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中舉

第十章 中舉

作者:zxj631

地球

東亞第七行政區

臨川市·北河舊城區·榆井街

林澈中選那天,整條榆井街都亂了。

最先衝上樓的是住對門的周嬸。她連鞋都沒換,手裡還攥著半把沒擇完的菜,一腳踹開林家的門。

“中了!”

廚房裡的林母嚇得差點把碗摔了。

“什麼中了?”

“星大!”

周嬸聲音都劈了。

“你家林澈進星大了!”

林母站在那裡沒動。

“你看錯了吧。”

“我看錯個屁!”

周嬸把終端直接拍到桌上。

屏幕正中央是一封剛剛公開的錄取通知。頂部印著一圈銀白色的環,下面是一行字:

**星環中央大學**

再往下:

**林澈**

**正式錄取**

林母盯了足足十幾秒。

“真是他?”

“編號都對著呢!”

林母突然轉身衝進臥室。

“老林!”

“起來!”

林父剛下夜班回來,睡了還不到兩個小時,被她硬從床上搖醒。

“出什麼事了?”

“澈兒中了!”

“什麼?”

“星大!”

林父坐起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林母把終端塞到他面前。

他看第一遍。

沒反應。

又看了一遍。

然後忽然站起來,腦袋咚地撞上上鋪床板。

“真中了?”

“真的!”

林父揉著腦袋,又坐回床邊。

過了幾秒,他像突然想起什麼。

“那服役呢?”

屋裡一下安靜。

周嬸站在門口,啪地拍了一下大腿。

“還服什麼役!”

“星大學生免普通服役!”

林父猛地抬頭。

“免了?”

“免了!”

“那五年不用去了?”

“不用了!”

這句話比剛才那封錄取通知更有用。

林母一下捂住嘴。

林父盯著終端,好半天沒說話。

林澈就站在客廳另一邊。從周嬸衝進門開始,到現在甚至沒人顧得上問他一句。

門外已經有人聽見了。

“誰家中了?”

“老林家!”

“什麼中了?”

“星大!”

“林澈?”

“就是那個天天抱著書的!”

十分鐘不到,樓道被堵得水洩不通。樓上的,樓下的,隔壁棟的,街口賣東西的,甚至還有幾個林澈根本不認識的人。

有人拎水果。

有人拎酒。

有人什麼都沒拿,就是專門來看一眼這個剛剛考進星環中央大學的人長什麼樣。

一個頭發已經全白的老人擠到最裡面,抓住林澈的手看了半天。

“就是你?”

“嗯。”

老人轉頭便對後面的人說:

“我早就看這孩子聰明。”

旁邊立刻有人說:

“他出生的時候你都搬去南區二十年了。”

屋裡頓時笑成一片。

老人臉不紅心不跳。

“我不能聽別人說?”

林父已經被一群人圍在門口。

“老林,以後享福了啊。”

“星大出來是不是直接進中央研究院?”

“聽說畢業最低都是一級技術崗。”

“以後是不是能搬出舊城區?”

“能不能直接住首都?”

“能上環嗎?”

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

林父一個都不知道,但酒已經有人給他倒上了。

“以後再說。”

“孩子自己有本事。”

“從小就聰明。”

林澈在旁邊忍不住提醒:

“去年你還說考不上就讓我早點找廠——”

林父一瞪眼。

“你懂什麼!”

眾人又笑起來。

到了下午,連街道檔案員都親自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張灰紙。

屋裡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什麼。

服

役通知。

林澈原本明天就該拿著它去體檢。

檔案員在桌邊坐下,核對姓名,核對出生編號,然後當著滿屋人的面,在那張灰色通知上蓋下一枚藍章。

**星環中央大學錄取。**

**普通上環服役豁免。**

啪。

屋裡突然安靜了一瞬。

林澈看著那張紙。

直到這時候,他才真正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從出生那天開始,名冊裡就掛在他身上的五年,被劃掉了。

不用體檢。

不用分配。

不用上環。

不用等別人決定自己未來五年究竟去礦場、工廠、碼頭,還是哪個完全不知道名字的莊園。

後面忽然有人問:

“咱們榆井街,上一次出星大學生是什麼時候?”

沒人立刻回答。

最後是那個已經退休的老檔案員想了半天。

“一百三十多年了。”

屋裡再次安靜。

“多少?”

