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珊

珊珊

作者:885577x

那天下午兩點二十,我家堂屋那臺老電話響了。

我躺在竹蓆上沒睡著。從她走那天起我就沒睡過一個整覺,眼睛一閉上就看見她趴在書桌上的樣子——不是我親眼看見的,是巷子里人說的,可我閉上眼就是這麼一幅畫,怎麼也換不掉。

電話是我媽接的。她喊我,說寧家嬸嬸找你。

我接過來,那邊先是沒聲音,隔了兩秒鐘才出一口氣。

"小周啊。"是張菊阿姨。她聲音啞得像一整天沒喝水,"你過來一趟。你叔他們在家等你。"

我問,是不是珊珊的事。

她停了一下,說,你過來。

就把電話擱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把汗衫的領子扯了扯,回屋換了件乾淨的白背心,外頭套了件短袖。頭髮用手抄了抄。牙缸裡舀水漱了口。手上有股鐵鏽味,我又洗了一遍。

出門的時候是兩點半。

天是個悶天。三伏最後一伏,太陽不毒,可那層氣就是壓在頭頂上,走到哪兒都糊著一層溼。巷子裡的水泥地被曬得發白,兩邊牆根返潮,磚縫裡往外冒黑。蟬在巷口那棵老槐樹上叫,一浪一浪,像有人在拿鋸子鋸木頭。

寧家就在前面第三家。走過去用不了一分鐘。

一分鐘的路,我走了很久。

門口擺著兩個花圈,是昨天下午送來的,白紙花讓雨汽浸得發軟,垂著頭。門框上貼了黃紙,寫著字,我不認得。堂屋的門開著,裡面的靈桌還沒擺全,一隻香爐、一支白蠟、一張照片。照片是前年夏天照的,扎著馬尾,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我不敢多看那張照片。

我進了門,往左邊那間小屋走。屋裡坐著三個人。

寧叔叔坐在靠裡的那把椅子上,身上還是那件沾著機油印的灰工裝,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低著頭。張菊阿姨坐他旁邊,眼睛是腫的,手裡攥著一塊手絹,攥得死緊。奶奶坐在最裡頭靠牆那張竹椅上,背挺得筆直,手裡一串木念珠,一顆一顆撥。

三個人看著我進來。

我在門口站住,不知道該叫誰。

寧叔叔沒抬頭。張菊阿姨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奶奶把手裡的念珠收了,抬眼看我。

"坐。"她說。

屋裡只有一張小板凳。我坐下了。

那把小屋裡的電扇對著牆吹,風撞在牆上返回來,是熱的。我坐在那兒,後背的汗一層一層往外冒,把白背心貼在脊樑上。心裡已經把這事想了幾十遍,可坐在那張板凳上,還是不知道從哪句開頭。

奶奶先開的口。

"小周。"她說,"你打小跟小珊一塊長大,前後院,一個巷子裡的,我們家從來沒把你當外人。"

我說,奶奶。

"這事,出在你身上,是我們的意思。"她把念珠擱在膝蓋上,"我今天把話跟你說明白,你聽完了,肯不肯,你自個兒說。"

她說話不緊不慢。她這輩子就是這樣的口氣,家裡誰也不敢插。寧叔叔的頭低得更低了。

"姑娘家沒開過身就走了,身子還在,心不定。"奶奶說,"魂魄不肯走。你曉得伐,她弟弟這兩天夜裡發過燒,昨兒夜裡又燒到三十八度五,退不下來。"

張菊阿姨在旁邊哭出了聲。寧叔叔伸手扯了她一下。

"人家都說,這樣的姑娘,家裡要有男丁,就挨著男丁來。"奶奶說,"我們不是不疼她。我們是沒法子。她要是定了心走,那是她好,我們也好。你要是不肯

,我們家也不怪你,我另想法子。"

我問,什麼法子。

奶奶看了我一眼,沒答。

那就沒什麼好問的了。

"珊珊她……"我嘴裡幹得厲害,"她知道嗎。"

"她不知道。人已經不在了。"奶奶說,"你今天進去,是替她辦事。你要是想跟她說話,說兩句也行,她聽得見聽不見,那就是你的事了。"

屋裡靜了一會兒。電扇還在那兒撞牆。外頭蟬聲一陣一陣。

我問,怎麼做。

奶奶把話一條一條說給我聽,說得像背過多少遍一樣。

要在入殮之前辦,師傅八點半上門,我三點整進屋。辦一回也行,兩回也行,得"進去了、成了"才算數,不能拿手弄,那不算。完了要給她洗淨,身上一點東西都不許留。衣裳照原樣穿回去,頭髮攏好,人擺回原樣,一根頭髮絲都不能亂。不許哭。辦完把門打開,把外頭的師傅請進來。

"還有一條。"奶奶說,"出了這個門,跟巷子裡任何人都不要講一個字。講了,我們家姑娘就不乾淨了。"

我說,我懂。

奶奶從兜裡摸出一個紅布包,巴掌大,卷著,用紅繩紮了口。她說這個壓在枕頭底下,辦之前拿出來自己揣著,辦完再塞回去。我沒問裡頭是什麼,捏了一下,裡面幾片幹葉子,硬硬的,還有一張折起來的紙。

張菊阿姨起身,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塞到我手裡。那紅包讓她的手汗浸得發軟。

我推回去。她又塞過來。奶奶說,拿著,這是心意,不是買你。我就沒再推。

紅包在我手裡沉得怪,擱在褲兜裡硌腿。我心裡那根東西卻早就硬了一回又一回,從進門坐下就硬著,頂著褲縫。這會兒被那個紅包一硌,硬得更兇,小肚子底下發酸。我把兩條腿並了一下,怕他們看出來。

奶奶最後說了一句。

"你要輕點。"她說,"她活著的時候最信你。你就當她還是活人,正經地待她一回。"

我說,好。

張菊阿姨哭得捂著嘴。寧叔叔到這時候才抬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頭什麼都有,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他嘴唇動了一下,從褲兜裡摸出煙盒遞過來。我擺手。他自己點上一根,抽了兩口,菸灰掉在褲子上,也沒撣。

我看看牆上的鐘,兩點五十。

我說,我上去了。

樓梯是老式的木頭梯,第三級和第四級是活的,一踩就響。我一級一級上去,鞋底蹭在木頭上。走到二樓,走廊裡暗,就靠盡頭那扇門底下漏出來的一條光。空氣裡有股涼氣,從那扇門的縫裡往外滲,貼著地板爬。

我看了看錶,兩點五十五。

我在那扇門外站了一會兒。

裡頭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空調送風的那點低響,唔——唔——,像有個人在很近的地方均勻地呼吸。

我把手放在門把上。

門沒插。一推就開了。

涼氣從那道縫裡一下湧出來,撲在我臉上、脖子上、手臂上,把汗全收幹了,我胳膊上立時起了一層雞皮。屋裡暗,窗簾拉得嚴,只在簾縫裡漏一條白亮的光,正落在床尾那塊地板上。空調是掛機,打得很低,我進門那一下,鼻子先聞到的是乾冷氣,再往裡是別的味道。

那股味道很淡,可我知道它是什麼。醫院走廊裡那種味,沖鼻子又有點像福爾馬林泡過的紙。它壓在底下,上面蓋著一層香皂和雪花膏的甜。再往最裡頭,還有一點點她的味道,

像她頭髮上那個洗髮水,甜而不鬧。

我站在門口,先把屋裡看了一遍。

十四平上下的一間屋子。棕紅色的木地板,靠牆一箇舊衣櫃,窗上一道淺灰布簾拉嚴了。牆上一隻舊掛鐘,秒針在走,咔、咔、咔。床頭櫃上一副眼鏡、一個搪瓷杯、一卷紙、一條毛巾、一小罐雪花膏。

屋子右手邊還有一扇門,米白的,關著。這二樓前年翻修過,主臥帶了個衛浴間,裡頭裝了浴缸——這條巷子裡頭一家裝的。門把手上搭著一條幹毛巾。

床上墊著塑料膜,上面一條舊涼蓆,涼蓆上鋪了一整塊白布,四角掖在床墊底下。

她躺在上頭,身上蓋著一塊布。

那塊布也是白的,舊一些,洗過很多回,邊上那一圈發灰。從她肩膀以下蓋過去,一路蓋到腳,兩邊垂在席子上。布底下還是看得出一個形狀:肩膀是平的,胸口塌一點,再往下是腿,腳那一頭鼓起兩塊,把那頭的布撐得比別處繃。

頭、脖子和兩隻手露在布外頭。頭下墊了個枕頭,把臉抬起來一點;兩隻手放在身子兩邊,掌心朝下。

白布墊著,人躺在上頭,白得發亮。

我先把門輕輕合上了,沒關嚴,留了一指寬的一道縫,外頭的光從縫裡進來一條。

然後我走過去。

我在床沿站住,手扶著床沿,手指頭摳在涼蓆邊上,像個不敢往下跳的人。

她跟睡著的時候差不多。

這是我第一個念頭,也是我到現在都記得最清楚的一個念頭——她跟睡著了差不多。

臉是白的,白裡透一點青。眼睛合著,眼瞼上那層皮薄得能看見底下一點點青色的影。鼻樑還是那個鼻樑,鼻頭圓圓的那顆。嘴唇上補了一層淡紅,她媽或者是誰拿口紅給她點的,點得不太勻,下唇中間那一小塊更紅一點。

眉毛沒動過,還是原來那道彎,眉梢收得軟。右邊那道眉梢往上一點、往外一點,皮上摁著一顆小痣,比芝麻還小,顏色是褐黑的,不鼓,跟皮貼得死死的。巷子裡管長在這個地方的叫美人痣。江南姑娘眉眼本來就軟,這顆痣往眉梢上一擱,又添了一分。

補妝的時候她媽沒往那兒去。那顆痣色淺,隔著一張床就看不出來。

額前那圈碎毛還在,兩邊鬢角各一縷,貼在臉上。

頭髮順著枕頭散開,一層一層鋪著。她媽給她洗過頭、梳順了,重新紮了個低馬尾,髮圈是黑的,扎得不緊,髮梢在枕頭上翹了一點點。

我看著她,手心裡全是汗。

我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得耳根子發脹。底下那根東西從進門起就硬著,硬得發疼,頂著褲縫,一頂一頂。小肚子底下發酸,嘴裡牙根也酸。

我站了很長一會兒。

屋裡的鍾咔咔地走。窗外那臺空調外機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樓下的鐵皮棚上。蟬還在叫。

我看了看錶,三點零二分。

外頭堂屋裡,香燭的味道順著樓板縫爬上來一點。樓下一點聲音也沒有,一家三口就在那兒坐著。

我把手伸過去。

手伸到一半,我改了道——先沒碰人,去掀那塊布。

布邊在她肩膀外頭一拃的地方搭著,邊沿壓在她耳後那股頭髮上,把一小撮頭髮壓得服服帖帖。我兩個指頭捏住布邊往裡收,先覺出來的是沉:這麼薄一塊布,在這屋裡泡了一下午涼氣,捏在手裡是往下墜的。布面粗,起了很細的小絨,指頭一捏,蹭下來一

層很薄的白粉,不知道是漿性還是撒的什麼,指頭上留著一點乾的滑。

我把布往床尾那頭翻。

先起來的是肩膀。

那件白色短袖 polo 衫的肩線,領子翻著,領口那兩道黑細邊一道壓著一道。布往上走著,走到下巴底下,先把下巴放出來,再是嘴——嘴上那層口紅還在,淡紅,下唇中間那一小塊顏色沉些。再往上,鼻頭,眼瞼,額頭上那圈碎毛。布退到眉梢那兒,右眉上頭那顆小痣也跟著出來了,一小粒,褐黑的。整張臉露出來的時候我手停了一下。停的時間不長,一呼一吸那麼點,接著往下走。

布從她胸口上頭翻過去。

前襟三顆釦子,一顆一顆都扣著,最上頭那顆扣到領根,釦眼上的線讓釦子磨得起了毛。左胸上那塊紅的還在,底下那個數字壓在前襟的折裡,只露出一半。她肩膀平,鎖骨兩個淺坑攢著涼氣,布料軟塌塌地搭在上頭。

腰上是牛仔褲的腰頭,釦子扣在第三個孔。她瘦,褲腰空出一指寬,鬆鬆架在胯骨上,底下那條淺藍一直鋪到膝蓋。

再往下是褲腳,捲了兩圈,卷邊壓出來一道清楚的印,兩邊卷得一樣齊。

到最後是腳。

布底下那兩塊繃著的地方,我從門口走進來、在床沿站了那麼久、又跪下去哭之前,一直當成是腳在布底下撐起來的兩塊。

掀開才看清不是腳。

是鞋。

兩隻腳並著,腳尖朝著天花板,腳上那雙白鞋跟著朝上。白的,鞋面上一層薄薄的米色,鞋帶繫著,結成兩個耳朵,垂在鞋面上頭。鞋口卡在腳踝下頭,從鞋口裡露出來的,是兩截光的腳踝。

我剛才進來那麼久,全沒往那一頭看。我以為洗身換衣裳的時候鞋早脫了,擺在床底下。

我拿著布的手在半空裡頓住。

布從她腳上翻過去,一路垂下來,堆在我左胳膊上,剩下的一截拖到地板,尾巴那塊蹭了一下木頭,沒聲音。

她整個人露在涼蓆上。

底下那塊白布墊著,人躺在上頭,白得發亮。她身上也是一身白——白鞋、白短袖——當中夾著一條淺藍的褲子。空調在牆上唔——唔——地送風,風把她褲腳那道卷邊吹得一掀一掀。

我就那麼站著,胳膊上掛著那塊布。

然後我就塌了。

我沒有碰著她。我順著床沿跪下去,膝蓋磕在木地板上,響了一聲。我把臉埋進兩條胳膊裡,胳膊架在床沿上,鼻尖抵著涼蓆的邊。涼蓆是竹編的,曬過太陽的那點味還在上頭,底下墊著她頭髮上的洗髮水。

我哭得很難看。

不是流眼淚,是從胸口底下往上翻。一口氣堵在那兒出不來,肩膀先抖,抖得整個人跟著抖。我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出兩排印子,牙關繃得腮幫子發酸。樓下三個人坐著,堂屋裡落一根針都聽得見,我不能出聲。

眼淚還是下來了。第一滴從鼻樑橫著滑出去,我偏了一下頭,讓它落在地板上。第二滴、第三滴,我乾脆把臉偏到一邊,一滴一滴全落進那塊棕紅木地板的縫裡。奶奶交代過不許在她身上哭,我一滴都不能掉在她身上。

哭的時候,腦子裡過的全是她小時候。

最早的那一回,我還沒到四歲。

那年夏天,她奶奶在院子裡支了個大木盆。盆是洗衣裳用的那種,圓口,箍著兩道鐵圈,盆沿上磕掉一塊漆。先倒兩桶井水,再兌一壺滾的,奶奶拿手背在水面上試了

試,把我先按進去。

兩個孩子一塊洗。奶奶把我從頭到腳搓一遍,拎出來擱在盆沿上坐著,再搓她。

盆沿硌屁股,我一動就往裡滑。院子裡曬了一天的地還熱著,腳踩上去燙;穿堂風從後門進來,從我這邊過去,把我身上的水一層一層吹乾。奶奶蹲在盆邊上,一蹲就是半天——那會兒她還蹲得下去。

就是那一回,我看見她背上那塊東西。

偏右邊,從肩膀往下一點,靠裡,挨著脊樑骨那頭。顏色跟旁邊不一樣,淡茶褐的,比一塊錢鋼鏰大一圈,形狀不齊整,邊上散出去幾個小點。

我那會兒不懂什麼叫胎記。我當成是沒搓乾淨。

我伸手去搓。使了勁,指頭貼著她的皮來回蹭了三四下。

搓不掉。

她讓我搓得往前一撲,兩隻手撐在盆底,回頭喊奶奶。奶奶拿手巾在她背上抹了一把,說:"這個打孃胎裡就帶出來的,你別搓了,搓破了要疼。"

我又看了它一會兒。那會兒它在她背上佔的地方看著比現在大——人小,一塊鋼鏰就那麼顯。水從她肩膀上淌下去,那塊東西在水底下還是那個顏色,一點都不淺。

後來誰也沒再提過它。我也沒有再看見過。

五歲。兩家大人把竹椅搬到門口乘涼,蒲扇一搖一搖。我跟她在水泥地上跑,她穿一雙塑料涼鞋,跑起來啪嗒啪嗒。她跑不過我,急得直跺腳,跺完接著追。

還是那幾年,巷口那棵老槐樹。樹上全是蟬蛻,一抓一把。她夠不著,仰著頭,兩隻手往空裡抓。我蹲下去抱住她的兩條腿往上舉,舉到最高,她的涼鞋底正擱在我肩膀上。那是我頭一回碰她的腳。那時候我什麼都不懂,只知道她腳脖子細,一隻手能圍過來。

她六歲,在巷子裡摔過一回。膝蓋磕在一塊翻起來的磚頭上,血珠子一顆一顆往外冒。她坐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我把她揹回家,她兩隻手圈著我脖子,下巴擱在我肩膀上,眼淚鼻涕全蹭溼了我半邊衣領。她媽接過去的時候罵了我一句,說你怎麼不看著她。她一邊哭一邊說,不怪周成。

初中那次是我陪著她。她騎自行車,左膝蓋磕在馬路牙子上,磕破指甲蓋那麼大一塊。我蹲在路邊給她上紅藥水,她說疼。我說忍一下。她說忍不了。我說那你就哭。她說我不哭。她真沒哭。那塊疤到現在還在她左膝蓋上。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她放學回來手凍得通紅,攥著不肯伸出來。我把她兩隻手腕抓住,把她的手掰開,用我的手包住。她的手小,兩隻手才把我的手掌填滿。

高中三年,我天天在巷口等她下晚自習。我不是等路,我是等那條巷子裡走過來一個人:書包在背上,影子讓路燈拉得老長。她走到我跟前叫一聲周成,我就跟她一塊走回去。三年,一天沒斷。

我哭到後來是乾號。眼淚沒了,肩膀還在抖,喉嚨裡嗬、嗬地抽。我把額頭抵在涼蓆邊上,涼蓆硌著額頭,那一點涼讓我清醒了些。

我哭她,也哭我自己。

我在心裡跟她說,珊珊,你回來這一個多月,我天天從你家門口過。我看見你在窗戶後頭看書,我一句話也沒敢進去說。我當你還要念三年書,當你還要回來過年,當往後還有的是工夫。我什麼都當。

那句話我到底沒說出來。我就趴在那兒,把"珊珊"兩個字在心裡嚼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趴了多久

。

地板上那一小片溼的慢慢洇開。樓下有人挪了一下椅子,椅腿在地上磨了一聲,很輕。我趕緊把嘴捂住。

我把手背上的口水蹭在褲子上,坐直了。

我用袖子擦臉,先擦眼睛,再擦鼻子,再擦嘴。半隻袖子溼了。我把袖子捲起來,捲到看不見溼的那一層。

我靠床沿坐在地板上,仰頭往上看。

她還在那兒。

從下往上看:下巴、脖子、領子上那兩道黑細邊,一層一層壓在我頭頂上。她一條胳膊垂在床沿外頭,手背朝上,指頭半屈著,正好懸在我臉旁邊,離我不到一拃。

我抬手在自己眼睛上按了一下,把還掛著的那點擦掉。掛得久了,眼皮發緊。

我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從進門起底下就是硬的。

跪在那兒哭的時候也是硬的。我一邊哭,一邊頂著褲子,一口一口往下嚥。這兩樣在我身上是同時的,我掰不開。我想讓它軟下去,它不軟。

我站起來,膝蓋麻了一下。

我看了看錶,三點十九。

那塊佈讓我攥成了一團。

跪下之前我把它從胳膊上扯了下來,攥在手心裡哭的——攥了那麼久,布都讓我攥熱了。這會兒我把它抖開:洗過很多回的一塊白布,邊上一圈發灰,一個角上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淡黃印。

我蹲下去鋪在床尾的地板上疊。先對摺,邊對邊抹平,再對摺,把裡頭那點空氣擠出去,折成一塊方的,四面都是邊,角對著角摁了摁。

然後我彎下腰看床底下。

她這張床底下不全空,靠牆那頭擱著一個塑料桶,桶裡卷著一團舊布。我把桶往外拉出半尺,把手裡這塊疊好的放進去,壓在原來那團上頭,再推進去,推回原來的位置。桶口裡頭那塊新疊的布摞在最上頭,發灰的邊露出來一截。

我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那點灰。

我站在床尾,把自己身上的衣裳一件一件解下來。

先脫的是外頭那件短袖。我兩手揪住下襬往上收,收過頭頂的時候帶起來一撮頭髮。衣裳離身那一下,整個後背涼透了——不是我剛才想的那種涼,是衣裳本身。我這才知道後背上那一片早讓汗浸透了,溼布貼在脊樑上,我一路都沒覺出來。

我把它抖開,想找個地方擱。

床不能擱。床頭櫃滿了,眼鏡、搪瓷杯、那捲紙、雪花膏,一件挨一件。褲兜裡那個紅布包,我掏出來,擱在床頭櫃上那捲紙旁邊。

我把它疊了兩折,彎下腰,擱在床尾那塊地板上。

再是裡頭那件白背心。

背心從下襬捲上來,捲到胸口,得連著兩條胳膊一起抽。抽到頭頂,我往上提,背心離身的時候"啵"的一聲,是汗把布粘在皮上,扯開的那一下。我打了一個哆嗦。

我這輩子沒在她面前光過。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人都已經這樣了,我還在想這個。

我把背心也疊了,壓在剛才那件上頭。

腰上的褲帶,我解了兩下才解開。手指頭髮軟,是哭軟的那種軟,一點勁都使不上,釦子從手裡滑出去一回。解開了,我把褲子連著裡頭一起往下褪。

褪到膝蓋上的時候出了一點岔子。我是單腿撐著的,膝蓋原先麻過那一陣,這會兒使不上勁,整個人往一邊晃了一下。我伸手去扶,扶的是床沿。

手按在涼蓆的邊上,席子在我手底下響了一聲。屋裡很靜,那一聲響得刺耳朵。我趕緊把手收回來。

褲子褪到腳背上,我抬腳踩出來,一隻,又一隻。內褲也踩出來。

我直起腰的時候,底下的東西就這麼翹著出來了。它從進門那會兒起就是硬的,先是頂著褲縫,後來隔著布頂著一路,這會兒沒了布,就那麼直挺挺立在小肚子前頭,前端亮,黏,一抽一抽地跳。空調的風從掛機那兒落下來,正打在我身上。涼氣把它裹住的那一下,我整條腿都繃緊了。

