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白蘋夜雨逢落絮

第六十五章:白蘋夜雨逢落絮

作者:Anarchism

初夏的建康城,暑氣尚未全盛,疏影園的湘妃竹林在微風中搖曳,灑下一地斑駁的日影。院外秦淮河的水汽隨著微風徐徐送入,帶來幾分江南特有的溼潤與溫軟。

在這靜謐得彷彿與世隔絕的園子裡,阮心語絕非只有深夜面對舊物時的暗自神傷。在白晝的天光下,她是一個將自己逼入絕境的復仇幽魂。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遠在天邊的那個傻子真的不要她了,真的被那茫茫江湖裡哪處沒有風雪的安樂窩絆住了腳步,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未來兩人不可避免的相見之日,用絕對的實力親手了結這段孽緣。她要讓那個人知道,丟下她阮心語,是要付出代價的。

每日清晨,當建康城的大多數權貴還沉浸在溫柔鄉的殘夢中時,阮心語便已一身素衣,立於竹林深處的空地之上,勤練那套由她自己一點點摸索、完善的“流雲殘蝶袖”。

她的劍法,徹底摒棄了昔日洗劍山莊那種為了彰顯世家底蘊而刻意保留的輕靈飄逸與花哨虛招。沒有了雙手,她無法挽出那些繁複的劍花,也無法用手腕的巧勁去施展精妙的格擋。於是,她將全部的精力與殺意,盡數傾注在了狠辣、一擊必殺的死招之上。

腰肢的每一次扭轉,都是為了將丹田內的真氣最大程度地灌注進那兩管空蕩蕩的衣袖之中。左袖的“青霜”軟劍在急劇旋轉的旋勁催動下,化作一道冷冽的青色閃電,以一種刁鑽、違背常理的角度,一次次精準地切斷飄落的竹葉;右袖的“蟬翼”短劍則如同蟄伏在暗處的毒蛇,只在最意想不到的瞬間,無聲無息地吐出致命的鋒芒。

在日復一日近乎自虐的苦修中,她體內那股原本被強行壓制的“冰心訣”內力,竟然在這極度的痛苦、偏執與孤獨的淬鍊中,變得愈發精純而深厚。

有時,她會盤膝坐在園中那條清澈的溪流邊。當心底的執念如潮水般翻湧,當那種“被拋棄”的幻痛如利刃般割裂她的神智時,一抹森寒的殺機便會在她的眸底驟然浮現。根本無需她站起身來揮動衣袖,僅憑那股透體而出的陰寒內力外放,便能在一瞬間,將周圍數丈內的溪水與空氣徹底凍結成一層慘白的冰霜。水流凝滯,竹葉掛雪,整座疏影園的後院彷彿在剎那間跌入了凜冬。

這一日,江南的雨終於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隙,久違的陽光灑在了疏影園的青磚上。

阮心語坐在院落中央的一張鋪著軟墊的藤編躺椅上,享受著這難得的日照。她今日穿了一襲淺淡的月白色裙衫,那兩管長長的衣袖隨意地搭在身側。她微微曲起右腿,那一雙白皙如玉的赤足探出裙襬,大腳趾與二腳趾極其靈巧地夾著一本泛黃的古舊醫書,正一頁一頁地翻閱著。微風拂過,吹起她鬢角的髮絲,那張清冷絕俗的面龐上,透著一種寧靜的恬淡。

“吱呀——”

疏影園那扇常年緊閉的竹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略顯急促地推開。

沈仙兒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她今日穿著一身低調的灰色單袖襦裙,臉上沒有施半點脂粉,神色間卻透著難以掩飾的複雜與凝重。

阮心語聽到了腳步聲,但她並沒有抬頭,只是足尖微微一頓,將翻到一半的醫書停在了原處。

“何事這般驚慌?”阮心語的聲音平淡,透著懶洋洋的倦意,“難不成是公孫

璇那隻老狐狸又在朝堂上吃了癟,要你來找我拿主意?”

