

江晚寧怔了一下。

她記得。

蘇婉清當時慌慌張張,說想看看她腳踝還腫不腫。自己雖然有一點奇怪,最後還是道了謝。

“那次,我不是在看你的傷。”

蘇婉清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我有和鞋襪、氣味有關的私人偏好。那時以為你已經睡了,就擅自靠得很近。你轉過來,我害怕你知道,才說是在關心你的傷。”

江晚寧沒有說話。

蘇婉清低下頭,聲音越來越輕,卻沒有把最重要的那一句略過去。

“那是假的。我知道你沒有同意,也沒有問你。”

活動室裡靜了很久。

江晚寧的手慢慢從包上收回來,放到了自己膝間。

“你那時候是故意的?”

“嗯。”

“不是碰巧看見我還腫著?”

“不是。”

江晚寧抿住嘴唇,目光落向門口。

蘇婉清看見這個動作,胸口緊了一下。

她很想再解釋,想說自己並不是每一次關心都另有目的,也想說這些天江晚寧給她留飯、替她作證,她都記著。

可是那些話擠到嘴邊,最後只剩下了道歉。

“對不起。我應該早一點告訴你。”

“你動過我的東西嗎?”

“沒有。”

江晚寧又問了幾句。蘇婉清照實回答,沒有用後來自己遭遇過什麼來替那一晚辯解。

說完以後,江晚寧仍然看著門口。

“我那天還謝謝你了。”

這句話很輕。

蘇婉清眼眶一下紅了。

“我知道。”

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一直不敢坐到這裡。

不是不知道該怎樣說,也不是沒有找到時間。她怕江晚寧把那一點毫不防備的親近收回去,怕對方以後見到她,也會先避開。

江晚寧把小包抱緊了一些。

“我現在不知道怎麼跟你待在一起。”

蘇婉清點頭。

“你想跟老師說,我也會把這件事講清楚。你不用替我解釋。”

江晚寧沒有接這句話。

她坐了一會兒,忽然問:“那我之前去說她們打你的事,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好騙?”

蘇婉清猛地抬起頭。

“不是。”

她說得很急,隨後又慢下來。

“我很感激你。但是那時候沒告訴你,是我還想瞞著。我沒有理由讓你繼續相信我。”

江晚寧的眼睛也紅了。

她原本只是想著,受傷的同學應該有人替她說清楚,餓著肚子的時候應該先吃飯。那些她做得很小心的事,如今忽然被另一段記憶碰了一下,讓她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我跟老師說過的,不會改。”

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我看見了什麼,就是什麼。”

蘇婉清沒有因此鬆一口氣。

江晚寧緊接著說:“但我現在不想再跟你坐著了。”

蘇婉清站起來。

“好。”

她沒有再問一句,那以後呢。

走到門邊,她回頭看了看。江晚寧沒有看她,低著頭,正把包帶上擰起來的地方一點點理平。

蘇婉清輕聲說了句對不起,走了出去。

她在樓外站了很久,才往自己的住處走。

中途經過食堂,有人端著熱湯從她身邊過去,提醒她小心。她讓到一旁,忽然很想哭,卻又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在這個時候哭。

直到回到寢室,拉開椅子坐下來,她才發現手一直在抖。

她沒

有給江晚寧再發一長段解釋,也沒有找林芷溪幫忙說情。

那天晚些時候,她把同樣的經過告訴了許老師。

做完這件事,心裡並沒有變得乾乾淨淨。江晚寧的不舒服還在,她自己的難堪也還在,誰都不會因為她終於承認,就替她收拾得平平整整。

蘇婉清擦了擦臉,把晚飯的餐盒打開。

飯已經有些涼了。

她還是慢慢吃完了。

————

4

校內的處理決定,是分開送到她們手裡的。

唐筱雨被撤去了班長和宿舍長職務,因動手傷人受到記過處分。周雨桐同樣被記過,不再承擔宿管部的管理工作,也退出了學生協助帶訓的安排。陸薇因借賠償實施脅迫等行為,收到了留校察看的決定。

決定裡寫著已經核實的事實,也寫著各自需要承擔的後果。仍在校外調查中的部分繼續處理,沒有用校內處分換取任何一方不再反映情況。

蘇婉清看見與自己有關的材料時,先看了經過,後來才看結果。

她沒有逐個去問,她們現在是不是後悔了。

唐筱雨卻想見她一面。

消息是先經過許老師轉達的。蘇婉清想了一個晚上,最後答應在教學樓旁見一會兒。

唐筱雨來得很早,站在樹下,手裡捏著一張折過的紙。

她穿的還是那雙紅黑高幫AJ,鞋面已經清理乾淨,鞋邊卻留下了一點褪不掉的舊印。看見蘇婉清走過來,她下意識站直,張口時,那種平時很有把握的聲音沒有跟出來。

“這個……我寫的。”