最後脫的是鞋和襪子。

我把兩隻鞋蹭掉,一隻踩著一隻的鞋背,鞋跟離了腳。再蹲下去脫襪子,先左邊後右邊,腳跟先出來,再是腳趾。襪子從腳上剝下來的時候,腳背上留著一圈勒出來的印。蹲著的時候我一抬頭,就看見了她那雙腳。

就在我眼前兩拃遠。

兩隻腳並著,腳尖朝天,腳上那雙白鞋也跟著朝天。鞋面是一種舊白,鞋帶繫著,打成雙結,兩個耳朵垂著;鞋口卡在腳踝下頭,鞋舌讓鞋帶壓著,鼓出一點。那兩截腳踝從鞋口裡露出來,光的,白的,什麼也看不出來。

我盯著看了兩秒,把手裡那兩隻襪子捲成一團,壓在那一摞衣裳上頭。壓的時候我手上沒有勁,襪子滾下去一隻,我又撿起來重新壓好。

我站直了。

光著站在屋子當中,屋裡就這麼兩個人:一個躺著,一個站著。她的胳膊垂在床沿外頭,手背朝上,指頭半屈著;我兩隻手垂在身子兩邊,手上還帶著汗。

肩膀還在抽。哭的那股勁沒散乾淨,一抽一抽的,抽一下,胸口就空一下。臉上還掛著東西,眼淚、鼻涕、口水,一路糊到下巴。有一滴從下巴上掉下去,落在胸口,沿著胸骨往下走,走到肚子上停住了。

我抬起胳膊,用腕子把臉抹了一道,從眼睛抹到下巴。抹完我把手在腿上蹭了蹭。

我哭這回哭得不輕。

我站了一會兒,看她的腳,看她的手,看她的肩膀,看她散在枕頭上的頭髮。屋裡那個鍾在走,咔,咔,咔。

我走過去……

我上了床。

一隻腳先跪上去,再是另一隻。膝蓋壓在涼蓆上,底下的塑料膜響了一聲。我兩隻手一左一右撐在她頭兩邊,把整個人罩在她身上,膝蓋往前挪了兩回,才挪到該在的地方。

我沒有壓下去。

我撐在那兒,胸口離她還有一拃。這一拃裡全是從她身上散上來的涼氣,空調的風在我後背上轉,我後背一片熱,前頭一片涼,兩樣東西交界的地方就在我小肚子上。

底下那根東西正抵著她腿邊上。

隔著那條淺藍牛仔褲,壓在大腿外側。我往前頂了一下,布是涼的,布底下也是涼的。它跳了兩下,前頭那點水蹭在那條牛仔褲上,洇出指甲蓋那麼大一塊暗。

我沒去管它。

她的臉微微偏我這邊,是枕頭墊得高,頭往後仰著,下巴就朝上翹起來一點。我先把落在她臉上那兩縷碎髮撥開:右邊一縷,左邊一縷。指頭從她耳朵前頭過去,涼。

我先親的是她的額頭。

額頭上的皮繃得平,嘴唇貼上去是一整片涼。我往前壓了一點,把嘴唇壓進那層皮裡,鼻尖蹭著她的髮際線,額前那圈碎毛紮在我鼻子上。

眉梢上那顆痣讓我的嘴唇碰上了。嘴唇壓下去,涼的,跟旁邊那塊皮一個涼,一點沒鼓,壓過去跟壓在平地上一樣。

然後往下去,眼睛。

眼瞼是合著的,薄,一壓就塌。我用嘴唇在那層薄皮上貼了一下,底下

那點青色的影隔著我的唇都能想出來。我一邊貼一邊拿舌尖碰她的睫毛,睫毛軟,讓舌尖帶了一下就彈回去。

鼻樑,鼻頭,臉頰。臉頰上還有一點沒退的嬰兒肥,我含起一小塊皮,涼的。

再往下就是嘴。

她媽給她補過口紅。我嘴唇先碰上去的時候,先覺出來的不是涼,是粉。那層口紅有粉質,乾乾的,像蹭在一塊放過很久的胭脂紙上。她下唇中間那塊更紅,也更厚一點。

我含住她的下唇。

含住,用牙輕輕咬了一下。那層皮讓我的牙印壓出來一點,鬆開來慢慢回不去。我拿舌頭把下唇從裡頭往外頂,頂得它翻起來一點,露出內側那圈更淺的顏色。

然後我要往裡進。

牙關是合著的。

我用舌尖從她唇縫裡擠進去,抵住上下那兩排牙。牙是涼的、滑的,怎麼都撬不開。我退出來,換了個地方,從她左邊嘴角那道縫裡再擠。這回找著了:門牙旁邊有一道很細的縫,我舌尖順著那道縫往裡壓,壓了兩下,進去了半截。

進去碰到的是她自己的舌頭。

涼的,軟的,躺在那兒不動。我拿舌尖去抬它,抬起來一點,一鬆勁,它自己落回去,落在下牙床上。我再抬,再落。它不迎我,也不躲我。

她嘴裡有一點味道。

口紅的蠟,一層很淡的藥味,最裡頭一點刷過牙似的涼。沒有別的。

她的舌頭我抬了幾下,就想去碰她的牙。

我拿兩根手指頭卡住她的嘴。

左邊拇指壓住她下邊那排牙,右邊食指頂住上邊那排,往外掰。她的下頜松得厲害——我一使力,整個下巴就跟著我的手指往外走,牙床開了一道縫;我手一停,那道縫就自己往下落,牙又對回到一起。

掰開,落回去。掰開,落回去。掰到第三回,我把右手的大拇指頂在下牙上不撒。

這回牙床就撐住了。

我把舌頭探進去。

先舔上排的牙面。

最中間那兩顆,牙面平、涼,我的舌頭一上去就打滑。舌尖從牙面往下蹭,蹭到底下那條稜上停一下,再往旁邊挪半顆,再蹭。第三顆旁邊就是犬齒,那顆有個尖,尖頂在我舌面上,我把舌尖繞著它轉了一圈——尖是鈍的,一點也扎不動人。

牙縫在哪我都能摸出來。

兩顆牙之間那條縫細,我的舌尖插進去一點,插到能覺出左右兩塊硬邊就到底了。縫底有澀,是牙上那點洗不掉的東西。我一顆一顆插過去,上排幾顆,我沒數完。

再往裡是臼齒。

這幾顆的頂面不平。我舌尖在上面走,走得一愣一愣——一道道窩溝,橫的、斜的,手指頭摸不出來,舌頭能。溝裡跟牙面上不一樣,有味道。不是口紅的蠟,也不是藥味,是刷過牙留下的一點涼,很薄一層,攢在那幾道溝裡沒散。

我順著那些溝描了兩遍。

牙齦在上排牙根那兒。牙面往下是一道硬稜,硬稜再往下就軟了。我用舌尖壓著那道稜橫著走,從中間一顆一顆往邊上走。這塊皮一樣涼,但是它軟,軟得讓我的舌頭陷進去一點點。

下排我照著上排又來了一遍。

下排的門牙比上排窄,牙面也不那麼平,靠下頭那截有點往裡收。我舌尖頂著收進去的那塊,一路描到牙縫裡。左邊第二顆那兒有一顆是歪的,稍稍轉了半個身位,跟旁邊那顆錯開一道口子。那道口子是所有縫裡最寬的一處,我舌尖進去得最深,比別處都深一點。

我一邊舔一邊咽口水。

嚥到後來嘴裡的水盛不住了。我退出來一截,把舌尖上那些水收回去,含著,等它順著喉嚨下去。

就在我退那一下,牙床合了。

合得很快。上排牙壓下來,正咬在我舌尖上。不疼——它沒有一點勁,就是兩排硬東西把我夾住,夾得很虛,我一抽就出來了。

出來了以後我又掰了一回。

這一回我把她的頭往上託了一點,讓下巴朝著我這邊,再拿手掰。舌頭再進去,往深處走一點,頂上頭就碰到她的上顎。上顎前頭有一道一道的橫楞,一楞一楞地排著,從門牙後頭往裡走。我的舌尖在那些楞上劃過,每過一道,能覺出來一次頓。

她嘴裡能摸到的,我大概都摸過一遍了。

我把手鬆開。她的下巴落回去,牙對著牙,合得很齊,連縫都沒錯。

我舔得嘴裡全是那股涼。

我把上身放下去。

光著的胸口壓在她那件 polo 的前襟上。布是涼的,隔著布,底下也是涼的。我貼到她胸口那兩塊軟的地方,壓了一點下去。她沒有頂回來。我就那麼壓著,一隻手從她肩底下穿過去,把她半個人摟著。

親著親著,我口水就多了。嘴裡盛不住,順著她嘴角往外走。我一看見就趕緊退出來,拿指頭把那道水抹掉,抹在自己大腿上。抹完我看了一眼她的嘴角:口紅讓我蹭花了一小塊。我記著,一會兒得給她按回去。

我在她嘴上親了很久。

從頭到尾她都是涼的、硬的、合著的。

我把她的下巴抬了一下,往下親。

下巴底下那塊肉薄,骨頭尖出來一點。再往下,脖子。

脖子比嘴涼。喉結那兒是平的,我舌頭順著她脖子側面那條筋往下走,走到鎖骨窩裡。鎖骨窩是兩個淺坑,涼氣攢在裡頭,我舌尖伸進去舀了一下,舀到的還是涼。

她頸側有一層很淡的香皂味。

我就在那兒停了一會兒,把臉埋在她脖子和肩膀的夾角里。

然後是頭髮。

我先摸到她腦後那個髮圈。

髮圈是黑的,細的,在她腦後低低地箍著,繞了兩圈。我捏住髮圈往外拉:第一圈鬆了,第二圈還咬著。我又拉了一下,拉出來的時候帶下來一根頭髮,纏在髮圈上。我把那根頭髮從髮圈上摘下來,放了。

髮圈我擱在床頭櫃上。一會兒還得扎回去。

頭髮散開了。

她在枕頭上那些頭髮,本來是一條低馬尾攏著的,這會兒全攤開來。攤開才看出來有多少。紮起來的時候一把握不滿,散開來是滿滿一頭,一層一層鋪在枕頭上,鋪到她肩膀兩邊,髮梢在枕面上翹著。黑的。燈落在上面也不反光,是那種吸光的黑。

我把兩隻手插進她頭髮裡。

從髮根往髮梢梳,一把一把地梳。髮根那截還有一點洗髮水的甜,往下走就沒了。頭髮涼、滑,從指縫裡漏下去的時候留不住,得抓兩回才抓得住一把。

我抓了一把,湊到嘴邊。

我小時候替她解過一次頭髮,也是這麼抓著一把。

那是在巷口那棵槐樹底下。她剛洗過頭,頭髮披著,跑過來的時候讓一根低枝掛住了,掛得死死的,一掙就疼,她喊我。我站到她背後,把那一撮頭髮從樹杈上一根一根往下摘,摘了半頓飯的工夫,一根沒弄斷。她站在那兒低著頭,脖子後頭那塊皮白白的,頭髮從頭頂往下垂。

那回我什麼也沒敢想。

我把手裡這把頭髮含進嘴

裡。

涼。細。軟,帶一點澀。

第一口是洗髮水的甜,很淡,從髮根那截帶上來的。再嚼兩下,甜味沒了,底下是一點藥味——貼著腳背那一塊能聞得出來的那種藥味,在頭髮裡也有,薄薄一層。再往下就沒有味道了,就是頭髮本身,什麼味也沒有。

我拿牙去磨。

磨不爛。牙一合,那一綹就滑到一邊去,從牙縫裡鑽出來;再合,又滑。我用後槽牙咬著一縷,咬著不動,能覺出來那一縷裡有幾根比別的硬,有幾根細得幾乎摸不著。我把舌頭伸進去,從牙縫裡往外挑,挑出來好幾根,擺在舌面上,讓它們都貼在舌頭上。

我嚥了一口口水。

有兩根跟著下去了,卡在喉嚨口。我乾咳了一下,那種細得像絲一樣的東西掛在喉嚨裡,嚥了兩下才嚥下去。嚥下去之後喉嚨那兒有一小會兒癢。

我又抓了一把。

這回我先從髮梢那頭含。髮梢是涼的、散著的,一根一根分得開。我把那一小把含在嘴唇中間,往嘴裡一點一點送,送到髮根那截,嘴唇就貼在她頭皮上了。頭皮也是涼的。我吸了一下,吸到那一層洗髮水的味。

含著的時候我底下那根東西跳了一下,小肚子底下就往上頂一下。我一隻手按在床沿上,一隻手還捧著她那一把頭。

我把頭髮從嘴裡拿出來,一縷一縷擺回枕頭上。

擺不回去了。原來是一條低馬尾,現在是散開的。我把它攤勻,攤在她肩膀兩邊,讓髮梢朝床尾那頭。她額前那圈碎毛我又撥了一下,撥到耳後。

擺完我看了看,覺得還行。

我看了看錶,三點五十二。

我先摸的是她的手。

她右手搭在床沿那邊,離我近。我把她的手捧起來。

涼的。

涼,不是冰。是那種在涼水盆裡泡過又擱了一陣的涼,涼得往裡走,走到我手心裡就化開一點。她的手小,指頭長,指節一根一根都清楚。皮薄,手背上那幾根細青血管看得見。指甲修得乾乾淨淨,甲床是暗粉色,甲根發白。

我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心是軟的,指根那塊肉陷下去。手腕那塊骨頭突出一點,凸在外頭,硌我的拇指。

她這隻手我認得。

小學三年級,我數學作業沒寫完,早上站在她家廚房門口。她端著碗在喝粥,喝完了把碗往灶臺上一擱,把本子拿過去,一格一格給我填。她寫字的時候左手壓著紙,右手寫,填到最後手指頭上全是鉛筆灰。填完她把本子遞還給我,手背上有兩塊灰印子。

她那幾行字比我寫的工整。

我捏了一下她的手指,一節一節地彎過來。能彎。全都能彎到地方,一點不頂手,可鬆手的時候不回來,就停在那兒,順著重力往下垂一點。指頭肚是溫吞吞的涼。

我放下了。手從床沿滑下去,垂在邊兒上,指尖離地不遠。

我又去摸她的額頭。

涼的。額頭上那層皮繃得平,摸上去很滑。額前的碎髮扎我的手心,軟軟的。我順著額頭摸下去,眉毛、眼窩、鼻樑,都涼的。摸到右眉上頭那顆,指肚蹭過去,平的,跟旁邊一個手感,就是皮上多了一點色,蹭不掉。鼻樑上那點皮最薄,指頭一按就下去一點。

下巴有點尖下去的意思,下頜骨頭那兒的肉本來是軟的,這會兒是硬的涼。

我把手挪到她的脖子。

脖子涼,比手還涼一點。喉結那兒平的,鎖骨往兩邊攤開,鎖骨窩裡

兩個淺淺的坑,涼氣就攢在那裡。我拇指在那兒摁了一下,皮底下沒有一丁點頂回來的意思。

我把手往下走的時候,她身上那件白色短袖 polo 衫還整整齊齊扣著。翻領,領口兩道黑細邊,左胸一塊紅的。她的領子翻得整齊,是她媽給她翻的。衣服洗過很多次,領子軟塌塌的。腋下那圈淡黃汗痕還在。

我把手掌擱在她胸口上。

涼氣透過棉布鑽上來,很快就沒了,剩下一片貼著布的死沉。隔著布我摸得著那兩塊軟肉,B 罩杯,塌著,往兩邊散,中間那道溝收窄了,指尖往裡壓得擠一擠才落到底。

我手往下按了一點。

按下去,皮和肉跟著往下走,走到肋骨那兒就頂住了;我鬆手,它們慢慢回來,回到半路就停在原處,不到。以前摸活人的身子,是"彈"回來的,她這個不彈。她的手還在床沿垂著,我按下她那一下,那條垂著的胳膊晃了一晃,晃完停住,不回位。

我站在床邊,呼吸越來越粗。

我把兩條腿換了換位置,因為底下那根東西已經硬得發疼,翹著,一跳一跳的,跳一下,小肚子底下那股酸就往上頂一截。嘴裡出了一泡口水,我嚥下去,喉嚨響得我自己都聽見了。手指頭掰著涼蓆的邊,指甲縫裡進了汗。

我把手從她胸口拿走,伸到她脖子底下,試了試她的頭。

她整個頭是沉的了。

以前她趴桌上睡覺,我這麼託過她一回,頭是往上頂一點的,脖子那兒一使勁就撐起來。現在這個頭只是一坨分量,整個往後沉,我托起來一點,手一鬆,就順著落回枕頭上,砸下去一點窩,再不動。

我把她歪著的那一邊臉擺正,順手把她鬢角那兩縷頭髮捋到耳後。

頭髮涼。

我又把她的左手拿起來看。左手腕上什麼也沒有——她照片裡有銀鐲子,家裡沒給她戴。指甲一樣修得周正。翻過來掌心,掌紋很清,一道長的一道短的,指根肉也是軟的爛的。

我把她的兩隻手都擺回身側,掌心朝下。

擺好之後我退後半步看。

她還是那個樣子,跟睡著了差不多,就是我剛擺過的那兩隻手,有一點點不齊。我又把右邊那隻挪了挪,挪齊了。

鍾在走。咔,咔,咔。

我看了看錶,四點零八。

我在床沿坐下了。坐下去的時候床墊"吱"了一聲,她的身子跟著床墊輕輕晃了一下,晃得很小,然後停住。

底下那根東西翹在小肚子前頭,硬得我都不敢把腿壓下去。

我在屋裡轉過頭,看了一眼床下。

床底下就一個桶。

我坐著,兩隻手撐在床沿上,往床底下看。桶靠牆那頭擱著,口朝上,裡頭我疊的那塊布摞在最上頭,發灰的邊露出來一截。

她的鞋不在底下。

鞋在她腳上。

這事我在床沿坐了半天才想清楚。她媽今天早上給她洗過身、換過衣裳,那一整套做完,人也搬到這張床上躺平了。鞋是脫過的——洗腳的時候不能不脫。可這會兒鞋還在她腳上,套得端端正正,鞋帶繫著打成雙結,兩個耳朵垂下來一般齊。

是她媽系回去的。她媽繫鞋帶一直愛打雙結,怕開。系得死。

我站起來,繞到床尾,上了床,坐在她腳那頭。

席子讓我壓得塌下去一塊,她整個人跟著床墊往上浮了一點,又落回去。

我先搬她的左腳。

一手託腳後跟,一手託腳背。隔著鞋面,涼還是往上

走,走到我手心裡沉下去。那條小腿在褲腳裡晃了一下——膝蓋是彎的,托起來的時候像一張折著的紙,不會自己使勁去接,也不會自己松。我把它抬到膝彎離了席子,再收過來,把整隻腳擱在我自己左邊大腿上。

腳跟落在我腿上,腳尖朝著我,鞋底朝外。

右腳我照原樣又搬了一回。兩隻腳並著搭在我大腿上,鞋也並著,鞋頭朝著我的臉,白得在暗屋裡也看得清。

我光著坐在席子上,兩條腿叉開,她兩隻腳擱在我大腿當中。她那截小腿沒勁,膝彎自己往下墜了一點,墜到我大腿邊上停住了。

我低頭看這雙鞋。

鞋面是白的,積了一天灰,白裡透一層薄薄的米。鞋頭那塊鼓著,是一圈殼子——不是平平的皮,是從鞋頭底下包上來的一整塊橡膠,殼子上壓出一道一道弧線,一圈套一圈,從最前頭那一點收上去,收進鞋帶底下。殼子上橫著幾道細劃痕,是走路蹭出來的。鞋幫兩邊是皮面,靠外掌那一塊顏色深些。鞋底厚,那道白邊上也起了一層灰。

鞋帶是扁的棉帶,在鞋面上交叉著穿過五對孔,頂上收成一個結,結上又壓了一個結。

我從左腳這根帶子下手。

說是解,其實是摳。

結咬得死,兩個結中間那兩圈抽得緊,一點縫也沒留。我拿食指甲往圈裡挑——挑了兩下沒挑開,指頭上全是汗,滑。我在自己腿根上蹭了蹭手,再挑,指甲進到圈裡往上頂,頂開一點,往兩邊一拽:上頭那個活釦鬆了,成一個環。下頭那個是我硬拆開的,拆完帶子頭上多出來一小截毛邊。

剩下的就好辦。我捏住帶子一頭往外抽,帶子從鞋孔裡過一格,鞋面跟著松一分;一根抽完,再抽另一根。抽到最後一格,整條帶子離了鞋,軟軟垂在我手裡。帶子中間有一截顏色深,是系久了磨出來的。

鞋帶一出來,鞋口整圈都活了。

我拿拇指壓住鞋舌中間往下按。鞋舌是軟的,底下空,按下去彈回來一點。我把它往兩邊撥了撥,鞋口跟著張開半指寬。

鞋裡頭有一股氣順著鬆開的口往外走,涼的,悶的。

我托住她的腳背,另一隻手扣住鞋後跟。往裡推。

第一下沒動。

這雙鞋的鞋膛早讓腳壓出一個形,鞋跟那一圈箍著腳後跟,箍得很穩。我使的勁全讓她的腳吃了——鞋跟沒讓,腳倒跟著往上抬了一點。第二下我把勁收到一處,鞋跟讓開半指;第三下,那圈硬邊從她腳後跟那個圓上頭碾過去,我手底下覺出來一次很輕的頓。

腳後跟露出來了。

先看見的是那個圓,皮比別處厚一點,底下接著跟腱那兩條線,往上一段就進了褲腳。腳跟一出來,鞋口順著往下滑。我把鞋幫往上提,鞋從我手底下、從她腳背上過去——最後那一下,鞋頭從五個趾頭上脫開。