沈仙兒快步走到阮心語的躺椅旁,微微欠身,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阮姐姐,不是主公的事。是……聽風樓佈置在江南外圍的探子,剛剛傳回了一個極其蹊蹺的消息。”

“蹊蹺?”阮心語足尖輕輕一撥,將醫書合上,目光終於落在了沈仙兒的臉上。

“是。”沈仙兒深吸了一口氣,在斟酌著該如何開口,“數百里外,吳興郡的一個偏僻小鎮上,今晨突然出現了一個年輕女孩。據探子回報,那女孩……”

沈仙兒的喉嚨滑動了一下,艱難地吐出後面的話,“那女孩斷了一條左腿,渾身是血,血葫蘆般,跌跌撞撞地倒在了鎮上的一家客棧裡。”

“斷了一條左腿”、“渾身是血”。

這幾個字,就像是一道突如其來的天雷,轟然劈碎了阮心語腦海中所有的寧靜與理智。

她夾著醫書的腳趾猛地一僵,那本珍貴的古籍“啪”的一聲掉落在了青石板上。

阮心語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眸子,在這一瞬間驟然收縮到了極致。理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在她的腦海中大聲宣告:不可能。謝昭此刻正遠在千里之外,或許正迷失在某處深山老林的毒瘴裡,或許正孤零零地在哪個不知名的荒野破廟裡艱難度日,她絕不可能,也絕沒有理由,以這副悽慘到了極點的模樣,出現在大楚的江南腹地。

可是,那顆在無數個深夜裡被相思與怨恨反覆拉扯、千瘡百孔的心,卻在這一刻徹底脫離了理智的掌控。

她根本控制不住自己那瘋狂發散的思緒。腦海中走馬燈般,瘋狂地閃現出無數個血淋淋的畫面:謝昭那高大的身軀被無數不知名的江湖仇家包圍;謝昭為了尋找那虛無縹緲的靈藥而墜入萬丈深淵;謝昭那條完好的右腿也被人硬生生打斷,在泥濘中痛苦地爬行……或者是,謝昭其實早就受夠了她,在北方隨意找了個藉口拋棄了她,結果卻在南下的途中遭遇了仇家的報復,最終落得個慘遭折磨、走投無路的下場。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只要那個“斷了左腿、渾身是血”的人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謝昭,阮心語的心臟就像是被人用一把鈍刀子在來回切割,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在哪裡?”

阮心語的聲音沙啞得可怕,那張原本紅潤的臉龐在剎那間褪去了所有的血色,變得慘白如紙。

“吳興郡,白蘋鎮。”沈仙兒看著阮心語那副魂魄離體般的模樣,心中也是大驚,“阮姐姐,你先別急,探子說那只是個普通的年輕女孩,看身形並不像……”

沈仙兒的話還未說完,阮心語已經猛地從躺椅上站了起來。

她甚至連放在一旁的繡鞋都顧不上穿,那雙赤裸的玉足直接踩在了還有些溼冷的青石磚上。她沒有去聽沈仙兒後面的半句話,或者說,她的心神已經將任何可能阻礙她去確認真相的聲音盡數隔絕在外。

“備車!不,來不及了……”

阮心語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癲的熾熱與恐慌。她根本不管沈仙兒在身後的呼喊與阻攔,宛如徹底失去理智的幽魂,體內的“冰心訣”真氣在瞬間被催發到了極致。

“凌波微步”!

只見一抹素白的裙襬在疏影園的竹影中猛地一閃,阮心語的身形已經化作了一道虛幻的白虹,直接衝

出了那扇半開的竹門,向著吳興郡白蘋鎮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風,在她的耳邊淒厲地呼嘯。

這數百里的路程,對於任何一個輕功高手來說,都是一段足以耗盡真氣的漫長旅途。更何況,阮心語不僅沒有穿鞋,她的身體也才剛剛復原不久,根本經不起這等毫無節制的內力揮霍。