“一百三十七年。”

“上一任姓陳。”

“後來進了軌道動力院。”

所有人重新看向林澈。

眼神已經和剛才不太一樣。

一百三十七年。

整條榆井街,現在才又出了一個。

林母突然掉下眼淚。

林父則一口把杯裡的酒喝光。

外面已經有人開始喊晚上擺桌。

有人說必須把街口那家最好的店包下來。

還有人嚷著林家以後搬走了千萬別忘了老鄰居。

當天晚上,榆井街真的擺了桌。

當然不可能包什麼好店。

最後就是街口空地上支了十幾張摺疊桌,幾家店一起送菜,誰家有椅子誰家搬下來。

林父喝得站都站不穩。

逢人就說“我兒子星大”。

說到後來連林澈都懶得糾正。

他反而被一群比自己小的孩子圍住。

“星大里面是不是能看見神?”

“不知道。”

“你以後是不是不用交租了?”

“不知道。”

“你能坐太空電梯嗎?”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林澈想了一下。

“我知道後天要去領東西。”

孩子們頓時露出失望的表情。

林澈自己也笑了。

其實他知道的確實不多。

錄取通知後面只有報到時間、集合地點和一份很短的注意事項。

學校不會讓新生自己買設備。

衣服、教材、終端和基礎生活用品全部統一發。

交通也由學院安排。

他只需要帶證件和少量個人物品。

簡單得不像要去這個世界上最難進的學校。

第二天早上,原本應該去體檢的時間到了。

林澈醒得很早。

多年準備考試養成的習慣讓他七點不到就睜開眼。

他躺了一會兒,才突然想起來。

今天不用去。

窗外已經有人出門。

樓道里有腳步聲。

這個月和他同齡的幾個人,今天大多都要去各自的檢查站。

有一個住在街尾。

林澈認識。

小時候一起打過球。

兩個人後來沒上同一所學校,也就漸漸不聯繫了。

林澈從窗口往下看時,正好看見那一家人。

男生拿著灰紙。

母親跟在旁邊。

父親走在後面。

三個人沒說什麼。

就這樣往街口走。

林澈看了很久。

昨天所有人都在說他不用去了。

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感覺到“不用去”意味著什麼。

同一個年紀。

同一條街。

昨天之前大家的路其實都差不多。

從今天開始突然分開。

樓下那個男生要去體檢,然後被分配。

自己後天去學院領取設備。

這種差距來得太快。

快到林澈甚至產生了一點不

真實感。

母親推門進來。

“醒了?”

“嗯。”

“怎麼這麼早?”

林澈指了一下窗外。

母親順著看過去。

也看見了。

她沉默幾秒。

最後只說:

“別想那麼多。”

林澈沒有回答。

母親把窗簾拉上一半。

“你能考上,是你自己掙來的。”

這句話林澈聽過很多次。

考試前老師說。

錄取以後鄰居說。

昨天父親喝醉以後也說。

他以前很願意相信。

可今天看著那張灰紙從樓下經過,他第一次覺得這句話似乎沒那麼簡單。

如果自己小時候不是被老師發現得早呢?

如果家裡沒有咬牙供他去選拔班呢?

如果最後一道題看錯一個數字呢?

五年就會重新回來。

不過這種想法只持續了一會兒。

因為很快就被接下來幾天的事情衝散了。

學院辦事效率高得嚇人。

第三天,林澈去區域中心領取入學物資。

一個銀白色箱子。

兩套便服。

一套正式服裝。

一臺學院終端。

一張新的身份卡。

卡片正面仍然寫著姓名。

背面卻多了一圈銀色細線。

工作人員告訴他:

“從今天起,學院身份優先於住區身份。”

林澈問:

“什麼意思?”