鞋離了腳。

我把這隻左腳擱回大腿上。襪子在腳上,腳尖朝我,五個趾頭頂著布,形一個比一個清楚。

我端著這隻鞋,湊到眼前。

鞋裡還留著形——不是熱,是形狀:鞋膛讓腳壓了一整個夏天,前掌那一塊塌下去,腳跟那一塊鼓著,鞋面上橫著一道淺淺的折,是腳背頂出來的。

我先聞的是鞋膛。

湊到鼻子跟前的頭一層是橡膠——鞋底跟鞋幫接縫那一圈,老的橡膠味,淡淡的。橡膠底下就是悶。那是一整個夏天的汗捂在鞋腔裡透不出去

的味道,悶、溫、有一點衝,一下頂到後腦勺。我喉嚨緊了一下,舌根底下泛上水,嚥了兩口才嚥下去,底下那根東西跳了一下,頂得我眼睛發酸。

再往裡是洗衣粉和香皂。她洗過這雙鞋,或者她媽洗過,洗得不算勤,肥皂味只在最外沿那圈皮面上掛著,沒進到鞋墊底下。

最裡頭還有一層,薄薄的,貼著鞋墊。

是她自己。

那股味沒法說,只有一點點,溫的,乾的,像把臉埋在她枕頭上吸的那一口。我把鼻子貼著鞋墊吸了很久。

鞋裡那層味散過三天了,淡了。可就算淡了,它還是她的。我端著這隻鞋坐在床上,鼻子埋在鞋膛裡,吸一口,咽一口口水,咽一口底下就跳一下,頂得小肚子底下發酸發脹,一條腿都軟了。

我把鞋墊抽出來看過。

原裝的,白的,邊上印著一個 36。這一張墊子已經不是白的了——前掌那一塊壓出一個深深的腳趾墊印,五道趾頭的形都在上頭,最前頭那道最寬,往後一道一道小下去,是大拇趾最長的那種腳撐出來的。腳後跟那一塊壓出一圈淺黃,硬邦邦的,邊上發灰。

我把鞋墊翻過來看背面。背面是她腳底出汗滲出來的那層暗痕,前掌最深,腳跟次之,腳心那塊最乾淨。

我又把鞋底翻上來。底子磨得勻,前掌外側那一塊最薄,幾條溝裡嵌著灰。

這隻鞋我見過。

不只是見過——我看它的時候,它還在一個網頁上。

去年秋天,晚上。我們倆各在各的宿舍,她在微信上發給我一張截圖:一家店裡的鞋,白的,鞋頭圓,底下厚厚一層,就是這一雙。她說,這個好看。我說好看你就買。她說貴,手頭緊。

我就在那張截圖上點進去,翻那家店的頁面。翻到最底下,挨著客服那一欄,掛著一條內推的鏈接。我把手機號填進去,生成了一條給我自己的鏈接,轉手發過去。

我說,你點我這個下單,能減十五。

她回了一個問號,接著回一句:真的假的。

第二天下午放學,她在校門口等我,手裡兩杯檸檬水,一杯遞到我手裡。七塊錢一杯,加冰,杯壁上全是水珠,冰得我手心一縮。

我說你幹嘛請我。

她說,省了十五,請你七塊,我還賺八。

說著她自己先笑,笑的時候把她那杯往嘴邊湊,吸管咬在嘴裡,眼睛看我一下又轉開。

那杯檸檬水我喝到最後,冰塊全化完了,剩下一層淡黃的甜水,杯壁上那點水珠也幹了。我把杯捏扁,扔進校門口那個綠桶裡,扔得挺準。

鞋是隔了兩天到的。她給我發消息說鞋到了,白的,好看,就是有點味。我說穿兩天就沒了。

她那兩天走路都低頭看鞋。

我把左腳這隻鞋放下來,跟右腳那隻並在一處。一樣的白,一樣的殼子,一樣厚。

右腳的鞋帶比左腳松。

同樣是雙結,這個結上使的勁小,指甲往裡一挑就開了,下頭那個結一拽就散。抽出來的帶子也比左腳那根短一點。兩隻鞋的鞋帶是同一天配的,長短該是一樣,短的這一點,是系的時候兩邊沒對齊,還是她媽給她穿回去那會兒隨手抽了一截,說不清。

右腳的鞋跟好推。

這隻鞋沒左腳那隻服帖。她右腳比左腳短兩毫米,鞋是一個碼,多出來的那點空處在鞋頭攢著。我把鞋後跟往裡推,那圈硬邊從腳後跟上只輕輕一頓,整隻鞋就往外滑了。鞋頭

從趾頭上脫開的時候,比左腳那隻鬆快。

抽下來,我把右腳的鞋墊也摸了一遍。腳跟那一圈淺,不如左腳深。

我端著兩隻鞋比。左腳那隻的鞋頭,殼子收口那兒往外撇了一點,是常年大拇趾頂著走出來的;右腳這只不明顯,鞋頭那幾圈弧線還是圓的,一點沒變形。我把兩隻鞋頭對鞋頭並起來,左邊那隻長出來一線,不多,就一線。鞋裡那股味也有一點分別,左腳那隻重些。

我坐在席子上端著這兩隻鞋,忽然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汗把鞋面那層白蹭花了兩小塊。我拿手背去擦,擦了兩下,越擦越花,就停了。

我把她那兩隻腳從我腿上搬下去,放回席子上,一隻一隻擺正,然後下了床。

兩隻鞋擺到床邊地板上:鞋口朝外,鞋跟挨著床沿,右鞋在外,左鞋在裡。她進門換鞋,一直這麼擺。

擺完我看了看,覺得像她自己剛脫下來的。兩隻鞋中間那道縫是齊的。

鍾在走。

我看了看錶,四點二十二。

我又上了床,把她的兩隻腳重新搬到我大腿上。搬的時候她膝蓋那頭還是空的,往下墜了一下才停住。襪子在腳上。

我把她的左腳從腿上捧起來。

兩隻腳在我大腿上並了一下午,這會兒一隻在我手裡:腳尖朝上,腳背鼓一點點,腳趾頭齊著,朝著天花板上那盞沒開的燈。腳踝往上一段被牛仔褲的褲腳蓋著,褲腳往上捲了兩圈,卷邊壓出一道印。

她穿著襪子。

剛才在鞋口那兒我瞥見過兩截腳踝,光是光的,什麼也看不出來。這會兒鞋脫了,襪子整個露在跟前,我才看清這一雙是什麼。

穿鞋的時候誰也看不出來。鞋口卡在腳踝下頭,露在外頭的那兩截踝是光的,白的,連一道布邊都沒有。夏天她在巷子裡一天走好幾趟,我看來看去就是那兩截光腳踝,從來沒想過鞋膛裡還墊著這麼一層。

是船襪。白色女式的,那種穿在鞋裡就看不見的。

襪口壓得低——斜斜地兜在腳背當中,一道邊橫過去。這道邊往腳趾那頭全是布:腳面前半截、腳底、五個趾頭,連腳跟也裹在裡頭;往腳踝這頭,腳背剩下那半截和整截腳踝就都露出來了。

薄。就是一層針織,棉裡摻了一點氨綸,沒有毛圈。這一雙是新的——白還是那種乾淨的白,沒洗到發灰;襪口收得齊,一道邊橫著,鬆緊還在勁上。布面上一個毛球也沒有,織紋一根一根排得清,拿指頭順著抹過去,光溜溜的,不起絮。她媽早上給她洗身換衣裳的時候沒動這一雙,是她自己前陣子剛拆的新襪子。穿的時日短——我把鞋從她腳上抽下來的時候,襪子還是端端正正地罩在腳上,沒滑,沒塌,襪口那道邊還壓在原來的位置上。

這麼薄的一層,什麼形都遮不住。

我先拿手背碰了一下。

涼。腳背最涼,薄薄一層涼,一碰就透;趾頭那截更涼;我再往下託了託腳心——腳心反倒還留著一點悶住的溫,像被什麼事捂在裡面的火,出不來。我的手指頭貼在那一點溫上,捨不得挪。

我把她兩隻腳都端起來。

從前夏天,兩家的竹床都擺在門口。

天黑下來,蒲扇搖著,蟬還在叫。她躺著不起來,把鞋踢掉,兩隻腳擱在竹床邊上晃。有一回兩家人坐得近,她一隻腳就蹬在我大腿上,腳心朝上,讓我給她看腳底粘的那塊泥——是傍晚在河碼

頭踩水帶回來的。我給她摳掉了。

那隻腳在我腿上擱了很久,一直到她媽喊她回去洗澡。

兩隻腳並著,跟捧一件瓷器似的,我把腳後跟擱在我膝蓋上,腳背朝上。

我開始一隻一隻看。

先看腳跟。圓的,皮略厚,外側一小塊薄繭,摸上去糙,乾的時候發白。跟腱兩邊各有一個小淺窩,凹進去,指頭摁一下就滑開。再往上,內踝高,靠前;外踝低,靠後。這一高一低把手掌卡住,正合適。

再往腳背看。這裡的皮最薄,薄得能看見底下那道道東西。五根筋從踝前扇形散開,中間那根最顯——從踝前一路繃到大拇趾根,中間沒斷過;兩側各兩根細的,收在第二、第三趾根上。筋上頭,還有幾根細青血管橫著爬,最清楚的是靠內踝那一小截,青的,細細的,像頭髮絲。

腳背的顏色白裡透一點青。

再往腳趾去,顏色就變了。腳趾前面轉粉,趾肚最前頭那截粉裡透紅,像剛被人掐過。

接下來是襪尖。

這兩隻腳尖在襪子裡頂出來的形,跟我想的差不多,也跟我想的不完全一樣。

我把臉湊近,先看左邊那隻。

第一個包是大拇趾的。

它最靠前,也最寬,也最高。那不是一個小鼓包,是橫著的一條——從大拇趾根一路寬過來,寬到趾尖那頭平下去,整塊布撐得緊,前面收口那條縫正好被它咬住。寬得有樣子,像個小小的圓角方塊藏在布底下。我拿指頭摁在最前頭那點:硬的。底下墊著的不是肉,是趾甲,一小片硬東西頂在布底下。指尖一摁,那塊布就往回彈一點,底下那個硬東西一動不動。

第二個包緊跟著,就在大拇趾旁邊。

它矮半級。形圓裡帶一點方,頂到前頭的那一塊是半個甲面的形狀——平的,不是尖的。它比大拇趾退後那麼一點點,差半根手指甲蓋的距離。頂上頭那塊布也繃得緊,但沒到大拇趾那份上。

第三個包再矮一層。形圓,不帶稜。它推出去的面小,比第二趾又退了一點。

第四個就短了。它頂到地方就沒了,只剩一層淺鼓,拿手抹過去,像一條不很順的線。

第五個最小。它在最邊上,一個很淺的點,幾乎摸不出來。我得拿指尖摁著找,一路摁過去,在最靠外那處,找著了——一粒圓的、小東西,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五個包從上往下,一階一階落。

我把腳側過來看。這一側過來,那道斜線就出來了:從大拇趾最高的地方起,往小趾那頭一路落下去,落得不急不緩,像誰拿尺子斜著劃了一道,五個階子一級比一級矮。往大拇趾那頭返回來,又重新升上去。

五個包的底下還壓著四條溝——是趾縫在布上頂出來的。最靠裡那道最深,正在頭兩個趾頭中間,兩邊的鼓包捱得近,把布硬擠成一道折。我拿指頭順進折裡往下壓,指尖底下是兩層布夾著兩塊肉。抽出手指頭,布往上浮了一點,浮不回原位。

我把那幾處頂得最緊的布面看了又看。布薄,什麼都擋不住:趾頭頂著的那幾處,織眼讓撐開了一點,一個挨一個,成了幾個極小的窟窿,窟窿裡透出來的就是她趾頭上那層粉色。布繃著,那一片反倒比旁邊沒頂到的淨白要暖,看著更紅一點。再往前,到大拇趾那個包頂尖上,布幾乎就是貼著一層皮了,連甲蓋邊那道弧都看得出來。

我兩手捏著兩隻腳

尖,把大拇趾那一塊包捏在兩指之間,隔著布來回搓。

搓的時候那塊布上浮起一層白粉末,是洗不掉的那點皂鹼。我心裡那根東西硬得發疼,一跳一跳往外漲。我騰出一隻手按住它,按住了,順著手掌擼了兩下,擼過的地方熱起來,前端吐出一點水,掛在我虎口上。我把手拿開,在腿上蹭了蹭。

我把鼻子湊上去。

香皂和洗衣粉在前頭,薄薄一層,掛在襪口那圈布上——新布吃味,那點皂味是清亮的,沒在纖維裡漚過,也不發陳。往後一點,才是捂。她這一雙穿的時日短,鞋膛裡那一整個夏天的舊賬都壓在那雙鞋上,襪子上的汗是新的、薄的:溫,有一點鹹,不酸,也不再往裡陳,貼到鼻子跟前才起來,一挪開就散。再往裡,是藥味。有一點點防腐的藥味滲在襪子那層布上,貼著腳背那一塊聞得出來,很淡,像醫院走廊飄到盡頭剩下的尾巴。

藥味底下,才是她。

那點味道貼著腳心最裡頭,溫的,乾的,淡淡的。我一路聞,一路把嘴巴張開。

我把兩隻腳一起捧起來,往自己臉上按。

左腳貼在左臉上,右腳貼在右臉上,一腳一邊。布面一貼上來就是涼的,把我臉上那點熱一層一層吸走。我拿臉去蹭它們——顴骨蹭腳背,鼻樑蹭腳心,蹭到兩隻腳在我臉上也帶了熱。蹭的時候布面上的織紋在我臉上走,細,密,一道挨著一道。

我把鼻子塞進兩隻腳當中那道縫裡。

縫很窄,是兩隻腳的內側擠出來的。鼻尖頂到趾根那一帶,兩邊各壓著一隻腳,我一吸氣,氣就從縫裡過去:先是皂味,新布上的那股,清亮亮的;再是鞋膛裡帶出來的那點溫;再往裡,是藥味;藥味底下壓著她,貼著腳心最裡頭那一點,淡,可它不散。我一口一口吸,吸到鼻子裡全是她的味,吸得太陽穴一跳一跳。

吸的時候我把嘴張開了。張著嘴喘,喘出來的氣全撲在兩隻腳上,撲上去的熱氣過一會兒又涼回去。

我一邊吸,一邊舔。

從左邊那隻的腳背舔起。襪子薄,舌頭壓上去能透到底下的皮,那點涼隔著一層布上到我舌面上,比隔著嘴唇上來的慢一拍。我先斜著一道一道拖過去,從踝前那頭往趾根,拖過鼓起來的那幾根,橫著再回來,來回幾趟。掃到後來布就溼了,溼的那一塊貼著皮,顏色深下去一線,底下那幾根筋反倒比干著的時候顯。

舔過左腳腳背,我把它從臉上拿下來,捧在手裡,抬到自己嘴邊。

我先隔著襪面用嘴唇壓了一下腳背。襪子是薄的,壓下去能感覺到底下的皮是涼的,涼氣順著唇往裡走。我一寸一寸壓過去,壓一下挪一點,壓到腳趾根那幾處,嘴裡的口水把襪面洇溼了一小片,顏色淺一線。

然後我含住了襪尖。

我把整個前掌都含進嘴裡,含到最裡頭那塊。布的味、皂的味、汗的味一起進了我的嘴,我喉嚨裡滾了一下,嚥下去,響得自己都聽見。我的舌尖在裡頭找,找著了大拇趾那塊硬——趾甲,一小片硬東西,頂在布底下,我用舌尖去頂它,頂不動,只能順著邊緣磨。

磨到旁邊,就摸到了第二趾那半個甲面,往下第三趾、第四趾,一節一節地矮下去,到最後那粒小東西,米粒大,含在嘴的最邊上。我拿舌尖摁了它三下,它跟著我舌頭的力道在布底下滾了一點點。

我

把左腳放回床上,捧起右腳。右腳的前掌含進嘴裡比左腳小那麼一點——她右腳本來就比左腳短兩毫米。第二趾那半個甲面我拿舌尖從左磨到右,磨得比剛才細,磨到第四趾那截只剩一層淺鼓,再往前,小趾那粒最小的一路頂在腮幫子內側。

我把右腳從我嘴邊拿開。兩隻襪子前掌那一塊全溼了,緊緊糊在趾頭上,那幾個包的輪廓反倒比干著的時候更明白。我拿手背橫著抹了一把,水抹開了,印子還在。

我把她的兩隻腳重新捧好,腳跟擱在我腿上,低頭看那道襪口。

襪口那圈鬆緊還有勁,兜在腳背上,繞著腳背橫過去。要擱在別的襪子上,一天下來早勒出一圈溝了;在這一雙上勒不出來——它壓在腳背上,邊上就是肉,兜一天,也就是一道淺淺的橫痕:從腳背兩側斜著過來,在當中連成一線,不深,中間那一段最清楚,兩頭往裡淡,淡到腳背那幾根筋旁邊就沒了。這道痕是今天才壓出來的,皮上還沒長住,指頭一按就淡下去,鬆開又浮回來。

我拿指頭把左邊那隻的襪口往腳趾那頭推,推到趾根,那道橫痕整個露出來。腳背的皮比旁邊白一點點,就是這麼一線。我看了半天,又把襪口推回原位。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那圈鬆緊得正好壓回那道痕上,位置才對得上。

我低頭,咬了一下她左腳腳跟外側那一塊。

隔著一層布,牙咬上去是軟的,使不上勁。底下那塊糙皮一層一層的,隔著襪子摸得出形狀,咬不出味道。我隔著布磨了兩下,襪面上磨起一點極短的絨——新的,絨短,抹一下就倒回去。鬆開的時候布上留了一小圈牙印,淺淺的,一會兒就平了。

底下那根東西硬得發疼,頂著床沿,頂得我小肚子一陣一陣發緊。含她襪尖的時候它就在跳,這會兒兩隻腳從臉上放下來,手心裡那點涼還沒走,它跳得更兇。

我受不了了。

手已經伸到襪口那道邊上了。指頭捏住那一圈——新的,齊,硬挺挺的一條。我把它往上提了一提,布底下那層皮跟著動了一下;再提半指,大拇趾那個最靠前最寬的包就要從布底下拱出來。

我把它放回去了。

壓回腳背當中那道淺痕上,一分不差。

這一雙是她媽早上給她穿上的。襪口壓著腳背,壓的就是那道痕;穿回去得壓回原位,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我也知道只要這一下真脫了,後面的活我就幹不下去了——手會一直往那兩隻腳上去,鍾走它的,我這邊什麼也收不住。

我把手從襪口上收回來,擱在自己膝蓋上。

沒脫。

我把她的兩隻腳從腿上搬下來,一隻一隻放回床上。擺正,腳跟並齊,腳尖朝上。襪子還在腳上,腳尖那一塊是溼的,讓口水泡透,顏色深出一小片。

我拿手背在那兩塊溼的地方抹了兩下。抹開了,印子還在。

鍾在走。

我看了看錶,四點四十七。

我先解的是她的上衣。

polo 衫前襟三顆釦子,都扣著。我一粒一粒解:最上面那顆領釦松,一挑就開;中間那顆緊,我手指頭在釦眼裡搗了兩下才過去;最下面那顆一拉就開。三顆釦子解開,前襟往兩邊攤開,露出裡頭那件白色薄棉小背心。

我把她上身扶起來一點。

扶起來的時候我心裡一沉——她的分量整個往我這邊倒,頭往後仰,兩隻胳膊順下去,

手腕垂著。我一隻手托住她後頸,一隻手把她的背脊按住,讓她靠在我胳膊上。這一靠,我手心裡能摸到她背上的肩胛骨,薄薄的,兩片,隔著背心硌手。

我把 polo 衫從她肩上褪下去。右邊好辦,袖子松;左邊得把胳膊抬起來,一節一節從袖筒裡抽。抽到手腕那處卡了一下——手比袖口大,得把袖子先捏緊再往下拉。拉出來的時候她整個左手沉沉地落回床上,"啪"了一下。

上衣一離身,肩膀和脖子就全露出來了。

我先舔的是她的肩。

右肩。肩頭那一小塊骨頭圓圓的,皮包著,我用嘴唇把它整個含住,含到嘴裡拿舌尖頂。皮是涼的,一頂就陷下去一點,鬆了嘴回不來。

順著肩往中間去是鎖骨。兩根鎖骨從那兩個窩裡往兩邊攤平,一條一條的,窩裡能積住一點涼氣。我把舌尖伸進右邊那個窩裡去舀,舀了半天,舀到的還是涼,涼裡有一絲很淡的香皂。

再往上是脖子。

脖子上的皮比肩上薄,我舌頭壓上去能感覺出皮下那幾條筋的走向。她喉結是平的,中間那一帶軟,涼氣貼著我的舌面往上跑。我順著她右頸那條斜著下去的筋一路舔到耳朵後頭,那兒的皮最薄,舌尖一壓就貼住骨頭。

往下就是腋窩。

腋窩是她身上味道最重的一處。

她洗過澡,香皂的味薄薄掛在外頭一圈。我舌頭伸進去先舔到的就是這一層,甜的、淡的,一舔就沒了。可舌頭往褶縫裡一壓,香皂就讓開了,底下是她自己捂出來的汗。那不是汗味,是汗本身,悶的、溫的,捂在這個誰都不會去碰的窩裡,一天一天捂出來的。汗底下還壓著一層更深的,說不上來是什麼味,反正只有這一處有。

她腋下這一撮毛不多不少,兩指寬,黑,軟,一半長在胳膊根上,一半長在肋側。我舌頭從毛縫裡往下走,那些毛先讓我的舌頭壓得貼住皮,舌頭一過去,它們又浮回來,一根一根立著,蹭在我舌面上。末梢是軟的,掃在舌尖上像草。

我舔了兩遍,把她這一撮毛都舔得貼住了皮,才夠到底下那塊真皮。

左腋窩我照著右邊又來了一遍。

舔完腋窩,我把她兩隻胳膊挨著從上到下過了一遍:大臂內側、肘彎、小臂,一直到手腕。肘彎那兒折著一道褶,褶裡的涼比別處厚。小臂內側這塊最白,皮底下能看見一條細細的青血管走向,我順著那條線一路舔下去。