但她彷彿喪失了所有的痛覺與疲憊。

赤裸的雙足踩過泥濘的官道,踩過佈滿尖銳碎石的山徑,踩過冰冷刺骨的溪流淺灘。嬌嫩的足底被石子劃破,滲出點點鮮血,染紅了她走過的每一寸土地。但她的速度卻沒有絲毫的減慢,她的眼中只有一個固執的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如果真的是那個傻子……如果她真的快死了……

阮心語死死地咬著下唇,眼淚順著眼角被狂風吹散在半空中。

“你不能死……謝昭,你這條命是我的,沒有我的允許,你就算是到了閻王殿,我也要把你拉回來……”她在一路狂奔中,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句詛咒般的誓言。

當那座籠罩在煙雨悽迷中的白蘋鎮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時,阮心語的內力已經幾近枯竭,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胸腔內一陣火辣辣的刺痛。

白蘋鎮,一處透著水墨畫般韻味的江南水鄉。

鎮內河道如蛛網般密集交錯,烏篷船在窄窄的水巷中慢悠悠地穿梭。河道兩岸,是一座座粉牆黛瓦的深宅大院,那些青石板路被連日的雨水沖刷得油光水滑,倒映著天空中那抹化不開的鉛灰色。這裡原本是一處盛產極品絲綢、與世無爭的富庶之地,百姓多為織戶與富商,性情溫和甚至有些怯懦,鎮上極少能見到帶著刀劍、滿身煞氣的江湖人。

但今日,這座寧靜的小鎮卻籠罩在一種極度壓抑的恐慌之中。街面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家家戶戶都大門緊閉,只有幾隻野狗在街角的垃圾堆裡翻找著食物。

阮心語拖著沉重的步伐,順著聽風樓暗記的指引,來到了鎮上最大的那家客棧——水月客棧。

客棧的大門半掩著,裡面透著死寂。

阮心語深吸了一口氣,用肩膀猛地撞開了大門。

大堂裡空蕩蕩的,只有那個身材發福的客棧掌櫃,正躲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一串佛珠,哆哆嗦嗦地念叨著什麼。聽到大門被撞開的巨響,掌櫃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佛珠散落一地,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到一個披頭散髮、一襲白裙下襬沾滿泥汙、赤著一雙流血雙足的無臂女子,如一尊冷酷的神明般站在門口,那眼神銳利得能瞬間看穿他的靈魂。掌櫃只覺得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了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人呢?”

阮心語的聲音嘶啞,卻透著不容反駁的極寒威壓,“那個斷了腿、渾身是血的女孩,在哪裡?”

掌櫃結結巴巴地嚥了口唾沫,指著後院的方向,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在……在後院最偏僻的那間下房裡……”

他怕這個看起來可怕的女子誤會,連忙語無倫次地解釋起來:“這位女俠,真不關小人的事啊!今兒個一早,那女孩……那女孩渾身是血,小腿那兒空蕩蕩的,還在往下滴著血,就那麼一步一跳地闖進了大堂。小人和店裡的夥計都嚇傻了,正要跑出去報官,或者去請鎮上的郎中。可那女孩……那女孩雖然看著只剩下一口氣了,卻極其

兇狠地拔出了一把帶血的短劍!”

掌櫃回憶起早上的情景,依然心有餘悸地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她用劍指著我們,威脅我們,說誰要是敢報官,或者敢去找大夫,她就先殺了誰。她……她扔下了一塊碎銀子,死撐著要求開一間最偏僻的下房。小人……小人們也是被逼無奈,只能依了她。她進去之後就把門死死鎖上了,到現在也沒個動靜。小人們是真的不敢靠近啊!”