她把紙遞到一半,停住了。

“你不想拿也行。我自己說。”

蘇婉清沒有接,只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唐筱雨把手放下來。

“我打了你,還去讓周雨桐罰你跑。你沒還手。我後來總想說,當時就是氣上來了,可那天在宿舍,別人也跟我吵,我沒去打別人。”

她吸了口氣。

“我就是看你不敢還嘴。”

蘇婉清的手在包帶上緊了一下。

唐筱雨眼眶有點紅,聲音反而比剛才穩了一些。

“還有林芷溪的事。我不高興她跟你親近,就衝著你去。她想跟誰說話,本來就不該算到你頭上。”

樹上掉下來一片葉子,落在兩人中間。

蘇婉清一直看著她,沒有幫她把難聽的話說得好聽一點。

“以前我當著班裡的人說你害晚寧,害別人,像你做什麼都是故意的一樣。那些話,我會說清楚是我亂講的。”

唐筱雨頓了頓。

“怎麼說,我先跟老師商量,不把你的別的事帶出去。”

蘇婉清終於開口。

“別再說我是因為膽子小,所以才把事情弄到現在。”

唐筱雨抬頭。

“我怕你們,不是我做錯的那件事。”

唐筱雨臉上一陣發熱。

她確實想過。想過蘇婉清為什麼不早一點說不願意,為什麼當時一句話不講,現在卻找了這麼多人。

那些念頭,她沒有寫在遞交的說明裡,卻也不能說自己從沒這樣想過。

“嗯。”

她把那張紙握得更緊。

“是我做錯了。對不起。”

蘇婉清望著她,過了片刻,才低低說:“我聽見了。”

唐筱雨等了一下。

後面沒有那句她仍然忍不住盼著的“算了”。

她垂下頭,把折過的紙收回包裡。

“那……你先去忙。”

蘇婉清點頭,轉身往教學樓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扶了一下欄杆。

江晚寧還沒有回覆她後來那句簡短的道歉,她剛才站在

唐筱雨面前,也還是會心慌。承認自己的錯,並沒有讓她忽然失去害怕別人、拒絕別人的資格。

只是這兩件事都很難。

她站穩了,才繼續上樓。

周雨桐沒有再約她見面。

她把道歉和需要承擔的費用、後續配合的事項交給老師轉達,是否接受面談,留給蘇婉清自己決定。涉及那次夜跑,她沒有再把唐筱雨的請求放在最前面,也沒有把後來發現的藥品問題寫成自己體罰學生的理由。

交回宿管部鑰匙時,周雨桐在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兒。

包裡有新開的藥,還放在標明成分和用法的原包裝裡。複診的時候,她又問了一遍不明白的地方,醫生給她說明,她便記下,沒有因為多問幾句而先道歉。

她自己的身體正慢慢好起來。

那些被她交還的鑰匙,卻沒有因此回到手中。

————

5

那天晚上,林芷溪在宿舍樓後的長椅旁找到了唐筱雨。

兩個人已經有好幾天沒有單獨坐這麼久。

以前林芷溪從302出來,只要往旁邊一拐,就能推開301的門。唐筱雨會喊她,問她餓不餓,床上有沒有地方,隨後幾乎不用再商量,她們便擠在一起說話。

這幾天,誰都沒有再把那一套繼續下去。

林芷溪站在長椅邊,問:“能坐嗎?”

唐筱雨往旁邊挪了一點。

“問這個幹什麼。”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頓住。

林芷溪沒有笑,只坐下來,把手機放在膝上。

“我今天和婉清見過了。”唐筱雨說。

“嗯。”

“她沒說原諒。”

林芷溪看著前面的樹影。

“你也不能去要。”

唐筱雨有一點難堪,張了張嘴,最後只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她低聲問:“那你呢?”

“什麼?”

“你現在是不是也不想理我了?”