背心是細肩帶的,從下面往上卷。我把背心捲成一團,從她頭頂套過去。套的時候她的頭往我這邊歪了一下,頭髮被帶起來一縷,又落回去。

背一露出來,我就把她翻了過去。

側躺最好下手:一條胳膊壓在下頭,一條甩在外頭,我抓著她肩和髖,慢慢往我這邊滾。滾過來的時候她那一頭散開的頭髮全跟著走,一半蓋在臉上,一半鋪在枕頭上。

她後背是白的。

肩胛骨兩片,薄,頂著皮,像兩片合不嚴的門板。中間那條脊柱溝從後脖子一路往下拉,淺淺一道槽,槽裡也是涼的。我先把嘴唇貼在那道溝的上頭,然後順著溝往下舔,一路舔到腰。溝裡那點涼讓我的舌頭帶下去,舔過之後又慢慢回來。

肩胛骨那一圈,我拿舌尖沿著骨頭的邊描。骨頭邊的皮薄,舌尖能描出來那條弧。左邊那片壓得比右邊深一點,是她側躺壓出來的。

右肩胛骨靠裡那

一頭,往下一點,有一塊胎記。

我認得它。

比一塊錢的鋼鏰大一圈,形狀不齊整,像誰拿茶汁在皮上按了一下,邊上散出去幾個小點。顏色是淡茶褐的,中間沉一點,往邊上就淡了,跟四周那片白分得清楚。皮是平的,不鼓也不塌,摸上去跟旁邊一樣滑——指頭在那上頭走一整圈,什麼都摸不出來,就摸出那點色。

它沒讓屍斑蓋住。背上那片色一直沉在下頭——從腰上開始往下鋪,到屁股那一片最重;肩胛骨這一帶本來就淡。胎記就在這片淡裡,茶褐色,安安靜靜貼在皮上。

我拿舌尖從那塊上頭過了一遍。

涼的。就是皮。跟旁邊一樣涼,一樣滑,嘗不出任何東西來——它只是一點顏色,長在皮裡頭,摸不著,也洗不掉。

再往下是腰窩。

兩個淺淺的坑,躺平了就沒了,側著才露出來。我把舌尖伸進靠近我這邊那個窩裡,窩很淺,舌尖有一半還留在外頭。窩裡的皮比別處涼。

腰側從肋骨下頭一路往下收,收得利落,掐上去只有一層皮。我把手掌貼上她的腰,順著那條坡往下摸,摸到胯骨。腰上這塊皮是我摸過的她身上最滑的一塊。

我把她翻回來,仰臥。

翻回來的時候她兩條腿自己滑開了一點,膝蓋朝外歪了一邊。

她身上沒有文胸。仰過來的時候,她胸口那兩片東西正對著我。

圓的兩片,薄薄一層,顏色比她的皮深那麼一點,正正貼在乳頭上,邊跟乳暈外頭那一圈齊。她媽給她貼的。貼了三天,兩片一左一右,沒有一片歪。

我先把手掌蓋上去。

乳貼是涼的,跟她的皮一樣涼。隔了那一層,底下就不一樣——掌心裡有個小小的硬點頂著,我用指腹按了一下,那一點讓乳貼擋著,按不下去多少,只把乳貼連著皮往下帶了一點。我的指頭在那一片上走,走到邊上:邊是薄的,邊上有膠,指肚過去的時候被帶起來一線,又貼回去。

躺著摸不夠。我把手收回來,上了床,盤腿坐在她身旁,一隻胳膊從她背後斜穿過去,把她上半身抱起來,讓她半坐半躺,斜靠在我這條胳膊上。

扶到一半她就往下墜。她沒有腰勁,也沒有脖子勁,我一條胳膊兜著她整片後背,一隻手託著她後腦,才把她架住。她坐起來了,頭往後塌,歪在我上臂上,脖子那條筋一直繃到鎖骨。兩條胳膊從我這條胳膊上垂下去,手腕軟軟地吊著,手指頭半屈著。

她一坐起來,那兩塊肉就往下墜。

仰臥的時候它們是往兩邊散的,這會兒不是了——分量全堆到下半頭,下沿那道褶深出一條弧,掛在肋骨上頭。我把託後腦的那隻手撤下來,從底下兜住她——B 罩杯,正好一手一個,滿手。托起來沉,從底下往上推一推,它們從掌心裡往外滑,滑到掌邊上,我又收回來。手一鬆,它們從我手裡淌開,又落回原處,是慢慢地落,落到底就不動了。

我把託著的那隻手收回來,用指甲尖去挑乳貼的邊。

邊太薄,挑了兩下才挑起一個角。挑起來就快了——膠還粘著,我往上帶一點,皮上跟著起一條細褶,褶走到哪兒,膠粘到哪兒。我不敢使勁,一點一點揭。揭到底那一下,乳頭讓那一片吸了一下,才從底下松出來。

揭下來那一片託在我手心裡:圓的,薄,涼的,一面全是膠。我把它擱在床頭櫃那捲紙

上。左邊那一片我換了隻手來揭,一樣的揭法,一樣的擱法。兩片壓在一處,膠那面朝上,邊上還粘著一點皮屑。

揭完那一小塊地方的皮讓悶得發白,白裡透粉,周圍一圈是膠留下的印,印比乳貼小一圈。乳頭小、圓,顏色淡粉偏褐,這會兒讓那兩片悶得比平常淺一號;乳暈三公分出頭一點,上頭那圈小疙瘩全立著,比平常看見的清楚。

我用舌尖從那圈疙瘩上一顆一顆碾過去,每一顆都是一粒小小的硬東西,比周圍的皮高那麼一點,數到後來數不清了。是悶出來的,不是別的。

我把嘴唇合上去。

先把乳頭連乳暈一起吸進嘴裡。乳暈跟著我吸的那股勁往嘴裡攏,一整圈軟皮讓吸得凸起來,乳頭戳在我舌面上。涼的,涼氣在我嘴裡散開,散得滿口都是。一鬆口,吸進去那一圈又落回去,落回原來的大小,上頭留下來一圈很淺的印,是我嘴唇的邊。

我改用牙。

牙關輕輕合上,咬住的是那一小粒。牙陷不到實處——它兩邊都是軟的,只有中間那一點硬東西頂在牙縫裡。我咬住不放,含了一會兒。鬆開來,那一小粒上頭留下來兩個淺淺的牙印,等它自己回。它就是硬的,我咬它不咬它,都是這麼硬。

左邊那隻照右邊又來了一遍。底下那一塊也是白裡透粉,託在手裡比右邊那隻輕一點。牙關合上去的時候,我往下壓了壓,壓到牙縫裡那點硬抵住為止。鬆開來,牙印一樣慢慢回。

我把她放回去,先托住後腦,讓她的頭落回枕頭上。她一躺平,那兩塊肉又散回兩邊去,剛才坐著那一點墜沒了。

從底下再托起來,托起來就是散的,跟坐著那會兒不一樣——坐著是一手一個滿手,這會兒攤在掌心裡攤得開。乳房本身軟,涼。我拿舌頭從乳房下沿那道褶裡往上舔。那道褶是仰臥才折出來的,褶裡攢著一點涼氣,我舌尖伸進去一舔到底,把褶裡那點涼全帶到自己舌頭上。

舔完右邊舔左邊。左邊那隻比右邊小,也更軟。

兩個乳房中間那道縫這會兒是擠著的——我兩根指頭並進去,還得往裡擠一擠才到底。我把臉埋下去,埋不進整個,埋進去的就是鼻尖那一截。兩邊的軟肉貼著我的顴骨,涼的。

她胸口有一點很淡的雪花膏味,是她媽給她擦身子的時候帶上去的。

接著是褲子。

牛仔褲是淺藍的,寬鬆直筒,褲腰大。我解了釦子——扣在第三個孔,釦眼裡那圈線已經磨白了——拉下拉鍊,拉鍊齒一格一格地開。我把褲腰往兩邊扒,扒不下去。腰在胯那兒卡著,人躺著的時候屁股壓著褲子,光靠往下拽是拽不動的。

我只好把她翻了個身。

翻的時候我託著她的肩和髖,慢慢地往我這邊滾。滾過去的時候她整個人像一袋子沙,從我的手上滑到床墊上,臉偏在枕頭上,壓出半邊。她的兩條胳膊跟著滾,一隻壓在身子底下,一隻甩在外頭。

我把她壓著的那隻手抽出來,擺到背上。

側躺好辦了。我把牛仔褲從腰往下扒——先把屁股那兩片從布底下剝出來,再往下拽到膝蓋。到膝蓋就又開始卡,因為她兩條腿是並著垂下去的,褲子套在膝蓋上不往下走。我把她的膝蓋各自彎了一點,一條一條褪。

褲子褪到腳踝。腳上穿著襪子,褲腳是往上捲了兩圈的那一截,得把卷邊捋平了才過得去

。我蹲在床尾,一隻腳一隻腳地把褲腿從她腳上退下來——退的時候她那隻腳的腳尖在襪子裡頭是硬的,蹭了一下布,襪面上那幾個包動了一下,又回來。

兩條褲腿都出來了,牛仔褲堆在床尾地上。

腿一露出來,我先看的不是腿,是褲腳卷邊壓出來的那一道印。

牛仔褲在腳踝上頭捲了兩圈,捲了整整一個夏天,那圈布在皮上壓出一道淺淺的白痕,橫著繞腳踝上面一寸多。這圈皮比外頭的白一號,是常年不見光的那種白。我把嘴唇貼上去,貼著那道印橫著走了一圈。印子裡的皮涼得比別處薄。

往上是大腿。

大腿內側是她身上最白的一塊,白到發青。皮下那條淡青的靜脈能看出走向,從大腿根斜著小腿那邊去。我跪在床邊,把嘴湊上去,從左腿大腿根一路往下舔。腿上這塊肉最軟,我舌頭壓下去,肉跟著陷,鬆開來慢慢回,回不到原位。涼氣順著我的舌面往上走,一直走到我舌根。

膝蓋圓,不凸。膝蓋上頭那塊皮薄,骨頭在底下頂著,舌尖描一下能描出骨頭的邊。

膝窩在下頭,淺淺一道,她側躺的時候膝窩折著,我把嘴伸進那道折裡去舔。膝窩裡的涼氣比別處攢得厚。

再往下是小腿。小腿後面有一條細細的肌肉線,從膝窩一直拉到腳踝上頭,我順著那條線往下舔。

舔到踝骨的時候我停了一下。腳踝這一小截常年露在外頭,夏天穿鞋也蓋不住,皮比腳背粗那麼一點,顏色比旁邊深半號,是曬出來的。我拿舌尖貼著那塊皮轉了一圈,把內側那個突出來的骨頭頂在舌頭上磨了磨。

再往下的腳揹我沒舔。襪子還穿在那兩隻腳上,隔著布的那點味我剛才已經嘗過一回,也就在踝骨這兒收住,把舌頭收回來。

兩條腿我一隻一隻舔過來,腿肚子、腿外側、腿後面,一圈沒漏。

她身上就剩一件白色棉質平角內褲。腰上一條淺灰邊。

我手搭在褲腰上,停了停。

這件也得脫。奶奶交代的是"正經地進去",隔著褲子辦不了,也沒有別的法子。

我把她從側躺扳回仰臥。扳回來的時候她的兩條腿自己分開了那麼一點——不是她自己分,是重心,是被褥,是這兩條腿在我手上滑開的。分開之後一隻膝蓋朝裡歪了一點,另一隻直著。

內褲是胯上那兩片肉卡住的。我把兩邊腰頭往下扒,扒過胯,扒過屁股——扒到屁股時又得抬,我一手伸到她腰下頭,把她那半截身子往上託了點,另一隻手才把布拽出來。布拽出來那一下,她整個人又沉回床墊上。

內褲到膝蓋,到小腿,到腳踝。

到腳踝那兒就慢了。腳踝是光的,可再往下就是腳跟和腳背,那兩處讓襪子裹著,比腳踝粗出一圈,內褲那圈鬆緊帶從腳上過去,得撐開才過得去。

我蹲在床尾,一隻手託著她的左腳跟,一隻手把內褲那圈布撐開,慢慢地從襪子上跨過去。布蹭過腳背上那道襪口,帶起一點線毛,還有一兩根被鬆緊邊勾住了,我拿指頭摘下來。一隻腳過去了,另一隻腳一樣。內褲攥在我手裡,還有一點她的溫度。

我把內褲疊了兩折,放在床尾她那件牛仔褲上。

現在她身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雙白襪子。

屋裡那股涼氣貼上來。她的皮膚整體是白的,白裡透一點青,正面朝上的部位比背脊上那塊淡。

躺三天躺

出來的那片色,從腰往下起。

腰以下、兩瓣屁股、大腿後側,一路是沉的紫紅,最沉的一處是屁股,深到發暗,兩瓣上各攤著一片,中間那道溝裡壓出一條最深的長條。往上到肩胛骨那兩塊,色淡下去半號——那兩塊骨頭頂著床板,骨頭頂住的地方壓不出色,剩下兩塊淺色的小島,四周還圍著一圈紫的。再往上到後脖子,只剩薄薄一層褐。往下到膝窩,一層一層退,膝蓋以下差不多白回去了,小腿肚子後頭還掛著一點淡黃。

那片色的邊也不齊。往兩側散到腰側就淡了,界不出一條線,像水洇在紙上洇出來的那一圈。

我拿拇指按上去。

按下去,皮陷一下,出來一個白印,指頭的形狀清楚留在上頭,連指甲邊那道弧都帶著。指頭拿開,白印不馬上回來——邊緣先往裡收一點,當中那塊白還亮著,我等著,等了好一陣,才跟周圍連成一個色。

手是涼的。正面那層皮也是涼的。

她的身子攤在床上,肋骨下沿看得出一道淺影。肚臍小、淺、偏左那麼一點。腰細,往下收得利落,肋骨到胯是一道長坡。小腹上有一層極薄的軟肉。

再往下,是黑的。

她那裡的毛不算濃,黑的,生得低,從陰阜往上鋪到肚臍底下三指就稀下去。邊緣不齊,長到哪兒算哪兒。一根直的都沒有。粗的那些擰著,東倒西歪,幾根併到一處擰成一股;細的那些趴著,順著皮面繞小圈。長的支在皮外頭,短的剛冒頭,只留一個黑點。

我先舔的是大腿根。

大腿根那片皮跟別處不一樣,比腿內側還白,還軟,是常年捂著的皮。我嘴貼上去,先舔的是靠近胯骨那一塊,再往裡,進到那道斜溝裡去。那條溝從她的腿根一直拉到會陰,溝裡的皮更軟、更涼。

然後我舔那片毛。

舌頭壓上去的時候,那片毛先紮在我的舌面上,一根一根,硬的往前倒,我舌頭一過去它們又立回來。它們不肯讓道。我拿舌尖在毛縫裡鑽,鑽到皮上,皮是涼的、滑的。毛的味道是淡的,有一點皂味,底下什麼也沒有——她洗過,洗得很乾淨。

陰阜不高,脂肪薄。我嘴唇貼上去含了一口,含起一小塊皮和上頭幾根毛,涼的。

大陰唇瘦,合得緊,顏色比周圍深一號,那種淡褐粉。兩邊不一樣——右邊略寬出一點,上端有一道往外翻的小翹角;左邊短一點,往縫裡躲。

我用兩根手指頭把那道縫掰開。

裡頭是粉的,靠上的地方顏色更豔。我把臉埋下去,舌頭從縫底往上舔,淋淋地一道,從會陰那頭一直舔到陰蒂。縫裡頭比她身上任何一處都涼,涼裡帶一點鹽味,是藥水留下的那種很淡的鹹。那層粉色的皮讓我的舌頭一過,比旁邊亮一點。

陰蒂小,米粒大,比周圍深兩號,包在褶裡。我拿舌尖把那道褶撥開,讓那一粒露出來,再用舌尖抵著它轉。它是硬的,比周圍的肉硬那麼一點,我舌頭推它,它不動,只讓皮帶著滑一點方向。

我把那一片從上到下舔了三四遍。舔完抬頭看,那一小片毛全讓我的舌頭帶得貼在了皮上,順著一個方向倒著;那兩片唇比剛才亮,顏色也深了一層。

我沿著會陰再往後。

會陰薄、短。過了會陰就是臀縫。她後面那個口是緊的那種,褶多,顏色淺褐,一圈褶皺放射狀攤開,屁股縫裡沒有毛。屁股上的皮

是整片屍斑裡最沉的一塊,紫紅,暗,我用指頭按下去是個白印。我拿舌頭在那圈褶上舔了一圈,褶裡的涼和那點藥味都在。

然後我把她的兩條腿往兩邊分開,膝蓋往上屈,屁股就露出來更多一點。

再往裡,我摸著了東西。

是一枚棉球。

我把手指頭探進去一點,指頭勾住那團棉花的邊,慢慢往外拽。拽出來了:一團浸過藥的棉球,白色的,溼的,上頭那股防腐的藥味衝得我鼻子一縮。這東西是防腐的時候塞進去的,三天下來了,還是溼的,還是白的。

我把那團棉球擱在床頭櫃的紙上。

我一手壓著她一邊膝蓋,一手往屁股縫裡探。她在床上躺了三天,屁股縫裡那層皮壓得發白。

我拿手指頭往裡一頂,就摸到了另外一枚棉球。也是浸藥的。我把它拽出來,一併擱在那張紙上。

兩團棉球挨著擺在床頭櫃上,溼的,攤著。

我把她的腿放平。

我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然後上了床,坐到她後頭去。

一隻手從她肩胛底下穿進去,一隻手托住她後腦,我一點一點把她往上帶。她整個人是軟的,腰上沒處使勁,我往上帶一寸,她那半截脊背就往後塌一寸;到了最後一截,她是砸到我胸口上的,砸得我悶了一口氣。

她坐起來了。

坐起來以後整條脊背彎成一道弧,從後腰那兒就斷下去,全靠我的胸口在後頭撐著。她的頭往後塌,擱在我肩窩邊上,偏了一點點。兩條胳膊掛在我兩條腿外頭,腕子垂著,手指頭搭在半空裡。

膝蓋立不住。我先把自己兩條腿從外頭把她的腿夾住,才把她架成一個坐著的樣子。這麼一架,她那兩條腿就從膝彎那兒朝外攤開,腳心朝外撇;兩條腿從床沿垂下去,腳尖離地板還差兩拃,誰也沒託著它們。

我這才是頭一回從上頭看她。

她這一坐,肚子上就多出一道褶。

仰著的時候那層軟肉是攤平的,肋骨下沿一道淺影,肚臍那個小坑淺淺的、偏左一點。這一坐,腰一彎,小肚子那層皮先堆起來,堆成一道橫褶,從腰兩邊往裡收,收到肚臍底下那頭就散開。兩邊不對稱——左邊那道深,右邊那道淺。褶口底下鼓著一點,是那層薄肉往上頂的。肚臍讓底下頂起來這點肉帶著變了形,本來是個小圓坑,這會兒讓上頭的褶一擠,看著比躺著的時候長了一點。

往上還有一道,淺得多,是上腹那道,從肋骨下沿橫過去,橫到腰側就淡沒了。她往前塌得越狠,那道越顯。

腰側那兩道收得利落,坐著看比躺著清楚:從肋骨下頭往裡收,收到胯骨那兒放出來。皮上沒有一點贅肉,掐上去就是一層。

坐著這麼一架,她腰下頭那一片色也沒挪地方。紫紅還是那片紫紅,在屁股上、在大腿後頭,哪兒也沒少一塊——人走了三天,那點色早定在皮裡了,我把她擺成什麼樣,它都不跟著走。

我一隻手按在那道橫褶上。

按下去,皮和肉跟著我的手掌往裡走,走到肋骨那兒就頂住。手掌撤開,那點肉照著原來的樣子塌回去,不彈。

我把手收回來,往下看。

她底下那處就整個露在我眼前。

以前我看都是從正面、從下頭看,人躺著兩條腿一併,什麼都看不見。這會兒是從上往下。陰阜上那撮毛先看見——剛才讓我從上到下舔過三四遍,這會兒全順著一個方向倒在皮上

,亮著,一根沒立起來。毛底下的皮是白的,比大腿根那塊還白一號。

那道縫這會兒開著一條。

不是她自己開。是這兩條腿朝外攤著,那兩片瘦唇自己就分開了一點。裡頭是粉的,靠上那塊顏色更豔。右邊那一片比左邊寬出一點,上端那道往外翻的小翹角也看得見,斜斜地翹著;左邊那一片短,往縫裡躲著。陰阜不高,含在皮底下就是薄薄一層。

再往上一點,褶裡那一粒露出半個頭。

米粒大,比周圍的肉深兩號。它這會兒冒出來半個——不是立起來了,是這兩條腿一攤,外頭那道褶讓皮拽開了口,它就在那兒擱著。

我拿指頭在那兩片唇上碰了一下。涼的,滑,碰一下就跟著動一下,動完就不動。

再往下,縫口底下那一小截會陰看得見,薄的,短的。再往後就是屁股——屁股壓在席子上,兩瓣擠在一處,屁股縫看不見了,只從這一頭露出來一點邊。

我一手從她腰後頭繞過去,掌心按在她胯下那塊空地方,往上託。

托起半寸。她那兩塊坐骨壓出來的印子就留在席子上——兩小塊淺淺的、橢圓的,邊不齊。兩瓣離了席子,壓平的那兩塊皮往上鼓回來一點,形狀就改了。臀下沿跟大腿根之間那道深褶也跟著攤開,從一塊厚肉裡攤成淺的一道。她上半身往後靠,整條脊背壓回我胸口上,壓得比剛才實。

我另一隻手從她身側往下走。手背蹭過她大腿後頭那片涼皮,落到她屁股外沿上,四根指頭分開,按在整片屍斑最沉的那塊上頭。

我往外扒。

縫開了一條。不寬。

那兒的肉是死的,沒有彈性,我扒多寬它就停多寬,撒手也不會自己回來。

從後頭看,這一片是全身最深的一片色。

最深的不在正當中,偏下:從腰下頭鋪過來,鋪過兩瓣,到大腿根那兒收住。兩瓣底下那兩塊讓席子壓了三天的顏色反倒淺——壓住的地方壓不出色,比旁邊淡半號,四周一圈紫,邊不齊。我一扒,那兩塊淺色的皮讓手帶著往上挪,跟旁邊那塊深的拼在一處,拼出一條新的、不齊的邊。