聽到這裡,阮心語那顆劇烈跳動的心,瞬間如同墜入了萬丈深淵,冰冷得沒有了一絲溫度。

她知道,裡面躺著的,絕對不是謝昭。

謝昭是何等狂傲、何等不可一世的性子。那個曾經在漠北風雪中殺伐果決、在酆都地下深淵敢用身體硬抗閻羅王一掌的紅衣戰神,就算是真的到了窮途末路,就算是死,也絕不會像一隻受驚的老鼠一樣,拔出劍去威脅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平頭百姓,更不會卑微地躲在一間陰暗潮溼的下房裡等死。

謝昭若是受了重傷,她會拄著那柄重劍,挺直了脊樑,找這鎮上最好的一間上房,用重劍砸開大門,把銀子砸在掌櫃的臉上,然後讓所有人都滾出去,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裡默默地舔舐傷口。

巨大的失落感,伴隨著一種被自己那多疑的心思徹底愚弄的荒謬感,如海嘯般幾乎將阮心語單薄的身軀徹底擊垮。

她站在大堂中央,雙眼有些空洞地看著地面,嘴角扯出一抹淒厲的自嘲。

“原來……不是你啊。”

她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消息,不顧一切地狂奔了數百里,磨破了雙腳,耗幹了內力,結果換來的,卻只是一個與那個人有著相似殘缺的陌生人。

這種如從雲端瞬間跌落泥沼的絕望,讓阮心語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烈的悶痛,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她咬住下唇,將那口逆血強行嚥了下去。

她本該轉身離去,回到屬於她的疏影園,繼續做那個深居簡出的清冷閒客。

但鬼使神差地,她的腳卻沒有聽從理智的指揮。她邁著灌了鉛般沉重的雙腿,一步一步地,朝著後院那間最偏僻的下房走去。

空氣中,那股淡淡的血腥味隨著距離的拉近,變得越來越濃烈。

阮心語走到那扇破舊的木門前,並沒有去叫門。她微微側身,用肩膀用力地一撞。

“砰”的一聲,那扇本就並不結實的木門被撞開了,門栓應聲斷裂。

房間裡昏暗,只有一扇狹小的窗戶透進一絲微弱的陰雨天光。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泥土的腥氣,以及一股長期無人居住的黴味。

阮心語站在床邊,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張破舊發黴的木床上。

床上躺著一個女孩。

那是一個約莫十八歲上下的少女。她身上的衣衫已經被撕破了,上面沾滿了泥汙和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她的面色慘白如紙,沒有一絲血色,眉頭痛苦地緊鎖著,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冷汗。

她那清秀柔弱的臉龐上,還沾著未乾的泥點,看起來就像是一朵被狂風驟雨狠狠摧殘過、即將凋零的嬌弱白花。

在她的左腿處,那原本應該是一條纖細小腿的地方,此刻被幾塊撕裂的綢緞布料胡亂地、死死地纏繞著。那布料已經被鮮血完全浸透,變成了刺目的暗紅色。

阮心語看著那張帶著稚氣與倔強的臉龐,腦海中,忽然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另一張相似、卻永遠定格在了火海

中的臉龐。

那是她此生最大的虧欠,也是她心中永遠無法癒合的潰爛傷疤。

妹妹,阮心柔。

當年在洗劍山莊的那場漫天大火中,她的妹妹心柔,也是這般柔弱無助。如果心柔還活著,如果沒有那場殘酷的滅門之災,她現在,也應該長成這般清麗的模樣了吧?

這種夾雜著深深的愧疚、無盡的悔恨與錐心刺骨的思念的刺痛,讓阮心語連呼吸都變得異常困難。她只覺得胸口像是有無數把尖刀在瘋狂地攪動,眼眶瞬間紅透了。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尊守護著殘破神龕的玉雕,沒有離開,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幾個時辰後,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床上的女孩終於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嚶嚀,那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悠悠轉醒。

當她艱難地睜開眼睛,看到床邊站著一個衣袂飄飄、謫仙下凡般清冷絕美,卻又沒有雙臂的白衣女子時,女孩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驚懼。她本能地想要往後瑟縮,想要去抓那把掉落在床頭的短劍。

但那股深入骨髓的劇痛瞬間剝奪了她所有的力氣,她只能絕望地倒回破床上,眼中的驚懼,在看清阮心語那並未帶有殺意的寧靜眼神後,漸漸化作了一種溺水之人看到救命稻草般的極度渴望。

“你……你是誰?”女孩的聲音微弱,嘴唇因為極度缺水而乾裂。

阮心語看著她,眼神中透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我是一個,或許能救你命的人。”阮心語的聲音輕柔,彷彿生怕驚碎了這個虛弱的靈魂。她微微彎下腰,目光落在女孩被鮮血浸透的左腿上,“你撐著最後一口氣爬到這裡,總該有個名字吧?”

