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餘燼

第二十三章 餘燼

作者:zxj631

我醒過來的時候,先看見火。

不是一處。

到處都是。

遠處一整排臨時板房已經塌了,骨架還在燒。風一吹,火星夾著黑灰往天上卷。

地上是彈坑、翻倒的車輛、燒燬的設備,還有已經看不出原樣的防線。

耳朵裡一直有尖鳴。

右手幾乎沒知覺,左肩一動就疼。

然後我才發現自己趴在地上。

背上踩著一隻腳。

黑色金屬靴。

我順著那條腿往上看。

外骨骼機甲。

不是傳統意義上那種厚重裝甲。

它幾乎貼著人的身體,黑色甲片從腳踝一直包到頸部,每個關節都細得不像能承受這種力量。背後收著兩片推進結構,肩側還有幾個我叫不出名字的模塊。

機甲裡的人低頭看著我。

她身後還有兩個。

一樣的機甲。

三個。

只有三個。

我轉動眼睛,看向周圍。

兩千多人建立起來的營地已經沒了。

防線沒了。

倉庫沒了。

醫療區也塌了一半。

遠處的山坡上還散著槍。

沒有人在開。

她抬起手。

面罩向兩側滑開。

裡面是一張年輕得過分的臉。

看起來二十歲左右。

皮膚乾淨,額前甚至只有一點灰。

她低頭看了我幾秒。

“這就是你們的計劃?”

腳下稍稍用了點力。

“希望挑戰神?”

我沒回答。

她也沒急著問第二遍。

反而抬起頭,看了看四周。

像是在參觀什麼。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銀槲號就在山坳另一側。

一邊機翼已經摺斷。

機腹裂開。

原本漂亮得有些過分的銀白色外殼,現在大片發黑。

可我們真的把它弄下來了。

三十天前,我們去了白環。

然後偷到了它。

過程比所有人想象中都順利。

也比所有人想象中都糟。

順利的是,銀槲號真的離開了停機區。

糟的是,警報幾乎立刻就響了。

飛機偏離航線沒多久,整個駕駛系統都開始閃紅。

有人當時就問:

“還下去嗎?”

許棠只回了一句:

“不然現在還回去?”

沒人再說話。

銀槲號繼續向地球下降。

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醫療倉一直沒停。

第一個是許棠。

第二個。

第三個。

第四個。

我排第十七。

躺進去以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會怕。

真到了那時候,反而沒什麼感覺。

艙蓋合上。

機械臂固定住頭頸。

系統把一行行提示投到我眼前。

**檢測到顱頸人工神經接口。**

**接口已與中樞神經組織融合。**

**完整移除將造成神經連續性破壞。**

**是否同步執行組織重建?**

我按了確認。

再醒來時,飛機還在下降。

後頸像被人整個挖開又重新塞回去。

許棠坐在旁邊。

我第一句話是:

“成功了?”

許棠笑了。

“沒了。”

我那時候也笑。

笑了一會兒,眼睛卻有點酸。

三年前。

那個機庫。

一句話。

我的腿自己彎下去。

那之後我想過無數次,如果再來一次,我會怎麼樣。

現在終於知道了。

什麼都不會怎麼樣。

只要我不想跪。

我就可以不跪。

銀槲號最終落在距離海嵐幾千公里外的一片荒區。

那裡原本是一座廢棄多年的資源勘探基地。

附近幾百公里幾乎沒有常住人口。

星火提前準備了很多東西。

但真正到了以後,我們才發現準備得遠遠不夠。

人越來

越多。

最開始只有幾百個核心和接應成員。

後來消息開始沿著星火原本的地下網絡往外傳。

外圍成員過來。

家屬過來。

過去只幫忙傳遞資料的人也過來。

還有一些人根本不算星火。

他們只是聽見一件事:

這裡有一臺機器。

進去以後,神就不能再控制你。

總人數很快過萬。

真正決定摘掉芯片的,沒有那麼多。

很多人害怕。

很多人有家庭。

也有人只想幫忙,並不想徹底從原來的生活裡消失。

但還是有兩千多人留下來排隊。

醫療系統晝夜不停。

維修組輪班守著。

能源不能斷。

耗材不夠就想辦法補。

每天都有人躺進去。

然後從另一端出來。

最開始,大家還會圍著看。

每出來一個人,都有人故意對他說:

“跪下。”