兩瓣當中那條最深的還在,細的、長的一條,從尾骨下頭一直拉到會陰上頭。

再過去一點,是那個口。

它不在正當中。尾骨下頭兩指的地方,偏上,比我想的要靠上一點。

剛才那兩團棉花從它裡頭出來,它這會兒還合不嚴。本來該是個往裡收著的、圓的孔;這會兒當中開著,孔大了一圈,被撐開的那點皮還翻著一點邊,沒歸位。皮上留著一圈印,是那兩團棉花在裡頭頂了三天頂出來的——不深,要湊到跟前才看得清。

外頭一圈褶,放射狀攤開,細細的。我數了數,十來道。深淺不勻——靠下頭那幾道淺,幾乎平了;靠上那幾道深,一道壓著一道,褶底看不見。下午我舌頭在這圈褶上轉過一圈,那會兒臉埋著,看不著;這回燈在我這邊,看得清了。

顏色淺褐,比周圍皮膚深一號。褶裡比褶外再深一層,孔裡頭又深一號,暗的,一點亮都沒有。

皮上還溼著一點,不是水,是藥。棉花拿出來有一會兒了,那點溼還沒走,皮面讓燈照著發亮。味也在——湊近了就是那股藥味,比剛掏出來的時候淡了,還衝。

我拿拇指按在口邊上。按下去是個白印,撤開,白回得很慢,比腳趾甲蓋上那個還慢。

我又

按了一下,按在那幾道深褶上。褶裡的涼順指頭透上來。皮是滑的,軟的,指頭一捻,整片跟著動,捻到哪兒停在哪兒。

我把兩根指頭搭在口兩邊,往開裡分。

口讓皮扯著變了形,從圓的扯成橫的一條。我拿指頭往裡探了半指——裡頭的涼比外頭重。再往裡就停住了:往裡兩三公分那兒收下去,黑的,看不見底。人走了三天,那條道還是原樣,誰也沒動過。

我把手指頭抽出來。

從這個角度看,那個口跟會陰之間就隔著薄薄一小截,量起來不到兩指。她兩瓣要是合上,它整個陷進兩塊肉裡去,從上頭往下看根本看不見——非得從後頭托起來、扒開,才露得出這麼一圈。這個位置我記住了。

她一動沒動。

就那麼坐著,靠在我胸口上,頭偏著。整個分量壓在我這條託著她的胳膊上;托起來這半寸裡,她的涼氣一直往我掌心裡走,走到腕子那兒停住了。我託著她那條胳膊開始發酸,酸到小臂裡頭的筋上。底下那根東西硬著、翹著,頂在她腰下頭那片涼皮上;我騰不出手。

我看了很久。

屋裡沒人說話。外頭那臺機器還在一滴一滴地響。鍾咔咔地走。

我把手撤了。

她落回席子上,兩瓣合回去,那道縫又沒有了;席子上那兩處印子重新讓她坐住。我手心裡那點涼半天沒退,在膝蓋上擦了兩回也沒擦掉。

腿從這個角度看是新的一副樣子。

她躺著的時候我看她的腿是從腳那頭看,一條長線;這會兒是從上頭往下。兩條腿從床沿上垂下去,大腿讓床沿壓出一道窄印,肉往兩頭攤。膝蓋上那幾顆圓骨頭從上頭看是一顆一顆頂出來的,頂得不顯,皮薄。她這個坐法,大腿內側並不到一處,我偏了偏身子才看見一截——那塊皮最白,白到發青,從大腿根斜著往膝蓋那頭有一條淡青的血管,走向看得清。

小腿肚在床沿底下垂著,腳踝那兒細下去。

腳是踩不著地的。

這還是我頭一回從上頭看這雙腳。以前它要麼躺著朝上,要麼讓我捧在手裡朝著我的臉——竹床那一回也不算,那回是從下頭看的,腳心朝著我,腳底上還粘著一塊泥。這會兒兩隻腳垂著,腳背朝上鼓著——從上頭看,那五道筋不是散開的,是往趾根那頭收攏的:從踝前往趾根走,五道收成一把,全壓在前掌上頭。襪口那道邊橫著兜在腳背當中,邊往上那半截腳背和整截腳踝是光的,邊往下全是布。佈讓前掌撐起來,五個包在上頭鼓著,大拇趾那一個最靠前、最寬,一個一個往後退。左腳腳尖前頭那塊布上還深著一小片,是我下午含過的地方,晾了半天也沒退。

五個趾頭在布底下朝下點著。

腳尖離地板兩拃,點不到實處,那五根趾頭就自己往下伸——伸到頭也沒有落點,就那麼吊著。我拿手背在她左腳腳背上碰了一下。

涼的。

我背過她。

六歲在巷子裡那一回,她骨頭是輕的,是熱的。

這會兒我坐在她後頭,兩條腿夾著她的腿,胸口兜著她一整條脊背。她身上是涼的,一動不動的,四十七公斤全壓在我這兩條腿上。

我把她抱起來。

先把她往後靠到我胸口上,兩條腿收回來跪著;一條胳膊從她肩胛底下兜過去,一條胳膊把兩條腿並著從膝彎底下撈起來。撈起來的時候那兩條腿一點不使勁,腳踝自己搭

在一處。

下床那一下最難。我一條腿先落到地板上,另一條腿跟著下來,中間那一下她整個人的分量全壓在我這一條胳膊上,壓得小臂上的筋都鼓起來。我站直了,把她往上顛了顛,讓她的頭落進我胳膊彎裡。

我抱著她在屋裡走。

從床邊到那扇米白的門是七步,床底下那隻塑料桶的口朝著門那頭;從門那兒拐過來,沿著舊衣櫃是五步;再往窗戶那頭是六步,窗簾拉得嚴,簾縫裡那一條白亮的光落在床尾那塊地板上;從窗戶回來四步,又到床邊。

一圈。

她的頭往後仰,頭髮從我胳膊那頭一路垂下去,垂到一半,髮梢掃在我大腿上。兩條胳膊掛在我胳膊外頭,腕子跟著我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左腳那隻從我手肘外頭晃出去,襪尖上那塊深色的印子對著我。

抱著走的分量跟揹著不一樣。

那一回揹她,她自己是往上貼的,我得防著她往下滑;這一回她整個人往一處墜,四十七公斤全墜在我兩條胳膊上。走到第三步我胳膊就發酸,停下來顛了一顛,把她往上收了一點,再走。

她那條腿貼著我小肚子,我一走,她就在我皮上蹭過去一下。底下那根東西從她靠上來那會兒就翹著,頂在她大腿根上頭,走一步頂一下,頂得我兩條腿都發軟。

空調的風從我背上過,她貼著我胸口那一片是涼的。貼久了,我胸口那塊皮也涼下來。

她脖子仰著。

那條筋從耳後一直繃到鎖骨上頭,繃得清清楚楚的,比我平常見到的那截脖子長出一指。我低下頭,把嘴按在那條筋上。

皮是涼的。

我順著那條筋走了一段,走到喉頭下頭那個凹裡停住。那凹裡積著一點涼氣,我把舌尖壓進那個坑裡,慢慢舔了一圈。她喉頭一動不動。活著的時候那個地方是硬的、會往上頂一下,這會兒是個軟坑,舌尖一壓就陷進去。

她那兩塊肉就在我胳膊彎上頭。

我把她那半截身子往上託了託,胳膊肘往外讓開一點,低下頭去。

乳貼揭了以後那塊地方一直露著,悶過三天的那層白這會兒還沒退下去。我先親的是乳房上沿那道弧——一整個嘴貼上去,涼。再往下,含住那一粒。

含進去的時候它頂在我舌面上,硬。我含了一會兒,它在我嘴裡一直是這個硬度,我不使勁,它也不軟。鬆開來,乳暈上留了一圈溼印,一會兒就沒了。

她的臉是倒著的。

我抱著她走的時候,她的頭一直往後仰,臉朝著床頭那個方向,鼻樑朝上。我低下頭去,最先夠著的是她下頜底下——仰著頭,下巴底下那塊軟皮全舒展開來,涼,薄得能覺出底下骨頭的邊。

再往上是下巴,嘴角,上唇。

我嘴唇蹭過去的時候蹭下來一點紅。她嘴角那塊本來就是點得不勻的,這一蹭,那道紅從嘴角往臉頰那頭開出去一小道。

臉頰,眼瞼,額頭。眼瞼合著,薄薄一層,我嘴一壓就塌;眉梢那顆痣倒過來看還在原來的地方,一點沒挪;額角那圈碎毛紮在我嘴唇上,軟的。

我抱著她從窗戶那頭走回床邊。

這一圈走完了。屋裡那點涼氣跟在我後頭;鍾咔咔地走;窗外那臺機器還在滴水,一滴一滴。

我把她放回床沿上坐著。

還是那個歪法,一隻手扶著她後背,她才不往一邊倒。我撒了手試了試,她往前栽了半寸,我又把她兜住。

我在她前頭蹲

下來。

她左邊那條胳膊讓我拉起來,從我頭上繞過去,搭在我脖子後頭。搭上去也就是那麼一搭,一點分量都不給。

我一條腿跪下去,一條腿拱著,從底下把她的上半身抄起來,讓她的肚子擱在我左邊肩膀上。她身子軟,抄到一半就往下出溜,我拿肩膀往上頂了頂,才把她頂住。

然後我站起來。

站起來那一下費勁——膝蓋先撐直,再是腰。她整個人對摺著掛在我肩膀上,腦袋衝著地,頭髮全垂下去,整個分量壓在左肩膀上,壓得我鎖骨疼,兩肋發悶。

掛在我肩膀上是這麼一副樣子:肚子擱在肩上,胸口朝下;兩條胳膊一條搭在我脖子後頭,一條垂在我胸前晃;腰從那半截往我背後折過去;屁股就在我左臉邊上;兩條腿並著垂在我前頭,腳踝搭在一處,腳趾尖快夠著我膝蓋。

頭在我背後,衝著地。頭髮從肩膀後頭一路垂到我腰上。

我走的時候,臉一轉就貼上她了。

那兩瓣就在我左臉邊上,近得不用找。上頭那片色是全身最沉的——紫紅,暗,從腰下頭一直鋪到大腿根,兩瓣當中那道溝裡壓著一條更深的。我偏過頭,把嘴按在靠近我這邊的半邊屁股上。

親上去是涼的。

我把那一口含住一小塊肉,牙輕輕合了一下。牙陷不進去多少——那兒的肉是死的,軟,一點勁都不回我。鬆開的時候皮上只留兩個淺淺的印子,慢慢平回去。那片紫紅還是紫紅,我親過跟沒親過一樣。

腿在我前頭垂著。

我一隻手從底下托住她左邊那條腿,把它往上抬,抬到我胸前來。膝蓋一屈,大腿內側那塊最白的皮就翻出來朝著上:白到發青,皮下那條淡青的血管從大腿根斜著往膝蓋走,一道,看得清。

我先親的是那一塊。嘴唇貼上去,按住不動,那塊皮讓我的嘴焐了半天也不見溫。

再往上一點是膝窩。膝窩折著,折出一道淺溝,溝裡的涼比旁邊厚。我把嘴伸進那道溝裡,含著那一小塊皮。再往下是腿肚子,腿肚子後頭那條細肌肉線繃著,我順著那條線一路親下去,親到腳踝上頭。

然後我把她那隻腳撈起來。

襪子上還深著一小片,是剛才含過的,到這會兒也沒退。我親的是襪口那道邊往下的布——腳背,趾頭那一截,隔著布;再往上挪到那道邊往上,是光著的腳背和整截腳踝,我又親了一回。隔著一層布的那一半也涼,就是那點涼隔著東西才到嘴上,到了嘴裡已經薄了。

我把大拇趾那個包整個含進嘴裡,隔著布合了一下牙。布底下那根硬東西硌在我牙上。鬆開來,布上留了一圈淺淺的溼印。

我扛著她在屋裡走。

這回比抱著的時候穩——人壓在我肩膀上,我一隻手按著她背,一隻手託著她兩條腿,一步一步都落得實。

走到衣櫃那兒,她那隻垂在我前頭的腳差點撞到櫃門上,我偏了偏身子,把她的腿往懷裡收了收。

到門那頭我低了一下頭,是讓開她垂在我背後那截頭髮,別讓它掃到地板。那頭黑髮在我背後晃來晃去。

她那兩條腿在我胸前垂著,一蕩一蕩,膝窩蹭著我小肚子底下那根東西,蹭得我走兩步就得咬一下牙。

她整個分量壓在我左肩上,走到一半,我這兩條腿已經抖起來了。她那個頭在我背後衝著地垂著,垂到跟我的膝蓋一般高,我走一步,它跟著我晃一下

。

一圈走完,我回到床邊。

我從肩膀上把她卸下來。

卸比扛上去更麻煩:我一隻手託著她後腰,一隻手撈住兩條腿,慢慢往下蹲,蹲到一半,她整個人從我肩膀上滑下來,滑進我懷裡。我託著那兩處又往上顛了顛,把她擺平,抱到床上。

我這兩隻手在抖。

放她的時候是先放腰後放頭的——那條脊背順著床墊鋪開,頭慢慢沉進枕頭裡。擺完我看了一眼:兩條腿並得不夠齊,我又把右腳往回推了推;兩條胳膊擺回身側,掌心朝下。

她頭髮讓這一圈走散了。

本來在枕頭上是一層一層鋪著的,抱一趟、扛一趟,全亂了:幾綹掛在臉上,幾綹從床沿那頭垂下去。我一把一把撈回來,攤在枕頭上,攤回原來的樣子;額前那圈碎毛撥到耳後。

有一根頭髮纏在我脖子上。

它繞著我脖子半圈,細的,黑的,一頭朝上一頭朝下。我把它從我脖子上繞下來,捏在指頭上,走了兩步沒地方擱——床頭櫃上那捲紙上是她的乳貼和那兩團棉球,不能混。我蹲下去,把床邊地上自己那雙鞋拿起來,塞進鞋膛最裡頭。

我退開半步看她。

跟擺進來的時候一樣。就是身上多了我幾處汗——脖子裡那一處,我胳膊壓過的腰上那兩處。我拿手背擦了兩遍,又怕擦出印子來,停手了。

我繞開床頭櫃走回床邊。

鍾在走。咔,咔,咔。

我看了看錶,五點三十六。

我把她的兩條腿挪到床沿外頭垂著。

她躺在床上,我站在床邊。我一手託著她一隻腳踝,把腿往床沿拉,拉到她膝蓋彎剛好搭在床邊上。兩條腿垂下去,腳尖朝著地板。腳上的襪子還在,襪尖那幾個包朝著地,離地板兩拃遠。

我把她兩條腿分開一些。

分開的時候左邊那條滑了一下,膝彎從床沿上滑出去一點,整個人往下溜了溜。我又把她往回拖,一隻手插到她後腰底下往上託,一手按住她肩膀,才把她擺回床中間。擺好之後我退開一步看:她就那麼躺著,兩條腿垂在床邊,腳尖懸著,一動不動。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我早就什麼也沒穿了。從哭完那會兒起,我身上一件都沒有。底下那根東西從小肚子前頭翹著,一路硬到這會兒,前端亮亮的,早溼了一片。

床頭櫃上那罐雪花膏我打開看過。蓋子上還沾著她上次挖過的一道痕。我挖了一坨在指頭上,抹到她那道縫上。膏體是涼的,抹進去的時候她那裡頭涼氣更重,冷冰冰地收著我的手指。

我扶著那根東西,先在外頭蹭。

蹭的時候我什麼都看見了:她的毛扎著我的手背,那道縫本來合得緊緊的,被我蹭得開了一點,裡頭是粉的,靠上那塊更豔。我蹭一下,手心裡出一層汗;再蹭一下,嘴裡又出一泡口水,我嚥了,喉嚨響得像有人在我耳朵邊上砸了一下。

我撐不住了。

我把前端按在那道口上,往裡推。

窄。

真的很窄。那一圈組織繃著,我的前端頂上去是頂在肉上的,進不去,得往裡壓。我壓了一下,她的身子跟著在床上往後挪了一點,頭在枕頭上蹭出一段印。我停住,一隻手按住她的胯,一隻手扶著,再往裡壓。

這回進去了。

先是進去一個前端,那圈口死死勒著,勒得我頭皮發麻。再往裡推,就覺得"撲"地一下,有一小層東西被撐開了,很薄的一下,像繃緊的

紙被指尖捅破。破了之後那道口就鬆了一點,我整根往裡送,一路到底,底下的肉是軟的,涼。

她裡頭是涼的。

我站在那兒,一動不敢動,就撐著。她裡頭一點都沒有要收的意思,只有一圈圈貼著我,是那種被撐開的貼,不是夾。裡頭更深的地方是溼的——防腐的時候灌過藥,那點藥水還留在最裡面,涼、滑、帶一點微衝的味。

我低頭看她。

她那道縫現在合不攏了。破掉的地方沒有血。我用手揹著光看了一眼我的東西——上頭沒有紅,只有一點點很淡的暗色水痕,像茶水裡兌過很多遍的那種顏色。人沒了三天,血早就沉了、住了,不會再往外冒。

開始動。

我不敢快。頭幾個回合我是一寸一寸地送進去、再一寸一寸地退出來。每進一次,她整個人在床上往前頂一小段,肩膀那塊肉跟著走;每退一次,床墊"吱"一聲。她的兩隻手垂在床沿外頭,跟著我的節奏一晃一晃。垂在床沿外頭的那兩隻腳也晃——腳尖在襪子裡硬著,腳背一沉一抬,襪尖那五個包在窗簾漏進來的那條光裡一閃一閃,最前面最大那一個包最清楚。

我一邊操一邊低頭看那兩隻腳。

看到後來我慢下來,停住,一手扶著她的胯,一手伸下去,撈著她左腳那隻。

襪子我到底還是在這時候脫了。

我托住她的腳後跟,另一隻手捏住襪口那道邊——邊是新收的,齊,硬挺挺的一條。我把那道邊從腳背上帶過去,一直帶到趾根,腳背整個露出來;再往下,布從腳趾那頭往回退,退過大拇趾那個最靠前最寬的包,退過第二趾那半個甲面,一節一節往下退,退到最後一鬆,五個趾頭全出來了。

到了腳後跟就卡了一下。腳跟那個圓比腳背寬,布裹了三天,得轉著圈往下捋。我往兩邊抻著,把布從那個圓上翻過去——翻過去那一下,整隻襪子從裡往外翻了個面,落在我手裡,還撐著她腳的形。

我把它擱在床尾。

右腳也照做。一樣到腳跟卡一下,翻過來的時候襪尖那幾個包還立著——一個寬的、一個矮半級的、三個一級一級退下去的,在翻過來的襪筒裡鼓著,過了一會兒才慢慢塌平。

兩隻襪子並著擺在床尾,襪口朝裡,襪尖朝外,還是剛才在腳上那個姿勢。

我又動起來。

我把她左腳捧到手裡。

隔著一層布捧是一回事,光著捧是另一回事——布底下那層涼這會兒直接上在我手上,涼裡帶著一點滑。腳背的皮薄,我手心熱,貼上去那點熱就一寸一寸往回走,走到哪兒,哪兒就跟著溫一點。

我一邊操一邊把那隻腳提到臉跟前。

腳趾是涼的,趾肚那一截圓,貼在我嘴唇上比嘴唇還涼。我把那五根一根一根含進去——大拇趾最長最粗,含得最深;第二趾矮半級,趾肚底下那半個甲面是平的;往後的三、四、小趾一級一級退下去,小趾在最邊上那粒米大,只能拿舌尖勾一下。

然後我用牙輕輕咬。

不敢使勁。趾尖那截皮薄,牙一合就合住了,可底下那根骨頭硬,我一用力就硌得慌。我就咬著,鬆一下,再咬一下,一邊咬一邊往裡頂。她趾頭在我牙縫裡一下一下地抖——不是她自己在抖,是我這邊傳過去的。

咬到大拇趾根那兒,我把嘴唇往下挪,貼到腳背當中那道淺痕上。那道痕橫著,比旁邊的皮白一線

,是新勒出來的。我把嘴唇壓上去,橫著走了一道。

再往下是腳跟那個圓。

皮比哪兒都厚,外側一小塊薄繭——穿運動鞋走路磨出來的。下午我隔著布咬過它一口,布擋著,什麼也沒嚐到。這回我直接張嘴。牙咬上去,糙,一層一層,幹,發白。我咬住不放,拿舌頭壓著它磨,磨了半天,嚐到的是一點幹鹹。鬆開的時候那塊皮上留了一小圈牙印,淺淺的。

我底下那根東西漲得發疼。

小肚子底下又酸又沉,一跳一跳的。我那根東西每頂到最裡頭,酸就往上串一截,串得我腿都軟,膝蓋頂著床沿打抖。我兩隻手一隻掐著她的胯,一隻攥著她那隻腳,指甲都掐進去了;嘴裡出了好幾泡口水,一口一口咽,喉嚨響得我自己都嫌。汗從額頭上下來,掉在她大腿上,掉下去就那麼一淌。

鍾在走。

快到頭了。

我把她那隻腳翻過來,腳心朝上,正對著我的臉。

腳心是這雙腳上唯一還留著溫的地方——腳背涼,趾頭更涼,腳心偏偏還抱著一點悶住的溫熱,三天了,這一點點沒散出去,捂在腳弓那道窩裡。我把鼻子按進那道窩裡。

氣從趾根那頭抽進去,一路抽到頭,抽進我肺裡。那股味跟著就來了:先是皂,是她媽早上給她洗身的那點皂;再往裡是她自己,貼著腳心最裡頭的那一點,淡的,不散;藥味壓在最後面,不衝,像醫院走廊盡頭剩下的一點尾巴。我一口接一口地抽,腳心那塊溫讓我吸得一點一點涼下去。

我最後幾下是連著衝的。衝到最裡頭,我整個人繃住了,從腳底板往上抖,那根東西在她裡面跳,一股一股地吐。吐的時候我眼睛是閉著的,閉著也看見她那兩隻腳——一隻在我臉上,腳心貼著我鼻子;一隻在床沿外頭垂著,五根趾頭光著,朝下點著。