林芷溪轉頭看她。

唐筱雨的眼睛紅著,沒有看過來。她用鞋尖撥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撥出去,又停住,像終於找不到一個能夠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狼狽的動作。

“我以前總覺得,咱倆不用問這些。”

唐筱雨說。

“你來這兒,也是因為我。我就……覺得你肯定跟我最好。”

林芷溪的手指慢慢收緊。

“是因為你。”

她沒有否認。

“但我來南江,不是為了讓你以後每次生氣,都拿這個替我做決定。”

唐筱雨低下頭。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林芷溪說得很輕,眼睛卻也紅了。

“你就覺得我反正會回來。跟別人說笑也好,去哪裡也好,最後都得回來讓你高興。”

唐筱雨嘴唇動了一下,想說自己沒有這樣想。可她想起那天看見林芷溪與蘇婉清一起回來時,心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忽然又說不出口了。

“我怕你更願意跟她待著。”

她過了很久才說。

林芷溪低頭看著手機邊緣。

“你可以問我。”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怎麼問。”

唐筱雨的聲音越來越低。

“覺得問了,就特別沒出息。”

樓上有人晾衣服,衣架磕在欄杆上,響了幾聲。晚風帶著剛洗過的棉布氣味從上面吹下來,林芷溪抬頭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

她想起自己偷偷換鞋的那個晚上。

那時她也覺得,自己不過是在試一件好奇的事。只要最後不被知道,就好像可以從中拿走一點想要的東西,又不必付出什麼。

“我接近婉清,也不全是你想的那樣。”

林芷溪說

。

“有些是好奇,有些是我自己想試探她,想看她會有什麼反應。我做過的事,不是隻用一句我沒喜歡上她,就能跟你交代完。”

唐筱雨抬頭看她。

“換鞋的事,她到現在也沒有說沒關係。我知道自己要面對什麼,不會讓你再替我說,她沒有那麼介意。”

唐筱雨點了點頭。

兩個人安靜了一會兒。

隨後,林芷溪忽然說:“我喜歡你。”

唐筱雨愣住了。

“不是因為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坐在這裡,我才這樣說。”

林芷溪眼裡有了水光,聲音也有一點不穩。

“以前就喜歡。選學校的時候喜歡,來了以後也喜歡。我一直以為,你早晚會明白。”

唐筱雨望著她,眼睛慢慢紅得更厲害。

她曾經以為自己很會保護這個人。有人一句話惹林芷溪不高興,她能記好幾天;走路時別人撞一下,她能立刻回頭。

可林芷溪坐在這裡,說一件放在心裡很久的事,她卻是第一次真正聽。

“我……”

她開口,停了一下。

“我也想跟你一直在一塊兒。”

林芷溪沒有馬上笑。

“可是我現在還沒辦法當作這幾天都沒發生。”

唐筱雨臉上的那點急切慢慢退下去。

“嗯。”

“我不想因為終於把這句話說出來,就又什麼都依著你。”

唐筱雨握著自己的手,點了頭。

她很想去抱一抱林芷溪,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先把人拉到身邊,再慢慢說別的。

這一次,她沒有伸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問:“你今晚還想在這兒坐會兒嗎?”

林芷溪看了一眼時間。

“想。十點我回302。”

“好。”

唐筱雨把放在長椅中間的包拿開一點。

林芷溪仍然坐在原來的位置,肩膀沒有靠過來。

唐筱雨也沒有再往她那邊擠。

————

6

正式住宿調整批下來的那天下午,蘇婉清回了一趟301。

臨時床位可以繼續住下去,相關的安排已經和寢室裡其他人溝通過。她選擇留下,又約好了時間,來取先前沒帶走的檯燈和幾本書,交還舊寢室的鑰匙。

推門以前,她在走廊站了一會兒。

窗戶開著,裡面有人翻塑料袋,洗衣粉的氣味和鞋櫃裡舊皮革的悶味混在一起。晾在陽臺上的薄襪被風吹起,輕輕碰到旁邊的衣服。

還是那間屋子。

陸薇坐在桌邊,看見她進來,只把過道上的鞋盒往自己桌下收了一點。

唐筱雨從椅子上站起來,問她要拿哪些。

“我先看看。”蘇婉清說。

“行。”