“普通區域憑這張卡通行。”

“租稅減免自動處理。”

“服役豁免也在裡面。”

工作人員說到這裡抬頭看了他一眼。

“別丟。”

林澈立刻把卡收好。

回家以後,母親拿過去看了半天。

又找了塊布仔仔細細擦了一遍。

林澈看得無奈。

那張卡用的是學院自己的**星瓷複合材**,一種只有高等級身份載體和精密設備才會使用的材料。薄得像普通卡片,卻幾乎掰不彎,表面自帶疏水和抗汙層,刮擦後能夠自行修復細小損傷,耐高溫、耐低溫、耐腐蝕,甚至短時間直接暴露在真空和強輻射環境裡也不會影響內部結構。

母親當然不知道這些參數。

她只覺得這麼重要的東西應該擦乾淨一點。

林澈張了張嘴。

最後還是沒攔。

出發前一天,家裡開始收拾東西。

學院明明說什麼都不用多帶,母親還是硬塞了半箱東西。

舊衣服。

藥。

兩雙鞋。

一個用了很多年的保溫杯。

還有被林澈拿出來三次、她又塞回去三次的一床薄毯。

“學校有被子。”

“學校的是學校的。”

“那有什麼區別?”

“你晚上蓋了就知道。”

林澈最終懶得爭。

父親則一直在檢查證件。

身份卡看一遍。

錄取通知看一遍。

出發憑證再看一遍。

“都帶了?”

“帶了。”

過五分鐘。

“卡呢?”

“口袋。”

又過五分鐘。

“錄取——”

“爸。”

“我就問問。”

這一晚全家都睡得很晚。

第二天,林澈卻醒得比平時更早。

天剛剛亮。

外面還沒完全熱起來。

他把箱子拖到客廳。

母親已經做好早飯。

明明只是三個人,卻做了滿滿一桌。

林澈吃不下多少。

母親一直往他碗裡夾。

“學校遠。”

“路上餓怎麼辦?”

“車上有吃的。”

“你怎麼知道?”

“通知寫了。”

母親這才停手。

父親沒有喝酒。

異常安靜。

吃完以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信封。

“拿著。”

林澈摸了一下。

是錢。

“學校有生活補貼。”

“我知道。”

“那還給我?”

“學校給的是學校給的

。”

這句話和母親昨天一模一樣。

林澈最終還是收下。

七點四十,街口已經圍了不少人。

學院接送車八點到。

林澈一家下樓時,樓道里一路都有人開門看。

“要走了?”

“嗯。”

“好好念。”

“以後發達了別忘了我們。”

“星大學生了啊。”

林澈一路回答。

走到樓下時,甚至又看見那個白頭髮老人。

老人鄭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

“別給咱們榆井街丟人。”

林澈點頭。

街口比中選那天還熱鬧。

有人純粹來送。

有人想看看學院的車長什麼樣。

還有小孩蹲在路邊等了半個小時。

八點整,一輛深灰色長車無聲地駛進榆井街。

和這裡常見的短途車相比,它乾淨得有些格格不入。

車身沒有廣告。

只有側面一枚銀白色環形標誌。

**星環中央大學。**

人群一下安靜不少。

車停穩。

門自動打開。

裡面已經坐著三個年輕人。

應該都是附近區域錄取的新生。

隨車人員核對林澈的身份。

“林澈?”

“是。”

“行李放後面。”

林澈把箱子交過去。

回頭時,母親眼睛已經紅了。

“到了記得發消息。”

“知道。”

“吃飯別省。”

“學校免費。”

“免費也得吃。”

“知道了。”

父親站在旁邊,憋了半天,只說:

“好好學。”

林澈點頭。

他突然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十八年裡,他一直想離開這裡。

榆井街太舊。

樓太擠。

夏天熱。

冬天潮。

一下雨有幾處路永遠積水。

他從小最大的目標之一就是不要一輩子住在這裡。

可真正站在學院車門前時,他卻忽然回頭看了很久。

看見自家那棟灰舊的樓。

看見街口早餐鋪的招牌。

看見昨天有人坐過的摺疊桌還堆在牆邊。

也看見天空很高的地方,那根熟悉的白線。

過去十八年,那條線一直在那裡。

他原本也應該去那裡。

現在不用了。

林澈上車。

車門慢慢關閉。

隔著玻璃,母親還在揮手。

車開始向前。

榆井街一點點退到後面。

兩邊的人還在看。

林澈突然想起昨天那個出門體檢的男生。

不知道他現在已經被分到哪裡。

也許已經在去太空電梯的路上。

而自己現在要去星環中央大學。

兩條路從同一條街出發。

以後大概再也不會碰到一起。

車轉過街口。

榆井街徹底消失在後視鏡裡。

林澈收回目光。

前方是他從來沒有去過的地方。

他還不知道,那所讓整條街羨慕了一百三十七年的學校,究竟會教給他什麼。

他只知道。

自己終於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