吐完了我撐在她身上,喘。

我退出來。

她一攤在床上,兩條腿滑回床沿外頭垂著,跟剛擺的時候比,歪了。她那道縫還開著,裡頭有東西開始往外走——先是慢慢地爬到口上,聚成一小滴,接著順著會陰往下淌,淌到屁股溝那頭,拐了個彎,落到床上那塊白布上,洇出一小塊暗暗的溼印。又有一滴直接從口上滴下去,滴到床邊的地板上,"嗒"了一聲,很小。

我站著喘了半分鐘,看了看錶。

五點四十八。

我拿床頭櫃上那條毛巾擦了她一遍。從口上往下擦,把淌出來的都收在毛巾角上。擦她的時候那圈肉還是開著的,毛巾一碰就跟著動。我又擦了擦自己的東西,擦完把毛巾疊起來放回去。

歇了三四分鐘,我那根東西還硬著,一直沒下去過。

這回我想換個法子。

我上了床。

上床的時候床墊"吱呀"一聲,她整個人跟著那聲晃了一下。我跪在她身邊,先把她扶起來。

她坐不住。扶到半坐,手一鬆,整個人就往側邊栽,頭歪,脖子軟,兩隻胳膊順著往下掉。我把床頭那兩個枕頭抓過來墊在她腰後頭,又把她兩條腿往前拉,擺成一個坐著的姿勢。她靠著枕頭,靠著也就撐住了那麼一點,上身還是往一邊斜。

我就著她的斜勢坐過去。我盤著腿坐在床上,讓她坐到我身上來,兩條腿分在我腰兩側。

她壓上來的時候我差點沒撐住。

一個人是沉的。她整個人都掛在我身上,重量全壓在我大腿根上,頭往後仰著

,脖子往後塌下去,兩隻手垂在我背後,手背朝外。我一手托住她後腰,一手把她的頭扶正,讓她的下巴搭在我右肩上。

頭髮全亂了。剛才在枕頭上蹭了半天,那個低馬尾已經散了,髮圈還掛在髮尾上,頭髮一綹一綹披下來,蓋在她臉上、脖子上,也蓋在我肩膀上。涼。她的頭髮是涼的,貼著我的脖子,一層一層,像有人在拿溼絲巾擦我。

我一隻手從她腋下穿過去,把她摟住。她的乳房壓在我胸口,涼的,軟的,兩個壓上來攤開,把中間那道溝也擠平了,乳暈上那圈小疙瘩蹭著我的皮。

我另一隻手摸下去,扶著那根東西對上她的口,往上送。

這回好進。剛破過,那一圈鬆了一點。進去以後裡頭還是涼的,還是那道涼藥水的味,只是比頭一回淺了些。

我開始動。

這個姿勢一動,她整個人就在我懷裡顛。頭在我肩膀上一下一下磕,磕得下巴一直往上抬;兩隻手在我背後一晃一晃,手指頭掃過床單;兩條腿掛在我腰外邊,腳跟敲著床墊,"咚、咚、咚"。

我把她摟緊了一點,她就把我摟不回來——她的胳膊是垂著的,我的手一鬆,那兩隻胳膊就往下掉一點。

我把頭偏過去看她的臉。

臉離我不到一拃。眼睛閉著,眼瞼上那層皮薄薄地透著青。右邊眉梢上頭那顆小痣也在,褐黑的一小粒。鼻頭上那點圓圓的東西還是圓的。嘴唇上她媽給她點的那層淡紅還在,下唇中間那塊更紅。

我湊過去,在她嘴上親了一下。

涼的。硬的。我拿舌頭去頂她的牙,牙關是合著的,我使勁頂開了一條縫,舌頭進去碰到的是她自己的舌頭——也是涼的,軟的,躺在下頭不動。我一鬆勁,那個縫就自己合上了,牙又咬回來。我再頂開,再合。

她不會把我含住,也不會把我推開。

我一邊親,一邊在她裡頭衝。衝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深,我摟著她後腰那隻手把她的腰往下按,每按一下,她就往我身上坐實一回,那根東西在她裡頭插到底,底下那點酸又是一層一層往上頂,頂得我後腦勺發麻,嘴裡口水又滿了,我嚥下去的時候喉嚨響得震耳朵。

我把她抱得很緊。

這個姿勢我記著一回。

高三散夥那天晚上,全年級在操場上坐到很晚。她跟同學哭完,走到我跟前來,什麼也沒說,把額頭往我肩膀上一抵。就那一下,一秒鐘,她自己退回去了。

那天她穿的也是白 polo,領子上兩條黑邊,是同一件。

她的身子貼著我的身子,一點溫度都沒有地貼著——我身上是滾燙的,渾身是汗,汗從我胸口、從我的小肚子往下淌,淌到她小腹上,淌到兩個人的接縫那裡。涼的貼著燙的。這一涼一燙,我底下那根東西漲得發疼。

我最後衝了七八下,衝到底,射了。

第二回射的時候我兩條腿在抖,抖得我抱不住她,靠著床頭的枕頭才沒倒下去。

她裡頭盛不下。兩股混在一起,順著我退出來的那個縫往外走,先淌到她屁股上,再順著我的大腿根淌到床單上,把白布洇出巴掌大一塊。她自己的屁股底下也溼了一片。

我摟著她坐了一會兒,喘。

她的頭還搭在我肩膀上,頭髮蓋在我半邊臉上。整個人的分量還是那麼壓在我腿上。

我看了看鐘。

六點零二。

第二回完,我那條毛巾已經不夠用了。

我先把她從我身上放下來,讓她躺回床上。放的時候是我託著她的腋下慢慢往下放,她的頭在枕頭上落下去,一綹頭髮跑到她嘴裡一樣的地方掛著,我用指頭把它撥出來。

我歇了口氣,把毛巾拿去擦了擦自己,又擦了她的屁股和大腿根,然後看了看床單上那兩處溼印子。

這回我想從後頭來。

我把她從仰臥翻成趴著。翻的時候是託著她的肩和腰一起滾,滾成側躺,再把上邊那條腿往前推,讓她自己個兒趴下去。趴下來之後她的臉壓在枕頭上,一邊臉埋進去,我伸手把她的臉掰到一邊,讓她朝著窗那邊。兩隻胳膊攤在身兩側,手背朝上。

翻過去以後,整條背就亮在我眼前。肩胛骨上那塊胎記還在老地方——淡茶褐,比鋼鏰大一圈,邊上散著幾個點。前頭那趟我看過它,這會兒她趴著,背脊上就那麼一塊,隔著屋裡這點暗也認得出來。

她的屁股是平的,撐不起來。我把她腰下頭塞了一個枕頭,把她的兩條腿分開一點,讓屁股抬起來,那道縫朝上向著我。

抬起來的時候那個口就露出來了。

我還拿那條毛巾在底下墊了一層——多墊一層。我知道待會兒要有東西出來。

我挖了一坨雪花膏,抹在自己手上,先抹在她那個口上。指頭圍著那個口轉了兩圈,把膏按進褶子裡。褶子一道一道,膏體填進去,白花花的。我又挖了一坨,抹在自己那根東西上,擼了兩下,擼到它又硬得發疼。

然後我把前端按在那個口上,慢慢往裡推。

一開始是頂不進去的。那個口外圈還有點緊,我頂著,它往外鼓起來一圈,鼓成一個淺褐色的環;我再往裡使勁,那一下"啵"地過去了。

進去以後裡頭比前頭松。

人走了三天,那圈肌肉早就沒勁了,一點都不咬人,就是一整根往裡吞,吞到最裡頭。裡頭還是涼的,藥水的味更重一點——那一路本來就是防腐時候衝過、擦過的地方。往裡再走兩指,有一小段是軟的、空的,那就是消過毒、抽過東西的地方。

我扶著她的腰,開始動。

後入這個姿勢,她整個身子是跟著來的。我往前一送,她的屁股被我撞得往前一蕩,臉在枕頭上蹭出去一截;我退出來,她又晃回來。那兩隻胳膊攤在床單上,跟著前後滑,末了一隻手滑到床沿外頭垂著,手指頭離地不遠。

我低頭看她腳。

她兩隻腳朝下戳著,腳背繃著,腳趾頭頂在床墊上,趾尖那一截在布上硌出一小點白。腳背上什麼也沒有,皮就在燈底下亮著,當中那道淺痕還橫在那兒。我伸手下去,撈著她左腳那隻,往上提。

提起來的時候她整個小腿跟著來了,軟軟地掛在我手上,腳踝一點不使勁。我把那隻腳提到自己臉邊上,腳背貼著我的臉蹭。皮是涼的,涼的底下還壓著一層更深的涼,中間什麼也沒有隔著,直接上到我臉上。我一邊操她一邊把她的腳按在鼻子底下,聞那點藥味——下午舔過的地方這會兒幹著,剩一層鹹。這回我沒舔,就讓它貼著。

她裡頭突然出一股氣。

"噗"地一聲,很短。那是腸子裡剩下的氣,被我動作擠出來了。我停了一下,聞了聞——不臭,就是藥味,跟病房裡抽過東西的那股味一樣。我又接著動。

到後來我越動越快。第二回剛射過,那根東西本來有點軟下去,可這一

路里頭又窄又涼,擠著我,我又硬回來了,硬得比前兩回都直。我一隻手掐著她的胯,一隻手還提著她那隻腳,貼在臉上,喉嚨裡出來的聲我自己都不認得。

最後我猛地往裡一頂,頂到最深,射了。

射完我退出來。

肛門那個口這回沒合上。它張著,一個比原來大一圈的圓的洞,褶子都攤平了,邊上那圈膏體被磨得一條一條。裡頭的東西往外走——先是那種有一點發白的水,混著藥味,一滴一滴;接著就跟著往外淌,順著會陰往下,淌到墊著的那層布上,淌成一小片。

我給她的腳從我臉上放下來,擺回床上。擺回去的時候腳踝在床單上滾了一下,趾頭又朝下頂住了床墊。

我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撐在床上,喘。

抬頭看鐘。

六點一十二。

喘得慢下來,我抬頭看了一眼床頭右邊那扇門。

那扇門從我進門起就一直關著。米白的門板,門把手上搭著一條幹毛巾。這二樓主臥前年翻修過,屋裡配了個衛浴間——她家是這條巷子裡頭一家裝浴缸的。裝的那年她媽在門檻上跟人講過,說人這一輩子,冬天能泡上一缸熱水,才算沒白過。

我過去把門推開。

裡頭黑著。我摸到門口那個開關,啪一下,白光起來了,一屋子的白瓷磚全亮。

不大的一間。地是淺灰的防滑磚,牆上一路白方磚貼到頂。靠東牆立著一隻白瓷浴缸,一米七的長,缸沿寬,邊上搭著一塊木頭格子的墊板。缸頭上掛著花灑,底下擱著一隻塑料盆,盆裡泡著一塊搓澡巾。缸沿那頭擱著半瓶沐浴露、一瓶洗髮水。靠門這邊是雙臺盆,檯面上一個杯子插著兩把牙刷,一把是粉的,是她的。旁邊牆上一個不鏽鋼架子,搭著兩條浴巾,一條散著,一條疊得齊整,邊上那道摺痕還沒開。鏡櫃關著,門縫裡露出吹風機那根白線的一角。窗是鋁合金推拉的,磨砂玻璃,開著一道縫。縫外頭就是後巷,那臺空調外機在滴水,一滴一滴打在樓下鐵皮棚上。

我把手伸進缸裡摸了一把。缸底是乾的,涼的。

我擰開龍頭。

先出來的是冷水。熱水器掛在樓下廚房外牆上,水得走一陣才熱。冷水在缸底攤了薄薄一層。我等著,一邊等一邊把手肘杵在水底下試。水一點一點從涼轉溫,再從溫往上走。

我沒敢往熱裡放。

她身上是涼的。這三天她一直是涼的,皮底下那點涼不是一泡熱水能換過來的東西。她媽給她補過妝,臉上那層底子動過,唇上那點淡紅是後點的。我怕燙了,這一層變了就回不來。

水就停在手肘覺著溫的那個地方。

缸深,放了五六分鐘才到一半。熱水一上來,整間屋子起了白氣,鏡面上先糊了一層,後來檯面上、瓷磚上全是水珠,一顆一顆掛著往下爬。

我早就什麼也沒穿。

衣裳疊在屋裡那塊地板上,靠著她那雙鞋。我從床邊一路走到這道門裡,光腳踩過幾塊木地板,腳底下是涼的。浴室門口的冷氣一過來,光著的身上起了一層雞皮,底下那根東西還硬著,翹在小肚子前面,前端亮亮的,一動它就跟著晃。

我過去抱她。

一條胳膊穿過她後背,一條胳膊兜住兩個膝蓋窩。抱起來的時候她整個人的分量全往下墜,頭往後一仰,頭髮全垂下去,像一匹黑布從床沿滑到地板上。她身上什麼也沒有了,從頭到腳一樣

東西都不剩——襪子下午就脫了,這會兒兩隻腳在我手肘外頭晃,光的,腳趾朝著地,一顫一顫。

我抱著她從床邊走到那扇門裡,一共不到四步。

下午在屋裡抱著她走那一圈,用的也是這兩條胳膊,這一趟就四步路。

進了浴室,我先把她放在缸沿那塊木格墊板上坐著。

她坐不住。屁股剛捱上,上身就往前栽。我拿膝蓋頂住她後背,一隻手繞到前頭扣住她肩,另一隻手從她膝窩底下抄過去,把她往缸裡送。

送進去的時候,半缸水嘩地漫出來,淌了一地,地磚上立時亮了一層。

她沉下去。

沉到水漫過胸口那兒停住。頭往一邊歪,要往缸壁上靠。我趕緊把她後頸托住——她的頭髮不能沾水,防腐的時候口鼻耳朵裡都塞過棉栓,頭泡不得。我伸手把門把手上那條幹毛巾抓過來,折了兩折墊在缸沿上,把她的頭擱上去,臉朝天。頭髮全攏到缸外頭,一縷一縷垂在毛巾外頭,髮梢上掛著水。

水把她身上那層皮泡開了。

她本來是白裡透青的。泡進去一陣,那點青淡下去,皮上像蒙了很薄的一層光,鎖骨那兩個坑裡積了水,水面自己一晃一晃。她在床上躺平的時候,胸口那兩塊肉是往兩邊散的;這會兒水在底下託著,把它們往上抬起來一點——抬得不多,可分量讓水接走了一半,下沿那道褶讓水撐開了,看著比在床上圓。乳頭兩點在水底下浮著,顏色讓水光壓住,看著比在床上淺。小肚子上那層極薄的軟肉跟著水波一蕩一蕩。

這麼泡了一陣,背上那片東西也跟著變了樣。

我託著她後頸,把她往上提了提,讓她坐起來一點。

在床上看那片紫紅,當中隔著一層幹皮,看著是悶的,糊的,像布底下壓出來的印子。這會兒皮讓水泡脹了,上頭那層幹皮一薄,底下的色就透上來。不是那片色挪了地方——是上頭那層白淡下去了,底下就顯得深。腰下頭、屁股上那兩塊,比在床上看要濃一號,沉到發暗;肩胛那兩塊淺色的小島也還在,只是四周那圈紫把島邊咬得更清楚了一點。

我隔著水面看,那兩塊跟著水一晃一晃。

我把手伸到水底下,按在她屁股上。

按下去還是白印。這一回回來的比在床上的時候慢——皮泡脹了,指頭一拿開,那個白印在水底下亮著,我盯著看了好一陣,它才一點一點淡回去,跟四周連成一片。

她小肚子再往下,水底下是黑的。

那一片毛在水裡散開了。

乾的時候是擰著的,一股一股東倒西歪,貼在皮上支在皮外。這會兒泡透了,一根根從皮上浮起來,黑的,漂在水裡,跟著水波盪。粗的那些散開了,不再絞成股;細的那些原來趴在皮面繞小圈的,這會兒也立起來了。從水面上往下看,那一整片在水底下張著,邊界還是原來那個邊界——生得低,往上到肚臍底下三指就稀下去,往兩邊越走越散,長到哪兒算哪兒。我拿手指頭伸進去撥了一下,那一片跟著我的手往一邊倒,手一鬆又慢慢浮回來,比我手指頭動得慢。

我站在缸邊看了很久。手攥著缸沿,指甲摳在白瓷上。底下那根東西直挺挺指著前頭,一跳一跳,前端又滲出一點水,滴到地磚上,"嗒"。

我把兩條腿跨進缸裡。

水不深,我一坐下去,水面就漲到我小肚子那兒。我往她那邊挪,把

她從缸沿上託下來,摟進懷裡。

她整個人往後一倒,倒在我胸口上。後背貼著我的胸口,那塊胎記正壓在我心口上,涼的,平的。我這邊什麼也覺不出來。頭搭在我右肩上,半邊臉朝上。她兩條腿在水裡順著浮起來一點,膝蓋彎著,腳往缸那頭去,腳趾尖頂著缸壁。

涼。

她整個後背是涼的。我整個胸口是燙的。這兩樣貼在一處,中間那層水一會兒涼一會兒熱,在我胸口上換。我一隻手從她腋下穿過去把她那兩塊肉託著,水底下託上來,它們從我手心裡滑開一點,我又撈回來;另一隻手按在她肚子上,把她按在我身上,不讓往下滑。她的頭在我肩膀上磕了一下,往後垂,我拿下巴把它頂住。

那半瓶沐浴露我夠過來,擠了一手。

先從她胸口洗。泡沫在水面上起來一層白的,浮著往下漂。我的手在她身上走:鎖骨、胸口、兩塊肉底下那道褶、肋骨一根一根、肚子、肚臍那個淺坑。她兩隻手垂在水裡,我把它們撈起來,一根指頭一根指頭搓過去,指縫裡也搓,指甲縫我不敢使勁,只在甲溝那兒抹了兩下。

再往下,手伸到水底下。

那塊地方泡得比別處軟。我兩根手指頭掰開那道縫,水進到裡頭去了,混著裡頭那點藥水,洗出來一層很淡的東西,散在水裡就沒了。前後兩個口我都洗了,指頭探進去一點,引出一點東西,隨即讓水帶開。洗完那兩處,那一缸水我不放心,可這會兒還顧不上。

洗到她下半截,我把她的腳撈起來。

她兩隻腳從進門起一直擱在缸底,腳趾頂著缸壁。水早過了腳背,這會兒淹到腳踝上頭一截。腳背當中那道淺痕沒了襪子蓋著,就橫在水底下——一道白線,泡了水也還在。

光腳進了水,就不是幹著那個樣子了。

先是脹。皮讓水泡開了,趾肚那一截鼓起來,鼓得比干的時候圓;趾甲泡淡了,白得像一小片薄瓷貼在肉上。五根趾頭挨著挨著鬆開,趾縫讓水撐寬了,縫裡那層皮泡出細細的褶,一道一道橫著排。腳跟那個圓也脹了,外側那塊繭泡軟,白得跟旁邊的皮分不出來。

趾尖那一截的顏色也退了。乾的時候是粉裡透紅,這會兒讓水一泡,紅全退回去,成了一整片淡粉;往趾根走又轉回白,那兩道顏色的接縫在水底下看得比干的時候清。

我把她左腳從水裡提出來。

水順著腳背往下淌。淌到那道淺痕上停了一下——那道痕比旁邊的皮光,水在那兒攤開成薄薄一層,再順著腳背那幾道筋中間的溝往下走。中間那道最顯的溝裡積著一串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滾,滾到趾根那兒併成一股,滴回缸裡,滴下去的地方盪開一圈。

腳一出水,腳背上那五道筋看得比在水裡還清。乾的時候它們是從踝前扇形散開的一道道;這會兒皮泡透了,筋上那層皮更薄,五根都鼓著,中間那根從踝前一路繃到大拇趾根,一根沒斷。上頭那幾根青血管也浮起來,靠內踝那一小截最清楚,青線一樣爬在泡白的皮底下。

腳背是白的,白裡透青。往腳趾去轉粉,趾肚最前頭那截粉裡透紅。泡過水的皮比干的時候脹一點,顏色都淡了一層,那幾道顏色的接縫反倒更顯。

我拿拇指按在最前頭那一塊上。

底下還是硬的。這回沒有布隔著,那份硬直接頂在我指頭上——是甲,一小片

平的硬東西。我按下去,它一動不動。趾縫裡那點水被我一擠,從趾根那頭出來一小股,淌到我的手腕上。

我把她腳趾一根一根掰開看。

四個縫裡都積著水。我把拇指插進頭一個縫裡一撐,水擠出來。縫底那層皮泡白了,比腳背白一號。原來那道洗不掉的淡黃還在裡頭——乾的時候周圍沒那麼白,它不顯;這會兒周圍全白下去了,它反倒出來一條淺淺的黃線。

我把她那隻腳抬到自己臉跟前。

先聞。

乾的時候是聞,這會兒是喝。

熱水把她這雙腳泡開了。皮上那層皂味本來是清亮的,讓熱水一激,散在皮面上,抬起來就往上走,皂味是熱的、甜的;底下那點汗醃的日子短,水一帶也就帶出來了,溫,帶一點鹹,衝不起來,最前頭那一點最重。再往裡是藥味,防腐的藥泡過這一路,貼著腳背那塊聞得出來,泡過水反倒不那麼刺了,混在熱汽裡,像醫院走廊盡頭剩下的一點尾巴。

藥味壓著的那一層底下,才是她自己。

那點味道貼著腳心最裡頭,泡過水淡了,可還在。

我把嘴張了,把那幾根趾頭整個含進去。

光腳進嘴,先出來的是水,溫的,帶皂、帶汗、帶一點藥。我喉嚨滾了一下,嚥下去,響得自己都聽見。舌尖貼上去就是皮,中間什麼也沒有——大拇趾那一截的肉比腳背厚,底下墊著的趾骨一節一節摸得著。我拿舌尖往趾甲那頭推,推到甲根那道白弧,再往上夠;甲蓋底下那道溝很淺,舌頭勾進去探了探,探不到底,底下的皮是軟的。往旁邊挪半步是第二趾那半個甲面,平的;再往後三、四,一級一級矮下去;最邊上那粒小的,米粒大,含在嘴的最邊上。我拿舌尖摁了它三下,它在水裡滑了一下,從舌頭下面溜出去。