沒人跪。

人群就笑。

後來做得太多,連這個儀式都懶得進行了。

第一個一百。

五百。

一千。

最後超過兩千。

整整兩千多人。

全部沒有芯片。

那可能是幾百年來,地球上第一次同時存在這麼多不受權能控制的下層人。

我們甚至真的開始組織起來。

倉庫。

醫療區。

發電。

飲水。

無線電。

訓練場。

外圍還有超過一萬人分散在不同地方給我們送東西、傳消息、掩護身份。

那段時間持續得足夠久。

久到有人開始討論下一步。

不是活到明天。

是真正的下一步。

有人說應該再找第二架飛機。

有人說應該想辦法把醫療倉複製出來。

有人說應該把芯片的事情直接廣播出去。

還有人覺得兩千人已經夠了。

二十年前只有十一。

現在是兩千。

差了快兩百倍。

所有人都在拿這個數字說事。

連我自己也想過:

也許這次真的不一樣。

二十年前那十一個人只撐了六個小時。

我們已經撐了這麼久。

兩千個不受控制的人。

一萬多個外圍成員。

武器也有。

據點也有。

銀槲號還在。

也許再給我們一點時間……

然後她們來了。

沒有軍隊。

沒有我們想象中鋪滿天空的無人機。

甚至沒有地面警察。

那天下午,監視哨只報告了三個高速目標。

三個人。

三個神。

一開始誰都不信。

“只有三個?”

“只有三個。”

“確定後面沒有東西?”

“沒有。”

後來有人甚至笑了。

我也笑過。

兩千多人。

對三個。

就算是神又怎麼樣?

權能已經沒用了。

直到她們落下來。

十年前,星環中央大學完成了一套新的上層單兵外骨骼。

我們以前見過公開新聞。

新聞裡把它叫作極端環境多功能工程系統。

展示內容是高輻射環境作業、真空維護、高速救援。

真正的軍用版本,我們只拿到過很少的資料。

現在第一次看見。

第一輪槍聲響起來的時候,那三個神甚至沒有停。

步槍彈打在裝甲表面,只濺出一片片亮點。

重機槍能讓她們稍微偏一下。

僅此而已。

有人打了一枚火箭彈。

我親眼看著它飛過去。

距離目標還有幾十米。

其中一個神肩上的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半空直接炸開。

火焰還沒散。

她已經從裡面衝出來。

然後升空。

不是跳。

是真的飛起來。

速度快到槍口跟不上。

她們也有遠程武器。

而且根本沒必要靠神的權能。

那一刻我才

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權能只是她們平時最省事的辦法。

不是全部。

我們準備了那麼久。

為了怎麼對抗控制。

怎麼在神說“跪下”的時候繼續站著。

怎麼讓自己的手還能扣下扳機。

可等我們終於做到以後,她們換了另一種方式。

三個人。

打了我們兩千多個真正摘掉芯片的人。

營地外圍還有上萬名支持者。

最後還是變成了現在這樣。

踩著我的神低頭看了一眼。

“沈遙?”

我心裡一沉。

“看來是。”

她像確認完一項資料。

“星火的核心成員。”

我沒說話。

她問:

“許棠呢?”

“不知道。”

“跑了?”

“不知道。”

“死了?”

“也不知道。”

她看著我。

“你什麼都不知道?”

她抬眼看向遠處。

另外兩個神正在廢墟之間走。

沒有機器人跟著。

沒有士兵。

真的只有她們三個。

其中一個甚至已經把武器收了起來。

像剩下的事情已經不值得繼續拿著。

我忍不住問:

“你們就來了三個?”

她重新低頭。

“嗯。”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只有三個?”

她想了一下。

“因為報上去以後,評估說三個夠了。”

我盯著她。

她的表情很自然。

不像故意羞辱我。

那反而更讓我難受。

兩千個已經脫離控制的人。

一萬多外圍。

準備了十年。

偷走一架神的私人空天飛機。

在我們自己眼裡,已經是幾百年來最嚴重的一場反抗。

到了她們那裡。

評估結果是:

三個夠了。

她問:

“銀槲號是誰開的?”

我沒回答。

“白環維護區是誰接應?”

沒回答。

“你們在地面還有多少外圍節點?”

我還是不說。

她也不生氣。

“醫療倉做了多少例?”

我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數字現在已經沒必要藏了。

“兩千一百多。”

她第一次明顯停了一下。

“這麼多?”

我看著她。

“怕了?”

她愣了一瞬。

隨後笑了。

“我只是沒想到你們效率這麼高。”

“那你問什麼?”