聽到這句輕柔的問話,女孩的眼眶瞬間紅了,大顆大顆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沖刷著臉上的泥汙。她咬著慘白的嘴唇,聲音沙啞且透著無盡的淒涼:

“我叫……寧絮微。”她艱難地喘息著,“是這吳興郡白蘋鎮上……做絲綢織造生意的寧家嫡長女。”

阮心語沒有動,只是垂眸看著她,溫和地引導著:“寧家既是這鎮上的富商大戶,你身為千金小姐,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

“昨夜……一夥身份不明的蒙面殺手,突然衝進了我家。”寧絮微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們什麼話都沒說,見人就砍……我從小身子弱,我爹孃心疼我,花重金請了武師進府教我習武強身。可我……可我怕吃苦,總覺得練武太累,這幾年下來,只挑著那些舞起來好看的花拳繡腿學了幾套,根本傷不了人……”

她哽咽得幾乎喘不上氣,眼中滿是悔恨與絕望:“昨晚那些殺手衝進來的時候,我那些花架子連一招都擋不住。我爹、我娘,為了掩護我逃走,就在我眼前……被他們活生生地亂刀砍死了。我救不了他們,我只能拼命地跑……”

寧絮微的目光痛苦地往下移動,看向自己那空蕩蕩的左小腿斷處,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發著顫:

“他們一路死死追我,把我逼到了鎮外的一處懸崖邊上。前面沒路了,身後那人的刀眼看就要砍中我的腦袋,我本能地抬腿去擋……命是保住了,可那致命的一刀,卻砍斷了我的左小腿。我慘叫著,從懸崖上滾落到了崖底那片又深又黑的叢林裡。”

阮心語聽著,那張絕美的臉上依然沒有太多的表情,但她的聲音卻

愈發輕緩了些:“崖底的叢林多瘴氣與荊棘,你是怎麼撐過來的?”

“我在爛泥裡痛醒的。”寧絮微死死抓著身下的床單,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地獄般的深夜,“那種撕心裂肺的痛,真的讓我覺得不如死了痛快。我躺在泥地裡,連喘氣都覺得胸口像被撕裂了一樣。可是……可是我一閉上眼,就是我爹孃倒在血泊裡的樣子,還有那面濺滿血的白牆……”

她仰起頭,那張帶著稚氣的臉上爆發出一股執拗:“我不能就那麼窩囊地死在爛泥裡!我強忍著痛,在樹林裡爬,滿手都是泥和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條小溪,我用溪水洗乾淨了斷骨上的泥巴,撕下我的裙子,死死地把傷口纏住。我喝了一口水,就那麼一步一跳地,硬是掙扎著爬出了那片林子,來到了這家客棧……”

寧絮微紅著眼眶,用盡全身的力氣,掙扎著想要從床上坐起來。她看著阮心語那空蕩蕩的衣袖,眼中沒有半點鄙夷,只有一種狂熱的祈求。

“求仙女姐姐……收我為徒!”寧絮微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你沒有雙手,卻還能如謫仙般站在這裡,你一定是高人!求求你,教我真正能殺人的武功!我要報仇……我要把那些殺我全家的惡魔千刀萬剮!”

阮心語看著這雙充滿仇恨與祈求的眼睛,語氣依舊如春風般平和,卻直擊要害:“你要報仇。那你可知,昨夜殺你全家的,是什麼人?是哪個門派,受了誰的指使?”