我從嘴裡把那隻腳拿出來。前掌那一截全是水,比泡在缸裡還溼。我用手背橫著抹了一把,水抹開了,趾根那幾個縫裡的褶反倒比剛才更清楚——皮貼得緊,褶道就走得明白。

我又去咬她腳跟外側那塊薄繭。

下午在屋裡咬過一回,那會兒是乾的,咬上去一層一層糙。這會兒泡開了,那層皮軟下來,牙咬上去陷進去一點,不硌人了。我用舌頭壓上去舔了兩下,嚐到的不是那股幹鹹,是淡的,水把一半沖掉了。

我把左腳放回去,把右腳撈起來。

右腳。這隻腳跟腱兩邊那兩個淺窩裡積著水,指頭一摁,水從窩裡出來。外踝那顆矮的骨頭在泡白的皮底下頂著,位置偏後;內踝那顆高的偏前,一前一後把我掌根卡住。我拿手掌把這隻腳的腳底翻過來看:前掌兩大塊趾墊清楚,當中那道豎紋也清楚,腳心凹下去那塊顏色比別處白。泡過水,腳底那層皮也軟了,趾墊前頭的肉泡得鼓一點,摁下去陷得很深,鬆手回來得慢。

這隻腳的趾頭我也含了一遍。含完我把她兩隻腳併到一起,在水底下對著搓了兩下,把上頭的沫沖掉。

這時候我已經快壓不住了。

底下那根東西在水底下硬得發疼,貼著我自己小腹,一跳一跳。我本來想忍著,忍了兩分鐘,忍不住。

我把她兩隻腳從水底下並起來。

腳心對腳心,兩隻腳弓之間正好留出一個縫。我一隻手攥著她兩隻腳踝,把那一對腳掌夾住我那根東西,另一隻手扶著,慢慢往裡推。

涼。

兩個腳心是涼的,泡

過水的皮滑。我推第一下,她的腳往後滑,沒夾住。我把她腳踝往回收了一點,再推。這一回夾住了——兩隻腳心貼著我的兩側,腳弓那條弧正好卡住。我扶著她的腳背開始動。

水被攪起來,嘩嘩地響,浪打到缸沿上,從邊上漫出去一條。她的兩隻腳在我手裡不使勁,整個人的分量還是壓在我胸口上,頭搭在我肩膀上,隨著我這邊的動作一顛一顛,磕在我肩膀上的那半邊臉一會兒抬起一會兒落下。

皮是滑的,蹭起來又有一層薄薄的澀,是泡開之後那層軟。五根趾頭一根一根從我小腹上過去:大拇趾那一片最寬最厚,第二趾那半個甲面的邊稍硬一點,後面三、四、小趾一級一級輕下去。她腳趾那截最涼,涼氣順著我的小腹往上走。

我把她的腳往上提了一點,讓腳尖那截離開水面。

水從趾尖上往下滴,滴線一條一條落回缸裡。我一邊提一邊動,看著那五根趾頭在我前頭一蜷一鬆。快到頭的時候我把她兩隻腳心並緊,往前一送。

射了。

第一股出去,落在她左腳腳背上。白的,糊在皮上,順著趾根那幾個縫往下爬,一瞬間沒化開。跟著又出來兩股,一股落在兩隻腳當中的水裡,散開成一小團白,往四周淡。

我靠到缸沿上,喘。手抖,攥著她腳踝那隻手抖得最厲害,指尖在她腳背上打滑。

歇了一會兒,我把她兩隻腳放回水裡。

把她放回水裡以後,我低著頭看水。

她那兩隻腳從水底浮起來一點,腳趾朝上,腳背上那層白讓水化掉一半,剩下的掛在皮上不走。水面一層一層往缸沿上舔。

我看著看著,底下那根又起來了。

一天裡這是第四回。前三回是她的身子,中間隔著她的兩隻腳。我本來想著剛才那一下就算收尾了,它沒打算收。

我把她從水裡撈起來。

不是抱。兩條胳膊從她腋下穿進去,把她整個人從水底往上提,提到她坐直了,再往我這邊帶。她一起來,水跟著湧,缸裡的水面往下掉了一截,缸沿外頭淌出一道。

她坐在我身上了。

女上位這個姿勢,本該是她自己撐著的——大腿吃住力,腰提起來,手按在我胸口上找一個支點。這三樣她一樣都沒有。她整個人的分量讓水接下九成,剩下那一成落在我大腿上,輕得不像坐著個人。

她兩條腿從水裡出來的時候自己往兩邊滑開,膝蓋在缸壁上磕了一下,就停在那兒不動了。我一隻手托住她後腰,一隻手從水底下把她的腿彎撈起來,讓她盤在我腰兩邊。她坐不住,脊樑往前塌,胸口壓在我胸口上,頭往我這邊倒,倒進肩窩裡就停住了。臉朝著上頭偏一點,下巴擱在我鎖骨那兒。頭髮全在缸外頭垂著,一縷都沒進到水裡。

她那兩塊肉壓在我胸口上。泡脹了,軟的,比在床上那會兒還沉一點。乳頭那兩點蹭在我身上,涼,蹭過去留下兩點更涼的地方。

我一隻手下去找地方。

泡了這麼久,她那兒讓水泡開了,外頭那兩片比剛才軟。我兩根指頭掰開,水跟著進去。底下那根我扶著往那兒對,對了三回沒對上——水底下滑,她整個人又跟著水晃,我這邊一使勁,她就往上浮半寸。第三回我把她屁股扣住往下按,才堪堪抵在口上。

往裡那一下,水先跟著進去了。

我把腰一沉,先抵開一道口,水堵在那兒,撐著那

圈皮。又沉了一下,才整個送進去。

裡頭滑。比床上那兩回都滑——她身體裡存了一天的那點東西還在,加上這半天泡進去的水,一下把我整個兜住。

我一手扣住她一邊屁股,開始動。

一動才發現,這一回比床上那三回都輕。

床上那三回是我跟床較勁——她整個人壓在布上,床墊陷下去一個坑,我往前每進一分,都是從床墊裡往外拔一分。這一回不是。她整個人浮在水裡,我往上抬的時候水跟著她走,缸裡的水面漲起來,從缸沿上漫出去一圈,落在防滑磚上,啪。放下來的時候水讓開一條路又合上,水面落回到她胸口。

抬起來,放下去,抬起來,放下去。

她一點力都不使。

她整個人是讓水託著的。我越動,水越替我把她的分量接走——到後來那幾下,我像是把她從水裡提起來,再放回水裡,不是提她的人。

她那兩隻腳從我腰兩邊滑下去,在水底下晃,腳趾頭一下一下撞在我大腿上,涼。她的脊樑還是往我胸口這邊塌,臉埋在我肩窩裡,隨著我這邊的動作一顛一顛。

我沒看她的臉。我看的是水。

水裡她那兩塊肉擠在我胸口上,壓扁了又鼓回來;水面上浮著的那層沫子跟著我們一蕩一蕩,往缸沿那頭走。

快到頭的時候我把她整個人按下去,一直按到底,屁股貼在我腿上,坐實了才停。

射的時候我抱著她沒動。

出來的那幾股全在她身體裡。我抱著她,胸口貼著胸口,小肚子貼著小肚子,一點都沒漏出去。她裡頭是涼的,那幾股進去,涼的地方讓開一點,又合上。

射完我靠回缸壁上,大口喘氣。她還在我身上坐著,頭搭在我肩窩裡,頭髮在缸外頭垂著,一動沒動。

我抱著她坐了一會兒。

那一會兒缸裡一點聲音都沒有。水靜下去了,只剩牆上那盞燈在瓷磚上照著,還有我自己吸氣的聲音。

我把她從身上扶起來。

她一離開水,底下那道口開著,跟著就出來一股,白的,扯成一條線掉進缸裡,落下去的時候散開。我又把她往下按了按,想讓它流乾淨,出來的還是那一股。裡頭夠不著,我知道夠不著。

往後沒有了。

這句話我在心裡說了一遍。往後沒有了——她身體裡那個地方,我再也進不去了。

我把她的腿從我腰上放下來,讓她從我身上滑下去,在缸裡坐著,後背抵著缸壁,水漫過她胸口。她坐不住,往一邊歪過去,我也沒去扶。

我伸手把缸底的塞子拔了。

水走的時候起了個渦,缸裡的東西全往塞子那兒去。先走的是散在水裡的那幾團白,還有從她身上掉下來的那一股,接著是水面一寸一寸往下落,從她胸口落到她肚子,落到腰,落到胯。她身上那些水一退,皮上又露出來原來那層白裡透青。那一片毛貼回皮上去,一根根往下垂,貼著肉。

水放幹了,我又把龍頭擰開。

我重放了一缸。這一缸比剛才稍涼一點,放水的時候我一直在她身上澆:先脖子,再肩,再胸口,兩條胳膊一隻一隻衝。衝到腰下面我換了花灑,管子拉過去,從她胯一路往下衝,衝到腿、膝蓋、腳踝。她兩隻腳我一隻一隻拿在手裡衝——水打在她的腳背上,把趾頭上、趾縫裡那點白衝下去,衝到後來那兩隻腳上什麼都看不見了,只剩皮。

頭髮還沒洗。

她那頭頭髮從進

門起就一直在缸外頭垂著。我一路託著她後頸,沒讓水沾到頭。這會兒我一手託著她後頸,把她重新架到缸沿上:後腦擱在那條折了兩折的毛巾正當中,臉朝天,脖子底下空著,頭髮全散在毛巾外頭,一縷一縷掛在缸壁上。

水溫正好。再熱她受不住,再涼洗不掉東西。

我先看她的耳朵。

耳廓裡那兩枚棉栓還在,塞得深,我指尖碰了一下,是硬的。我把缸沿上那條毛巾的兩頭拽過來,團成兩團,虛虛搭在兩隻耳朵上,擋著水走。

缸頭掛著的花灑我摘下來,管子先在自己手心裡試了試水溫,溫的,不燙。我一手託著她後腦,一手拿花灑開在最細那一檔,從她額頭髮際線那兒往下淋。

水只能往後走。

她臉朝天,水從髮根一路淌進頭髮裡,走到髮梢滴到缸外的地磚上。有兩股往鬢角那邊拐,我用空著的那隻手的手背橫著攔了一下,水從手背上翻過去,繞開了臉。

淋透了,我才拿洗髮水。

缸沿那頭那瓶,蓋子擰開,擠在手心裡。頭髮多,一回不夠,我又擠了一回。兩手搓開,先抹髮根。

指腹貼著頭皮,一處一處地揉。額前那圈碎毛我留著,從頭頂往後走;頭頂正中那塊皮最涼,我的指頭按進去,底下一層薄薄的軟。揉到後腦,得把她的頭從毛巾上抬起來一點才夠得著——抬起來的時候那頭整個往後沉,我一隻手託著,另一隻手在底下揉。

髮根揉開了,我把泡往下帶。

她的頭髮長,一層一層,泡一上去,顏色就沉了。原來幹著的時候是吸光的黑,這會兒是溼的黑,貼在頭皮上,一股一股,比干著的時候重得多。我一把一把往下捋,捋到中段,泡在手裡堆起來,白的,滑的,指頭縫裡往外冒。

熱汽一激,那股甜就起來了。

甜而不鬧,跟這三天裡我在她頭髮上聞到的是同一樣東西,只是這三天它一直是薄薄一層,這會兒是整間屋子都是。

我拿花灑衝。

水從髮根往下走,白泡順著頭髮往外淌,淌到髮梢上掛著不走。衝了一陣,泡才走乾淨。頭髮這時候貼著,髮根那截露出來,白淨的一條條頭皮。

缸沿上那排瓶子裡沒有護髮素。

我在臺盆下頭那格櫃子找著了。跟牙刷杯子擱在一塊兒,還有半瓶。我擰開聞了一下,是甜的,跟洗髮水一個路子,更膩一點。

護髮素不能上髮根。

我把它擠在手心裡,先從頭髮中段往下抹,離髮根留出一指寬。髮梢那一截我攥在手裡,從下往上捋,捋到發裡那種滑——滑得沒有東西了,從指頭縫裡往外溜,抓一把能溜出去半把。

我抹完站著等。等的時候我把她肩膀上淌下去的水又澆了兩回,把那塊搭耳朵的毛巾角重新團了團。

等夠了,我又拿花灑衝。

護髮素比洗髮水難衝,衝了好一陣,攥一把頭髮才覺出來不膩了。

最後是擰水。

我把她那頭頭髮攏起來,攏成一大把。分縷擰:一縷一縷攥在手裡,從髮根往髮梢走,一邊走一邊擰。水從指縫裡出來,落在缸裡,滴答滴答的。擰出來的水一開始是成線的,擰到後來只剩一滴一滴。

擰到我攥著不滴水了,才算好。

我沒敢搓。頭髮溼著的時候最怕搓,一搓就打結。我把那一把攏順,順著垂在她後腦外頭,用缸沿上那條毛巾把髮梢包了一下。

耳朵上那兩團毛巾角我拿下來。

棉栓還在裡頭,沒泡出來。

我把她的頭從缸沿上托起來,重新擺回我懷裡。

衝完我把塞子拔了,讓水走乾淨。

我從架子上抽下來那條疊著的浴巾,白的,邊上那道摺痕還在。

她那頭頭髮我擰過一道,還滴著水。我把它攏成一把,搭在缸沿外頭,讓它自己滴。再擦上身,一條胳膊一條胳膊過,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擦。擦到胸口,我用浴巾的一角把她乳房底下那道褶裡的水吸了。擦肚子,擦那塊地方——這塊擦得最細,浴巾角探進去吸水,裡頭的吸不到。擦兩條腿,從大腿根一路擦到腳踝。

兩隻腳最後擦。

她兩隻腳在水裡泡過一個多鐘頭,皮脹著,指頭一按一個坑。我拿浴巾把她的腳整個包起來,隔著毛巾一捏,水從趾縫裡被擠出來,一股一股。捏了三四回,捏不出水了,我換乾的那一截包住腳背,一處一處按,把趾根那幾個縫裡的水也擠幹。按到皮上不再是亮的,還剩一層潮氣。

按完我把那五根趾頭一根一根捏了捏。泡脹的趾肚軟,捏下去陷,鬆開來慢慢回。大拇趾那一根我捏得最久,從趾根一路捏到甲尖;甲蓋讓水泡得發白,邊上那條溝裡存著一點水,我一按就出來。捏完那一根,趾頭上跟別的皮一個色了。

她身上的水走乾淨了,背上那片東西也回到原來那個樣子。

泡脹的白退回去一點,皮上那層光收下去,底下那片紫紅就跟著糊回去了,跟床上那會兒一個色。剛才在水裡看著濃的那兩塊,這會兒再看,只是暗。

我把她抱了出去。

她比進來的時候沉——水吸在頭髮裡、皮上,一整個人多了一份水的分量。我抱著她走過那四步,把她放回床上那塊白布上。

放下去的時候,白布讓她身上的潮氣洇溼了一片,一圈一圈往外淡。

我看了看浴室裡那個鍾。

七點十分。

她躺在那兒,頭髮還在滴水。我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把它攏成了一把,搭在她肩這頭。

我先把它攤開。

頭髮一散開就攤在枕頭上,溼的,沉,貼著頭皮,一股一股往下垂。這麼放著不行——枕頭是棉花芯,泡透了要發黴,她媽晚上收的時候一摸就知道。我把床尾那塊幹浴巾抽過來,折了三折,墊在她後腦底下,把頭髮一縷一縷攏到浴巾上。

然後我去拿吹風機。

進門的時候我就看見它了。鏡櫃關著,門縫裡露出那根白線的一角。我推開鏡櫃門,吹風機掛在最下面那格,白色的塑料殼,把手上纏著一圈黑膠布,是壞過一回拿膠布纏的。線一大盤。我提著線往回走。

線不夠長。

我站到床邊,把插頭往回夠——差一拃。就差這一拃。我把床頭櫃往外挪了半尺,挪的時候上頭那罐雪花膏晃了一下,我扶住,擱回去。插頭插上。

我先拿手背試了試風。

開關撥到那兩檔裡的低檔。風口對著我手背,一股熱風打上來,燙手。我撥回去,看了一眼開關,是"暖"和"強"兩個字,我把開關按在"暖"上,再試。這回是溫的,貼著手背放一會兒也不燙。

這才敢往她頭上對。

風是從上往下走的。她臉朝天,熱風要是直著落下去,頭一個掃到的就是臉和眼睛。我拿手背在她額頭前頭擋著,把風筒斜過來,讓風從頭頂往後走。

頭髮先冒汽。

那層汽很薄,從髮根往外冒,一股一股地起,起了就散

。屋裡那股甜又濃了一層——這回不是熱汽而是熱風烘出來的,護髮素那個膩味也跟著上來,兩樣混在一處,壓過了屋裡那股乾冷氣和藥味。

我一隻手託著她後腦,一隻手拿風筒,手指頭插進頭髮裡,把髮根抖開。

髮根那截最快乾。我按著頭皮一路往後走:額前那圈碎毛得先把風筒拿遠一點,那兒的頭髮最細,靠得太近就聽見"滋"的一聲;頭頂那塊皮最涼,風打上去,熱是風的,涼是底下的;後腦最厚,一層一層壓著,我把頭髮分成幾綹,裡層的先吹,外層的搭在手上吹。

一綹吹乾了,我就把它撥到一邊,再從底下抽一綹出來。

吹到一半,她頭髮顏色變了。

剛才是溼的黑,貼在頭皮上,沉,一點光都沒有。這會兒半乾,中間那截先亮起來,一縷一縷起了光,摸著有點像緞子,涼,滑,還帶著一點潮。髮梢那一段最慢,一縷壓著一縷,風進不去,我得拿手指頭把它挑起來,抖著吹。

吹風機嗡嗡地響,在這麼靜的屋子裡響得像有個人在旁邊說話。

我中間關了兩回。一回是手痠,一回是拿手背貼她的頭皮去摸溫度。兩回摸下來的感覺一樣,只是溫的,摸不出底下那層涼被換掉多少。

吹到後來頭髮全蓬了。

蓬起來的頭髮比扎著的時候多得多,散在枕頭上,鋪到她肩膀兩邊,一層一層,黑的,燈落在上面不反光——跟進門那會兒我看見的一樣。就是這份黑。

我把風筒關掉,擱在床頭櫃上。

地板上、白布上落了七八根頭髮。長的,黑的。我一根一根撿起來,繞在指頭上,繞成一小圈,塞進褲兜——不對,我身上沒兜。

那幾根頭髮在我手心裡躺著,沒地方去。我到臺盆那兒扔進垃圾桶又不甘心,繞了兩圈塞進鞋裡——我的鞋在床邊地上。

我把它們塞進自己鞋膛裡,塞到鞋尖那頭。

接著是梳頭。

我在床頭櫃那個抽屜裡找著了梳子。塑料的,淺綠的,齒上還夾著兩根頭髮。我把那兩根摘下來,跟別的一起塞進鞋裡。

梳的時候不能從根上往下拉。我先把髮梢那一截解開,一手攥著頭髮中段,一手從髮梢往下梳,梳通了再往上挪一手,一直挪到髮根。她的頭髮溼過又吹過,不打大結,就有那麼幾處一小團一小團地擰著。我拿手指頭把團解開,再梳。

梳順了,頭髮就成了一把。黑的,亮的,從頭皮一路垂到後背當中。

髮圈在床頭櫃上。

我從進門拆下來就擱在那兒了,黑的,細的,還帶著我拆的時候從她頭上帶下來那一根。我把那根頭髮摘下來,跟梳子上的那幾根一起塞進鞋裡。

我攏頭髮。

一手從她後腦下面兜過去,把頭髮全收在掌心裡,一手拿髮圈,先套一圈,再繞一圈,往上一推。

扎完了我退開半步看。

不行。扎高了,位置比她原來的高出一指。她原來那個低馬尾是在後脖子上頭一點,扎得松。我解開,重新攏,這回手往下壓著扎,扎完再看——低了,貼著脖子根。

我又解開。

第三回我拿手指頭量了一下:從她髮際線往後兩指的位置卡住,再扎。這回扎得靠上了,頭髮讓髮圈箍住的地方起了一撮小鼓包。我拿手把那個包按下去,手指頭一鬆,它又起來。

我把髮圈退下來,重扎。扎得松一點。鬆開的時候兩鬢各有一縷沒進去,垂在耳朵前面

。我沒去動它們——她原來就是這樣,兩鬢各留一縷。

扎到第四回,差不多了。

位置低了那麼一點,箍得不緊,髮梢在她背當中那塊垂著,末端翹起來一點點。我看了半天,又把她額前那圈碎毛撥了撥,撥到耳後,跟進門那會兒一個樣。

我沒敢再動。再動怕就回不來了。

吹了一頭汗。我抬手在額頭上抹了一把,抹下來的汗甩在地板上。

看了看錶。

七點四十。

她身上那層皮,泡過水以後是白的。

白裡泛著一點脹,肩膀、胳膊、大腿,摸上去比進門的時候軟,也比進門的時候鈍。我這三天聽過好多回"要給她抹點油",是她媽在門口跟人說的,說洗完了不抹,皮要裂。

浴室的臺盆上那排瓶子裡有一隻棕色的玻璃小瓶,滴管式的,比別的瓶子都小一號。標籤上印著花,字磨得只剩半個。我拎起來聞了下,不衝,是乾的香,像曬過的花瓣。

我拿回床邊。

先焐手。

瓶子裡那點油倒在我手心上,是涼的,比屋裡還涼。我兩隻手搓了搓,搓到手上發熱,油就薄了,攤開一層,能照見手紋。

從脖子開始抹。

她後頸那一塊我託了整整一個下午,這會兒皮上還留著我手指頭的印子。我把掌心貼上去,從後頸兩邊往肩上推,推過肩頭那塊圓骨頭,一路推到胳膊。

鎖骨那兩個窩裡我先滴了一滴,拿指尖把它推開,油在窩底汪了一下,慢慢滲進去。鎖骨上頭那道橫著的骨頭,我用兩根指頭夾著捋過去。

胳膊一條一條來。上臂、肘彎那道褶、小臂內側——小臂內側那塊最白,皮底下那條青血管,油一抹,血管反倒比剛才清楚。手心手背也過了。她的手在我掌心裡軟軟的,五根指頭我一根一根捏著抹到指尖。