“記錄。”

她說道。

“回去以後總要交報告。”

我一時沒聽懂。

“報告?”

“銀槲號被盜。”

“兩千餘例非法神經接口移除。”

“地下組織規模。”

“使用武器。”

“人員傷亡。”

她一項一項數。

“總得寫清楚。”

我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東十六區也是這樣?”

“差不多。”

“你知道?”

“當然。”

“那不是事故。”

她看我的眼神開始有點奇怪。

“誰告訴你我們不知道?”

我怔住。

她像是終於明白我在想什麼。

“哦。”

“你們看到了舊檔案。”

我沒回答。

“所以你以為那段歷史是被所有人一起忘掉了?”

“……”

“改的是你們的歷史。”

她說。

“不是我們的。”

我的手指在地上攥緊。

她繼續道:

“二十年前。”

“十一名成功移除接口的下層人。”

“醫院安全事件。”

“逃往東十六區。”

“最後引爆單兵反物質武器。”

“五名上層人員死亡。”

“區域嚴重損毀。”

她甚至記得比我還清楚。

“後來加強了反物質武器權限。”

“更新了上層醫療設施審計。”

“修改了幾個安全流程。”

“這件事當然有人記得。”

我

問:

“就這些?”

“什麼?”

“五個神死了。”

“所以?”

她反問。

我一下說不出話。

她低頭看著我。

“你們是不是一直覺得,那次差一點成功?”

我沒回答。

可她顯然已經看出來了。

“不是嗎?”

我還是沉默。

她笑了一下。

“那五個人只是死了。”

“為什麼你們會覺得,死五個人就等於差點推翻什麼?”

我盯著她。

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二十年來,東十六區在星火內部一直像一根刺。

也像一種證明。

五個神會死。

神不是不可觸碰。

二十年前的人已經證明過。

可現在聽她說出來。

五個人只是死了。

然後世界繼續。

後來又補了新的安全規定。

就這麼簡單。

她問:

“你們這次呢?”

“偷飛機。”

“把醫療倉帶下來。”

“摘兩千枚接口。”

“然後組織武裝。”

“接下來準備幹什麼?”

我沒回答。

她用腳尖把我翻了一點,讓我面朝上。

我疼得吸了一口氣。

她蹲下來。

“你們是準備繼續擴大?”

“還是上白環?”

“還是找我們?”

“不知道。”

“又不知道?”

“知道也不告訴你。”

她看著我幾秒。

“這句倒是真的。”

我問:

“那你想怎麼樣?”

“問完。”

“然後?”

“看情況。”

“殺了我?”

她沒有馬上回答。

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你叫什麼?”

“重要嗎?”

“如果要死了,總得知道是誰殺的。”

“不會更有意義。”

“那就算了。”

她站起來。

遠處傳來一聲坍塌。

火焰把半邊天空照得發紅。

我躺在地上,看著她。

忽然想起第一次從醫療倉裡醒來。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和以前不一樣了。

不是心理上。

是身體。

二十六年以來第一次,我確信身體只接受我的命令。

哪怕神站在面前也一樣。

現在神確實站在我面前。

她也確實控制不了我。

可我還是躺在地上。

因為腿斷沒斷我不知道。

左肩動不了。

血已經把半件衣服浸透了。

而她甚至沒受什麼傷。

我突然笑了。

她低頭。

“又笑什麼?”

“至少有一件事你做不到。”

“什麼?”

“讓我跪。”

她看著我。

然後也笑了。

“是。”

她很乾脆地承認。

“做不到。”

下一秒,她抬起腳。

金屬靴底停在我臉前。

“所以只能用麻煩一點的方法。”

我本能地往後縮。

這一次沒有任何東西控制我。

是我自己想躲。

我終於真正擁有了自己的身體。

自己的腿。

自己的手。

自己的每一個動作。

然後發現自由並不能讓我快過她。

那隻腳落下來。

視野劇烈一震。

我甚至沒感覺清楚疼。

只是耳邊所有聲音突然遠了。

天空、火光、她的臉,一下全糊在一起。

她好像又說了什麼。

我聽不清。

我只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這個念頭出來的時候,反而沒有想象中那麼害怕。

我最後想到的是我弟弟。

不知道他以後會不會知道我來過這裡。

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告訴他,我後頸裡的東西真的被取出來過。

也不知道星火還剩下多少人。

金屬靴重新落進模糊的視野。

我閉上眼。