她們沒有跟在她後面。

蘇婉清走到原來的桌前,把抽屜拉開。

檯燈收在下層,電線繞得有點亂,旁邊是開學時領到的幾本資料。她把它們一本本取出來,拍去封面上很薄的一層灰,裝進帶來的布袋。

江晚寧不在。

她早一點發過消息,告訴蘇婉清,之前落下的水杯洗好了,放在靠牆的位置。

杯子就在那裡。

蘇婉清把它拿起來,看了一下杯蓋裡面,又放進袋子。她回了一句取到了,謝謝,沒有在後面追問別的。

她們之間的事,還要慢慢處理。

最底下的抽屜有點卡。蘇婉清拉了兩次,唐筱雨看見了,過來扶住桌子,等她把裡面最後一本薄冊子拿出,又把手鬆開。

沒有人說她怎麼連這點事都做不好。

收完東西,蘇婉清抬頭看了看床。

床墊已經搬走,鐵架空著。她第一次進來時,曾經坐

在這個位置,聽唐筱雨說話,聽陸薇抱怨天氣,偷偷打量江晚寧,想著以後四年大概都會和她們一起過。

那時她連行李都沒有打開。

後來發生的事情,她一件一件記得太清楚,反而快忘了,自己剛到這裡時,也有過一點期待。

蘇婉清望了很久,才把袋子提起來。

唐筱雨看了一眼時間。

“等會兒要不要一起吃點東西?”

她問得有些生硬。

陸薇坐在旁邊,手指停在手機屏幕上,沒有抬頭。

蘇婉清知道,如果自己答應,這個傍晚就會容易過一些。幾個人坐到食堂裡,找一點不那麼難堪的話說,分別時再說一句有事聯繫,誰都不用看著一頓沒能吃成的飯。

她也確實餓了。

可她想了一會兒,還是搖頭。

“今天不了。”

唐筱雨垂下眼睛,過了片刻才應了一聲。

“好。”

蘇婉清把鑰匙從鑰匙圈上卸下來。

金屬扣有一點緊,她用指甲慢慢撥開,取下那一把,放到已經說明好的位置。碰到桌面的時候,鑰匙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陸薇抬起了頭。

蘇婉清朝她們點了一下頭,拎著袋子走出去。

沒有人再問她幾點回來。

林芷溪在樓下等著。來之前,她問過需不需要幫忙拿書,蘇婉清答應了,只讓她在樓外等。

如今見她出來,林芷溪接過約好要拿的那一袋,另一隻手沒有再去拉她。

“收齊了?”

“嗯。”

兩個人沿著樓前的小路慢慢走。

蘇婉清走到轉彎處,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三樓的窗戶映著夕陽,陽臺上掛著各色衣服,遠遠看去,和旁邊每一個寢室都差不多。沒有人站在窗前等她,也沒有人叫她回去拿漏了的東西。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到了新住處,林芷溪把書放在桌邊,沒有替她決定該怎麼擺。

“那我先走。你收拾吧。”

“好。”

蘇婉清把人送到門邊,又回去插上臺燈。

燈亮起來的時候,桌面被照出一塊暖色。她把水杯放到右手邊,將幾本書豎起來,最下面那層櫃子裡,舊馬丁靴仍然好好放著。

它們還屬於她。

晚上她自己去吃了飯,回來洗了澡,把乾淨的襪子掛到晾衣杆空著的地方。室友正趴在桌上找明天上課的教室,唸錯了一棟樓,另一人笑著糾正,隨後又問她是不是也要去二教。

蘇婉清拿出課表,看了一眼。

“嗯,第一節在那裡。”

“那早上可以一塊走。你幾點起?”

“我看看。”

她坐下來,點開了擱置許久的跑腿頁面。

有一單是第二天早晨從校內打印店取資料,送到二教。報酬八元,要求八點二十以前送到,位置就在她上課那棟樓的另一層。

蘇婉清看了看路程,又看了看自己的課表。

走過去十分鐘。取東西需要再留一點時間,來得及先吃早飯。

她沒有往下找報酬更高、要跑更遠的那幾單。

“我想稍微早一點。”

她轉頭對室友說。

“明早有點事,可能不一起走了。”

“行,那教室見。”

蘇婉清應了一聲,接下那一單,把鬧鐘往前調了二十分鐘。

八元並不能讓她一下子寬裕起來。母親補給她的錢還要慢慢攢,接下來的課、複診,以及那些尚未結束的處理,也都仍然在。

她把明天要帶的書放進包裡。

窗外的樓道燈亮了,遠處有人喊朋友的名字,聲音穿過夜色,又漸漸散開。蘇婉清伸手碰了

一下放在桌邊的鑰匙圈,上面只剩下現在要用的那幾把。

手機屏幕還亮著。

她把那張送到二教的訂單看完,退出頁面,最後確認了一遍鬧鐘。

明天,她要早點起床。

這一次,時間是她自己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