寧絮微猛地一怔,張了張嘴,眼中的淚水再次湧了出來。她絕望地搖了搖頭,聲音透著無盡的虛弱:“我不知道……他們都蒙著面,沒有說話,上來就殺……我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誰……”

阮心語看著這個連仇家是誰都不知道、卻滿懷恨意的殘缺孤女,忽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在寧絮微的身上,阮心語彷彿看到了一面詭異的鏡子。那裡面,有著妹妹阮心柔那般嬌弱純真的悲劇,卻又透著一股熟悉的、在絕境中斷肢求生時那令人震撼的狠勁。

隨後,她的唇角緩慢地向上牽起,勾出了一抹溫柔、卻又莫名讓人感到一絲森寒的淺笑。

“好。”

她那清冷的聲音在昏暗的下房裡響起,“既然你命不該絕,從死人堆裡爬到了我面前,那我便收下你。”

她微微俯下身,看著寧絮微那雙充滿驚喜的眼睛。

“以後在外人面前,我們以師徒相稱。但在私底下……你便叫我一聲姐姐吧。”阮心語的眼神中閃爍著一種深遠的光芒,“我可以教你這世上最鋒利的武功,但我不想讓你僅僅以報仇為目標。我要讓你去認真想想,一個身體殘缺的人,在這吃人的世道里,以後的日子該如何去生活。”

寧絮微如在絕望的深淵中抓住了一根結實的繩索,激動得眼淚流得更兇了。她強忍著斷腿的劇痛,怯生生地看著這位姐姐,小心翼翼地問:“請問姐姐,我們是……何門何派的傳承?”

聽到這個問題,阮心語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她的目光越過那狹小的破窗,彷彿穿透了重重時光的迷霧,回到了那個大雪紛飛的漠北,回到了那個早已化為焦土的家族。

她的聲音變得幽冷而篤定,透著一股歷經滄桑後的孤高與傲然:

“以後若有人問起,你就堂堂正正地告訴他們,你是漠北,洗劍山莊的傳人。”

接下來的數日,阮心語

並未急著離開這血腥氣未散的白蘋鎮。

昏暗的客棧下房內,寧絮微因為傷口發炎,終日處於半昏迷的寒熱交替之中。

藥爐上的湯藥咕嘟作響。阮心語一襲素衣,單腿穩穩地立於床榻邊緣。她微微曲起右腿,那瑩白如玉的足尖靈巧地勾住藥碗的邊緣,大腳趾與二腳趾如最精密的鐵鉗,穩穩地端起那碗滾燙的湯藥。

她腳踝微轉,將藥碗傾斜出一個極其微妙的弧度,一滴未灑地將苦澀的藥汁喂入寧絮微乾裂的唇中。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窘迫與狼狽,反倒透著一種令人不敢逼視的高貴。

寧絮微在迷濛中睜開眼,看著這一幕,連呼吸都忘了。

待寧絮微高燒退去,能勉強起身時,阮心語親自去鎮外的竹林,用足尖夾著那柄“蟬翼”短劍,為她削折了一支堅韌的青竹杖。

臨行的清晨,兩人來到了寧家大院的廢墟前。

昔日富甲一方的織造府邸,如今只剩焦黑的殘垣。粉牆上那些濺落的暗紅血跡,在江南的微雨中顯得觸目驚心。寧絮微拄著竹杖,渾身發抖,淚水決堤而下,卻不敢再往前邁出半步。

阮心語沒有催促,也沒有出言安慰。她只是自然地往前跨了半步,用自己那纖弱卻挺拔的肩膀,擋住了寧絮微看向那些血跡的視線。

“走吧。”

阮心語的聲音融在細雨中,聽不出悲喜,“這世上的血債,光靠流眼淚是洗不乾淨的。留著這雙眼睛,以後去看著仇人流血便是。”

她轉過身,率先向著鎮外的方向走去。兩管空蕩蕩的衣袖在微風中輕擺。

寧絮微咬住下唇,握緊了手中的竹杖,拖著那條殘缺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跟上了那個決絕的背影。

車輪碾過白蘋鎮溼滑的青石板路。一輛低調的寬大馬車,載著這兩個同樣殘缺的女子,緩緩駛入了迷濛的雨霧之中,向著那座暗流湧動的大楚帝都建康,悄無聲息地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