抹到臉跟前,我停住了。

她臉上的底子是她媽早上給她打的,嘴唇上那個紅也是後點上去的。我一動就花。我把手從她臉邊上收回來,那點沾著的油蹭在了我自己的腰上。

背得翻過去。

我託著她的肩和胯,往我這邊滾。滾過來的時候她那頭剛吹好的頭髮跟著走了半邊,壓在臉側,我伸手把它撥回枕頭上去。

後背一整片。

肩胛骨兩片薄薄的,頂著皮。中間那道脊柱溝,我把油抹進溝裡,指頭順著溝從後脖子一路往下壓,壓到腰。腰窩兩個淺淺的坑,我把油滴在坑裡,不用舌頭,拿手掌把兩個窩罩住焐了焐。

再往下是屁股。

她那兩片屁股上,整片都是暗的。

紫紅的,沉下去的,從腰下頭一直鋪到大腿根。我在她左半邊按了一下——按下去是個白印,指頭拿開,印子不褪,慢慢跟周圍一樣。我拿手掌把油推上去,那塊皮上確實亮了一層,可亮的是油,底色還是那個暗。抹過去的那一道,跟沒抹的地方一比,像兩種顏色的布拼在一起。

我推了三遍,就停了。

翻回來的時候我把她兩條腿先擺好,再雙手託著後背把她放平,怕壓著剛梳的頭髮。

正面。

乳房那兩個軟東西,抹油的時候往兩邊走。我一隻手從下頭托起一隻,抹底下那道褶——褶是仰臥才折出來的,褶裡攢著涼氣,油填進去,那道褶裡亮了一條。乳頭我沒怎麼碰。那兩點下午讓我咬過,抱著她走那一圈的時候又含過一口,這會兒還是那麼硬,指尖帶過去兩下我就收了。乳暈上那圈小疙瘩,油一

抹,一顆一顆比平常立。

肚子、小腹上那層極薄的軟肉,肚臍那個淺坑,我都抹了。肚臍裡積著一點油,我沒吸,讓它汪著。

然後是那塊地方。

大腿根那一片的皮,是她身上最白最軟的,抹上去指頭留印。我抹到那兒的時候手慢下來,抹了兩遍。她那裡的毛讓油帶得貼在皮上,一根根順了下去。我沒有往裡伸手。她那裡頭的東西我收拾不了,外面這一圈再抹油,就太不像話了。

腿抹到腳踝上頭。

再往下就是那兩隻腳。

她兩隻腳光著,並排垂在床沿外頭,皮上還掛著一點水汽,腳背當中那道淺痕橫著,比旁邊白一線。我把油抹到那兩截腳踝上——踝骨、踝窩、跟腱兩邊那兩道溝,一處一處過。抹到腳背最上頭就收住,指頭在那道淺痕上頭轉了半圈,沒往下去。

這兩個地方待會兒要給她套襪子。油上去了,襪口那道邊會把油碾成一道印,襪面也會糊住。這樣的事我不幹。

腳跟、腳背、腳心,我一處沒碰。

我抹完坐在床沿上,才想起奶奶那句話。

身上一點東西都不許留。

我坐在那兒,手裡還沾著油,瓶子上那半個字對著我。我想了想,這瓶東西是乾淨的,是她媽自己買回來的,是給她用的;油滲進皮裡,誰看得見?可我又想,規矩就是規矩,能辦的我就辦。

我把那塊幹浴巾拿起來。

從她脖子往下,一寸一寸過了一遍。吸過油的浴巾有點悶手,走一道就沉一分。肩膀、胳膊、手、背、腰、大腿、小腿。到腳踝那兒停住——那兩隻腳不抹油,也就不擦。

擦下來的那層浮油,我按壓在浴巾裡。剩下滲進去的那些,我吸不出來了。

擦完我退開半步看她。

她那層皮不那麼脹了。泡過水的那片白收回去一點,皮面上起了一層薄光,鎖骨、肩頭、膝蓋,幾處骨頭凸出來的地方先亮起來。燈打過去,人躺在那兒,是潤的。

她比進門的時候好看一點。

這個念頭我不敢往深了想。它就是自己冒出來的,冒出來我按不回去。

我把浴巾疊起來擱在床尾。瓶子扭緊,送回浴室,放回臺盆原來那個位置,跟別的瓶子挨著。

看了看錶。

七點五十二。

浴巾溼了半條,我先把她身上剩下那點潮氣收掉。

我從床頭櫃上那捲衛生紙上撕了一大段,疊成厚的一沓。

先從後頭收。我把她翻回側躺,屁股那邊露出來,用紙從那個口往外蘸,蘸掉口上那點還在往外走的。裡頭的蘸不出來,我拿紙捲成一個卷,往那個口裡探了兩下,出來的還是往外走,弄不乾淨。我又探了兩下,就停了。

前頭一樣。她那裡還是開著的,縫合不攏。我用紙一下一下地蘸,把口上、會陰、大腿根都蘸幹,那條縫還是開著。

她身上那點東西,我一件都沒能弄到最裡頭去。

我心裡想著奶奶那句"不許留東西在她身上",可這事我辦不到。能洗的都洗了,能吸的都吸了,剩下的在她身體裡頭,我沒法子。

蘸完,我把她從側躺扳回仰臥。

她身上那層油已經吃進去了,手背貼上去不膩。

我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奶奶那句話在我腦子裡過——"一根頭髮絲都不能亂"。這一條我守了一整個下午:她頭上的髮圈是我拆的,也是我扎回去的;地板上掉的那幾根,我一根一根撿了塞進自己那雙鞋裡;浴缸裡

衝下去的,我也沒讓它留在缸底。

我伸手到她後腦去。

那道低馬尾扎得松,箍在脖子上面一點。我不動那個圈,從髮圈底下那層沒攏住的散碎髮根裡挑。

挑出一根,捏住,往外扯。扯的時候頭皮上帶起來一點。

第二根。

第三根上帶出來一個白點,是髮根。

我又從她左邊鬢角那縷裡抽出一根。這根最細,抽出來的時候髮圈紋絲沒動,還箍在那兒。

四根頭髮捏在左手心裡。

我拿右手把她頭上那點亂壓回去,壓到看不錯地方。她頭上少四根,誰都看不出來。

然後是那兒。

我把她那兩條腿分開一點,膝蓋往外撇。那道口還開著。那片毛讓油帶得貼住了皮,一根根順下去,黑得發亮。

我從陰阜左邊那一塊,捏住一小撮。

捏住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這一撮不在正當中,是靠左,靠下頭,靠著大腿根那一頭。拔這兒,看不出來。

我微微用了點力。

毛根在皮裡是松的。她走了三天,毛根抓不住東西了,指頭一扯,那一小撮連著下來了——十來根,長的短的都有,粗的那幾根擰成股的也下來了。手心裡留著一小撮,指頭縫裡還夾著兩根。

皮上留下幾個極小的點,是毛根出來帶的。我拿指頭抹了一下,抹不掉,只是不顯,要貼到跟前才看得見。

手心裡那一小撮我理了理,跟剛才那四根頭髮放在一塊兒。

床頭櫃上那捲紙我撕下一小塊,把頭髮裹著毛包起來,捏了捏,捏成指甲蓋大的一個小包。我蹲下去,把自己擱在床邊地上那雙鞋拿起來,塞進鞋膛最裡頭——剛才撿的那幾根、還有下午從我脖子上繞下來的那一根,都在那兒。

她身上少下去的東西,我帶走。

我又想起她嘴角那塊口紅——下午抱著她走那一圈,讓我蹭開了一道。我拿指頭把那道蹭開的口子往裡收了收,讓邊上那點紅勻過來一點。收不回原樣,但看著不那麼花了。

我把她的腿並回去,膝蓋擺正,把剛才分開的那點都收回來。

接著是給她穿衣裳。順序跟脫的時候倒著來。

先是內褲。那件白色棉質平角,腰上一條淺灰邊。我把腰頭撐開,先套過她的兩隻腳——腳是光的,什麼也沒裹,那圈鬆緊帶從腳背上順順當當滑過去,一下就上來了,跟下午脫的時候那份難處一點也不沾邊。拽上來的時候我把她腰底下托起來一點,把布拽過屁股,把兩邊捋平,腰頭擺正。

再是牛仔褲。淺藍那條。我把兩條腿一條一條套進去,先到膝蓋,再往上拽。拽到屁股那兒又卡住了,得把她先翻成側躺,把後腰那一片從屁股底下拉過去,再翻回來——翻成側躺那一下,她背脊上那片暗紫紅的屍斑就在我眼底下,我沒敢多看。釦子扣在第三個孔,釦眼裡那圈線磨白了,我扣的時候手指頭在抖,扣了兩下才扣上。拉鍊一格一格拉上去。褲腳往上卷兩圈,卷邊壓出那道印——我照著她原來的卷法卷,卷得不太齊,又解開重捲了一回。

再是乳貼。這個最難貼。兩片圓的,我從床頭櫃那捲紙上把它們揭起來——擱了一下午,膠那面還粘著,揭的時候帶起一小片紙毛。我把她扶起來靠在枕頭上,先托起右邊那隻,把乳暈找準,把一片對上去:先壓當中,再往邊上按,按到邊粘住皮。頭一片貼歪了,我揭下來重貼了一回。左邊那

只照著來,第二片貼得比頭一片正。那一小塊地方的皮上,那圈膠印還在,淡了一點。

再是小背心。細肩帶,從底下往上,套過她的頭,從頭頂套下去的時候她整個人被我抬起來一點,脖子軟軟地往後垂。背心拉下來,把兩隻乳房罩住,肩帶順到肩膀上擺正。

再是 polo 衫。白色,翻領,領口兩道黑細邊。套過頭,兩隻胳膊一隻一隻塞進袖子裡。左手那隻又卡了一下,我捏著袖子把她手指頭一根根順出去。前襟三顆釦子一顆一顆扣上:最下面那顆松,中間那顆緊,我手抖著搗了兩下,最上面領釦扣上。領子翻好,兩邊的領角壓平。

她身上什麼都不缺了,就那兩隻腳還光著。

襪子還在床尾擱著。

下午從她腳上褪下來的時候它整個翻了個面,裡子朝外,我就那麼並著擺在床尾,擺了一下午。我伸手把它拿過來。布是涼的,擱了一下午的涼,跟屋裡一個溫度;襪尖那一塊乾透了,硬著一小片,淺黃的白,是我下午含過的地方。我把手指頭伸進去,把那一小塊搓軟,一點一點把裡子翻正,捋平。

先套左腳。

套之前我把她那根大腳趾含進嘴裡。

這一根最長最粗,趾肚圓,甲面長方形帶圓角,前半段往上翹那麼一點。我把趾肚那截含住,舌頭貼著甲蓋從根推到尖,推到前頭那條邊收住;然後牙輕輕合了一下,沒使勁,就磕在趾甲上——硬的,硌得我牙根發麻。我鬆開嘴,那一截趾頭上留了一層水光,比旁邊亮。

我把襪口的邊撐開,撐到能過五個趾頭,先套大拇趾,再一根一根把剩下的對進去——趾尖得對上襪尖裡那幾個包:大拇趾進最前頭那一個寬的,第二趾進矮半級的那一個,往後一級一級退下來。我低著頭做這個,做得慢,一根對不準就退出來重對。

對好了,我把布往上帶。帶過趾根,帶過腳背,帶過那幾道筋,到腳背上那道淺痕那兒停住——襪口那道邊得壓回那道痕上。我把邊擺正,橫橫地兜住腳背,兩邊斜下來在當中連成一線。高了半指,我又往下挪了挪,挪到那道邊正壓住那道痕。

右腳照這一套來。

她右腳那根大腳趾比左邊短那麼一點,甲面也小半個圈。我一樣含著推了一道,一樣在甲蓋上拿牙磕了一下,磕得比左腳輕。這一隻的襪口本來就是松的,套上去順,腳跟那個圓一推就進去了。

穿完我把兩隻腳並在一起看了看。襪尖那幾個包又鼓起來了,大拇趾那一個最靠前最寬,往後一節一節退。就是腳尖前頭那一小片還硬著,顏色比別處深一點——那是我下午含過的地方,幹了,沒泡開。

接著是頭髮。

那道低馬尾是我自己扎的,這會兒還箍著。我伸手在她腦後摸了一圈:髮圈沒松,兩鬢那兩縷還在耳朵前頭,額前的碎毛也沒散。我把髮梢從她肩膀上攏過來,順到背當中,擺成垂著的那一道。

然後我擺她的姿勢。

兩隻手放回身側,掌心朝下,手指頭微微半屈著。兩隻腳並並齊,腳尖朝上。頭擺正,下巴稍微收一點。她胸口那件 polo 三顆釦子,我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都扣著。褲腳的卷邊,我又去捋了一回。

床上的布得換。

我把她小心地往一邊挪一點,把那塊髒了的白布從她身子底下抽出來。抽的時候得把她半邊身子抬起

來,我一手託著她後腰,一手往上掀,一點點拉。抽出來的那塊白布上是兩處溼印、一處暗的、幾片汗漬,還有她身上帶回來的水洇開的一大片。我把它卷緊,塞進床下那個塑料桶裡。床尾疊著一塊乾淨的白布,我抽出來重新鋪上,四角掖到床墊底下,照原來那個掖法掖。

換完墊的,我又把床下桶裡那塊疊好的布拿了出來,抖開——邊上一圈發灰,角上那塊淡黃印還在。我照進門時的樣子把它從她肩膀上頭蓋過去,一路蓋到腳,兩邊垂在席子上,布底下那兩個小尖照舊鼓起來。

屋裡看著,跟早上她躺在這兒的時候一個樣。

擺完,我把那兩團溼棉球拿起來。

它們是防腐的時候塞進去的。我本來想把它們扔掉——可入殮的師傅肯定要看,看的時候就會發現少了兩樣東西。我把它們又塞回去了。前頭那個塞進去,指頭往裡送了送;後頭那個也塞回去。塞的時候涼、溼,跟拿出來的時候一樣。塞完我把外頭的褶子捋了捋,把口合上,把兩邊屁股合起來。

她身上沒有留下我的東西了。該在我的兜裡、在桶裡的、在毛巾上的,都收拾了。她身體裡頭那些,沒法子。

我把毛巾疊好放回床頭櫃上,把那捲紙剩下的一截捲回去,把床頭櫃上那罐雪花膏扭緊,蓋子上那道舊痕還在。我的汗把她的枕套蹭溼了一小塊,我用手抹了兩下,抹不幹。

我把地板那一摞衣裳拿起來,一件一件穿回去。先背心,再短袖,褲子,襪子,鞋。衣裳在地板上擱了一下午,是涼的,貼上來也涼。穿到一半我才覺出來,這幾個鐘頭裡我在這個屋裡一直是光的,這會兒穿上,反倒比剛才冷。

床頭櫃上那隻紅布包,我拿過來揣回兜裡。

活兒幹完了,我退到門口。

在門口回頭看。

她躺在床上,頭在枕頭上,兩隻手在身側,兩腳並齊,腳尖朝上。白布墊著,白得發亮。窗簾還拉著。簾縫那道口子裡,外頭已經黑透了。空調還開著,唔——唔——。

跟進門的時候一個樣。

只有她那雙手,我看著覺得比進門的時候齊了一點。是我擺的。

鍾在走。

八點二十四。

我在門口站了半分鐘,把身上過了一遍。

頭髮拿手抹了抹,額頭上那層汗用袖子擦乾。腰帶繫好。褲子膝蓋上沾了一點灰,我拍了兩下。鞋底上有剛才從地板上蹭到的一點東西,我在地墊上颳了刮。

枕頭底下那個紅布包,我進門的時候先摸出來揣兜裡了——奶奶交代過,辦的時候要帶在身上。這會兒辦完了,我走過去,從她枕頭底下那條縫裡把它塞回去,塞到中間那個位置,用手指頭往裡摁了摁。

塞完我看了她最後一眼。

然後我開門下樓。

樓梯還是那幾級響。下到一樓,堂屋裡的靈桌已經擺全了:香爐、兩支白蠟、三樣供果、照片、還有一隻新擺上去的白碗。香灰落了一層,屋裡全是那個味。

三個人都在。

奶奶坐在靈桌旁邊那把竹椅上,背挺著。張菊阿姨靠在門框上,手裡那條手絹溼了一半。寧叔叔站在靈桌邊上,手裡夾著一根抽了一半的煙,菸灰長著不落。

三個人都看著我。

我從樓梯口走出來,站到堂屋當中。

我說,辦好了。

奶奶抬眼看我。她看我的眼睛,看得挺久,看完了點了一下頭,就一個字:"嗯。"

張菊阿姨

一捂嘴,轉過身,肩膀抖起來。寧叔叔把煙摁滅在菸灰缸裡,摁了兩下,摁滅了還摁。

我在堂屋那把小板凳上坐下來,就是進門時候坐過的那張。

坐了一會兒,外頭巷子裡有摩托車的聲音由遠到近,停在門口。

我去開大門。

門一拉開,外頭那股熱氣一下子頂進來——屋裡涼了半天,我眼前黑了一瞬。等眼睛緩過來,外頭已經黑透了。巷口那盞路燈亮著,光斜著鋪過來。臺階下站著兩個人。

一個五十來歲,灰夾克,腳邊一個黑帆布包,手裡一根菸剛點上,正低頭把火柴搖滅。他旁邊一個年輕的,二十來歲,手裡拎著一卷布,腳邊一隻工具袋。

老師傅看我一眼。

"完了?"他問。

我說,完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把手裡那根掐了,按在鞋底上蹭了兩下。他往屋裡看了一眼,看看靈桌,又看看我,沒問別的。

"上去看看。"他說。

我跟他上樓。

他進門先沒往床上看,先看過窗,看過空調,看過牆角,最後才走到床邊。他把那塊白布從床尾掀開一角,看了看她的腳,又蓋上;從她頭頂那一路看到腳,看得挺慢。

看完他說了一句。

"做得乾淨。"

這是他說的唯一一句。

我下樓的時候,屋裡的人已經圍上來了。

張菊阿姨抓著我的一隻手,抓著不放,手心全是汗,她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了兩句什麼,我沒聽清,只聽清一個"謝"字。奶奶扶著竹椅站起來,走到我跟前,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兩下,拍得不重,她說:"這是積德的事。"

張菊阿姨把我的手放開了。她抹了一把臉,退回去半步,跟寧叔叔站到一塊兒。

寧叔叔看著我。他這輩子話少,這會兒他嘴唇動了兩下,才把話說出來。

"小周。"他說,"有句話,我跟你嬸子商量過了。"

我說,叔。

他沒應我這聲叔。

"往後,你就是我們家乾兒子。"他說得很慢,"我不是謝你才這麼說。你從小到大,吃我家的飯,在堂屋裡寫作業寫到天黑,你媽拿笤帚追你,我攔過好幾回。今天這個事,是你替我們家辦的。這種事,一輩子就一回,你我都知道。"

張菊阿姨在旁邊點頭,點得很用力,眼淚又下來了。

"往後過年你過來。"寧叔叔說,"她生日你也過來。往後我跟你嬸子老了,你搭把手——不算你的本分,是我們認了你的。你就當我們家多了一個兒子。"

臺階上那兩個人還在抽菸,老師傅背對著堂屋坐,火機響過兩聲就沒動靜了。堂屋的門開著,沒人往這邊看。

我往前邁了一步,在寧叔叔和張菊阿姨跟前站定。

然後我跪下去。

膝蓋隔著褲子砸在水泥地上,砸出兩聲響。地是上過一層紅漆的,漆讓鞋底磨出去好幾塊,底下那層灰白露在外頭。我把兩隻手撐下去,掌心一沾地,一股涼順著掌根往腕子上爬。上身往前壓,額頭磕在地上。

一下。

抬起來,再壓下去。

兩下。

第三下壓下去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使了多大勁,額骨撞在水泥上,耳朵裡嗡一聲,眼前那層黑散得慢。地上有一條細裂縫從我面前橫過去,縫裡嵌著灰。我盯著那條縫把氣喘勻,才把兩隻手收回來撐住膝蓋,一節一節直起腰。

巷子裡認乾親就是這個章程:嘴上說了不算,得磕頭,磕了才認下。我小時候在她家門口看

過兩回,知道該磕幾個。

磕到第二下的時候,張菊阿姨"哎"了一聲,往前邁了半步,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她那雙手在紡織廠裡做壞了,指頭關節粗,指甲邊上全是裂口。她想扶我,沒敢扶。

寧叔叔沒動。三個頭磕完,我才聽見他喉頭響了一聲。

我停了一下,轉過身,衝著竹椅那頭又跪下去,磕了一個。

奶奶手裡那串木念珠沒停,一顆一顆往下撥。撥完手裡那顆,她說:"這個頭,我受了。"

我站起來。膝蓋上兩塊灰,掌心裡一層,額頭上還沾著。我拿手背擦了兩下,越擦越花,索性不擦了。

我抬眼掃了一下靈桌。照片上她扎著馬尾,笑得有點不好意思,跟我進門那會兒看見的一樣。我沒敢看第二眼。

我說不出話。

我張了張嘴,想把那聲"爸"叫出來。叫不出。那兩個字在我喉嚨裡滾了一下,到底讓我咽回去了。

我說,叔,嬸,我記著了。

奶奶在旁邊說了一句:"該改口了。"

我把頭低下去,沒敢看她。

寧叔叔把手按在我肩膀上,按得很重,按完就鬆開。鬆開的時候,我看見他抬手在眼睛那兒抹了一把。

寧叔叔從褲兜裡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遞到我面前。

我擺手。

他沒收回,就那麼遞著,手不抖。我又擺手,他就把那根菸夾到自己耳朵上,轉身去看師傅了。

我在堂屋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老師傅和那個年輕的一前一後上樓,工具袋在樓梯上磕了兩下。屋裡香燭的味道、我身上的汗味、還有那股乾冷的涼氣,全在我鼻子底下攪著。

然後我出了門。

外頭是八點半的夜。熱氣貼著地皮往上冒,巷子裡靜。老槐樹上那窩蟬叫了一天,這會兒有一搭沒一搭。路燈底下飛著幾隻小蟲。我走了兩步,口袋裡的紅包硌了我一下腿。

我把手插進兜裡,把紅包往裡頭挪了挪。

身後,寧家的門"吱呀"一聲,又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